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传说
作者:,最后更新:2007-9-17 2:31:48

        
  

  她醒过来的时候,只能看见满眼的冰雪。

  是的,冰雪。天上下着鹅毛一般的大雪,地面上是平滑到如同镜子的坚冰。天地苍茫,她的影子孤零零地埂在那里。

  吃力地坐起来,净砂发觉全身都被冻到麻木,更可怕的是自己的右手居然粘在了冰面上,轻轻一拉就是一阵剧痛。

  这是冻伤,如果强拉,她的手背一定会脱一层皮……

  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到了极点,一个人影也没有,空旷苍茫。天边是一种黯然的灰,大雪遮掩视线,她看不到远方。

  回想刚才的事情,她更是有些惊讶。

  记得加穆打开结界之后,她整个人就被一股狂风似的大力卷了进去。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抗的力量,如果不想被结界扭曲的力量撕碎,就只有乖乖地服从。

  她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减缓身体受到的压力,最后眼前突然一亮,她只觉身体一沉,好象跌在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上,十分滑,她根本落不住身体,结果脑袋狠狠磕在地上,昏了过去。

  加穆呢?她忽然一惊,慌忙四处张望,可是只有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呻吟声,似乎是个男人的声音。

  净砂一喜,急忙凝神看去,却见一个人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也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突然发觉了她,急忙跑过来。

  她静静地看着那人,只觉心越来越沉。

  漆黑的长发,碧绿的眼睛,有些阴森却英俊的面容……

  居然是欧阳寻秀!

  他一看到她,也是一愣,却飞快跑了过来,蹲下身体轻道:“有什么麻烦吗?加穆他们呢?”

  净砂呆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这里莫非就是他说的冰之原么?加穆他……好象不在这里……”

  欧阳沉吟半晌,才道:“不管了,他们可能被结界的扭曲送去了别的地方……你能起来吗?我们要离开这里。”

  说着他就拉她的胳膊,净砂的右手背一阵剧痛,急忙推开他。

  “等一下!我的手冻伤了!”

  欧阳皱了皱眉,趴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右手,才道:“不好了,皮肤已经贴了上去,恐怕已经坏死了。你忍着点,我替你弄。”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小的匕首,用力扎进冰里,轻轻一撬,将她的手连着冰块撬了出来。

  “这里太冷,如果不运灵力,不出十分钟就会冻死。”

  他低声说着,双手拢在她手腕上,掌心放出金色的光芒,那块贴在净砂手背上的冰眼看着就融化了开来,露出青紫的肌肤。

  他轻轻触了触那块坏死的皮肤,“有什么感觉?”

  她摇头,“没有任何感觉。”

  “很好。”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绢,将她的右手一裹,拉着她站了起来。

  “右手暂时不能用了,先离开这里,等到了妖界的都市,我再替你仔细治疗。”

  欧阳放开她的胳膊,四周看了看,又叹道:“这个冰之原……让人连方向都辨不出来。”

  净砂轻道:“不是有地图么?拿出来看看。”

  欧阳急忙翻出那张胡乱的涂鸦,打开一看,加穆就随便画了一大块圆圈,上面写着冰之原,然后用线标出一直向东行,又在线的顶端画了一座奇形怪状的山峰,意思是翻过那座山,就有大路可到达沙驼市。

  “东……可是哪里是东方?”

  他喃喃地说着,茫然地看着周围,再看看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没有指南针,要怎么辨别方向啊?

  “我想,应该是那个方向。”

  净砂指向前方,“看见了吗?那里好象有山峰的样子,应该是那里。”

  大雪安静地下着,在雪花纷飞的深处,影影绰绰有一座黑漆漆的高耸山峰,不是很远,却看不清楚。

  “不管了,就往那里走吧。总比站这里消耗灵力抗寒来得好。”

  两个人往那山峰走过去,净砂刚迈一步,脚下便是一滑,顿时栽了下去。

  欧阳吓了一跳,急忙拉住她奇道:“你没受过基本体力训练啊?在冰上奔跑本该会的!”

