“丁冬”,门铃响了。 澄砂急忙跑去开门。 天老爷啊,姐姐和加穆终于回来了!她一个人对着恐怖的师父足足坐了一个下午啊!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正常地活着…… 她根本不敢问师父为什么突然来这里,他将弟子赶出去的时候,分明说的很明白:他打算隐居山林,再不问世事。 可是,今天,这个一向冷酷严厉的师父却突然找来这里,究竟为了什么事情呢? 门开了,门口站着浑身是血的加穆,他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净砂。 她看上去比加穆更惨,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黑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渍,一张雪白的脸现在看上去可怕至极。 澄砂当场呆若木鸡,瞪圆了眼睛。 “姐……姐姐……?” 她喃喃地说着,忽然回过神来,一把将净砂从加穆怀里抢了过来。 “老姐!你怎么了?!……加穆!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净砂的呼吸微弱之极,脸色苍白,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在空气里化开消失一样。 师父走了过来,只在净砂脸上淡淡瞥过,目光微微一动。 “加穆,跟我过来,把事情说个明白。”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又道:“澄砂,别慌。你先把净砂带去卧室,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她没生命危险,只是用尽了气力造成虚脱而已。” 原本惊惶失措的澄砂一听这话,如闻圣音,急忙将净砂抱进卧室,细心照料去了。 卧室的门被慌张地踢上。 加穆身上胡乱披着外衣,扣子也没扣,露出里面光裸的肌肤。 他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师父,好半天才轻道:“见过师父……” “闭嘴!” 一声低喝。 他立即乖乖住嘴,然而那双细长魅惑的狐狸眼却丝毫不退让地看着他,灼灼闪烁。 师父冷眼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不屑,傲然,愤怒。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手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偷偷做了什么?你以为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 他连问了三个严厉的问题,连口气都不让他歇息一样。 加穆转了转眼珠,又笑了起来。 “不愧是师父……什么都瞒不过你呢。只是,什么好处都让您得了,难道一点羹也不愿分我么?” 师父鄙夷地瞪着他,“你算什么?也配和我谈条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之前我不过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却胆大妄为地爬我头上来!把我的黄金手镯偷走的人是你吧!?当真不要命了?!” 加穆耸了耸肩膀,突然懒洋洋地一屁股坐上沙发,叹了一口气。 “人王,你虽然老了,眼神却照样凌厉得很。你这个早该隐居山林的高人此次突然出世,不会就为了要拿回那只手镯吧?那镯子里藏了什么秘密,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可是一清二楚喔……” 他的尾音妩媚地上调,不知死活地撩拨人王的怒气。 果其不然,人王的脸色顿时铁青,张口就要大喝,却突然强行忍住,眼睛里血筋直蹦。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气,缓缓道:“你的胆子太大了,连我都敢招惹,不怕我立即收了你吗?” 加穆“啧啧”两声,“收了我?以你的厉害,要动手早在我入门的时候就收了,何必等到这个时候?现在,妖之果已经快要成熟,你才戳破我,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最清楚吧,还要我说出来么?” 人王阴森森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打算收了你,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我不管你是什么妖孽,在我面前耍花样,你还早了一百年!