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媚娘
作者:柔弱雪,最后更新:2007-9-17 7:09:25

        
  1

  那门虚掩。

  虚掩也遮不了内里的锦绣膏腴,奇香异馥。一种馋香,闲闲的游移出来,不怀好意,放荡得四处皆知。一嗅便知是好酒,是任出多少银钱也无处买的好酒。鼻尖嗅了这香,口舌便生津,那肚肠便也缠绵,教人满心满意的将这好酒思慕的紧。

  正是阗静无人时候,头发上的金钗儿挂着珠串,叮叮的响,耳垂下的环子,也叮叮的响。心里便怕人听见,只得忙拔了金钗,任它乌油油的青丝慵懒出溜到背到腰,散了架子的蛇一样,摘了耳环,紧紧的握了,一并掖在怀里,薄丝棉袄,胸口便有了硬硬的物件在。

  蹑手,蹑脚。

  鞋香袜软无声,恰好走去那虚掩的门里,偷尝顾夫人藏下的好酒。酒在床下,大黑坛子里,轻易不开的,凭它多尊贵的客人来,都不开的,只是顾夫人极伤心或极高兴了,才喝一口,能沾光尝一尝的,只有媚娘一个,别个寻常姐妹,是一滴也到不了口。

  今日是丞相府嘉宴,顾夫人带了众姊妹去献歌献舞,走得匆忙,坛子未封严,门也未锁,不正是媚娘的好机会么。四顾没人,媚娘掩口偷笑,悄悄的直奔顾夫人房里,要去尝那酽酽的好酒。

  酒香引路,心里痒痒的,吱呀一声,推门进去。屋子黑黑的,没些儿光亮,床下更黑黑的,要双膝跪地,俯身努力,才摸的到那坛子。媚娘在黑暗里笑如桃花,酥手摸索,已然摸的到那坛子。好重,如何搬的动?也只得慢慢拖出,再寻碗盏舀它。可喜顾夫人走的急,坛子未推在在床下最深深处。

  娇喘微微,坐在砖地上,抱定了坛子,媚娘张望哪有碗盏。

  顾夫人屋子里,香艳绮罗,皆是舞袖歌衫。妆台狼藉,红粉缭乱,一见便是梳妆的急了。脂香粉味虽浓,哪及得上坛中好酒味道,撩拨得人心动。

  有了,妆台畔,小桌上,不是一个小碗么?想是顾夫人饮酒用的,被丞相家唤得急了,未及收起。何不就用它,小口儿呷些。

  媚娘不顾方才爬得罗裙带尘,径自饮酒。甘美醇芳,心口俱醉。慢慢的饮了只三碗,竟微微有醉意了。这酒着实是好,媚娘是醉于酒香,而非醉于酒力。

  顾夫人和姊妹们去了多久?约莫有一个时辰。必是相府客人爱这歌舞,要姊妹们多演几曲。顾夫人的歌伎班子,本朝出名的很,每到一地,少不得有高官巨贾相请,总要唱遍舞遍一城的朱门大户,才得离开。在这石头城里,天子脚下,勾留已经数月,若不是流寇四出,烽烟遍地,媚娘早随顾夫人离去了。所幸这石头城实在富庶,留居久了,生意却不清淡,银钱也未见少进。

  媚娘含笑饮酒,渐次忘了身在何处。忽想起不可饮尽,免得顾夫人回来责怪,可又舍不得这酒,真个左右为难。

  “好酒!”

  只听一声嚷,房门被一脚踹开,闯进个人,身材高大,带一身寒气,直扑媚娘脸面。

  定睛看,这人银冠貂裘,执鞭带剑。应是有武功的人,满身上下皆有一种威猛气概。

  “好酒!顾家有这等好酒,却不拿出来大家共饮!”这人豪声说着,一把拉起媚娘:“你可是顾家的媚娘?”

  媚娘醉于酒香,身上软弱无力,口中含糊应道:“是。”声若蚊蚋,张目见那人面貌英武,目光炯炯,不觉含羞垂首。

  那人闻言大喜,两手搬了媚娘肩膀,拉近了细看。脸对脸,看的清楚,见媚娘,果真是生得酥软香甜。喜的一把揽住腰肢抱起,一手提了酒坛,哈哈大笑道:“美酒、美人,都随我来!”阔步出门。媚娘原本娇弱,被他挟持,只得软软的偎依在他胸前,任凭抱了出去。

  原来那人骑马来的,一匹红鬃马,鞍鞯华丽,矫健异常,候在街门口上马石处。那人左抱媚娘,右提酒坛,不见他搬鞍勒缰,已然上马,又是大笑,纵马冲出。

  顾夫人赁的这屋子在送子胡同,原非曲巷,直通大街,那人策马一冲,转瞬便到了街上。此刻天有微雪,被风一吹,在胡同里觉不出的寒冷,便都一起到身上来了。媚娘穿的本就单薄,加之才有了些酒,顿时瑟缩颤抖,不免呻吟叫冷。那人虽非文人,却知道怜香惜玉,见媚娘叫冷,便将她放于鞍上,揽在怀中,腾一只手提那缰绳,脚下踹镫,一味驱驰奔去。

  媚娘在他怀中,不知所以,便拿手紧紧的抓了他胸前皮衣,将脸儿靠在他肩膀上,睁着眼看那街市。只见街上人等,做买卖的,走路的,闲坐的,都跳起来,大呼小叫,争看媚娘。有人赞好美貌的女子,有人赞好俊的马,更有人嗅见那酒香,大叫一声好酒。赞罢仍拿眼睛追着,有几个乘马的人,便好事赶来,要紧跟来看这美人美酒,被这英俊后生,究竟携往谁家去,怎奈他们的坐骑,半点追不上媚娘他们,不多片刻,便被远远抛下了。媚娘见这多人争相看她,越加羞涩,埋首在那人肩头,只教一头黑发,丝丝缕缕飘在冷风微雪中。

  

  

    




        
  2

  那人将媚娘揽在怀中,一手提缰,一手抱了酒坛,追问媚娘为何不随顾夫人出门待客,连问数声,媚娘只不应他。那马穿街过巷,将这石头城绕了有将近小半模样,才渐行渐缓,在一朱门前停住,唤那门前仆役,接去酒坛,自己却仍抱着媚娘,下马整衣。

  那门前,拴着几匹好马,都是洗的皮毛干净,剪的鬃尾齐整,一见可知是富贵人家坐骑。又有几辆好车,也是轩辕精致,装饰讲究。媚娘识字,见那门上牌匾,款识清楚,明明白白的是皇帝御笔。

  媚娘足一点地,不禁“哎呀”一声,立时两手撑地。原来她被拘束于马上这多时候,脚都冻得酸痛了。那人一见,索性将媚娘复又抱起,大步走去,身后有仆役捧了酒坛,紧紧跟随,一边不住口的赞道:“好香的酒!”

  只听那人笑道:“这番我捉了你来,顾夫人须抵赖不得!今日定要你好好的唱曲!”

  一路进去,好几重的院子,那雪已是薄薄的铺了一地。听得欢声笑语,高谈阔论,丝管繁琐,歌喉清亮,正是顾夫人带了众姊妹在此,原来这里便是丞相府了。

  那人大吼一声:“天下第一美人顾媚娘来也!”顿时满屋子倏地一静,及见那人抱了媚娘进来,往地下轻轻一丢,才轰然一笑,几十双眼睛齐齐盯着媚娘的脸。

  媚娘满脸红晕,娇羞不堪。顾夫人本在照管姊妹,和几位官府老爷陪笑说话,此刻忙跑来,将媚娘拉起,揽于怀里,代扑衣上之尘,替掠鬓角乱发,心疼问:“摔疼了么?冷么?没有吓着罢?”

  媚娘只唤一声:“娘。”便低头不语,只顾掂弄衣带。

  霎时酒香满堂,那人已将顾夫人的好酒遍斟一轮,有人道:“若非张将军手到擒来,顾夫人的好酒,竟是难以亲尝!”原来那人姓张。官场风俗,凡是武官,不论品级高低,一律尊称将军。

  众姊妹罢了琴筝,放了箫笛,一起围来,这个唤“姐姐”,那个叫“妹妹”,忙着给媚娘系了松松的衣裙,挽了头发,媚娘伸手去怀里摸那金钗,却只摸见一只耳环,钗子早无影无踪,不知丢在哪里了。顾夫人道:“我儿!何苦替为娘惜财!一只钗子能值几个钱,你这样蓬着头发,教娘好生心疼!”

  媚娘闻言,展颜一笑。

  这一笑,顿教满堂错了季节,桃花、梨花、海棠、牡丹,都一齐开了。众人中有的雅善诗词,当时诗兴大发,立成千百首,可惜后来兵火连天,都未流传后世。

  众人手里的酒,端起的忘记喝,喝到嘴里的忘记咽,咽到肚里的,再想不起是什么味道,全都呆呆的看着媚娘。要知这石头城乃天子脚下,花街柳巷无所不有,这些人全是见过世面的,哪知此时竟将历来所见的倾国倾城,一并忘到九霄云外了,眼中、心中,只有这媚娘。

  媚娘本是冻得手足冰冷,姊妹们将包袱里厚衣服取出,给她披一件,又扶至近火处坐了,拿热水给她慢慢的暖唇。众人眼光恰似几十只蜜蜂,绕着她脸上身上,不肯离开片刻。媚娘只是坐着,斜依一位姐妹,细心用热水润唇暖手。挽上了青丝,更显脸色娇嫩。

  顾夫人见众人这样情状,忙亲搬了酒坛,问相府丫头讨要一把执壶,团团转了一遭,将方才众人喝尽的添上,喝浅的添满,自己也举一杯,陪笑道:“老身的薄酒,要不是张将军拿来,我是断断想不起还能请老爷们、将军们尝尝。——燕儿,你还不弹一曲《销金帐》去?――老爷们将军们,我先喝了!”说着,手里的一杯先干了。

  燕娘领命,弦随手动,铮铮乐起。有鸿娘悄展歌喉,曼声唱曲。

  众人正要喝这酒,忽觉气氛不对。转头一看,见这嘉宴主人,不举杯,无笑容,只凝视媚娘,睫毛也不曾动一下,竟是个魂不附体的样子。有个坐的近的,知这丞相大人如此呆看一歌伎,叫做甚失体统,便咳嗽一声,道:“这道菜,滋味比旧日又有不同!想是换了厨子了?”

  谁知这提醒,竟全无作用,周丞相如听不见一般。相府伺候酒宴的杨管家,颇有眼色,忙上前大声回答:“大人好厉害的口味!不是鄙府换了厨子,是有厨子没材料。眼下流寇遍地,这火腿、笋干、蘑菇,都运不进来,只得将往年存下的东西,细心烹调了端来。还求大人多用些。”

  杨管家一番话,既响亮,又在耳边,周丞相魂魄归来,清清嗓子,说道:“好!”却不知是答对哪人的言语,眼睛亦不从媚娘身上收回。

  有人便道:“顾夫人私藏美人,其罪当罚一大杯。念其已经自领,不如罚的轻些,就教这美人,或歌或舞,助兴赎愆罢。”此人说话文绉绉的,张将军等武官便不懂,只听得话里教媚娘歌舞,便齐声叫好。原来这周丞相肚里,撑得下千百只船舶,众人在他家中内堂放肆,他便以为是和他亲热无间,换在朝廷或大堂,才是一脸的正经。因此,这周丞相在本朝,无人不敬畏他。

  周丞相心神略定,又说道:“好!”这一声便是赞同,要罚媚娘歌舞了。

  顾夫人吃惊不小,慌道:“老爷听老身一言!我这媚娘孩儿,空生了个中等模样,她自小懒惰,又不机灵,我顾家的各种技艺,都不曾教过她。论歌舞,还是我家鸿儿来得好。”

  周丞相笑道:“可惜,可惜!上等的模样,该会上等歌舞才配。可惜了。”

  见周丞相笑了,众人方才看其眼色未敢说话的,都一起说笑起来。有人道:“如何?若不是我提起这美人美酒,诸位还不晓得天下有此尤物呢。”有人道:“我家也请过这顾家班子,怎地我就不晓得她还有一个媚娘。”有人道:“我以为顾家这七个女子,全是人间天上、国色无双,再想不到还有一个媚娘,能叫七人美色如土。”

  媚娘听得诸多赞美之词,又是一笑。这一笑,比方才又不相同。媚娘饮了半盏热水,身子暖了,精神也大好,笑得不仅是百花盛开,这百花更是全成了花仙,人面如花,花面如人。

  媚娘秋水一转,将席间众人看了一个遍,道:“娘记错了,媚娘孩儿,琴也会,箫也会,歌舞也都会的。”

  顾夫人斥道:“我儿,你哪里会来?你只学过一两只乡村俚曲,在这里说会唱,不怕老爷们、将军们笑话!”

  媚娘撒娇笑道:“娘忘了,燕姐的《金缕曲》,鸿妹的《婆娑舞》,还都是媚娘孩儿教的呢。”

  顾夫人脸红道:“你小孩儿家,知道什么!还不快穿好衣裳,我教人送你家去。扫了这里老爷们将军们的雅兴,你担待的起么!”

  众人有掩口笑的,有装作喝汤的,皆笑这顾夫人被媚娘戳穿谎言,无法下台。周丞相大度解围道:“会唱个什么,就随便唱一支罢。”

  媚娘听了,起身走去姊妹群中,要了一面琵琶。相府丫头挪一只圆凳,使她坐的靠近周丞相身边。顾夫人无奈,只有叹气的份。

  媚娘伸出纤纤手指,试了几声,座中有懂琵琶的,点头道:“是真正高手。”媚娘笑道:“我唱《玉手把荷叶》。”但见眉眼间山青水秀,两腮里灿烂桃花。有人叹道:“不亏了一个‘媚’字!”