  净砂皱眉摇了摇头,“不……这冰……有古怪……”

  天上降那么大的雪,可是地上却一点积雪都没有,远远望过去,冰面光滑如镜,根本没办法走路。

  妖界的景象,果然古怪!

  欧阳一脚踏下去,将灵力聚在脚底,瞬间将冰面踏出一个印子。

  “这冰之原的确古怪,但是也非不能穿越。你跟着我的脚印走吧,走快一点。我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女人。”

  这个人,他其实在说谎。

  净砂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路,他其实走得一点都不快,而且每一步都走得很小,显然是在照顾她。

  世界上果然什么人都有,有加穆那样放肆狡猾的,有袭佑那样暴躁天真的,也有欧阳这样面冷心软的。他恐怕是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举动却很能照顾人,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

  净砂突然觉得他没以前那么可恶了,这个人,如果做朋友,一定是个真心相交的知己。

  在风雪里走了近一个多小时,净砂的灵力再丰富,也有些倦了。

  她摸摸口袋,本能地想掏烟出来吸,可是一摸,口袋却是空的。

  她这才记起加穆早已经把她的烟全丢了,他用从未有过的强硬姿态逼她戒烟,连打火机都没收了。

  多年的本能,一时间让她改,倒开始不适应。无奈,只好继续赶路。

  没走两步,却听欧阳在前面说道:“你累了吗?要不要吸一根烟再继续走?”

  她呆了一下,突然有些狼狈,顿了半天才嗫嚅道:“那……那就……麻烦你了。”

  欧阳转身递给她一根薄荷寿百年,然后替她点燃。

  “上次看到你抽烟,烟本来是你的道具之一吧?女人抽烟虽然不好,不过如果真累了想抽,就抽这种薄荷的,至少身上不会留下讨厌的味道。焦油的含量也少一些。”

  他自己掏出一根细雪茄,狠狠抽了一口,忽地骂道:“这鬼地方!果然连根毛也不长!走了半天,肚子又开始叫了。对了,你饿吗?”

  净砂摇头,“只有穿过那座山才能有机会找到吃的东西。不过妖界的食物能不能吃还是个问题呢。”

  欧阳将抽到尾巴的雪茄往地上一丢,脚跟踩了踩,“反正只要不是人肉,我都无所谓。”

  只要不是人肉,什么都无所谓。

  净砂在又赶了两个小时的路之后,突然发觉这话用在自己身上也很合适。

  出发前在餐馆喝多了酒,她没吃多少东西,现在终于体会到饥饿的痛苦。

  好在那座山峰看上去不远了,她应该还能撑到那里……

  “靠……!那是……?!”

  欧阳突然大喊了起来,然后回头对她叫道:“看到了吗?!那……那不是山啊!那是……!”

  那是一座巨大无比的,晶莹剔透的冰山!

  净砂震撼到话都说不出来,眼看冰山上的冰就和脚下的冰一样光滑……从这里翻过去?可能吗?

  欧阳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摸了摸冰山,然后一提气,五根手指居然生生嵌入了冰山里!

  接着他的脚灵活地踏上冰面,也嵌了进去,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爬了上去。

  爬了一半,他突然发现净砂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不由在上面叫道:“快跟上啊!难不成你还指望我背你翻过去吗?你以前是怎么做法师的?一点用都没有么!”

  净砂最受不得人激,立即冷下了脸,咬了咬牙,从腰上取下厉日刀,然后跺了跺脚,脚尖突然唰地一声刺出两条寒光闪闪的刀尖。

  这些本来都是她除灵时候的道具,现在却作了攀登冰山的工具,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叹气。

  厉日刀异常锋利,扎进冰里就和破豆腐一样容易,她学着欧阳一步一步往上攀登,寒风越来越凄厉,将她的头发吹乱,迷住了眼,一阵剧痛。

  由于已经攀了很高,她没胆子往下看,只好停在那里,用筷子把头发盘了上去继续爬。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却越来越烈,刺骨的冷。