我想要的东西,岂能让他人垂涎?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开条件吧!给你什么好处,能将妖之果顺利给我?” 加穆眨眨眼睛,一派天真模样。 “好处?人王师父,你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有什么好处比妖之果还好呢?再说,我为它花了那么多心思,说让给你就让给你,可能吗?” 人王脸色青红交错,显然怒气爆发到了顶点。 “我养育她,教诲她,我做了她一辈子的师父!即使让净砂自己来选择,她也会将妖之果给我而非你这个妖孽!从你初进我门,我就知道你不是人!你以为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如果没有你心口上那个东西,你早就被法师除掉了!” 他沉声说着,一把将加穆扯着领口拽了起来,加穆的外衣本来就不甚牢靠地披在身上,给他这样一扯,顿时掉落在沙发上。 他的胸膛完全裸露出来,心口的那一片平滑肌肤上,布满了纠结艳丽的黑色花纹,看不出究竟是文字还是纹路,妖娆诡谲。 加穆冷冷看着他,动也不动,微长的发丝盖在狐狸眼上,他的目光阴寒地透出来。 “这……是封印吧?!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千方百计来到我门下,要拿妖之果做什么用途?!” 人王厉声问着,恨不得就这样将他杀了。 “妖之果是什么东西,我们不是都很清楚么?你要拿来做什么,我就要拿来做什么。话再说回去,妖之果原本就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吧?它分明是十三年前天净妖化出的……” “给我住嘴!”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将加穆的话语打断。 加穆的脑袋被打得歪了过去,他抬手抹了抹唇角,擦去血迹,回头对他冷笑。 人王脸色又青又白,又是恐惧又是愤怒,然而,怒气里,却包含一种恨,一种痴,一种嗔。 天净妖……天净妖…… 这个名字是他的禁忌,是他的梦魇。 念了一辈子,一辈子也无法摆脱,却又不愿摆脱。 他该怎么做? 恨和爱隔得那么浅,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 她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爱的本能,恨的本能。 他原是再不想记起这个名字的。 他死也不让她解脱,留住那团艳丽的腐肉,亲眼看她活生生地,一点一点地腐烂。 她痛,他更痛,却变本加厉地不放手。 妖之果,于他,是曾经的一种美丽梦想,一种单纯的思想。 他以为自己可以压抑住,可是他早就为了这种东西成魔。 得到妖之果似乎就等于得到了她,意义是一样的。 所以…… 所以……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所以,叛天也好,堕地也好,下了地狱让他被折磨也好。 妖之果,他怎么都不会放手! “人王师父……不如我们来赌上一场吧,看谁能先得到妖之果。现在妖之果已经开始苏醒,只要净砂的心不断地被打击,不断地被动摇,那种绝望和沉痛就会成为妖之果的粮食。我们就在这段时间用上全身解数,看最后是谁赢。怎么样?” 加穆低声说着,狐狸眼里闪烁着摄人的光芒,嘴角含着笑。 人王陡然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也是时候狠心了,之后无论谁得到了妖之果,都不能有任何意见,这样你满意吗?” 加穆柔声问着,仿佛在诱惑一般。 人王看了他半晌,才冷道:“我根本不需要和你赌什么,妖之果一定会是我的!你若要来抢,我现在就可以将你收了!” 加穆叹了一声,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凶狠的目光。 “净砂固执的脾气肯定是被你传染的……算了,如果我现在的身份没资格和你谈条件,那假如我是…………” 他贴上人王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却见人王的脸色顿时惨白,指着他话也说不出来。 加穆嘻嘻一笑,有些顽皮地挠着脑袋。 “别这样看我,怪难为情的。你答应了吗?你要再不答应,我可真没辙了……” 人王惊骇地瞪着他,半天才结巴出几个字,“你……你……难道连你们都想要……” 加穆点了点头,“妖之果里有很多秘密,关系我们的命运。如何?现在愿意答应了吗?” 人王呆了半天,脸色渐渐变得死灰一样。 “……好,我答应……” “那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人王果然爽快……现在我们进去看看净砂的情况吧,用上你最拿手的医疗术,她会恢复得更快喔。” 