  顾夫人和一群姊妹们,垂头丧气,听媚娘唱道:

  行行下长浦,玉手把荷叶。

  昔日妾似花,今朝花如妾。

  妾年十四盛铅华,不数城南大道家。

  蜀锦吴绫耀朝日,兰闺一步犹嫌赊。

  幼年学得十三腔,曾自黄昏唱到晓。

  琼佩鞶囊若有知,羞向侬家腰下带。

  曲槛蔷薇袅袅新,池亭日日有芳尘。

  东邻少妇暗悲泣,无端思量轻薄人。

  那“无端思量轻薄人”一句唱罢,满座皆鼓掌叫好。有人笑指顾夫人:“敢在丞相面前说谎的,只有你一个。还不快去罚酒。”顾夫人没法,自己连斟三杯,脸色更加红了。

  

  

    




        
  3

  媚娘唱罢,见众人叫好,十分得意,向周丞相道:“求赐酒一杯。”众人又是叫好:“原来美人能饮酒!”张将军亲手捧一杯来,媚娘接了,眼也不眨,竟一饮而尽。叫好声又起,比方才更响。只见那张将军脸上,微微的一层黑气,众人只顾看媚娘,并无人理会他。

  顾夫人正要说话,忽然闯进一人,神色匆忙,直冲主位,奔至周丞相身边说话。众人见这人一身公服,知有要事,皆不忙吃喝,静听究竟何事。

  只听那人道:“洛阳失陷了。”

  流寇围攻洛阳,不过是半月以前的消息,都说洛阳王多福多智,定能歼敌全胜,谁料这么快就被攻陷。洛阳一失,帝都没了屏障,流寇犯京,那是指日可待的了。

  周丞相听了禀报,推杯起身,道:“老夫多了些酒,各位莫怪。”众人知是送客之令,都客套一番,收拾离席。周丞相又皱眉,摸额头道:“老夫近来用药,颇不该饮酒,头晕的很。”有人附和道:“丞相朝政劳累,该当好好修养才是。”

  众人纷纷散去,顾夫人乐得带姊妹们回家。不料那张将军,因喝酒不少,又过来,一把抱住媚娘,大笑道:“美人,随我去罢!”也不和顾夫人招呼,也不理姊妹们,只抱着媚娘,大步走了。众姊妹齐齐的惊叫一声,却扯不住。顾夫人着急,追了几步,无奈脚小,又赶不上他,只得扯住管家,陪个小心,问这张将军因何带走人口,要如何才能追回媚娘。管家只笑不答,顾夫人又寻客人去问,哪里有人指点她!还是一好心老者,道:“不必问人,只求丞相夫人即可。”说完也匆匆走人。

  媚娘被张将军抱持而去,知他又要乘马奔驰,不由叫道:“我怕乘马。”模样甚是可怜可爱。

  张将军笑得:“晓得,晓得!我找一辆车与你坐。”

  张将军顺手拉了一辆大车,也不问谁家的,将媚娘塞入车中,招呼车夫道:“去我家,车钱尽有。”那车夫不知所措,眼望他家主人。那主人却也豁达,笑道:“你先送了张将军,再回来接我。”车夫答应一个“是”,扬手一甩,鞭梢脆响。张将军抱拳谢过那主人,也跳上车来,和媚娘挤做一处。

  车夫高声问:“张将军府上哪里?”张将军在车中搂定了媚娘,道:“虎头街,银子巷!媚娘,你的曲子唱的真好,比她们几个都好。”

  媚娘叹一声:“我来这城里半年了,娘不许出门,说是谁看见我的模样,都要倒霉丢命。这街上什么样子,我今日还是第一次看到。”

  张将军笑:“你娘说的不错,你这样美貌,谁看了,都要丢魂。你看我叫这车夫好好的绕个弯,你好生瞧瞧。”大声吩咐了。张将军的家人,牵了那红鬃马,跟在车后。

  此时风大,雪也大。媚娘不由将身子暖在张将军怀里,道:“怕冷。”娇媚无比。

  张将军笑:“怕骑马,怕冷,真是小姐身子。”

  媚娘:“就是天生的胆小呢。”一面揭了一角窗帘,向外张看。呀的一声,还是扑入张将军怀里。

  原来车子已到某街之口,那里拥挤吵嚷,却是三辆囚车,载着三个犯人,两个蓬头垢面,第三个却是衣冠鲜美。都高高的插着斩牌,要去砍头。人群跟着看的,不顾大雪天寒,还是如同蜂拥一般。

  张将军撩了车帘,探身出去观看,道:“是圣旨杀三个奸臣,今日千刀万剐。”命车夫:“跟去法场,我要细看一看。”媚娘尖叫:“我怕。”张将军笑:“有我在,怕什么!这样剐人,你在别处是看不到的,真的好看,该细看才对。”媚娘在车中,只抱了他大腿,颤抖不停。

  人群挤得厉害,车夫耍出官家威风,吆喝开路,才勉强过去。法场就在十字街心,竖起三个木架,三个囚犯被拖出囚车,绑上那木架。人群中有知道的,喊道:“不是还得给送行酒断头饭么,怎么就绑上了?”杀手道:“圣旨要今日剐完,哪里有功夫给他们酒肉!”又有人喊:“不是午时三刻开刀么?”杀手道:“圣旨要立刻开刀,没说午时三刻!”便有人偷偷议论:“不是午时三刻杀,这人死了要变鬼的,不看了罢,防备鬼跟着。”杀手喝道:“少多嘴!冤枉的才有鬼,圣旨叫斩的奸臣,难道是冤枉的?哪里来的鬼!”那议论的人,吓得挤入人群,看不见了。

  这里张将军立在车头,比别人高出一大截,眼见那三人被揪出囚车,解了绳索,那三人彼此颔首告别,个个都是苦笑流泪,嘴里说些话道:“不想你我今日一同上路!”张将军伸开虎臂,指着那三人,破口大骂奸臣,那三人却并不瞧他,待到绑上木架,个个瞑目待死。张将军将媚娘拖出车子,教她细看这奸臣下场。媚娘抖个不住,闭了眼睛不敢去看,还是张将军抱着她,教她休怕。好在人群贪看凌迟,辱骂奸臣,少有几个注意媚娘容貌,否则必会赞美不绝,那三个犯人反没有风头可出。

  

  

    




        
  4

  这里顾夫人带了姊妹中最能言善辩的莺娘,求见周丞相夫人。丞相夫人李氏,虽是继室,也有一品夫人的封诰,生得相貌端庄,性格贤淑。顾夫人做人心细,每到一家,总要特地拜见夫人,送些小小礼物,甜言蜜语要哄得这些人欢心。今日嘉宴不欢而散,唯恐丞相迁怒,媚娘又被带走,高人指点必求夫人,几件事情一凑,更是非见夫人不可。求了半日,李夫人才答应下来,唤顾夫人来至后堂,听她一说因果,李夫人道:“那张将军带走你家孩儿,你自去找那张家,求我无用。”

  顾夫人捧上几色衣料,见李夫人只略瞧一瞧,知道是根本看不上眼,心里更加着急,不由含泪跪了,道:“夫人体谅下情!我年纪已经五十,无依无靠,身边只有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女儿是亲人,本指望养得大了,寻个好人家,我将来也有依靠。”指莺娘:“她姊妹七个,虽然个个能歌善舞,却都不是我亲生。”说着垂泪。莺娘也道:“我娘年纪大了,实在只有这个媚娘姐姐可以指望,姐姐身体弱,这冷天一出去,受了风寒,怕是要闹出毛病了。求夫人开恩,代为求情,那张将军必会放人,不仅我娘感激夫人的恩情,我姊妹们更要齐齐来给夫人磕头,夫人家里伺候的姐姐妹妹们,爱听什么曲子,无论江南江北的,我姊妹们都会唱,那时多伺候几天,表表我们的孝心。夫人平日吃斋念佛,做了多少功德,这件事情虽小,也算一件,神佛都看得见、记得住的。”

  这里正说着,忽有丫头来,说老爷相请夫人。李夫人忙丢下他娘两个走了。顾夫人和莺娘好不尴尬,你看我,我看你,却又不敢离开,只得立等李夫人回来。李夫人房中几个丫头,趁主人不在,忙着收拾东西,聊些家长里短,顾夫人和莺娘,只觉自己碍事,无奈没有他法,索性厚着脸皮等人家。

  原来周丞相虽为官多年,有事却惯与夫人商议,要这内助之力,不用错了地方。今日得报说洛阳失陷,洛阳王生死不明,心知京城难保,皇帝必要召见自己商议对策。然龙颜易怒,动辄斩杀大臣,不得不苦思保身之法,免得万一应对不妥,屠刀就在脖颈上了。

  夫妻相见,周丞相说了此事,道:“我如今要不去面君,只有称病一法。好在今日酒席上,已经放出风声说身子不安,圣上闻知,该是相信。只是还要你辛苦,照料家里家外的事情。”李夫人道:“这个自然,你上次称病是怎样,这次就还怎样。我立刻去传大夫,来与你诊病。”周丞相道:“含英的婚事,能早便早,不要拖了。”夫人道:“昨日已着人去郑家说了,他家愿意,只等看下好日子,就及早过门。”丞相道:“我知道你的难处,含英的陪嫁,宁多莫少,免得被人说你这做后娘的刻薄她。”夫人低头不语。

  丞相道:“方才你做什么来?”

  夫人:“是你酒宴上的歌伎班子,一个叫什么媚娘的被姓张的将军带走,她娘和一个姊妹在这里,求我去说情呢。家里这许多事情,我哪里有功夫去管他们这些闲事。”

  丞相:“你不提此事,我到忘了。”立命:“去夫人房中,唤那歌伎班子的头儿来,我这里有话吩咐。”

  顾夫人和莺娘等的正心焦,见丫头来叫,既惊且喜,正不知是祸是福,忙跟了来,只见丞相和夫人高坐在上,只得爬在红毡地上,连磕两个头。

  丞相:“你家媚娘被张将军带走了?”

  顾夫人:“正是!求老爷开恩,派个人去和那张将军说说,送我女儿回来。”

  丞相:“你那媚娘,多大年纪?可都会些什么?”

  顾夫人:“媚娘今年一十九岁,娇生惯养,甚么都未学会。”

  丞相:“我这里问你,你莫说谎。”脸色一冷,顾夫人不由得打个激灵,畏惧之心顿起。丞相又道:“你这媚娘,可曾婚配?”

  顾夫人:“我本想将她养大,寻个好人家养我老。”

  李夫人:“张将军是武官,人很好。虽有妻室,——”未说完,丞相眼角一动,夫人会意,住口不说。顾夫人情知是要将媚娘许配给张将军做侧室,吓得几乎晕倒,多亏莺娘扶住。

  丞相:“既然尚未婚配,我便问你,你这女儿,身价几何?”

  顾夫人哽咽:“我的亲生女儿,万金不卖。老爷开恩!”说着便磕头不止,莺娘陪着跪下。

  李夫人:“你莫漫天要价。须知那天下闻名的美人,陈沅、顾寿,也不过八百两银子的身价。你女儿再美,也要不到万金。”

  丞相:“她的女儿,比陈、顾二人,还要美上十倍,难得天然占尽一个‘媚’字!”手捋白须,点头不止。

  莺娘:“老爷听奴一言。自古道‘红颜祸水’,这女子美色,原不是什么好事。我那媚娘姐姐,虽说有些颜色,教人看了喜爱,可谁知她命里,是福大还是祸大?我们教坊人家,虽不大懂事,也知道这些,对与不对,老爷莫怪。”

  丞相见她能言,颔首不语。李夫人不知其意,也不说话。半日,丞相道:

  “你的女儿媚娘,我要下了。多少身价,有夫人和你商量。张将军那边,我自派人去说。”说罢起身,李夫人恭送,这里顾夫人和莺娘抱头痛哭。

  法场上,三个杀手不顾雪大天寒,喝下几碗烈酒,便动手凌迟。霎时鲜血飞溅,杀手满头满脸皆是,其徒弟一边伺候,不住的呐喊助威,还用热毛巾帮揩去血水,免得糊住了眼睛。那被杀的三个人,初还忍痛,要显气概,待血脉一散,便支持不住,嘶哑着嗓子叫起来。

  媚娘在张将军怀里,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去看,那耳朵却是堵不住的,杀手呐喊,人群叫嚣,犯人呻吟,都听得明明白白,一声儿也不曾落下。那张将军还声震屋瓦般大骂,更是不能不听。凌迟到深处,那第一个死的人,临咽气,忽然直着嗓子,向天怪叫一声,如牛似马,痛苦非常,惊得媚娘不由得睁眼一看,只见那血淋淋的场面,连看的人群,头上颈上,都溅了猩红的鲜血点子。媚娘何曾见过这等惨状,恐惧顿生,也跟着大叫一声,两眼一翻,立时死去。

  张将军怀抱美人,贪看杀人,正看到好处,忽然媚娘挺身一叫,便不动了,忙向怀中一看,见是吓死过去,不禁懊悔,只得跳下来,将媚娘轻轻放入车中,严严实实地拉了暖帘,叫车夫赶紧回家,一面动手掐人中,口对口呵气,鼓捣半日,媚娘才苏醒过来,犹自颤抖不住。

  车轮一停,车夫道:“张将军,家到了。”张将军探头出去,果见自家门首,笑道:“有劳,有劳!”跳下车来,腰间摸出一锭银子,也不掂是多少,随手赏了车夫,教他自去伺候他家主人。车夫接了,谢赏而去。张将军抱了媚娘,踏着寸许深的积雪,直奔内室。

  这里张将军夫人孙氏,正在着急,见他回来,忙扯住道:“你喝酒便喝酒,又惹什么事端!相府家人找来多时了,我好说歹说,才打发走。”

  张将军的酒,本已醒了七分,这一见孙夫人,剩下的三分也不由不醒了。把媚娘丢在夫人床上,笑道:“有什么事情!”

  孙夫人:“方才相府家人来说,你喝醉了酒,带走丞相家的歌伎,人家来要人了。是我亲口许下,人一进家即刻送回,当面叫人出去迎你,又封了三两银子的红包,这才告辞出去。你再不回来,我这一身冷汗,又要弄出病来了。”说着便抚摸胸口。

  张将军闻言,后悔万分,以手击头,道:“错,错!是我喝多了几杯。不过那美人也真是好看。”

  孙夫人向床上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道:“原来是这样美的人!难怪丞相着急!”上前扶了媚娘,不住安慰,又命丫头拿热鸡汤给她喝。

  张将军坐在椅子上,只顾后悔,孙夫人道:“你别怕,我自有办法。丞相既喜欢这人,则这人的话定是听得进去。我还有几件首饰,不如就送了她,求她美言几句,管保没事。”

  媚娘心神稍定,孙夫人满口“妹妹”叫个不停,赔了半天不是,拿出几件金玉钗钏,又挑件平日不穿的好衣裳,见媚娘头发散乱,便命丫头高掌灯火,亲自开宝镜,动妆盒,和两个丫头,手脚麻利,不片刻将媚娘打扮得整整齐齐。灯下看那媚娘,真个天仙也似,不由满口赞美一声,又开箱笼,找鲜艳衣裳,将媚娘浑身上下,换了个遍。

  孙夫人道:“你且在家醒酒,我押了轿子,亲自送过去。就说你知丞相喜爱此人,特意命我打扮了再送还他的。如何?”

  张将军苦笑道:“这个谎,还是不说罢,恐怕无人相信。”

  媚娘只顾向镜中看影,以手摆弄珠花金簪,要它安插得妥当好看,他夫妻合计如何对丞相说话,都似不曾听见一般。此刻闻听要送她走,呀地叫了一声,道:“我不走,我怕那血。”

  张将军对夫人道:“你押了轿子,不要从那法场过罢。”孙夫人答应。立刻叫了稳妥轿夫,抬一乘严严密密宽大暖轿,又命丫头,将自己炕上一件蜀锦鹅毛坐褥,抱入轿子,与媚娘暖脚。又急急备了几色上好礼品,带了丫头,跟着轿子,直奔丞相府而去。

  

  

    




        
  5

  却说次日清晨,相府传了四五个医生看病,开了好几张药方,叫人四处药房里抓药吃。忽闻宫中遣内监送药,丞相推病不起,只有李夫人率领儿子们,跪谢皇恩毕,将药盒捧入丞相卧房。

  原来本朝有例,但凡重臣有病,宫中都御手合药,遣出黄衫使者,飞马穿街,送入府中。那药未必对症,只是个皇恩浩荡的虚名,便叫这大臣感激不尽。今日此药一来,少不得又有手谕密旨,藏于药盒。丞相屏退众人,与夫人拆看那密旨,一见之下,大惊失色。

  那纸上,除命保养身体外,另有一行小字,道:“媚娘其人好否”。丞相便知,自己昨日饮酒唤歌伎之事,已经被人密报给皇帝了。不由仰面而卧,叹一口气,抚摸脖子,道:“此头不知能安稳几日?”甚是凄楚。李夫人听了,眼泪汪汪。

  看看那碗汤药,尚有微微的热气,又端至鼻尖嗅上一嗅,知是参汤,便命:“媚娘昨夜受了风寒,这汤给她喝了罢。就说是宫中御赐,天下少有的。”李夫人拭了眼泪,道:“这媚娘太过美貌,恐非我家能留的,既然皇上都留心,我看不如索性献入宫中去罢。”丞相道:“你懂得什么!我要此人来,另有用处。”见他脸寒得微黑,李夫人便不敢再问。