  她本来就饿得难受,灵力也几乎耗光,顿时打了个寒颤,鼻子一痒,一个喷嚏没有预警地打了出来。

  这辈子她都没这么狼狈过,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每打一个就寒一下,到最后,左手的手指都冻僵了,差点握不住刀。

  正是狼狈不堪,忽见欧阳从上面退了下来,停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加把劲,马上就到了。”

  他淡淡地说完,就穿着衬衫继续往上爬,再没看她一眼。

  净砂顿了半晌,终于将他的外套穿上。

  和加穆不同,他衣服上的香水味是BOSS的,冷漠,却有着隐藏的热烈。

  她吃力地爬着冰山,脑子里闪过加穆那张笑吟吟的脸。

  她向来是一个人独行,从来也没有想过要依赖谁保护自己,法师是没有男女之分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居然像个无聊的小女人,想象如果是加穆在这里,会如何对待她?

  如果是加穆……

  天净砂!别无聊了!赶快爬吧!现在是大发春梦的时候吗?!

  她严厉地警告自己,可是理智控制不了胡思乱想。

  在这种绝地,她的思想却出乎意料地放肆大胆,各种以前想都没想过的情景飞快闪过脑海,鼻子旁的清冷BOSS香水也成了加穆独有的CK香水味。

  加穆,加穆……你现在,是不是在炎之海?

  你能安全离开吧,我相信你能离开。

  是我的男人,就给我毫发无伤地来我身边,你承诺过的,要保护我。

  我在沉桑等你。

  **********

  穿越冰之原比想象中辛苦,但是无论多么艰难的任务,只要坚持,总有突破的时候。

  饥寒交迫地攀了不知道多久,反正到后来,攀登的动作都成了本能,身体已经冻到麻木。

  欧阳的欢呼声惊动了她接近麻痹的神经,净砂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手脚生风,几下就飞快跟了上去,最后无力地瘫在山顶,只觉满眼刺目的白,眼泪都要出来,只好闭上了眼。

  “我们到了……!别睡,快看看!下面是大路!”

  欧阳的声音特别欢快,然后她的身体被人用力摇晃着,不得已睁开眼,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是的,冰山下面的确是一条大路,连柏油都清清楚楚,路边还有一盏盏高耸的路灯,和人间完全一样。

  可是,路是在山下的,意味着他们还要再爬下去……

  净砂叹了一声,“还有好长的路啊……歇一会再走吧……我实在……”

  欧阳走去山崖边上,望着下面,“是啊,还要再爬下去。我看这冰之原纯粹是考验我们的体力。妈的!我都快饿扁了!”

  他用力将脚边一个小冰块踢了出去,正要转身,脚下忽然一滑,他大骇,急忙稳住身体,结果另一脚居然抓不住冰面,又是一滑!

  他惊呼一声,直直地从山崖上栽了下去!

  完蛋!偏偏在他没体力的时候出这种事!这下十有八九活不成了!

  那一个瞬间,他耳边突然传来净砂惊慌的叫声,然后他的手腕一紧,急速下坠的势头顿时停了!

  欧阳惊骇未定地抬头,却见净砂的左手用力拉着他的手腕,而那只原本不能动弹的右手居然死死捉着厉日刀,刀身卡在冰壁上,他们两个人颤巍巍地挂在那里,情势危急。

  “你……”净砂喘息着,忽地厉声喝道:“你这个笨蛋!不要命了吗?!”

  他顾不得被斥责,急忙叫道:“你的右手没问题了吗?!再撑一会!我马上稳住身体!”

  他吃力地伸长双腿,企图勾上身边一块突出的冰壁,可是总差上那么一点点。

  欧阳急了,正要用力一挣,忽听净砂惨然道:“欧阳……对不起……我的手……”

  话音一落,只见净砂的右手忽地一松,两人顿时飞速坠了下去!

  欧阳只觉身体急速下落,五脏六腑几乎要脱口喷出来,难受到了极点。

  难道就这样死了?!死在这种冰冷无聊的地方?!