恢复得快,他们才能早一步行动啊…… 加穆微微一笑,再没有说话。 ********* 澄砂心不在焉地玩弄着套在手指上的钥匙,一边轻快跳过一个盖子被揭开的阴沟道。 老姐三天前被加穆抱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害她魂都吓没了,好在师父在场,施展多年未见的医疗术,很快就让老姐清醒了过来。 原来他们这次的任务居然是和饕餮那种恐怖妖魔打斗,难怪伤得那么惨,换做是她,估计早就掉脸跑了,哪里还有勇气和饕餮战斗! 好在老姐清醒过来精神不错,师父说她的魂魄受到一定的震荡,可能是被那只贪吃的饕餮吃了一些,不过没什么大问题,只要休息半个月就OK了。 她本来是想留在家里照顾老姐的,为了这个,她把所有的场子都推了,结果加穆那家伙却一直霸占着老姐,害她连说话都没机会。 真是,没见过这么粘腻的情侣! 她把钥匙放回口袋里,迎面的风有些寒寒的,她把帽子戴了起来。 经过身边的路人都用一种或惊艳或震撼的眼神瞪她,不过没关系,她大小姐今天心情好,不和他们计较! 她老早就习惯人家的目光了,反正她就是没办法成为老姐那种典型的东方美女。 她们虽然是姐妹,却长的不太像,她的脸,天生带着一种妖媚,即使冷下神色,都自有三分勾引之态,为此从小到大不知道招来多少麻烦。 她拐了个弯。 这条街道走到尽头,左手边就是老姐的奶茶店“白垩时代”了。 这种没人光顾的店,不晓得老姐还那么关心做什么,大晚上冷飕飕地让她过来看着,看有没有人留下什么信息。 师父留在家里照看老姐的情况,加穆那只跟屁虫粘着老姐死活不肯出来,结果只有让她来。 啊,真烦! 奶茶店赶快倒闭吧!这样她也省去不少麻烦…… 走到尽头,刚要拐弯,却见白垩时代门口站着一个人。 有些远,她看不清那人究竟什么模样,但那一身漆黑油亮的貂皮大衣可显眼得很啊! 乖乖,又有什么有钱人来委托任务了? 她走过去,轻松地对那人挥了挥手。 “哟!来找人吗?你有什么困难要解决?” 那人急忙回头,澄砂不由呆了一下。 哇,美男!可是怎么那么眼熟?奇怪,在什么地方见过? 袭佑满头黑线,无奈地接受澄砂打量的目光。 可恶的女人!才几天没见而已,居然不认得他了! 澄砂突然“啊”了一声,指着他叫道:“是你!是你……那个叫什么佑的?” “袭佑!我叫袭佑!” 他跟着喊了起来,埋怨着,“真没见过你这么没脑子的女人!人名都记不住!” 澄砂抱歉地笑了笑,“抱歉,无关紧要的人我总记不住。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袭佑忍住怒气,顿了半天才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垩时代怎么好几天都不开门?小穆呢?那个冰山女人呢?!” 澄砂掏出钥匙打开白垩时代的门,“进来再说,发生了一些事情呢,最近。” 黑色昂贵的貂皮大衣挂在衣架上,铺着碧绿格子桌布的桌子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澄砂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奶茶才笑道:“事情就是刚才我说的那样了,我老姐受了伤,加穆留在家里照顾她,所以我这个无事人就不当电灯泡,出来看店。” 袭佑脸色有些不好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想说点嘲笑的话,但最后又给他吞了回去。 “她受伤了啊……” 他喃喃说着,有些无奈地捉了一绺头发把玩。 澄砂奇道:“你呢?这么晚,都快十点了,跑来做什么?” 该不会又来缠着加穆吧? 袭佑沉默了一会,轻道:“其实……我在这里找了一份工作……” 澄砂挑了挑眉头,“喔?什么工作?你打算在这里定居吗?” 他摇头,“不是,只是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而已,我也想试着过一般人的生活,找个工作,买个房子,有个稳定的家……” “那真是恭喜你了,什么工作?” “……一家著名夜总会……做保安部经理……” “噗!” 澄砂满嘴的奶茶又喷了出来,贡献给地板。 袭佑恼怒地瞪着她,俊秀的脸顿时有些泛红。 “干吗?!难道我的工作见不得人?!” 澄砂一边咳嗽一边笑,摇手道:“不是不是!实在是……我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会做文员白领什么的呢!气质上……真是不符合呢!” 老天,夜总会?!打破她的头也想不到这个傲气的小子会在那里工作!那他们俩算不算同行啊? “你不做灵媒了?我想,灵媒应该非常来钱吧!接受一个委托起码五十万呢!” 