  须臾,媚娘梳妆已毕,有丫头扶了来拜见,只见一身锦绣,满头珠翠,荷花带露一般,比昨夜不同。丞相又是目不转睛,看了半晌。李夫人心里打鼓,不知道丞相是什么主意。

  这一整日,丞相心里好似只有媚娘。开饭上来,有可口东西,便命拣了,送入夫人房中,给媚娘去吃,饭后观书,未及一篇,又掩卷问媚娘在做什么。丫头往来传话不停,闹得满府上下,都知道丞相新买了个美人,连魂魄都被她勾去了。难得媚娘一派天真无邪,虽是众丫头窃窃私语,众姨娘妒忌冷笑,少夫人、小姐来看稀奇,他却嬉笑自若,毫不在意。只半日,便和众人熟了,随遇而安,直如在自己家一般。

  忽报顾夫人求见,要退回那三千两纹银身价,领媚娘回去。这里李夫人便来问丞相,如何处置。丞相三思,道:“她母子骨肉,舍不得是真的,就叫他们见一面,告诫以后不可再来,丞相府上,来多了不成体统。你亲自领着去,休叫她反悔。也不要许她多加身价。”李夫人本意是不要这媚娘,无奈丞相说了,只得领媚娘出去。

  顾夫人早在前面,等候多时。见了媚娘,抱住就哭。一日不见,有如隔了十年一般。但见媚娘,花枝招展,言笑如常,知未受欺凌,那心先放下一半。顾夫人道:“我儿!跟娘回去罢。”

  媚娘笑道:“娘,我不回去。这里吃也好,穿也好,玩也好,我不跟你回那穷地方去。”

  此话猪狗不如,甚没心肝,竟出自这百媚千娇的媚娘之口,李夫人听了也是一吓。顾夫人听了又是大哭,道:“我养你一十九年,难道比不上相府一日富贵?你若嫌贫爱富,我,我一头撞死给你看。”说着把头往媚娘怀里乱钻。

  媚娘冷笑道:“娘说哪里话来,嫌贫爱富,乃是正理,你要死给谁看,外头死去,这丞相府里,不是地方。”言语泠泠,清脆动听。

  顾夫人跌在地上,拍手蹬脚,哭道:“我十月怀胎,生下你来——”一语未尽,媚娘蛾眉一竖,道:“娘记错了,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顾夫人惊得吐了舌头,仰脸看着媚娘,一句话也说不出。媚娘续道:“娘难道忘记了,十一年前,我才八岁,你出城进山,游玩春色,路上拣到了我,见我生的美貌,便认做女儿,对人说是亲生的。要说养我十一年是真的,说一十九年,断断不对。”

  顾夫人脸红若炭,道:“这都是谁告诉你来!”

  媚娘:“天教我生的聪明,小时候的事情,我都记得。我虽不曾与你人前卖艺,赚些钱钞,昨日丞相老爷给的三千身价银子,也够你吃喝一辈子的,你得了便宜,不说快走,还赖什么!还不快带着钱出去,拣个边远地方,兵不慌马不乱的,买些田地,好好度日去,难道还在这里等死不成!”拂袖旋踵,飘摇而去,柳枝一般袅娜,头也不回,顾夫人见说的如此决绝,连哭也不会了,痴呆一般。

  这里李夫人和丫头们,眼睁睁看着媚娘口齿伶俐抢白她娘,都吃惊非小。及至听清这顾夫人不是媚娘亲母,李夫人好不沮丧,原本指望顾夫人母女悲情,退银领人,这下全都落空。无奈,只得赶了顾夫人出去,叫她不要胡闹。

  回来见了丞相,未等说话,丫头报道有客。李夫人带了媚娘,赶忙回避。那客来的却快,迎门便碰见了,乃是两个老者,风度不凡,却都是一身布衣,更显得儒雅。媚娘跟在李夫人身后,既然遇见,只得万福下去,随着夫人问候。谁知才一抬头,那二人皆是惊艳注目,不暇还礼。李夫人忙拉了媚娘,走去深闺。

  此客非同寻常,否则丞相称病期间,哪肯见他。原来是京中大儒,何、石求见。这二人的学问,天下尽知,文章之妙,无人不服,又兼从未做官,风骨清朗,人品高尚,是丞相多年知交好友、座上宾客,周丞相假病,也不怕他们四处宣扬,因此一来便见。

  密室斯见,丞相拱手道:“如此雪天,不知三位冒寒而来,有何雅教?”

  何先生:“昨夜闻听传言,道是洛阳失了,洛阳王已经尽忠,可有此事?”

  丞相:“先生一向读书为乐,不管时事,怎么也问起这个来了。”

  石先生:“你且说真与不真。”

  丞相:“的是真的。只是洛阳王下落不明,未闻尽忠。”

  石先生:“那八百里加急之报,难得不假。若说洛阳王死了,难免圣上一怒,又要杀人。先说下落不明,再慢慢的说寻觅不着,最后再奏说恐其已死,定是这般主意。”

  丞相一笑不答,何先生道:“洛阳一失,京城指日可下,老相国可有好计退敌么?”

  丞相:“愿听先生高见。”

  何先生:“何不求皇上仿先帝故事,命城中妇人女子,无论官府平民,都上城杀敌。”

  石先生:“先朝皇后曾出金珠赐将士,何不效法?”

  何先生:“何不奏请太子监军,鼓舞士气?”

  七嘴八舌,足见焦急。周丞相只是笑着摇头,待他们一一说完,才道:“若是这些都不准奏呢?”

  二人互相看了看,都是呵呵一笑。石先生便起身踱步,昂首吟道:

  “平日清谈多高论,临危一死谢君王!”

  吟得音韵铿锵,激越非常。另二人一齐鼓掌击节,道:“好!”

  话音未落,忽听窗外一老叟道:“何必死,活路尽有!事在人为,只是怕人不努力!”其话不亢不卑,甚是沉着。

  二人惊奇,想这相府,难道有什么高人异士不成?只见丞相对窗外道:“进来说罢。”

  那人推门而入。

  原来是一颁白老叟,人虽老,身板却硬朗,行走之间,脚步有力。二人只觉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老叟进来,只举手一揖,并不下跪。何先生来相府最多,忽想起,此人乃相府打扫庭院的家人。

  丞相皱眉道:“贵客在此,你怎敢如此造次!”

  老叟面如寒霜,道:“国家都要亡了,几位老爷眼看人头不保,我老头子前来救命,还说什么造次!”

  石先生平时最重草野奇人,当下还了一揖,问:“不知老人家有什么退敌之法?”

  老叟高深莫测笑道:“你们富贵人,只知道读书做官,哪里懂得真本领!要杀退这敌兵,只要请得一个人出来,管保天下太平。”

  几个人一起问:“什么人?”

  老叟:“要说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故意卖个关子。

  丞相:“难道是你?”

  老叟笑:“不是老朽。这人身怀绝技,要安定天下,必要此人才行。可惜他生不逢时,眼下隐居,只在寺庙里住。”

  石先生焦急:“你到是说出是谁,未必我们便不认得!”

  老叟:“只要丞相老爷备下厚礼,学一个三顾茅庐,好好的请了他来,不怕这天下不安。这人就是城外金山寺里的老和尚空明法师。”

  何先生道:“金山寺我常去的,哪里有什么高僧。”

  老叟:“这人作和尚是半路出家,论佛法的道行,不是损他,当真不行。可是老爷们听说过他未作和尚时,干什么营生?”

  见众人专心听,老叟得意道:“他未作和尚时,乃是朝廷动了几万精兵去攻打的强盗!”

  众人:“是强盗又如何?”

  老叟:“他那时学的一身法术,惯会洒豆成兵,呼风唤雨。只是后来回心向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做了和尚。只要请得他来,不愁这敌兵不灭。”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丞相苦笑。老叟道:“我知道你们读书人,不讲怪力乱神,可这是什么时候?老爷们就该备下厚礼,去三顾茅庐,事情成了,可是件大大的功劳!我虽然老,愿给老爷们做个引见。”

  未等说完,丞相喝道:“出去!”有客在前,不肯发怒,但是脸上已经不乐。

  老叟冷笑一声出去,道:“事在人为,事在人为!城里城外的百姓,都往关爷庙进香去了,要求关爷保佑沙场的将士得胜,许下的猪头大供,不知有多少。偏偏大老爷们还在高谈阔论,不做实事!”人往远处走,声音便听不见了,只听见积雪压的树枝,汩汩做响。不料忽然一声巨响,霹雳一般,在半空里炸开,惊得枝头蜷缩的乌鸦,都尖叫飞起。又听得外面人嚷:“打雷了!冬天打雷,真是怪事!”这里丞相与两位先生,相顾失色,骇异非常。那两位先生本要问方才的美人是谁,怎的如此美,又如此怪异,此时也惊的忘记了。

  

  

    




        
  6

  接连数日,大雪方晴。暖日红光,妆点的雪景美妙非常。战报传来,流寇居然稍稍退却,拿问洛阳逃来的居民,说道看见洛阳王带着王子、王妃,换了草民衣服逃出城外,不知去向了。前方将士,趁机便奏些捷报,慰得龙颜大悦,周丞相也敢上朝面圣了。朝罢回来,第一便要先见媚娘。

  几日来,媚娘在丞相面前,伺候周至,甚得欢心。不仅端茶弄水,捏腰捶背,唱曲解闷,还甚识大体,每逢丞相忧愁,她便用话排解,答对婉妙,直到丞相舒心才罢。因此得宠非常,几个小妾全被冷落了。

  今日朝罢,丞相喜欢,又叫媚娘过来伺候。媚娘在丞相书房,捧书侍读,每该翻页,总是口吹香气,掀动纸页,乖巧无比,丞相大乐。又拿了笔,轻敲砚台,拣好听的曲子,慢慢唱来。偏巧今日丞相所读,乃是《唐书》,忽见一句,写的是:“天下讴歌武媚娘”,丞相念出这句,笑道:“媚娘,媚娘!你若一出门,必是天下讴歌顾媚娘了!”

  谁知媚娘听了,不喜反悲,抱住丞相双腿,跪下,哽哽噎噎,啼哭起来。

  丞相笑道:“我是夸你,你哭什么?”

  媚娘:“我跟随老爷这好几天了,老爷竟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么?”

  丞相惊疑:“什么以前的事?难道你本来就认识我?”

  媚娘哭得更厉害,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睁开一双水养珍珠的睛,无比多情,看着丞相道:“老爷只往二十年前,终南山中去想。”

  丞相皱眉苦思,道:“我自来这京城做官,已经二十五年了。二十年前,终南山里,春秋游冶,冬夏射猎,是经常去的。代圣上进香访贤,也有好几回。”

  媚娘:“老爷怎就不记得,在终南山中,救过谁么?”

  丞相:“未曾救过什么人。”

  媚娘:“未曾救过人,可记得救过兽么?”

  丞相苦苦回思,到底想起:“你不提我却忘记了。那年和几个家人,出城射猎,走到终南山中,见一猎户,捉了两只狐狸,要去剥皮。我见了于心不忍,要他放了这两只狐狸。谁想那猎户,不仅不给,反而吵闹,要当场杀那狐狸。我一怒之下,用剑杀了那猎户,救下狐狸,好好的敷了膏药,看它逃生去了。至今想起那狐狸,一母一子,还是甚为可怜。”

  媚娘俯在丞相膝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道:“老爷到底想起来了!媚娘不是别人,我说了你不要害怕。”

  丞相道:“你究竟是谁?”

  媚娘:“老爷休要害怕,我便是你当年救下的小狐狸。我母女感激老爷大恩大德,母亲命我投胎转生,前来报答。”

  丞相听了,又惊又笑,他本不信这等鬼怪神仙的假话,见媚娘红口白舌,生动可爱,只当听故事而已。

  媚娘哭道:“母亲知这乱世之中,老爷有难,命我好好的护着老爷。只是我前生虽是狐仙,今生却只是个凡人的身子,法术是一些儿不会,只好端茶送饭,伺候老爷了!谁想老爷几天都不认得我,难道这人间,果真有凡人和我一样美貌不成!”

  丞相笑:“对,对!凡人哪里有如此美貌!”他当年救狐,自己当作一件大有功德的事,常常的对人说起,凡是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听说过,媚娘知道,自不稀奇,胡编这些话,更是可爱可怜。

  媚娘:“所以我的真名,不该叫顾媚娘,应该叫做狐媚娘才是!”娇声娇气,媚态可掬。

  丞相听得这话,抛书在地,抱了媚娘,笑问她神仙之术,把朝廷大事,便忘在九霄云外了。

  丞相每日读书爱静,不要任何人伺候的,媚娘在内这些话,竟没人听见。李夫人在内室,更是不知,只顾忙乱些家务,预备周含英小姐出阁。这含英小姐,年方一十八岁,生得容貌不凡,教养得知书达理。许配郑家,也是名门大户,因丞相催促,说好了及早过门。嫁妆无数,都要一一打点。这天,李夫人拿了抄的嫁妆单子,细看有无不妥,有丞相之妾冯氏,来殷勤问候。

  丞相之妾,原本不少,排第二的早死,排第三的便是这冯氏。这冯氏向来懦弱,又没脑子,李夫人凡事都不叫她管,今日无事前来,李夫人心知有异。客气几句,冯氏藏不住话,笑脸问道:“听说新买来的顾家媚娘,老爷喜欢的紧?”

  李夫人:“是你自己要问,还是那个人要你问?”

  冯氏尴尬:“是五妹妹叫我问的。”

  李夫人冷笑:“怕是老爷收了这美人,她失宠罢。你告诉她,就是丞相不收新人,这个家里,也轮不到她。老爷宠这媚娘,远超过她十倍。她那心肠,我都知道。你叫她歇歇罢。”

  冯氏:“这么说,老爷收定这媚娘了?”

  李夫人还是冷笑:“说起来,连我也不知道。老爷宠这个人,简直无法无天!当祖宗供着一般。也不说收,也不说赏人,就这么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的养着,比我还享受。”

  冯氏陪笑:“大姐放心,老爷是好人,断不会叫这丫头做正房夫人。”

  李夫人听了,脸红,怒道:“你也年纪不小了,嘴里说的都是什么!我这里忙,你别处说闲话去罢。”冯氏大窘而去。

  冯氏一走,李夫人不由得叹气连声。自这媚娘进家,整日要吃要喝,要穿要戴,所求之物,都是天上有一、地下无双的好东西,连李夫人都难得尝到见到。媚娘一要,丞相便命办去,稍有半句不依,便怒火冲天,十分吓人。因此,连日来李夫人受了许多委屈。想起家务烦杂,已经非常的难以事事妥当,又天上掉下这么个棘手的美人,神仙也要叹气。

  正在伤心,忽见丞相带了媚娘,满面笑容的进来,道:“夫人,恭喜!”

  李夫人忙笑道:“喜从何来?”

  丞相:“媚娘是孝顺孩儿,天下难找。我已将她收做义女,你也添了个女儿,如何不是大喜?”

  李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全不晓得丞相这是何意。要知丞相官大,有多少人上门巴解,求认义在膝下,做儿子做孙子,丞相一个也不曾答应,只说那些人全是势利之徒,都要不得。今日将这媚娘认做义女,不知是何缘由?