  他奋力睁开眼,立即看到净砂的身影,她的长发全部散了开来,在空中飘飘洒洒。

  他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抱进怀里。

  胸口还残存着零星的法力,他拼尽了所有的气力,将它们聚在左手掌心。

  闻我声者,见我形者,速速出列……

  他喃喃地念着咒文,试图赌上运气召唤妖界的兽。

  一为苍天,次为黄土,三为我驱妖圣者……

  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弥漫开来,他用力一挥,厉声吼了起来!

  “诸妖听我号令——!”

  天边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啼鸣声,一瞬间就有一团巨大的黑影窜了过来。

  欧阳只觉身体猛地砸在一团温暖腥膻的软绵物体里,然后胸口一重,漫天的青丝盖上了他的脸。

  得救了……?

  他茫然地,怔怔地仰躺在那里,失神地看着高高的天空。

  他们……都还活着吧?

  他的手动了动,扶上净砂的腰。

  她好象已经昏过去了,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头贴在他下巴下面。

  他怔了很久,极慢极慢地,双手环了起来,将这个纤细柔软的身体抱紧在身前。

  其实,她再坚强,再冷漠,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罢了。

  他好象到现在才知道这个事实。

  发了半天呆,他终于想起自己真的召唤来了妖兽。于是挣扎着起来看到底召来了什么。

  低头一看,却是一只巨大的秃鹫,身上散发着特有的腐臭气味,极不好闻,一双惨绿如同鬼火,灼灼地看着自己,似乎会说话一般。

  欧阳松了一口气,陡然倒了回去,喃喃道:“拜托……送我们去沙驼市……之后再给你报酬……”

  加穆……你们穿越炎之海,可有这么狼狈么?

  抱歉,让净砂的厉日刀都丢了……

  可是作为补偿,我会……拼命去保护她的。

  这是,我欧阳寻秀的誓言。

  

  

    




        
  天气阴霾,寒风呼啸个不休,偶尔夹杂着几片硕大的冰雹,砸在身上生疼生疼。

  地上的积水漆黑腐臭,倒映着街边几盏破烂闪烁的霓虹灯,虽然绚烂,却无故凄凉。

  夜深沉厚重,狰狞地盖在头顶,天边一颗星子都没有。

  她静静地站在街头,漆黑的大衣裹住身体,上面纠结着无数银色诡异花纹,整个人仿佛化成一尊雕象,动也不动。

  及腰的长发尽管屡遭狂风肆虐,却依然水滑油亮,半根也没乱。

  她抬腕看了看镶钻手表,凌晨1点10分,委托人迟到了十分钟。

  寒意萧索,肮脏的空气也因为寒冷而变得洁净一些,她咳了几声,眼睛却依然冷漠如冰,纹丝不动。

  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几乎不用看,麻利地抽出一根,点火,深吸。

  深蓝的烟雾弥漫开来,带着烟草燃烧后特有的醇厚香味,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里面,看不清面容。

  一阵突兀的喧哗从街角传过来,几个颓废少年打闹嬉笑着往这里走过来,见到她,微微一怔,立即又哈哈大笑了开来。

  几个人飞快冲上来,先还徘徊着不近身。

  其中一个张口骂了一句,“滚出我们的国家!黄种猪!”

  她的眼波微微一动,仿佛结了冻的冰,却没说话。

  “滚出去!滚出去!肮脏的猪!”

  几个少年高声嚷嚷着,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大胆一些的终于伸出手去,直接就要抓她那头美丽的长发。

  那只手不知道怎么的,竟突然转了个弯,硬生生扭至她眼前。

  她依然面无表情,手里刚刚抽完的烟头轻巧地扣入那人掌心,只当那是烟缸一样,用力一嵌。

  少年杀猪一般地叫了起来,凄厉无比。

  “上!给我上!杀了她!杀了这只黄种猪!”

