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十五分，晚间新闻的国内部分正说到今年的厄尔尼诺现象让全国部分地区的本周气温比历史同期升高了七摄氏度。电视时明时暗的光线在昏暗的小屋里跳动，映在林安平的脸上，但音量微弱，伴随着窗外的嘈杂几乎听不到。林安平并没有投入地看他的电视，因为睡在地上的林维忠侧着身，脸冲着大衣柜，还没有打呼噜。只有打了呼噜的林维忠才算是真正睡着了，现在最多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即便是睡觉，屋子也开着门，只是在珠帘上再挂上一道薄门帘，这样还会有些凉气儿透进来。门口用菜板挡上半截，一是为了挡耗子，二也是为了挡着躺在地上的林维忠脱得一丝不挂的身子。
　　林安平知道老娘也没有睡着，史宵兰只有到后半夜蛐蛐不叫的时候才能睡着，她同样侧着身，胳膊腿不敢贴着墙，一到夏天屋子的墙壁就会潮得往下淌水，足以让人得上风湿病。
　　史霄兰几年前就从厂子里办了个病退，因为知道纺织企业效益不好，早退下来还能有个保障。可是自从在家之后，每到这样潮湿的季节史霄兰的小腿就冰凉难受。
　　十点三十分，林安平的电视看到这个时候要告一段落了，他得尝试让自己睡觉。窗外的喧哗隔着窗户就能听到，林安平眯着眼，整个身体摊在凉席上，就像一只猫趴在地板上，尽可能让凉席带走身体的热量，然后拿手堵住耳朵，不让吵吵声入耳。
　　贺老七小房的半面墙在下午终于砌好了。虽说房子塌了实在算不上是件好事，贺老七却整整一天兴奋着，好像体彩中了五百万一样兴奋。一大早贺老七就从河边修河堤的工地上偷了半袋水泥，接着又用水泥的空袋装了满满一袋沙子回来。有了事做，即便是从砌南墙这样的事，对于一个整天坐在胡同口就着艳茶嚼青萝卜的无业游民来说，有如吃惯了白饭忽然有一天饭里加上了几个朝天椒，竟吃得津津有味。
　　贺老七成了胡同里倍受关注的对象，卢爷早起给儿子儿媳卖早点，过来要问问长；马婆子出院倒尿桶，过来问问短。一上午贺老七被众人关注着，一下子成为口头传媒的核心。这种感觉恐怕是添了吗啡的，让贺老七上瘾。于是贺老七的话比往常多，嗓门也比往常大，不用像每天那样特意拦下脸熟的大娘们找乐子，或者劫下个收废品的外乡人骂两句。
　　砌完了墙还富裕了好多水泥砂石，贺老七觉得自己赚了，把剩下的沙子堆在墙根准备第二天给自己补补墙根。于是天黑之后就把羊栓在了林维忠的房檐底下。
　　贺老七每天都要弄个躺椅在胡同里呆到就剩他一个人，虽然马棚街里像他这样没有营生，整天研究邪门歪道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讲究侃那就非贺老七莫数了。
　　有人说：“七爷，你这速度可够快的，不念不语的半天这小墙就垒完了。”
　　贺老七说：“嗨，这不也得看谁砌的墙嘛。知道七六年吗，地震振得胡同里瓦片乱飞，街口那几栋自己搭的二层都塌了，就我垒的小房是纹丝不动。”贺老七稳坐在躺椅上，就像他自己话里说的小房。
　　有人说：“那昨天夜里是怎么回事，七爷？你这小房是新垒的，半面墙怎么风一吹雨一浇就塌了呀？这不是你风格呀。”众人哄堂大笑。
　　贺老七见自己说话有破绽，忙直了直腰，解释：“嗨，现在砂子水泥质量都不行，哪能怨我呀。”众人哄堂大笑。
　　贺老七急忙转移话茬：“就地震那年，我半夜就知道有点不对劲。那年我也养了一只羊，那羊半夜就开始连叫带撞墙。知道我为什么养这只羊吗？这叫地震预警。”众人又是哄堂大笑，贺老七笑得甚至歇斯底里。
　　马婆子一边织毛活一边说：“七爷，你养羊的技术可是够高的，从来没见过你喂过，还活得那么精神。你听那小音叫的，多清脆呀。”马婆子话里有话，她家就在林家对面，羊叫自然听得真真的，借茬点给贺老七。
　　贺老七哪里听得出来，居然装起了养羊的行家说：“那阵我在郊县给他妈生产队养羊的时候，没有我不行。”说着语气竟变得严肃，“那羊见了我就跟见了亲人一样，没有我都不吃食。”
　　马婆子心里暗笑：“怎么你他妈是羊呀。”
　　谁知贺老七接着说：“我养的羊都认人，跟我认识的也都认得。”他用手指着马婆子冲着羊说：“宝贝儿，喊大姨，喊大姨。”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马婆子心里暗骂可是嘴上还是咯咯地笑。那只羊怕是受了惊，不住地原地转摸摸，咩咩地叫起没完。贺老七还是不依不饶，扯开嗓门非叫羊挨个把在座的人都喊一遍才算完，用脚踢羊屁股。那羊害怕起来于是咩咩大叫，真的就像在喊人，惹得众人又是大笑。贺老七见此状就更是收不住性子，嗓门越来越大。人声兽声此起彼伏，愈渐佳境。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胡同口的一扇窗子被人猛地推开，窗户棱撞在铁护栏上霹雳般砰出一声响亮，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纱窗后面爆叫道：“还有完吗！”胡同里顿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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