  当下也不容她多想,媚娘已经花枝招展,跪在脚下,口称“母亲”,拜了几拜,亲昵非常。李夫人只得拉起来,口称“孩儿”,心里一头叫苦,一头少不得安排家宴,庆贺丞相新收义女,又收拾正经房屋,指派丫头,给新小姐居住。满府的仆人丫头,都来磕头,拜见新小姐。几个小妾,本是妒忌,见收了义女,又是放心,又是窃笑,也过来拜见。不料这番热闹,已经恼了一人。

  周含英小姐,本是丞相独女,宠爱如掌上明珠一般。这几日听得媚娘得宠,心里本还没什么,及至收了做义女,排起年龄,媚娘竟比她大了三个月,自己要在这下贱歌伎面前,屈膝跪拜,还要叫她做姐姐,心下如何不恼!赌气坐在房中,不肯出来。还是李夫人命冯氏等几个,好说歹说,出来万福见礼,不教她跪拜,只说是关节疼痛——和丞相推病不上朝,如出一辙。幸亏那媚娘还是孩儿般天真,并不计较,反拉着含英的手,问她念过书没,认识字否,会唱哪几只小曲,某出好戏,会不会唱。说的越多,含英越恼,脸色难看下来,眼见不可收拾。跟随伺候的丫头见状,忙说小姐身子乏了,扶回房里。

  这含英回至绣房,一头扑到床上,扯乱头发,呜呜咽咽哭起来,哭的是早死的亲娘。李夫人忙那家宴,未忘记叫丫头过来看看,丫头看见这样哭法,哪里敢说,只说小姐果真乏累,回去就睡了,李夫人便不再管。

  正忙中,李夫人忽想起该遣人告知顾夫人一家,便叫陆管家去办。不料派人出去半日,说是搜寻过了,顾家的人影也不见一个,送子胡同的街坊,都是一问三不知,没人说的出哪里去了。李夫人没法,只得遮掩下来,好在丞相不问,媚娘更是不问。李夫人心中暗恨,心道媚娘这孩子,休看她年纪不大,心计却是多端,一旦认了丞相做父亲,便全然忘记亲生母亲,普天之下,哪有此事,自己今后倒要防备这女孩子为是。

  

  

    




        
  7

  媚娘自被认义在膝下,与才进府时又是不同。彼时只是要金要银,撒娇求着买绸买缎,此时更加得意,不待她开口索要,丞相已然早早的叫陆管家,带那走街串巷的好买卖人,也有卖珠的,也有卖花的,也有裁衣的,也有梳头的,但凡石头城里寻的着的,全都带进相府,任凭媚娘小姐,随心所欲,只往好里打扮。不几日,已经做了十几套衣服,打了无数的金银首饰。珍珠宝石,更是多多益善。又有几个做鞋的人,没日没夜,都赶工不止,要按照小姐说的花样,做好鞋子给她穿。饮食等等,更不必说,山珍海味,食前方丈,又爱美酒,将城里凡买的到的好酒,都尝一个遍。这等奢靡,满府咂舌不说,满城里但凡不聋的,都知道相府新收一位小姐,美貌无比,得宠非常,便是先太夫人在时,也未曾这等享受。

  不料战报又变,说那流寇逼近京城,城中百姓,逃难的尽有,都收拾车辆行李,要往乡下去。媚娘原缠着周丞相,要出城看雪,见这样子,也不敢出去,只在家里胡闹。含英出阁日子已近,李夫人万事忙乱,周丞相又被皇帝召去,教他夜宿朝房,随时听叫,只有夜里才敢悄悄回来。媚娘白日无聊,在府里到处闲逛,不多久,便逛的腻了。

  分派伺候媚娘的丫头,名叫兰花,这日见媚娘烦闷,便笑道:“小姐可是没处玩了么?眼下兵荒马乱,强盗很多,出城出府,都是不可的。府里现下有一处好玩的地方,小姐何不去看。”

  媚娘靠在懒枕上,闭了眼睛,手把一个绣茉莉的轻纱红穗子香囊,放在鼻子上嗅那香气,闻言问道:“什么地方?”

  兰花拿了块红丝锁边绣干枝梅花的手帕,挽着花样,笑道:“小姐不知道么,这府里的千金小姐,含英姑娘,不日就要出阁。京城规矩,今日是摆嫁妆的日子。”

  媚娘仍是闭着眼睛问:“摆嫁妆又是如何?”

  兰花笑:“就是在娘家,将嫁妆都摆出来,所有亲戚朋友家的女眷,都来观看,要的就是这个风光。亲戚家送的礼,有好的也要当做嫁妆。相府小姐的嫁妆,不摆上三天三夜,也要摆上一座大院子。现下含英小姐房中,不知有多热闹呢。珍珠玛瑙,珠宝玉石,金银绸缎,不晓得有多少好东西在呢。”

  媚娘听了,两眼发亮,笑道:“怎不早说!这就去看。”一面忙忙的换了熏香浓重的皮毛漂亮衣服,重新插戴了首饰,命兰花带路,就去看那嫁妆。

  周丞相府邸,本是深宅大院,含英小姐的闺房,是在最深深处。媚娘自进府来,丞相有命,令其在李夫人近处起居,便于照料,竟是离含英闺房忒远,含英摆嫁妆,虽热闹无比,媚娘这里却听不到。此刻既知有热闹可看,兴致顿来,兰花在前,媚娘在后,浑身彩绣飘飘,满头金珠乱颤,映着皑皑白雪,深绿松柏,画中人一般,径直穿回廊,过曲巷,经历重重门户,往后面去了。

  到得含英闺房,不由得喜出望外。原来这摆嫁妆,和娶妻、出殡那些大场面一样,是十分花哨好看。含英所居,本是前太太住的正室,后来李氏夫人来归,嫌旧房子闹鬼,便另选房屋,不在此处住。因此含英闺房,本就相当阔朗,加上院落,更着实不小。但今日展示嫁资,居然总显拥挤。媚娘带着兰花,扭扭捏捏前来,一进院子,便两脚粘在地上,眼花缭乱,挪不动脚步了。

  那院中,所有花盆假山,悉被移开,搭起五彩之棚,棚下设了大桌案,上铺大红毡,毡上更摆着一式的紫红木盘,盘里陈列各色嫁妆,唯恐看的人不识货,每盘皆有大红纸笺,写明此为何物,何处出产。这媚娘一件件看去,见那第一盘,乃是碧玉手镯两双,其色泽美丽,如深谷绿潭一般。口中夸道:“真好看!”顺手拿起一只,套在自己手腕子上,举向兰花,笑问:“我戴着好看么?”兰花笑道:“小姐的手臂,也只有这镯子配的上。”媚娘大喜,笑靥如花。

  又见那第二盘,乃是白玉手镯两双,其质地细腻,如美人肌肤一般。媚娘移步,信手便褪了碧玉镯,拣一只白玉镯戴上,不等问,兰花笑道:“更是好看!”

  便有照应事的仆妇,见媚娘如此,忙过来,笑问:“这位小姐,如何称呼?”

  原来这京城风俗,闺女出阁,摆放嫁妆,都要婆家人来照管,无非是个显摆的意思,要女孩儿在夫家挣足脸面。今日含英此礼,照管物件的虽有周家人,那在正脸上站的,都是郑家之仆。郑家人虽闻听周丞相新收义女,却不认得媚娘,见她放肆嬉笑,生恐失手打碎玉镯,故有此问。

  兰花知是郑家人,笑道:“您老不知,这位小姐,是我家老爷的义女,媚娘小姐。论起来,含英姑奶奶,还要称呼一声姐姐。”

  郑家仆妇听了,忙陪笑道:“媚娘小姐也来看嫁妆,再好不过。且请摘了这镯子,慢慢的细看。”

  媚娘见这仆妇恭敬有礼,便颤颤的伸出如兰玉手,让她摘了玉镯,笑道:“这些物件,我都不大认得,你与我一一的说来,可好么?”

  仆妇心中一笑,想难得有如此机会显露脸,便满口答应,道:“好,好!媚娘小姐,请随我来。”便躬身引导,将那木盘所盛之物,逐一大声报名,夸奖如何之好,言语吉利,说辞动听。李夫人在内听了,喜不自胜,脸上很觉有光。那兰花早自己一边玩耍去了。

  媚娘看的兴高采烈,不免动手动脚。见了首饰,要在头上比划,见了绸缎,要在身上披披。那仆妇一个眼色,便有丫头过来,跟在身后,将弄乱的东西,霎时收好,十分的干练。

  看完彩棚,又看室里。原来彩棚中不过寻常财宝,室内才是珍稀之物。也是红漆大案,上有银盘,盘中除了陈列东西,更有大红洒金帖子,说明此物之好。原来这件件都是有来历的。

  媚娘看去,第一盘,乃是房契地契,帖子上写道是吉屋多少,肥田多少。媚娘虽识字,却并不在意。看第二盘,乃是血红珊瑚树一株,颜色可爱,却是笨重,媚娘也不喜。此时李夫人在此,依礼陪着含英,温言劝些为妇之道。含英一身吉服,端坐不动,细听母亲教诲。周丞相几个小妾,也都肃然侍立,不敢咳嗽一声。院里热闹吵嚷,室内却肃静非常。忽闻媚娘嘻笑,不觉微微皱眉。

  李夫人侦知此意,也恐媚娘闹出笑话,便唤过一个丫头,悄声命她哄了媚娘出去。谁知未等这丫头施法,媚娘已然看见李夫人和含英高高上坐,顿时喜笑颜开,过来道:“妹妹的嫁妆好漂亮!”丫头们听了无不窃笑。

  媚娘不管他人如何,只顾走去,先拉了李夫人手臂,撒娇求宠,又夸含英一身吉服,“真像个新娘子!”含英只不理她。

  媚娘见李夫人脸色平和,便道:“娘,孩儿有事求娘。”

  李夫人:“何事?”

  媚娘:“孩儿方才看见,妹妹嫁妆里一件金麒麟送子,孩儿心里喜欢,求娘赏了孩儿罢。”

  李夫人笑道:“你才来不久,不知这里风俗,哪里有姐姐抢妹妹嫁妆的!”只当媚娘玩笑过分,却不以为她真要此物。

  媚娘听着是不肯给,立生沮丧,不语多时。转念一想,又道:“那金麒麟既不送我,这玉佛送了我罢。”指着案上一件供奉百年不止的玉佛。

  李夫人:“你又不知道了。这玉佛,是含英生母当年供奉,今日做了陪嫁,乃是香烟不断之意。不要讲了。”

  媚娘见又不肯送,两眼湿润,似欲啼哭。李夫人怕她哭出来,于含英大不吉利,忙叫那排第五的小妾,家里人唤范姨娘的:“媚娘累了,你送她回去,好好的睡一觉罢。”范姨娘听了,大不乐意,心道今日亲家在此,正该我体面的时候,赶我去陪这个歌伎,是何意思?心生一计,满口的答应了,扶着媚娘,往外便走。一头叫人唤兰花来服侍小姐。不料媚娘行至门口,忽回头大叫:“娘,那玉如意送了我罢!”

  话音未落,众人掩口皆笑。含英脸色阴沉,虽说不哭,却比哭还难看。李夫人忙喝道:“还不快滚!”

  这里那范姨娘,忍了笑,与兰花一道扶了媚娘,往前面来。媚娘见李夫人不肯送她东西,众人又嘲笑她,眼泪汪汪,哭得委屈冤枉。一路哭,一路走,遇见几个丫头,都好奇来问,府里出了何等事故,媚娘小姐如此啼哭?范姨娘并不解释,只骂那来问的人。

  回至房里,仍是啼哭未止,如丧考妣。范姨娘叫兰花:“赶紧去候在老爷书房,老爷一回家,立刻请来劝慰小姐。”那兰花素来最服范姨娘,一听此话有理,便忙跑去。这里范姨娘亲自端了热茶,劝媚娘莫哭,又道:“小姐不要听那些人瞎说,小姐今日要这三件东西,可见小姐的眼色见识。那含英小姐,本不是太太亲生,出阁就有这多陪嫁,咱们媚娘小姐,也不是太太亲生,大家一样的平等,你将来出阁,一样该有这多陪嫁。论起来,你比含英还要年长,怎么也该你先嫁。老爷夫人虽好,这回行事却是不公。那玉如意,本是郑家送来的聘礼,不仅是块好玉,更是皇帝赏下,郑家的传家之宝。你今日开口要它,便是试探老爷夫人相待之意,既然不给,便是夫人不拿你当亲女儿看待了。你的将来,看起来未必比得上这府里的丫头呢。若是我,落到你这般地步,早一条汗巾吊死了。你看你到明日,谁都耻笑你是假小姐,不如死了,闹他个够。”等等此类之话,说了有几大车。

  媚娘原哭的声多泪少,听了这番鬼话,变得泪多声少了。只低头掂弄那衣带,再不说话,眼泪淌得泉水一般,也不去擦。范姨娘见她这样,知是说中心事,遂心满意,忙指个事由,抽身走了,稍微转几个弯子,又趴窗下偷看。

  媚娘哭毕,看看无人,心里安静下来。坐去妆台前,拿抿子抿了头发,找几枝金银珠花插戴了,身上衣服,原是最好的,不必换过,只是方才乱跑一番,鞋子有些脏了,去箱子里挑双干净的换下。收拾齐整,自己叹一口长气,看着红绫帐子,大哭一声,真个解下腰间之白绫束带,学一个秋千架上春衫薄,咬牙狠心,悬梁自尽。范姨娘偷偷看见了,大喜非常,捂了嘴,忍住笑,仍是往后面去了。

  

  

    




        
  8

  且说周丞相回府,先要到书房,脱去朝服。今日回来,未及更衣,便见兰花上来,也不行礼,只焦急说:“老爷不好!媚娘小姐哭得不得了呢,老爷快去劝劝!”

  周丞相闻言,不顾身上穿着一品的服色,跟了兰花,急奔内室。此时李夫人等还在含英闺房。

  丞相立在媚娘房门外,喘息稍定,放低了声音,唤道:“媚娘孩儿,我回来了。”里面却全无动静。兰花性急,道:“怕是哭的晕过去了!”用力推开房门。那门原未反锁。只见屋子里静静悄悄,独有媚娘之身,悬于梁上。

  兰花吓得大哭,往外便逃。丞相却是有勇,忙爬上去乱解那白绫,一时却解不开。一面骂兰花,一面叫人请大夫,一面喊快找剪刀来。这番吵嚷一起,很有几个仆妇听见。有那年老胆大的,忙进来,寻了剪刀,剪断媚娘喉间之物,放下尸身,却是周身僵硬,吊死多时。周丞相见早间还是一个美人,此刻却横陈榻上,不由得放声痛哭,抚尸哀毁。

  早有人报知李夫人,夫人听了大惊,赶忙过来,几个小妾跟随左右。范姨娘心头大乐,脸上却是冰霜一般,一声也不言语。

  李夫人见丞相穿着朝服痛哭,忙道:“老爷慢哭,先换了衣服再说。”丞相醒悟,起身去了。只听外面报:“请的大夫来了,看视媚娘小姐疾病。”夫人骂道:“人都死了,还请什么医生!”片刻丞相换了家常衣服,又来看媚娘尸体。管家仆妇,站了一地,听候吩咐,正不知这收做义女的歌伎,丧事该如何去办。

  丞相目不转睛,悲看媚娘。只见双腮带霞,唇如涂紫,穿了一身美服,恰似殓衣一般。不由得手拉其手,哭道:“我苦命的孩儿!怎么就抛下我去了!叫我以后靠谁!”地下家人几十只眼睛睁得大大,想道这媚娘在府里,比谁都享福,怎么还叫做命苦,你分明还有一个女儿几个儿子,难道都靠不住了不成。因此均不作声,只听丞相一人哀哭。

  李夫人见他如此伤心,心下不快,道:“先商量如何办事罢。”丞相不理。

  忽见媚娘眼角,一滴眼泪流下。别人便看不见,周丞相却看见了,忙大叫:“请大夫!大夫何在?”这里李夫人疑惑非常,近前去看,只见媚娘睫毛,微微有颤动之意,不禁心中恐惧。思忖片刻,叫一个年纪甚老的仆妇,上前摸其胸膛。一句话提醒了丞相,探手其胸,狂喜道:“媚娘活着!我的媚娘孩儿活着!快请大夫!”