  他没命地吼着,捉着严重烫伤的手,小丑般只知道跳脚。

  那几个少年顿时疯狂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弹簧刀,“噌”地一声弹出,朦胧的月光居然也能映在其上,看起来倒也颇为可怕。

  她依然不动弹,平静地抬腕再看看手表,1点20分,委托人迟到了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是她等待的极限,再不来,她就要回去了。

  再掏出烟和打火机,点上一根新的。天气冷,只有抽烟才会觉得自己活着,还可以呼吸。

  那几个人已经冲了上来,刀子在眼前一晃,闪过一道寒光,他们的眼神是疯狂没有理智的。

  她缓缓抬手,轻轻捉住那只拿刀的手腕,五指一拢,“喀啦”一声,将其拉脱臼。动作麻利,迅速,没有一点罗嗦的步骤,甚至称不上优美。

  吐出一口烟,飘散在空气里。

  还有八分钟。

  那些少年似乎给吓住了,开始仔细端详这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东方女子。

  如此之夜,如此之地,她独身在此。东方人一向神秘又胆小,夜黑了从不出门,她莫非是什么鬼魅不成?

  暴力不成,只好辱骂。他们痛恨一切东方人,恨到见了就想杀。

  东方人精明且可怕,抢他们的饭碗,抢他们的土地,抢他们的空气,什么都要抢!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会被他们挤爆抢空,所以他们是正义的!

  她在辱骂声中眉头也不皱一下,深深吸上最后一口烟。

  最后一分钟,她可以离开了。

  刹车声尖锐刺耳,陡然响在暗夜中,惊心动魄。

  一辆加长林肯突然停在她面前,将那几个少年逼到了一边。

  车门急切打开,一个穿着正统英式西服的年长男子飞快从车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恭敬地弯腰。

  “实在抱歉,天净砂小姐,我来迟了。”

  她淡淡瞥了那人一眼,低头看看手表,1点30整。

  “刚好三十分钟,我还可以接手这个事件。”

  她的声音低柔,却冰冷,没有一点感情。

  年长男子感激不尽,转身一边替她开车门,一边说道:“实在是因为主人突然又犯起毛病!上下没一人有对策,忙了半日才来接您。请您务必去解决,布莱登家族感激不尽!”

  “布莱登家族?!”

  那几个疯狂少年惶恐地低叫了出来,是那个年年都能排在全球富豪前十的金矿布莱登家族吗?!老天啊……

  她这才刚注意到他们似的,坐上加长林肯,她回头对一个少年招了招手。

  他惊惶失措,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里,急忙上前,不知道这个神秘的东方女子会怎样辱骂责怪他们的失礼。

  “张嘴。”

  她冷冷地说着,一点命令的语气都没有,却偏偏含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势。

  于是他乖乖张嘴。

  “扑”地一声,她将手里抽完的烟头丢进他嘴里,动作轻巧,优美。

  他完全呆在那里,张着大嘴,好象口水呆子。

  她再也没看他们一眼,关上车门,林肯车扬长而去。

  布莱登家族的别墅并不豪华到让人难以想象,而是一栋三层楼的老式洋房。

  别墅前有大片庭院,树木和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庭院前的铁门在林肯车到达时吱呀打开,刺耳之极,显然岁月久远。

  别墅里灯火通明,只有西角最上面的阁楼漆黑一片,她往那里看了一眼,阁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黑漆漆一团,煞是可怕。

  年长男子将她引到别墅门口,立即有人替他们打开了大门,大厅里明亮温暖,薰衣草的香气弥漫。两排穿着整洁佣人服的仆人站在绣花羊毛地毯上对他们鞠躬,天花板上吊着浅紫色水晶灯,不得不承认,布莱登家族依然保留着典型的欧洲式优雅氛围。

  女仆将他们引入休息室,那里挂着艳红的天鹅绒窗帘,铺着米色地毯,靠近壁炉有一组古典沙发,上面坐着好几个人,似乎都是那个犯病主人的亲属。

  他们见她进来,都站了起来,一对年轻的男女,还有一个年约五旬的中年美妇,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似乎刚才一直在哭。