袭佑摇了摇头,“我不会放弃灵媒这个职业的,不过暂时想换换口味罢了……说实话,工作这么几天,其实……挺有意思的……做个普通人,烦恼少很多……” 澄砂抽出纸巾擦擦嘴角,微微一笑。 “是啊,对于法师来说,普通人的生活是最幸福的。” 袭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忽然站了起来。 “算了,那女人和小穆都不在,我走了!什么时候等她康复了我会再来。” 说着他就要去拿大衣。 “等一下。” 澄砂唤住他,“你来……是找我姐姐有什么事情吗?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袭佑的动作顿了顿,“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帮我向小穆问好。” “你没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上?” 澄砂放下杯子,笑道:“如果是灵异方面的,我也可以啊!我也是正式出师的法师哦!说吧,有什么麻烦?我正好无聊,去凑个热闹也蛮有意思的。” 袭佑回头有些不屑地看着她,刚想张口说凭你能做什么,可是突然,他回想起加穆告诫他的话。 『澄砂虽然不算真正的法师,不过为了自己着想,还是别招惹她比较好。将她逼急了,谁也没好果子吃。』 能让加穆如此慎重的告诫,想来这个妖里妖气的丫头也有一些过人之处吧! 虽然没从她身上看到强大的灵力,不过择人不如撞人,说不定她真能帮上忙…… 他本身虽然是灵媒,但是对付怨念之类的灵不太拿手,这个丫头既然是天净砂的妹妹,或许碰巧就能处理…… 想着想着,他竟然自动坐了回去。 澄砂笑吟吟地看着他,“如何?决定要我帮忙了?” 袭佑有些尴尬地沉默了半天,才轻声说道:“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他现在工作的这家夜总会,是本市非常有名的属于比较上流的娱乐场所。 但是,最近总有诡异的事件发生,客人锐减,老总调查了半天也找不到原因。 例如,前几天,一个在舞池里领舞的小姐突然发了疯,在台上足足跳了一个晚上,叫她也没反应,拉她还是照样跳,那身体竟好象给人安上了发条,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客人都给吓跑了,最后还是他出面解决。 那女子终于停下来之后,浑身都虚脱了,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一点也说不上来,就说好象做了一场梦,完全没有记忆。 再例如,前天晚上驻台的歌手在唱歌的时候突然发了疯,在台上大吼大叫,不停地唱同一首歌,根本不管节奏和乐队,就这样唱了大半个晚上。 “这样的情况,他们一定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吧?你感觉到什么异常波动吗?” 澄砂喝了一口奶茶,皱眉问道。 袭佑点了点头,“是有异常的波动,但我找不到来源,只知道是类似怨念的东西。偏偏怨念什么的非生灵不是我的专长,我没办法收拾局面。” 澄砂挑了挑眉毛,“这个我老姐倒很擅长,不过她现在在休养,不好惊动她……” 袭佑叹了一声,“所以,我来找她,不然我才不愿意再见到她那张冰山脸呢!” 澄砂忽然哈哈一笑,将杯子“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 “好,这个委托我天澄砂接手了!” 她大声说着,然后跑去吧台旁,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一张纸片,“啪”地放在袭佑面前。 “这是我的合同!请先过目!” 袭佑满脸黑线地拿起那张所谓的“合同”,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无论任务成功与否,订金不退。』 他差点栽倒。 老天,这个丫头真的可靠吗?这……算什么合同啊? 澄砂笑嘻嘻地把手伸到他眼皮子下面,眼睛眯成了月牙,笑得灿烂极了。 “好……好……我知道了,大小姐……” 他叹息着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随手签了一张三十万的支票,撕下来递过去。 没办法了,就在这个丫头身上赌一把吧! 实在没成功,看在这个丫头这么可爱的份上,三十万也不是大数目,给了她也无所谓…… 澄砂将支票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然后回头粲然一笑。 “走吧!现在就去看个究竟!” 袭佑呆了一呆,似乎有些被她的笑颜迷惑。 好容易定了定神,他起身穿上大衣,跟着澄砂出了白垩时代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