  众家人大叫:“诈尸了!”往外狂奔。李夫人跟在众人群里,也忙出来,心跳不已。房里便只留丞相和媚娘两个人在。大夫来了,也无人陪进去,家人只敢打一下帘子,还将身子侧在门边。

  只听里面,“哎呀”之声,知是大夫用针。又听丞相谢过大夫,其声悲喜交集,知是媚娘活转过来。然后是丞相喜极而泣,媚娘委屈啼哭。两人且哭且说,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只知媚娘哭诉,丞相宽解。

  忽然丞相大声吩咐:“人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进去,道:“老爷有什么话,就这么吩咐罢。”

  丞相道:“你们去含英房里,将那金麒麟送子,取来与媚娘。”

  李夫人听了,道:“使不得!”忙大着胆子进去,众家人也只得跟进。

  只见丞相满面泪痕,坐在床上,怀抱的媚娘,却是脸色苍白,靠在丞相肩头,双目犹闭,身子娇软,胸口喘气微微,看似欲断非断一般,那一种媚态,教人又痛又爱。满屋子药气、臭气,令人掩鼻。

  丞相怒道:“我说取来,谁说使不得?快去快去,慢了一步,必要打断他的狗腿!”

  李夫人没法,只得遣贴身丫头桂花:“去含英小姐那里,好生跪下,多多磕头,说老爷借金麒麟送子,用片刻就还。”暗地摇手,教她去应付一番,不要真的取来。这里媚娘听的见却看不见,嘴角微有一笑。

  桂花应命跑去,片刻跑来,道:“含英小姐的嫁妆,已经装箱了,都贴着吉祥红纸,要拆了恐不吉利。”

  刚说罢,丞相侧耳倾听媚娘口角之言,又叫:“将含英房里,那玉佛,取来与媚娘。”

  李夫人大声驳道:“含英孩儿的嫁妆,已经装箱,拆开不吉利。再说,这嫁妆哪有借人的。”

  丞相大怒,道:“我送的嫁妆,我要拆,难道不可?去告诉含英,这两件东西,不是她的嫁妆了。快去拿来!”

  李夫人没法,只得低声向桂花道: “你去我那里,将床下最里面那箱子拿出来,搬去含英小姐房里,当面用这钥匙开了,无论什么,叫小姐亲自挑选。就说我的话,求贤孝孩儿体谅他父亲年纪老了糊涂。天亮之前,那两件东西必还她的。包在我身上。” 桂花答应。

  去了不久,便带了东西来,叫大胆仆妇送入房中。桂花低声道:“亲家的人,都在那里陪小姐。见是开箱翻检嫁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小姐脸上,挂不住呢。”

  李夫人道:“小姐可挑了我的东西没有?” 桂花道:“小姐根本不叫开那箱子。”李夫人顿足道:“坏了。”心中叫苦不迭。

  此时天色黑暗,早过晚饭时分。丞相不说开饭,李夫人不说开饭,众家人哪里敢说个饿字。都是呆呆侍立,唯恐呼唤到自己,答应不快,横遭怒骂。

  忽然媚娘呻吟一声,仰脖往后一倒。原来是死后复苏,毕竟娇弱,晕倒在丞相怀里。急得丞相高叫大夫,好在两个医生不远,忙捧药来灌,几个大胆仆妇,上前帮着抚胸抻脚。闹了半刻,悠悠的醒来,丞相这里早已又是泪流满面。丞相不敢再抱持于怀,唯恐硌了她血脉,只好任媚娘仰面躺着,自己半跪床头看着。

  只见媚娘口中喃喃的一阵微语,旁人便听不清,丞相却听清楚了,又大声命:“速去含英房中,将那御赐的如意拿来。”李夫人大惊,道:“万万不可!老爷这是要了含英孩儿的命了。”吓得心慌气短。丞相道:“媚娘孩儿的命,难道你就不顾了么?我养育含英多年,今日要她一柄如意,难道不给?快去拿来!”

  李夫人心乱如麻,叫桂花:“我皮箱里,有几个如意,白玉的也有,你去拿来,哄哄这妖精罢。天黑,灯下也看不清楚,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桂花未及答应,媚娘在已然听见,带泪长叹,断断续续道:“罢,罢!我这妖精原不要人哄的。爹爹不必拦我,我仍旧是一条绳子吊死了干净。”说了又哭,悲悲切切,教人听了无不心碎。

  丞相听了,起身,怒道:“腿都折了么?没人去取如意?”伸拳挽袖,怒不可遏。

  李夫人没法,道:“老爷息怒,那如意太过贵重,况且是含英孩儿的聘礼,她不日出阁,没这件东西,婆家是要耻笑的。老爷心疼媚娘,换件别的玩物给她罢。这个是不能给的。”

  丞相道:“你平日的三从四德,都哪里去了?难道非要我一纸休书,才肯干休?”话音未断,只听人叫:“老爷!不好!”回头一看,只见媚娘将一只鸳鸯戏水的绣花枕头,拖来捂在口鼻之上,仆妇急忙抢开,媚娘又是晕死过去。丞相与仆妇、医生按摩半晌,这才勉强活转。

  丞相便叫李夫人的丫头桂花,道:“看见了?媚娘小姐的性命,全在那如意上面。你速去含英闺房,取那如意来,若迟了一刻,我要你的小命。” 桂花吓的哆嗦,要寻李夫人,却不见踪影,只得去取如意。

  天黑路滑,这桂花身上衣单,战战兢兢前去,没人相伴,又没个灯笼照亮,心中着实害怕。好容易到了含英闺房,见其窗红晕,灯火犹明。思忖如何开口才好,却想不出好听的话。硬着头皮,先敲门。好在众人皆都未睡,听见是她,忙开门让了进来。此时郑家仆人皆在厢房歇息。含英在床上和衣而卧,几个丫头陪着,想是就刚才之事解劝。桂花进来,万般无奈,只得向小姐床下,屈膝一跪。

  丫头道:“桂姐姐,你今日在我们小姐这里,跪了不是头一回了。”

  未等桂花说话,含英在床上,仍旧躺着,头也不回,问:“你又来了,可是来要那如意?”

  桂花心头突地一跳,旋即平静,暗喜这话由小姐挑破,自己不必厚颜说出。垂首低声,答应道:“是。”

  含英:“是老爷叫你来的,还是太太叫你来的?”

  桂花:“是老爷叫来的,太太拦着老爷来着。”

  含英:“这如意甚么意思,老爷可知道么?”

  桂花:“老爷说,媚娘小姐的性命要紧。”心下打鼓,不知此话说的是否妥当。

  含英半日无语,桂花也不敢动,丫头们都不说话,个个皆如死人一般。

  只听含英在帐子里轻轻的叹了一口长气,道:“拿去罢。”

  桂花大喜,忙磕头谢了,含英也不理他。众丫头苦笑,解下箱笼绳索,翻寻出那如意。谁料厢房中郑家人耳朵乖觉,早就听见,见是桂花来要这如意,大不乐意,在窗外冷笑几声,便闯进来,扯住桂花吵嚷。丫头们争相劝解,含英也不理,竟似睡熟一般。

  却说周丞相将众家人赶出房外,自己拥媚娘在怀,一夜又哭又笑,将如意、玉佛、金麒麟送子,摆弄与她看,又命厨房做好菜好汤与她吃。房外众人,不敢散去,都直挺挺的站了一夜。那陆管家,见没甚么大事,命众人侍立,自己早就回房,吃喝睡觉去了。

  临近天亮,丞相与媚娘方睡了。其梦十分甜美。

  

  

    




        
  9

  不料天色才亮,忽有急报,道是流寇只在一百里外了。又报皇帝召见。丞相这一惊非同小可,哪敢入朝,只命家人传言:丞相暴病晕厥,不可入朝。谁知那来传旨的内监,真个厉害,闯入书房搜寻。丞相听说,更加没法,只得将身躲在媚娘床下,暂避一时。幸喜那内监不来这闺房。

  且说李夫人见丞相所作所为,甚不象话,赌气回房,坐在那里掉泪。又想起丞相方才所说,更是伤心,不禁心中之苦,一起上来,倒在床上,眼望房梁,起了短见之心。手里摸索到腰间绣带,轻软趁手,可不正是个自尽用的物件么。哭了半日,到底舍不得荣华富贵,只得合眼念佛,渐渐朦胧睡着。

  不想连日劳累,这一觉睡的比往日反觉香甜。梦中稀奇古怪,一会梦见自己洞房花烛,一会梦见含英磕头叫娘,一会梦见媚娘把臂撒娇,一会梦见丞相蟒袍玉带,一会又梦见媚娘死状可怖。正神游处,忽听有人大嚷,道是:

  “不好了,小姐自尽了!”

  李夫人梦中迷糊,嘴里应道:“含英大喜的日子,她怎么尽添乱!”说完,自己惊醒了。只见丫头哭进来道:“是含英小姐自尽了!”

  李夫人翻身坐起,只觉一阵头晕,便跌倒在地,昏迷不醒。丫头们忙灌热水,揉搓半日,才悠悠醒转,却是两眼发直,傻子一般。半晌,回神过来,不得不勉强支撑,打理家务。又遣人去告知郑家。此番之事,几乎轰动全城。

  原来含英被强索聘物,以为奇耻大辱,再加郑家人与丫头吵闹,口出不敬之言,更觉脸面无光,躺在床上,早把手指上两三个金戒指摘下,默默吞掉。犹怕一时不死,被人耻笑,又将枕边一个灌水银的大琉璃不倒翁――原是幼时玩物,如今打点嫁妆,翻找东西寻出来的――用金钗轻轻敲破,将那水银,含泪咽了。丫头们知她生气,见躺着不动,只当睡了,哪里敢去吵醒。及至次日,唤她不起,一摸之下,身子都冰凉了。只得来报与李夫人。满府上下,无不痛哭惋惜这位美貌贤淑的小姐。

  却说周丞相,在媚娘房中,闻得含英去世,哀恸非常,眼泪落雨般流淌下来。奈何媚娘虚弱,怕吵闹了身子不好,遂不敢出声痛哭,只得用袖将眼泪抹了去。一面命李夫人主张丧事。

  谁料那派出去郑家报丧的旺财,转头即回,道是郑家说了来人,却又不来人,他家忙乱得不像。李夫人怒气冲冲,道:“他家媳妇死了,不说来抬棺材,还等着我们送去不成?”

  旺财道:“太太休讲!今日市面不比从前。满街上做买卖的人都吓的不行,说是贼人不日就要攻破京城,大家人头不保。怕是这婚丧嫁娶的礼节,都是被吓得不敢行了。”

  李夫人:“这石头城,自做了京城,两百年来,有谁攻破过?凭他在城下如何叫嚷,都是没用。这城池是有神仙护着呢。你再去他家,叫他即刻按礼,安排迎我们小姐去他家祖坟安葬。若错了半点,不要怪我不给好脸!”

  旺财答应,只得苦着脸,穿了孝衣,又跑一趟。谁料到得郑家,只见一片狼藉,许多人在那里嚷,几个老家人,吆喝不住,只有跺脚的份,竟是个出了大事的样子。旺财睁大了眼睛合不得,忙扯住一个看热闹的,问是出了什么事情。那人噗哧一笑,道是郑家一家老小,刚刚的都坐着车走了。

  旺财虽不识字,却明白,郑家是见贼人将至,弃家逃难去了。俗话道,小乱住城,大乱住乡,郑家这个逃走的法子,原是不差。这旺财忠心,忙回丞相府,禀告李夫人,郑家已经逃走,我家是否也要逃走才好。

  李夫人正在烦恼,闻知郑家逃走,又怒又羞,心下发狠,算计如何教丞相报复郑家,想个不了,悲痛稍轻。这里陆管家问过旺财,过来请李夫人示下,含英小姐的丧事,不如装殓了,暂厝府中,却不知是暂厝哪里为好。李夫人寻思半日,方命:“就先停在她房子里罢。”家下众人听了,无不咂舌。原来含英房子,本是其亡母正室,历来有闹鬼之说,今日这自尽的小姐,又一个棺材摆在那里,不白日见鬼才怪。

  李夫人吩咐诸事毕,忽想起兰花、桂花两个丫头,不由一股怒气直重脑门,把含英之死,都算在这两个人帐上。遂命陆管家:“与我寻来,着实责打!”陆管家领命而出,叫人寻找:“定是怕打,躲起来了。快快的找来,带至太太房中,打个肉烂,教他知道这府里规矩的厉害!”众家人雷鸣般应了一声,四散去找。李夫人心头稍快。

  

  

    




        
  10

  却说媚娘,死而复活,反安静得可异。也不要吃食,也不要衣服,也不要好酒。终日只是静卧,略微吃些米粥。丞相害怕,这一日便守在身边,不时拿手试她鼻子,看是有气还是无气。所用粥汤,也都一一先尝。只一天功夫,便将平时媚娘服侍的殷勤之意,加倍还她了。

  看看天色已晚,丞相肚饿,方想起自己有整一日一夜未吃东西了,甚怪李夫人不送饭来。薄暮天寒时分,听得相府外面人声闹动,却听不清是什么。叫人去看,回报说是那流寇已围了城了。

  丞相便连饭也不想吃,坐在媚娘床头,独自默想。忽听得呜呜咽咽,女人啼哭,由远而近,在这晦暗天色里,如鬼一般。及至近了,听出是李夫人在哭。

  李夫人也不用丫头跟随,一人摸进来,鼻子犹自抽抽答答,委屈万分。摸索到妆台前,打火点了灯,那豆大一点光芒,照得夫人脸色,更如鬼魅。

  丞相叹道:“你莫哭。媚娘孩儿,身子原弱,这恢复,是要几天的。怎的就哭起来。”

  李夫人:“老爷只顾心疼媚娘,就不疼含英孩儿了么。”

  丞相长叹一声,半晌道:“你见我这几日,多疼了媚娘,道我偏心,是么?”

  李夫人:“亲女儿都气死了,还有什么说的。”

  丞相忙摆手,教休让媚娘听见,悄看媚娘睡着,方道:“我的心事,你还是不懂。你我两个老了,儿子们靠不住,怕是还要靠这媚娘。我待她略微好些,原是该的。”

  李夫人:“哪有拿别人骨肉,往自家身上贴的!自己的儿子,若靠不住,还靠谁去?”

  丞相又是一叹:“你还是妇人家见识。当今世道,靠女孩儿的时候,多了。”

  李夫人:“老爷莫非,还是要学那田皇亲家,将媚娘送入宫中么?”

  丞相:“这媚娘孩儿的八字,我教人看过。真个是贵不可言。不过,与当今天子的八字,却是不合。”

  李夫人心下猜疑,与当今皇帝不合,难道要送给下个皇帝?只是当今皇帝,春秋鼎盛,有五个皇子,太子也才一十五岁,未闻选妃,怎的丞相就先买一个媚娘预备着?

  丞相:“你莫瞎猜,也莫对别人去说。管保你我两个,下半辈子都要靠这媚娘。”

  就听得,媚娘在床上,开口叫一声:“爹爹。”将身抬起。丞相慌的忙坐上床去扶了,道:“我儿,还是躺着罢。”

  媚娘依言躺了,却是个微有精神的样子,道:“爹爹和娘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爹娘待我的好,教我怎生报答,都报答不完。但凡有用我的地方,不论刀山火海,只消说一声,媚娘孩儿,就死也去了。”

  丞相听了,眼泪又下:“毕竟是我媚娘孩儿,最是孝顺!”