  年长男子将她领着坐在了沙发上,自己垂手站到了一旁。面前的茶桌上已经放好精致红茶,碟子里盛着数块漂亮的奶油点心。

  她却一动不动,看着那中年美妇,冷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发作征兆是什么?具体有什么特征?全部告诉我。”

  那中年美妇只顾着打量眼前的东方少女,她看上去好年轻,只有二十来岁,东方人一向娇怯怯的,她更是不例外,纤细的肩膀和腰身,苍白的脸色,下巴尖尖的,虽然异常秀丽,却有股诡异感。

  这样的小姑娘,当真是他们口中那个闻名世界的除灵师?她有些不信。

  她身边的年轻人似乎对母亲的沉默感到尴尬,急忙说道:“是这样的,初次发作是在半个月前。家父那天兴起,想去西边的阁楼上找很久以前曾祖父留下的一幅画。这种事情本来让下人去做就可以的,但是家父坚持要自己去,因为就他所说,他小时侯见过一次那画,从此一直都没忘记过,他怕下人不了解其珍贵程度,卤莽弄坏了,所以坚持自己上去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眼前的东方少女,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好再继续说。

  “就从那天开始,他整个人变得特别奇怪,也不见他将画拿下来,从阁楼上下来之后,只说要吃饭,而且要一个人端上阁楼吃。家母担心他有心脏病,怕爬上爬下劳累了,于是跟了上去,想劝他将画拿下来。结果家父突然大发雷霆,把饭菜全丢了出去,破口大骂,家母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么疯狂的模样,差点吓晕过去,什么也不敢说,只好下来了。”

  那中年美妇接口道:“是啊,我家先生从来也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整张脸都充了血,好象面对着自己的仇人一样。从那天开始,他公司也不去,会议也不开,例行的老友聚会也不参加,每天就待在西边阁楼上,饭菜给他定时送过去,也很少吃。其实这样也算了,只是对他健康不利。但是,三天之后,他……突然发起疯来了……”

  说着她又哭了起来,手中的丝绸手绢已经给打湿了大半,她身边的那个美貌少女也跟着哭了起来,身后那年长老管家长吁短叹,倒是那年轻人虽然红了眼睛,却硬是忍了住,继续说了下去。

  “家父平时是非常风趣而且健谈的人,接触过他的人都了解他有多么慈祥宽和,可以说,我们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父亲发怒的模样。但是那天,母亲因为实在担心他的健康,就叫来了家庭医生,带着几个男仆上去打算将父亲劝下来。结果可想而知,那医生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眼镜都碎了,吓得他立即辞职不再干,三个男仆也架不住暴怒的父亲。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就好象每个接近他的人都是仇人一样。我后来也上去过,结果看到他满身狼狈地将一片破纸抱在怀里,我发誓那纸上什么也没有,但父亲却把它当宝贝一样。见了我他也冲上来就要打,甚至从堆放物品的箱子里翻出画油画用的铲子来砍人。可以说……他……好象完全失去人性,发了疯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揉去眼里的泪,叹道:“我十分爱父亲,他是我的偶像,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天净砂小姐,您应该了解当自己心目中神圣的形象被破坏的时候,那种痛苦不是语言能表达出来的……从此之后,他不定期的就会从阁楼上下来,见人砍人,见物砸物,竟是越来越疯狂了……我们都觉得事情诡异,但从没往灵异方面想过。一直到后来相识的朋友里有一个学巫的大师,他提出事情或许与妖魔有关,父亲可能是……按照你们东方的说法,可能是被蛊惑住了。那位大师他没有能力解决,是他向我们推荐您,说您是东方最神秘且高强的除灵师,所以请您务必帮帮我们!家父这种情况先不说对公司造成多大的影响,因为他半个月没出面,股市的价格已经一跌再跌。而且他总是发疯,又不能将他捆在阁楼里,这样迟早会出大事。酬劳方面您绝对不用担心,订金五十万您已经签收,完成之后再支付一百万,当然,如果您觉得不够,我们还可以再加……”

  他突然停住了叙述,因为净砂缓缓举起了手,止住他的发言。

  这个东方少女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柔弱无比,行动中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亵渎的气势,那双眼,漆黑幽深,简直如冰一般寒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如此冷漠,如此高华,如此……美丽。

  “你确定那纸片上什么都没有?”