  李夫人听得这话,呆了半日。想媚娘不过是个撒娇任性、骄奢无度的女子,谁想会说出这番话来?当日只见她与顾夫人吵闹,说出的话,是狼心狗肺一般,怎的今日说的如此好听?心下狐疑。

  媚娘又道:“昨日的事,原是孩儿一时糊涂,叫爹娘生气了。求爹娘看媚娘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更不懂得规矩,饶了孩儿罢。含英妹妹那里,等孩儿身子好了,自去赔礼。”

  李夫人:“含英已经去世了。”

  媚娘惊得抖做一团:“怎有此事!”倒在丞相怀里,痛哭不止。勾其丞相和李夫人伤心,三人相抱,哭做一团。

  哭声传出户外,惊动家人,忙跑来看。都想府中已经死了一位小姐,棺材还未盖,不要又死人罢。又有大胆仆妇,站在门外,悄悄掀起帘子,从缝隙中一看,见是三人抱头,痛哭含英小姐,这三人却是均活着,便向众人笑笑,示意无事。待里面哭够了,才有丞相的人,请老爷书房安歇,有夫人的人,请太太绣房安歇。

  这里丞相便命:“将我的饭,拿去书房。”叫夫人:“你也来,今夜就一同在书房歇罢。”李夫人只得跟来。

  丞相之饭,甚是节俭,只有一饭一汤,小菜六品而已。李夫人拿半碗汤陪着,须臾吃罢。命人撤了器皿,夫妻对坐,李夫人又是垂泪。丞相知意,以手抚之,道:“昨日原是我的不是。”李夫人道:“你的脾气,何时才改。”两人说些机密之事,无人听见。

  那陆管家,见丞相要夫人同在书房,猜其必有大事商量,说不定立即就要吩咐下来,于是不叫别人伺候,自己亲自在书房外听命。不料忽有人来,道是石先生求见。陆管家道:“相府今日出了许多事情,还是不见外客的好。你叫他回去罢。”家人道:“石先生说,是有关国家兴亡、老爷人头的大事,就是老爷睡了,也要喊起。”陆管家怒道:“客人这样说,你也这样说不成?还不自己打嘴!”

  忽听丞相在内道:“是谁来了?”原来陆管家怒中高声,被丞相听见,故有此问。

  陆管家:“是石先生来了,说是有大事,求见老爷。”

  丞相:“教他来罢。”又命陆管家,好生送夫人回去。

  这陆管家遂陪了李夫人,径回绣房。心中有事,却不敢说。李夫人也不问他含英丧事,也不问他家务银钱,只一味走路。到得卧室,见灯火通明,有人温声柔语,原来是媚娘身子复原,在那里吃些新鲜饭菜。见李夫人回来,这媚娘,款款的放了食具,袅袅起身,迎面向李夫人一拜,口唤“娘。”

  李夫人见媚娘身犹娇弱,忙道:“孩儿,你不必多礼,养身子为好。”扶了她还坐。

  见陆管家仍未退,只呆看媚娘,不禁做恼,忽想起一事,问道:“兰花、桂花两个,处置了没有?”

  陆管家巴不得这一问,忙跪倒在地,连磕两个响头,道:“回太太话,兰花、桂花两个,都知道犯错太重,为报老爷太太之恩,已经都上吊死了。”

  李夫人又是一惊,几乎气倒在地。未等发作,媚娘已惨呼一声,两眼一闭,直挺挺往后倒去。幸亏丫头多,扶住了,才未摔着。

  李夫人怒道:“还不快走!看吓着了小姐!”

  正是应了一句古话,叫做扯了龙袍也是死,打死太子也是死,陆管家索性跪地不起,续道:“请太太示下,这两个丫头,如何烧埋?”

  李夫人:“要你做管家,是干什么吃的!往年如何办,这就如何办去罢!”

  陆管家:“这两个丫头,家都在城外,无法进来领尸首。若照没家的丫头,是该府里出钱,抬出去埋,只是这流寇围城,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也出不去。所以为难。”

  李夫人:“你不要拿这等事情烦我,我这里还不够忙么?去支些银子,买了棺材,不拘停放在哪里好了。待贼人退了,再抬出去。”

  陆管家:“好教太太知道,今日比以往不同。刚才打问过,不仅柴米油盐,就连棺材,都涨了三倍的价钱了,所以府里的旧例,竟不能用。”

  李夫人:“你去,你去!就说我说的,支三倍的棺材钱,装殓了,停在,停在含英那里罢。外人要问,就说丫头殉了小姐了。她们两个,原也伺候过含英几日。”陆管家答应了出去。

  李夫人含泪向床上看视媚娘,见已救醒,放心下来,叹道:“孩儿,你可要将身子养的好好的!”遂命丫头们,将自己铺盖搬来,与媚娘同睡,以便照料。幸喜床铺宽大,容他母女二人,并不拥挤。李夫人自流寇逼近京城,早已按丞相吩咐,将城里城外的产业,可卖的卖成金帛,络绎不绝搬运回府,严密藏了,不比那等没见识的人家,流寇围城才晓得保家护产,弄得连夜慌乱,丢东甩西。因此这李夫人今夜竟无家事烦她,在媚娘房中安稳睡了一宿。两处的丫头仆妇,知道这府里现有三个尸首放着,都是自尽,哪里还敢四处走动,只得静悄悄在外间,满满的睡了一地,听候夫人小姐呼唤。

  

  

    




        
  11

  谁料天色将明,众人睡梦中皆被惊醒,懵懂细听,却是府外无数的人声,如哭似骂,如喊似叫,虽是远远的,却惊天动地,仿佛那天崩地裂,洪水来了一般。李夫人忙派人出去打听,不久回报,道是皇宫的大太监姓刘的,已经献了城门,流寇进来,夺了金銮宝殿,带着几百万的兵马,逢门便抢,见人便杀。

  李夫人听了,又怕吓着媚娘,忙带人出来,寻陆管家,请丞相商议。谁知那陆管家和几个心腹家人,已被丞相差遣出去,不知做何事情,更不知何时回来。只得亲自走去书房,见丞相正在合眼枯坐,看其模样,乃是一夜不曾睡。

  李夫人轻轻的道:“听说刘太监献了城门,贼人夺了金銮殿了。”

  丞相点头,仍不睁眼。

  李夫人又道:“贼人的兵马,到处乱抢乱杀,不会抢到咱家罢?”

  丞相闭眼摇头道:“断断不会。”忽睁眼道:“媚娘可安好么?”

  李夫人:“昨夜被陆管家吓了一吓,晕去一次,不久便好了。夜里睡的甚是安稳。”

  丞相叹道:“不想你我的性命,全靠在这个人身上!”

  李夫人默默无言,陪了叹气。夫妻两个,此时更觉相依为命,彼此扶持,多年的恩爱,都不及此刻深厚了。又低声说些私密,亲密非常。不觉时光易过。原来此日晦暗,愁云密布,欲雨不雨,整整一日都不见日头。

  忽有何先生来拜,家人拦不住,直闯入书房,大笑而揖,李夫人都回避不及。丞相起身,笑着拱手答礼,何先生笑道:“今日是时候了!可听见皇上的消息了么?”

  丞相道:“我遣人四处打探,正是要知道御驾的消息,可惜家人愚钝,此刻还不见回来。”

  何先生:“不必打探了,我有个朋友,他亲戚家子弟是内宫侍卫,今早便得了消息,说是皇上已经是自尽殉国了。”说着便垂泪,李夫人吓的一声惊叫。

  丞相以手抹眼,叹道:“先生的消息,恐怕是谣传罢。”

  何先生:“不是谣传。得知的人有无数,一听见,便自尽随驾的,也有好多了。”说着便掰手指数人名与丞相听,说某某悬梁,某某自刭,某某服毒,某某全家投火,某某全家投井,某某夫妻同死,说得惨烈无比,李夫人躲在丞相身后,恨不得变做聋子。丞相见状,道:“你且去,好好看着媚娘孩儿。”李夫人松一口气,提裙跑出。

  却说媚娘,自那日短见,身子受了损伤,吃也不香,喝也不甜,精神顿减。幸喜昨夜好些,用了点管事的粥饭,又睡了一夜好觉,早晨起来,便觉大好了。丫头仆妇,都为之高兴,那些要巴解老爷太太的,俱都跑来媚娘这里,大献殷勤,或送花朵,或送脂粉,或说些逗乐的故事,与媚娘听。这媚娘,一个个都含笑接待,也不嫌烦,也不嫌粗俗。

  李夫人回来,先至自己房中,将那该藏的东西,亲手藏的隐秘,歇息片刻后来看媚娘。见媚娘,容色艳丽,美目顾盼,倾国倾城之态,光彩耀目,领一众丫头,铺地花朵般,跪接母亲。未等母女说话,冯姨娘喘着气小跑进来,道:“不好了!老爷要死了!”

  李夫人惊怒,喝道:“胡说!”

  媚娘听见,以袖掩面,倒在床上大哭爹爹。李夫人急道:“好孩儿,你别听这傻子瞎说,我才从老爷那里回来,不是还好好的!”媚娘寻思片刻,方明白过来,仍是抽泣,道:“娘,我要去看爹爹。”

  李夫人:“好孩儿,你别急,你身子还未全好,我去叫人,请你爹爹来看你罢。”便命冯姨娘:“跟我来!”

  冯姨娘抖抖嗦嗦,跟李夫人到其正室,扶李夫人上坐了,腿一软,便跪下了。

  李夫人脸似寒霜,道:“刚才胡说的是什么?!”

  冯姨娘:“是五妹妹叫我来报与太太,说老爷——”住口不敢再说。

  李夫人:“那贱人怎么说的?”

  冯姨娘:“五妹妹说,今天一位姓何的客人来,是要请老爷一同上吊的。老爷不肯,那姓何的就以死相逼。”

  李夫人的心放下了,情知是那何先生的话,已经传遍全府,范姨娘多事,挑唆冯姨娘胡闹乱说而已。不由怒由心生,命人:“去,将五太太请来。”

  众丫头仆妇,听了无不诧异,心想我家夫人对这五姨娘从来不喜,哪有这么客气的称呼。忙出去两个,不多时,将那脂粉香如蜂蜜般的范姨娘请了过来。

  范姨娘见李夫人上坐,冯姨娘在地下站着伺候,一个个都是不悦之色,心头爽快,忙陪笑拜见大太太。

  李夫人也不命坐,冷冷的道:“贼人进了京城,你可知道么?”

  范姨娘摸不着头脑,道:“都知道了。”

  李夫人:“连皇上都殉国了,你可知道么?”

  范姨娘陪笑:“这个,也都知道的。”

  李夫人将手中一杯滚烫的热茶,向那雕花砖地上狠命一摔,道:“你知道的可真是不少!”

  范姨娘见李夫人摔打东西,一点不惧,反笑道:“太太小心,莫烫了手。”

  李夫人反而不怒,放平了声调,道:“我们官宦人家,最讲的是忠孝节义,国家如此,你该自尽。你这就死去罢。”

  范姨娘还是不惧,笑道:“太太说的有理,只是,你是一品的诰命夫人,你不先死,叫丫头们看着,怕是笑话。”

  李夫人:“你莫说这废话,方才老爷有命,叫你去死。”喝命:“与我架出去,到他自己屋子里,看着他上吊,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解尸首下来!”

  立即有几个粗壮仆妇,架了范姨娘的胳膊,往外便拖。范姨娘见是真的,呸的一声,跺脚哭骂。几个仆妇都是做熟了的,哪里容她如此撒野,顺手几个山响的耳光,先打肿嘴,再左一把右一把揪了头发拽着,将其拖出,捉鸡一般。

  范姨娘一路只是哭骂,其话污秽不堪入耳。那拖人的仆妇道:“五太太,你歇歇罢。人活百岁也是个死,何必呢!黄泉路上,你不要怨我们心狠。”诸如此类,七嘴八舌。

  忽见冯姨娘带几个人,紧紧的追来,几个人以为李夫人有命不杀这范姨娘,遂停步等她。谁知这范姨娘跑来,道:“太太叫我,看着五太太死挺了,把她房子里箱笼,搬太太屋子里去。”又向范姨娘哭道:“五妹妹,我叫我的丫头去拿些烧纸,送你上路。”

  冯姨娘听了,气得两腿抽筋,道:“你,你!”两眼一瞪,已是气死过去。

  这里李夫人换了新茶,安心坐着等消息。不片刻,有人在暖帘外台阶上跪下,道:“老爷请太太过去,有要事商量。”李夫人心头突地一跳,那热茶真个烫了手,猛然想起范姨娘之言,恐惧顿生。定一定神,命几个丫头去伺候媚娘小姐,自己向丞相书房而去。

  

  

    




        
  12

  却说那奉命随冯姨娘去看范姨娘自尽的丫头,本是李夫人身边心腹,名字唤做莲花,干完事情回来,少不得回报。寻至李夫人正室,见空寂无人,便想必是在媚娘小姐处,只得找来。不敢进门,只远远的听着里面一派欢声笑语,莺莺燕燕之声不绝。细听良久,知李夫人不在其中,欲要问一个人,还是不敢进去,可巧一个丫头出来倒水,莲花忙招手,使眼色叫她。

  那丫头也是李夫人房中的,一见莲花,笑道:“姐姐回来了?那个人死了么?”

  莲花一吐舌头,道:“好怕人!不要提她!我听得梅花姐姐在里面,你悄悄叫她出来,不要给这小姐知道,我有话告诉你们。”

  那丫头笑道:“使得!”便叫了梅花出来。三个人在院门之外,听莲花说话。

  莲花道:“我说了,你们别怕。真是吓人!”

  两个丫头催促:“别卖关子了!快说罢!耽误的时候久了,看媚娘小姐找我们不见,太太回头又要骂了。”

  莲花:“方才那个人临死,说,这媚娘小姐,不是鬼,便是妖精!”

  梅花笑:“那个人嘴里,什么胡话说不出?临死也要说些坏话,好叫别人不得安生。”

  莲花:“不是,不是!那天这媚娘小姐上吊,你们都看见么?”

  梅花:“我们来的时候,不是都卸下来了么?”

  莲花:“那个人说,那天媚娘小姐,是她亲自送回来,故意拿话逼她,才上吊的!她说她躲在窗户下,亲眼看着媚娘小姐上吊,所以她今日被太太叫她死,是个报应。”

  两丫头:“那又如何?”

  莲花挤眉弄眼咂舌:“姑奶奶!还不清楚么?那天咱们三个,都跟着太太在含英小姐那里,那范姨太太,不是送了媚娘小姐回来,不大会功夫就回去,和咱们一起了么?你想想,从那时候算起,到晚上媚娘小姐被救活,可不有两个时辰过去了?你听说过哪个人吊死两个时辰,还救得活的?这,这媚娘小姐,不是有鬼了么?”

  他两人听了,皆惊得吐舌瞪眼,道:“不得了!果真是的!”

  莲花:“所以,咱们赶快商量个主意,想个办法呀!”

  梅花:“咱们能有什么办法?太太叫伺候,又不能不伺候。躲又躲不了,能有什么办法?”

  莲花:“难道等死不成?”

  梅花:“哪里就死了呢!我们一大家子人在这里,阳气盛着呢,不怕她。”

  那丫头:“不是怕她明着害咱们,是怕暗着害。含英小姐,桂花姐姐,兰花姐姐,还有范姨太太,才几天?就死了这些个人?必是她害的,不用说了。”

  三个丫头说着,愁的没法。

  忽听一声咳嗽,却是陆管家的声音,三人忙住口,心想方才的话不要被他听了去,陆管家已到面前,板着脸道:“不去伺候媚娘小姐,在这里乱说什么?那块皮肉痒痒了?”三人不敢言语,陆管家却不理会,直向屋子里便走。只见许多家人随后簇拥着,原来是丞相和李夫人一起来了,梅花使个眼色,两人会意,忙混在家人群里,跟进屋子。

  这屋子甚宽大,此刻却挤得人头攒动。丞相和夫人一到,媚娘等相迎,媚娘因今日是才看见丞相,喜笑颜开,上前抱住胳膊,娇声唤“爹爹”,又关心问候,爹爹今日身子安好否,吃些什么饮食,怎么此刻才来看我。众家人鸦雀无声,见他三个天伦之乐融融。

  那丞相与夫人,却是笑的勉强。须臾,丞相命丫头仆妇家人“都先出去”,然后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孩儿,自你入我家门,我与你母亲,待你如何?”

  媚娘:“爹爹怎的这样说话?爹娘的恩情,待孩儿是极好的。”便偎依在李夫人怀里撒娇。

  丞相:“孩儿,爹爹老了,如今要求你救我和你母亲一命,你可愿意么?”

  媚娘笑:“爹爹今日只说怪话!媚娘么,身是爹爹的,命也是爹爹的呢,爹爹要媚娘做什么,告诉就是,哪里有不愿意的呢!”

  丞相和李夫人对看一眼,轻轻的点头。李夫人起身,让媚娘坐在绣榻上,和丞相一起,夫妻两个,四只膝盖,都跪在地上了:“好贤孝的孩儿!如今正是要你的身子,救爹娘的性命!”

  媚娘见他二人跪倒,吓得一愣,忙也跪下,匍匐于地,道:“爹娘这是为何?”

  李夫人泪声道:“媚娘,好孩儿!如今只有你能救得了我和你爹爹的性命!我二人的死活,全在我的媚娘孩儿了!”

  媚娘见李夫人哭了,膝行近前,抱住夫人,也大哭道:“爹娘如没有性命,媚娘孩儿,却靠谁活命去!媚娘便和爹娘一起,寻死罢了!黄泉路上,媚娘也和爹娘在一处!”哭得声气间断,几乎闭过气去。

  丞相见他母女相抱而哭,自己膝盖犹在地上,外头门帘响动,必是家人偷看,极其不雅,便推夫人肩膀,叫她休哭:“你不要让孩儿太伤心了,哭损身子,怎么得了!还是说正经事情。”

  夫人这才止了眼泪,抱着媚娘,道:“孩儿,莫哭,莫哭!如今是要求孩儿救爹娘的性命。”

  媚娘见李夫人不哭,也抽抽噎噎渐渐止哭,问:“要孩儿如何,才救得爹娘?”

  李夫人:“你可知道,这京城被流寇攻破了?”

  媚娘:“早听说流寇攻来,怎的今日才攻破?”

  李夫人忍笑:“这京城,都是厉害的神仙护着,哪里会很快攻破!可是本朝气数尽了,国家就要改朝换代,如今是,皇帝上吊死了,大臣死的死,逃的逃了。流寇进了京城,就要坐金銮殿,当皇帝了。”

  媚娘:“那,死一个皇帝,新有一个皇帝,不是和原先一样?”

  李夫人和丞相偷眼对看,见媚娘一脸平和,毫无讨厌流寇之意,便小心续道:“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新皇帝一来,往日的大臣,就要都杀光。你爹爹的性命,恐怕不保。”

  媚娘听了又哭:“我,我和爹爹一同死了罢!”

  丞相:“孩儿,你如愿意救你爹爹,你,我,你娘,都可以不死。你可愿意救爹爹?”

  媚娘:“只要能够救爹爹,媚娘是一万个愿意!”

  夫人:“只是,要委屈媚娘孩儿了!”

  媚娘:“只要能救爹爹,再委屈也愿意!”

  丞相和夫人,又扶媚娘坐好,齐齐磕头道:“爹娘谢孩儿的救命恩情!”

  说罢起身,三人低语,密谋如何救命。

  

  

    




        
  13

  梅花、莲花跟着陆管家及众家人,门外伺候,只听里面老爷太太和媚娘小姐,又哭又说,情真意切,由不得感动得眼睛都酸酸的,回想起小时在家,母亲疼爱的情景。忙的揉揉眼睛,看四周,却见府里有头脸管事的人,无一个不在。几位管家,管家婆,管厨房的,管库房的,管衣裳的,都是肃立着听吩咐。心中猜道,是了,今日本来是含英小姐出嫁的好日子,这些人,本是都有大大的差事在身上,含英死了,他们不必忙碌,只来交差便是。正寻思间,忽听老爷太太叫人,没等自己听的真切,陆管家早一步跨出,进去听吩咐了。

  片刻,陆管家出来,威风凛凛的派差,命几个粗壮家人,将含英小姐的嫁妆,凡是成套的衣裳首饰,都搬到媚娘小姐绣房来。又叫预备送亲花轿——丞相府原无此物,只得将李夫人的大轿,忙的装饰一番,弄些彩缎红花,里外显些喜气,这便是管库房的差使了。又叫预备香汤,命管厨房的,亲自看着烧干净热水,要用各种香料,预备沐浴的东西。

  这里含英嫁妆已经抬到,命那管衣裳的管家,扎实挑选衣服首饰,预备更衣。

  一派忙乱,真个似小姐出嫁一般。丫头们狐疑,是否含英死的糊涂,郑家要人,老爷夫人要这媚娘小姐,代为出嫁?

  正想着,厨房的香汤抬到,是几只巨大木桶,盖子缝里,热气滚滚的冒出来。又搬一只木盆,也是雕花绘鸟,精致不凡。只听李夫人唤梅花、莲花:“速速伺候小姐沐浴。”两人对看一眼,心中害怕,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两个丫头,腿软脚绵,身不由己,走去伺候媚娘。少不得挽袖束裙,将平日伺候夫人的手段,都一样样照顾在媚娘身上。

  只见房中竖起一架红木架子丝绸屏风,高大严密,遮挡了媚娘,那媚娘,在屏风后面,端端正正坐在铺了一层厚软丝绵垫子的浴床上,其神情态度,竟如含英小姐摆嫁妆那天听候母亲教训的光景。温柔厚道,端庄雅丽。莲花、梅花两个,过去磕头毕,一左一右,替小姐拔了件件钗簪,将一头乌黑芳香的秀发,放作没骨的黑蛇一般。莲花手触小姐青丝,止不住的心跳,偷眼看梅花,其手也是微微颤抖,两个人皆是一般心思,都想这小姐,前日还是一具死尸,老爷哭着要埋的,如今口鼻有气,肌肤温暖,却是活人,比那死人,更叫人害怕。

  一霎时,媚娘衣服尽去,小丫头递件大红夹被巾,紧紧裹了媚娘,洗头的水送过来,也是喷香。梅花托了头发,请小姐低头洗发。谁料这媚娘,还是虚弱,一低头,竟往盆里栽去。莲花急忙伸双臂,将媚娘紧紧抱住,不想一抱之下,那恐惧更甚,原来这媚娘,只有一身软软的嫩肉,竟似没有骨头。

  莲花大骇,心想活人谁没有骨头,除非是鬼,是妖精,才有肉无骨。梅花已将媚娘之发,铺展在水中,双手揉搓――并不为洗尘,只图增些香气罢了。梅花悉心揉弄,这媚娘,死人一般,也不说话,任凭摆弄。莲花双臂渐渐酸了,只觉得抱的不是小姐,而是千斤巨石,越来越吃力,慢慢便支撑不住。欲待丢下,又恐李夫人责骂,周丞相殴打,只得咬牙忍着,使眼色叫梅花快些。

  周丞相和那管衣裳的仇管家,在屏风外,将含英嫁衣,件件翻看,李夫人一旁品评,看哪件媚娘穿了好。挑过的衣裳,不及收拾,丢的满床锦绣,灿烂辉煌。正挑着,忽报大将军使人来唤老爷。丞相慌得拔腿便走,李夫人一把扯住,道:“你还不拿些金银,空手如何见他!”丞相醒悟,急忙中想不出哪里放有银两,李夫人忙从身上掏了钥匙,叫陆管家:“去提两只皮箱,千万交给那大将军。”

  陆管家答应着,跑将出去。这里李夫人忐忑不安,连衣裳首饰也顾不得看了,竟是呆坐。只听屏风里面吩咐换水,乃是媚娘小姐浴到下身了。几个丫头,将热气腾腾的木盆抬出,片刻又换一只盆来,手巾等物,又捧一大盘干的进去。

  帘子外,冯姨娘怯怯探头。李夫人眼皮不抬,问:“什么事。”声音只略高些,那听的人,却无一不晓得是唤冯姨娘的。

  冯姨娘躲躲闪闪的进来,猫腰见礼,道:“那死了的五妹妹的箱子,都抬来了。也有衣裳,也有首饰。”李夫人听了,心中叫一声晦气,道:“先放我那边去。”冯姨娘迟疑问道:“太太那边屋子多,究竟放哪里?”李夫人:“先放丫头屋子里罢。”心里只惦记丞相这一去,到底如何,再不关心冯姨娘领人抬东西。

  这里媚娘洗浴已毕,撤了屏风,请夫人看着梳妆。李夫人抬眼一看,惊得几乎口出异声。原来那媚娘,一身雪白肌肤,一头乌黑头发,满面娇羞,媚态如狐,更兼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似醉非醉,两片红艳艳嘴唇,欲语不语,教谁看了,都不禁想着抱一抱才好。那伺候的莲花、梅花,却是汗水淋漓,想是被媚娘美色衬的,满脸都是晦暗之气,居然有些发黑。

  李夫人见媚娘美貌,比往日更胜,那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忙命梳头。此时屋子里只有女人,多少双眼睛,贪看媚娘。媚娘却只顾端坐。

  几个巧手丫头,用尽平生本领,将媚娘头发,盘作龙凤一般,李夫人亲自递过金珠异宝,妆点的晶莹如星辰一样。欲要点染脂粉,无奈都不知从何处下手。原来媚娘之美,本是天生,那些红粉青黛,此刻都黯然无光,不可用了。犹豫多时,众丫头七嘴八舌,议论如何打扮,只有莲花梅花无语,也没人理会。正吵嚷,陆管家来了,在门外说要见夫人。

  李夫人顾不得媚娘只穿小衣,忙叫:“快快进来。”

  陆管家一身寒气,进来,也顾不得磕头,道:“老爷说了,赶紧送小姐过去。”

  这里媚娘听见,顿时啼哭,道:“我不去,我不去!”

  陆管家看时,未料媚娘如此打扮,顿时呆了,盯着媚娘,上下左右,看个不停。李夫人见媚娘哭,忙走去,抱于怀中,柔语安抚,一面问这陆管家:“那大将军,是喜是怒?如何待老爷的?你都说与我听。”

  陆管家眼睛不离媚娘,嘴里答话:“我跟老爷,跟着那来叫的人过去,出去街门口,有十几个人在那里等,原来都是大将军点了名,叫人来叫的。”

  李夫人:“都是谁?”

  陆管家:“都是认识的。有西街上刘老爷,有东城上黄老爷,都和咱们老爷招呼。老爷又回来换衣裳。”

  李夫人:“怎么又换衣裳?”

  陆管家:“老爷原穿着公服出去的,被众位老爷说,如今是见新天子,不能够穿旧品级衣服了,须得青衣小帽,方显得是臣服做民。”

  李夫人:“原来这些人里还有明白的!怎么去的?”

  陆管家:“那来叫的人,我打听了,是大将军手下的一个小将军,姓狄,专管这些官府老爷报名的事。我就给他一块金子,他接了,还和我点头儿,看着不是恶人呢。都不叫坐自家的车,给了骡子,我就拉着缰绳,一直送去。”

  李夫人:“这狄小将军,肯接咱的金子,想来定会照应老爷。老爷怎么说,只叫即刻送小姐过去么?”

  陆管家:“老爷进去,我在外面等着。七只皮箱送进去――”李夫人道:“怎么七只?不是叫你拿两只?”

  陆管家:“是老爷换衣裳的时候,叫我多拿的。因看见别家老爷拿的都不少。”

  李夫人:“你往下说。”

  陆管家:“老爷进去,不多久就出来吩咐,说叫我赶紧送小姐过去。还说家里的那些东西,都要送去才好。”

  李夫人急道:“别人家是怎么说?难道就这样送去?”

  陆管家:“老爷是头一个出来吩咐的,我急着回来告诉太太,就没等着看别人家老爷。”

  李夫人:“你倒是说个清楚!老爷怎么吩咐?脸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陆管家看看夫人,又看看媚娘,再看看床上堆的珠宝,道:“老爷脸上,像是怕的很,就同被人逼着要命一样。”

  李夫人听罢,声泪俱下,忙赶着丫头:“还不快给小姐穿衣服!”动手乱挑衣裳,那手哪里管事,只是抖个不住。众丫头一起忙乱,将才挑下的好衣裳,打扮媚娘。

  这媚娘,听见爹爹被逼,眼泪早下来,比夫人哭的更为伤心,两手抱了夫人,哭的如没娘孩儿一般。李夫人颤声安慰:“好孩儿,莫哭,莫哭!如今只有你能救你爹爹。”

  媚娘听了,咽泪点头,方好好的穿衣,把本是含英的嫁衣,裙衫带袄,一件不差,齐齐整整套在身上,却是恰好合身,越显得袅娜俊俏,妩媚风流。李夫人帮她拭了眼泪,捧其脸端详一番,见无有不妥,便道:“好孩儿,爹娘的性命,全靠在你身上了!”

  陆管家在夫人背后,更加放肆,将媚娘狠狠的看个不够。媚娘妙目,偶然抬眼,望见陆管家,见他如此看自己,不禁嘴角一笑。这一笑,顿教陆管家魂飞天外,如醉如痴。

  李夫人命:“将轿子抬来,送小姐。”门外一声答应,原来那轿子已候在门口。这里李夫人,陆管家,并几个丫头等,急忙收拾金珠宝玉,满满的又装了几口皮箱,叫人抬上大车去,跟着轿子,随陆管家前去。

  却说媚娘,见彩轿候在门前,丫头打起轿帘,李夫人亲自扶了她,便该上轿了,不由悲从心来,掩了脸面,悲切而哭。哭得凄凄惨惨,满屋子人听了无不垂泪。李夫人强做笑脸,将媚娘扶入轿子坐好,想起该派丫头跟着,便叫“莲花”,叫“梅花”,却都没人答应,只得派一个粗笨小丫头,叫做菊花的,跟随前去,好好伺候小姐,如伺候的果真好,回头另有重赏。这菊花,见莲花梅花都躲了,自己便不情愿去,无奈夫人恩威厉害,只得撅着嘴,坐着大车,和满车的金珠宝贝,衣服用具一起,随轿而去。

  这里李夫人步行跟轿子,将陆管家千叮咛,万嘱咐,有用没用的话说了一大篓子不止,直出了二门,才驻足,眼睛直勾勾看着车轿去了。

  

  

    




        
  14

  且说这陆管家,生就的机警精明,多少人捆起来也比不上他的。在院子里,嘴里答应着李夫人的话,耳朵里却听着媚娘之哭。他想但凡自尽过的人,被救活转过来的,无非两种,其一豁然开朗,再不寻思自尽,其二便是死活想不开,不久又会寻死。媚娘前日短见,合府皆知,今日这一出门,明知不往好地步去,谁知会否旧事重提,再闹出事情来!因此陆管家留心听其哭声。

  只听媚娘,在轿子里,声小力微,哭得毫无指望,断不是哀而不伤的意思。待出了街门,转几个巷陌,哭声忽住,随即长叹一声,便没动静了。此刻街巷寂静,百姓都躲着不敢出来,偌大一条长街,也没买卖,也没行人,只有这车轿,载着美人珠宝,沿街行走,煞是可异。陆管家细听轿子里,声息俱无,猛然激灵冷战,心道“不好”,忙命轿夫停住,自己掀那轿帘去看。

  一见之下,陆管家便疑心自己看花了眼睛。

  原来那媚娘,也不曾伸脖吊颈,也不曾白刃插胸,也不曾七窍流血,却是好端端坐在那里,手把一面菱花镜子,细看容颜。忽见陆管家来看她,便把菱花,半遮美面,羞赧一笑。

  陆管家的心乱跳起来,人言道色胆包天,这陆管家便道:“小姐,轿子可颠得慌么?”

  媚娘丢了镜子,又是一笑,道:“陆哥哥,不怎么颠得慌。只是街道冷清,不好看。”

  陆管家见她毫无见拒之意,便放胆,摸其葱白也似的嫩手,道:“小姐爱热闹,我便带你去看一个热闹,可好么?”

  媚娘笑逐颜开:“自然是好。只怕娘怪罪不去救爹爹,你叫那菊花丫头过来,我告诉她句话,去说给娘听,娘就不怪罪了。”

  陆管家听见这话越说越投机,心中狂喜,再不想今日有如此好运气,比天上掉下来个一品顶戴给他,还要喜欢。忙将声音放的温存,道:“小姐有什么说的,先说与我听如何?”

  媚娘:“就是一句要紧的话,我说给菊花,让她坐这轿子回去见娘,我自和你坐那大车去就是了。你可会赶车么?”

  陆管家:“会,会!会赶车,连轿子我都抬过。”忙的唤菊花来听小姐吩咐。

  

    




        
  15

  却说那周丞相,在大将军帐内,和大将军只说不过一会的话,见其事多,不敢聒噪,只得匆匆的献了皮箱,亲自开看,皆是满满的足色白银在内,又极口的称赞媚娘如何标致,如何连故天子也曾动心,那大将军听了,眉开眼笑,丞相知是说对了,忙拍胸打肚,赌咒发誓,承应立即送来。谁料陆管家一去,许久不见踪迹,丞相心里焦躁,想道必是李夫人等不知好歹,将媚娘打扮个没完没了,延误时刻。坐在帐外,眼见别人,送金银的也有,送珠宝的也有,送美人的也有,大将军皆照单全收,不落一件,礼重的,都好生接待,那礼稍微轻些的,便不给好脸色,命去一边候着。又传出人名单子,说是今日不来拜见的,以及那来拜却没有金银报效的,都要预备刑具,横加拷掠。

  眼见天色已黑,这周丞相等待不及,便陪个笑脸,袖中摸出些银子,问那看守的兵丁告假,说是回家催促送大将军的礼。兵丁收了银子,却不吐口准假,只斜着眼睛,看丞相腰里。丞相也顺其眼光一看,立即醒悟。原来丞相富贵惯了的人,今日虽青衣小帽,那腰带,却是镶金嵌翠,价值连城。忙解下来,双手捧上,那兵丁方许回家,又打恭作揖,要求着寻了骑的骡子,代步回去,这兵丁再也不理,只得徒步,奔营门而来。

  不料才出营门,便见一女人,披头散发,在那里啼哭叫喊,众兵丁驱赶不去。见其穿着,虽撕扯的破烂,也看得出绝非寻常百姓,听其语声,却甚熟悉。不由驻足观看。那女人,猛盯一眼,认出丞相,竟扑过来,跪在跟前,抱住腿痛哭,口中叫道:“周老爷救命!”

  丞相心中苦笑,想到我的性命还没人去救,我哪里有心思管别人性命。未等答应,那女人在膝下扬头,丞相看见脸孔,也是一吓。原来这女人不是别人,竟是那日掠了媚娘进丞相府的张将军的夫人孙氏。

  孙夫人抱住丞相,不肯松手。丞相没法,只得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孙夫人哭道:“求老爷说情,讨还我亡人的尸骨!”

  周丞相:“你说甚的?难道张将军出事了?前日还见他好好的么!”

  孙夫人:“那天城破,是他不听我劝,非要去杀贼人,不料被捉住,又不肯投降,活活砍死了,尸首还在这大营里,这兵不教人领去掩埋,可教我怎么办!老天,老天!周老爷看在老天份上,给这里大将军说一句,教亡人入土罢!”原来这孙夫人毕竟女流,以为周丞相在旧朝势大,在这新朝,必定也手眼通天。

  周丞相听了,拿手扶起孙夫人,苦着脸道:“夫人休讲,你看我这模样,可像是说的进话去的么?”

  孙夫人见丞相好好的扶她,便以为肯帮忙,不料却是这话,失望无比,复又坐倒,哭天哭地起来。营门几个兵丁,只看热闹,不来管她。丞相甩了这纠缠,忙急走躲远而去,迎面见一高头大骡子,威风而来,那骑在上面的人,哈哈大笑,也不下骑攀谈,对丞相只一拱手,道:“老相爷,请了!”径自进营门去了。

  周丞相认得此人,乃是一闲吏,官职不大不小,其缺不肥不瘦。此时见了,忽想起,与众人同来的时候,隐约听说这人是最早开门磕头,合家归顺新朝,劝进表都递了上去的。叹一口气,不再多想,脚下忙乱,恨不得一步赶到自家府里。走至好远,那孙夫人的哭声,还在耳边,缭绕不散。

  一路只见街上兵丁,黑地里抢钱拉人,处处哭闹,混乱不堪,心中才忽然想起太平日子的好处。好不容易捱到相府,砸那大门,许久,才有老苍头战战兢兢,在内问清楚了是丞相老爷回家,方将门开一条缝,放丞相进去,随即又搬大石头,将门死死顶住,以为可拒敌兵。

  丞相直奔后堂,要问李夫人,这媚娘怎么还不动身。须臾来至内室,只见静悄悄地,就如废弃旧宅一般,只有鬼气,却无人气。已是累得不行,略止步喘口气,方高叫:“人呢?”

  这一叫,李夫人内室吱呀一声门开了,菊花扶了夫人,又哭又笑,迎将出来。丞相见夫人无恙,转怕为怒,道:“哭什么,媚娘可送去没有?”

  李夫人将丞相扶入,与他茶汤,又叫拿点心吃:“去了这大半日,早饿了罢?媚娘已经去过多时了,老爷不曾看见?”

  丞相也不喝茶,也不吃东西,只盯着夫人问:“媚娘送去没有?”

  夫人:“早送去了,是陆管家送去的!这菊花丫头也跟着。”

  丞相:“陆管家呢?”

  夫人和菊花你看我,我看你,都道:“不是在那里伺候老爷么?”

  丞相焦急,向菊花:“你跟着的?你跟着送到了哪里?”

  夫人:“菊花并没到那里,半路就回来了,是陆管家送到的。”

  丞相见他们分说不清,怒得拍案而起,道:“陆管家将人送到哪里去了!”

  这菊花丫头本来愚钝,此刻却突然开窍,道:“老爷,太太!媚娘小姐,有几句话,教我只说给老爷听。”

  丞相:“什么话!”夫人:“你这丫头,怎么藏着掖着,现在才想起来!”

  菊花:“小姐说了,只说与老爷么!不见老爷,我都想不起来。”

  丞相:“快讲!”

  菊花:“小姐说,有句话要对老爷说明。二十年前,老爷进山打猎,遇见一个捉两只狐狸的猎户。小姐说,她就是那猎户的亲生女儿。”此话并不繁难,菊花一说便了,真个口舌清楚,不停不顿。

  李夫人听了诧异,心想这等没要紧的话,说它何用。丞相听见,却是恍然大悟,却还抱三分企图,命:“快派人去,大街小巷,仔细搜寻,看那媚娘逃到何处去了!”

  李夫人:“这媚娘,你我待她极好,她又说了舍身报答,怎会逃走?若要逃走,陆管家如何答应?她一个女孩儿家,能逃到哪里去。”还是不信。

  丞相怒道:“你可知人心多坏?皇上宠的大太监,还献了城门,我的家奴,难道你保得住他忠心?快说,家里的金珠宝贝,去了多少?”

  李夫人听了,五雷轰顶一样,道:“家里的东西,全是那陆管家和媚娘带了去了,就连金子,都未曾留,只留了几千银子度日用的。”

  丞相怒道:“贱人!你平日持家,是这等乱丢东西么?既然舍得金银出去,为何不亲自押送了去,却杵在这屋子里等死?”泪流满面。

  李夫人错愕,呆呆看着丞相,见他一怒至此,天塌地陷一般,方醒悟,此番是连性命根本,都丢了。开口要解释,却张了嘴说不出话来,猛一头晕,脚下站立不住,往后仰面便倒。丞相怒中,也不去扶,菊花一个丫头,哪里搀扶得住,一把拉不住,便摔倒在地。菊花哪里见过这个,顿时慌了,伸手一探胸口,也不知该摸哪里,竟是全没心跳,怕得哭道:“太太死了!”

  丞相见夫人摔倒,其怒稍减,犹自恨恨,却又不甘心就如此,心里寻思保身的法子,忽想起,五姨娘范氏,心眼最多,颇有积蓄,或许还有金银留下,可以要她拿出,去贿赂那大将军。忙奔那范姨娘的房子来。此时天色黑暗,悲风不止,满城的百姓哭声,隐隐约约,忽大忽小,夹杂狗叫马嘶,传入相府来。李夫人这里,菊花一哭,听见的颇为不少,大小丫头,凡在的,都跑过来,围绕哀哭,却无一个去查看李夫人是否真死。

  范姨娘的屋子,在李夫人正室后不远,有回廊相连,来去甚是方便。丞相耳中听着各种哭声,脚下急走,便往后面来。谁想这范姨娘房子,乌黑一片,也不点灯,也不点蜡,也没人相迎,丞相便当又是和李夫人斗气了,便叫:“人呢?”一头撞进去,骂:“怎么不点灯!”没半个人答应,方知范姨娘不在,又看不见,只得摸着出来。谁料一转身,便有两只脚,迎面踹在脸上。

  原来那范姨娘被李夫人手下仆人凌逼自缢,又不许解下尸首,此刻还吊在屋中。丞相乱摸,不巧撞上了。还以为是谁暗算,忙大叫:“有刺客!”将身往下一缩,免得再中刀枪。不想这一击之后,再没动静,才知不是刺客。强按住心跳,睁眼看时,慢慢的看清乃是一个人的身影,吊在半空,双脚犹晃,大骇,问:“谁?”

  哪里有人答应,只半空中一双脚越晃越慢,前面丫头们哭喊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响。无奈,只得摸索到火石,点着蜡烛,只见范姨娘一张死脸,高高在上,伸舌瞪眼,俯视丞相,乱发下更显狰狞可怖,猛想起早晨夫妻两个说的话,李夫人有治这范姨娘之意,自己只顾思虑如何安排媚娘的事,就没驳她,不料李夫人错以为默许,竟动手处置这范姨娘,下手之狠之快,都是料不到的,不禁心中寒冷,想这女人之心,都是天下最为歹毒,李夫人出身豪门,犹自如此,那媚娘,本是江湖中的野人,自己待她虽好,要改了她天生秉性,叫她知恩图报,真真乃是痴心妄想!一头寻思,一面将手中灯火,照遍屋子,只见满地狼藉,所有箱子柜子,没有哪件是锁着的,内中或空空如也,或只有些破旧衣衫,心知是财务尽去,不必找了。将头摇了一摇,也不去管那死人尸身,径直手持烛火,便往前面来。

  相府规矩,凡是有上等人故去,必要全府举哀,丞相之母,三年前方才死去,这规矩,家中众人都还记得,因此李夫人那里一哭,合府的人,都知道太太死了,立即大声哭嚎,其声震天,传于街巷,惊得百姓侧耳,都道是周丞相死了。有那一等人,便猜是丞相见国破君亡,将身殉主,不由得口中赞叹一声“忠臣”。

  丞相走至李夫人内室,觉全身骨软如懈,没半点力气。看夫人,仍是躺在地上,没人张罗移动,冯姨娘和众丫头围绕傻哭,那管事的管家、仆妇,却一个不见。想起陆管家种种干练的好处,又想起媚娘被他拐了去,心中百感交集,对李夫人又顿起怜惜,摸其口鼻,尚有呼吸,命拿热水来灌。众丫头止哭,忙寻热水去了。相府甚大,别处的哭声,还是盈耳,也没人去传言休哭,只好待那些人哭的累了,自己止住。

  待救醒夫人,已是半夜。要检点家中财物,便命寻几个管家前来。丫头们答应着去了,却一个也寻不来,不仅管家不见,连伺候管家的家人,也踪迹全无。又报说那住的屋子里都干干净净,知是卷了细软走了。无奈,只得检点夫人私房,便唤夫人的丫头。兰花桂花,早就死了,便叫莲花、梅花两个,也是遍寻不见。慌得李夫人挣扎着,亲自去看私房所在,却是只剩下些不值钱的东西,箱笼等等,都猫抓狗刨似的,凌乱不堪。李夫人长叹一声,去睡床上躺下,合了两眼,再不说话。

  丞相无奈,轰走众人,单留冯姨娘,与夫人彻夜商议,哪里还有皮衣若干,哪里还有绸缎若干,折合多少银子,若折合金子,又是多少。直商议到天明,还是嫌少。

  

  

    




        
  16

  看看窗纸雪白,肚中饥饿,才知已有几顿饭未吃了。欲唤人拿茶饭,忽觉府中静如空山,甚是不祥,又想起范姨娘尸首还吊着,需得放下,连带又想起含英尸体,尚未安葬,顿觉末路穷途,不可救药。

  忽听院子里一人哈哈大笑,道:“好,好!”不待出看,那人已推门而入,见丞相犹在,却是一愣。

  丞相有气无力道:“何先生,有何贵干?”李夫人与冯姨娘,却是连回避也懒得了。

  何先生:“特来与老宰辅送行!”

  丞相知其意,叹道:“国家如此,你我区区一人,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何必死。”

  何先生袖出一纸:“老宰辅,我这里所记的,都是自尽殉国的臣子,将来正史、野史,都有一个忠臣的美名。你看历朝历代,那降了敌人的,哪里曾有一个是好下场?与其偷生受辱,不如早做打算。”

  丞相苦笑摇头,正待分辩,忽院子里有人高声报:“陆将军到!还不出来迎接!”又有马蹄声声,那来人,分明是骑马只闯进来的。

  周丞相诧异,不知何人敢在相府如此放肆?何先生道:“你家的家人,早已散光,不然我也不会直入你内室。这定是流寇的人来了。”

  李夫人与冯姨娘,怕的抖抖嗦嗦,藏于里屋,不敢出声。丞相与何先生,只得起身出去,看是谁来了。

  只见外面,几匹高头大马,驮着几位盔甲耀眼的将军。当中一人,却是相府昨日的管家,今日的陆将军。丞相一见,并不吃惊,反拱手笑道:“陆将军,高升,高升!”

  何先生也认得陆管家,当即又是大笑,道:“高升,高升!”

  陆管家在马上,也不脸红,也不尴尬,只黑着脸正色道:“大将军有令,周老爷即日将家中的百万两白银,十万两黄金,并三千五百八十七件珠宝古玩,一并缴纳,过了今日再不缴纳,严刑伺候。”说罢,也不等丞相答话,将手一挥,带马出去了。丞相兀自在后面大叫:“媚娘哪里去了?”

  这里何先生忽然想起,问:“老宰辅说的媚娘,可是那买来的歌伎,我与老石那日撞见的,顾媚娘么?”

  丞相叹:“正是。昨日这陆‘将军’带了她出去,想必是拐卖了。”

  何先生笑:“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这女子颜色如此美艳,本来就是祸水,你不见方才这陆‘将军’,满脸黑气么?迟早他的下场也不过如此。”

  周丞相惨然一笑,叹道:“妖孽,妖孽!早听人传言,见这媚娘的必死,不仅你我见之,这合城的百姓,见过她的更是颇为不少,难道都是因其而死?”背了手,缓缓的用脚踩踏那枯叶,有声细碎。

  此时天色已亮,天边微星点点,身边寒风阵阵,远处偶有鸡叫。周丞相伫立庭中,呆若木鸡,何先生一边看着,捻须微笑,心中却早将方才几个人的名字记下,欲寻了笔墨,一并录于袖中纸上。室中李夫人与冯姨娘,早瘫在一处,相抱而哭。

  那何先生,本是高人,所撰野史,流传至今,载:城破,周丞相亲至贼营,争三大事,不得,归家,阖门自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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