  她冷冷地问着,左手手指却已经开始掐算方位,那股古怪的气息,的确来自西边阁楼,但不是恶灵,那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急忙点头,“是!我发誓!父亲抱着那纸片宝贝一样,但是上面一个字也没有……不,是根本连个墨点都没有,完全是一张白纸!”

  话音刚落,却见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迅速流畅,将那件有银线绣花的黑色大衣解开,轻轻放在沙发上。

  所有人都呆了一下。

  她里面居然穿着漆黑的没有一点花纹的旗袍,半高领,盘扣,无袖,高开叉,越发显得身姿杨柳一般纤细袅娜。露在外面的胳膊雪白细腻,一点瑕疵都没有,年轻人几乎看呆了。

  她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根筷子似的火红长细物,将一头长发盘了上去。空着两手,回头看着年轻人,轻道:“西边阁楼具体在什么地方?麻烦你带我去。”

  所有人都以为东方的除灵师行业的时候要带上一堆道具,见她两手空空,不由都呆住了。

  年轻人愣了半天,才急忙点头,“好……好!请您跟我来。”

  绕过好几个走廊,墙上都挂满了名画,白色大理石的柱子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圣洁的光芒,一切看上去都安详美好。

  但是越往前走,阴森的感觉就越重,空气里流动着惊人的邪气。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按道理说,仅仅一幅画而已,怎么会聚集来这么多恶念?这一次却是大行动了。

  “就是这里了,您一直按台阶上去,家父就在走廊尽头最里面的房间中。请您务必小心,家父……今天似乎情况很不好……”

  她未置可否,转身就上了台阶。

  过道里漆黑不见五指,邪气狰狞浓厚,源头来自最后的那个房间。

  她伸手,大腿上面绑着一盒烟,还有一个通体漆黑的打火机。动作优雅地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邪气随着口中喷出的烟雾,慢慢稀薄。

  她走到门口,轻轻一推,门是开着的。

  门里出乎意料,灯火通明,里面杂乱地堆着大小箱子。

  一张巨大的旧书桌放在正中央,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转椅上,埋头在桌上看着什么。

  她微微眯起眼睛,清楚地看到黑色的邪气从他埋首处溢出。

  黑暗深处藏着一张笑脸,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来了。』

  

  

    




        
  黑色邪气扩散出一个人形,袅袅地升起,立在那人身旁。

  她没有说话,看了半晌。

  原来不是恶灵,也不是妖魔,却是一直不肯化去的,附在物体上的执念。

  她走过去,伸手刚要碰上那人的身体,却听“砰”地一声,那人突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好象身体里装了弹簧一般,蹦得老高。

  他陡然转身,一双眼血红欲滴,恶狠狠地瞪着她,张开嘴似乎是要说什么,却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附在纸上的执念控制住了他的思想,一点一点吞噬他的理智。

  净砂的眼睛在他惨青的脸上一扫而过。

  只怕这人也曾和这股执念斗争过,无奈不是对手,而且他本身身体情况就不良好,耗尽心力的下场就是心脏病发作。

  这种模样,如果再不收拾掉执念,这人就活不成了。

  心念至此,她的手臂微微抬了起来,两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定在那里等他先行动。

  他发了疯,一脚踢在旋转椅上,整个人野牛一般气势汹汹,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巴掌就要将她推倒在地。

  净砂不着痕迹地让了开来,黑色的身影忽然一闪,影子一样窜到那人身后。

  趁着他转头的那一刹那,她将手里的烟举起,轻轻点上那人额头,道了一声:“净!”

  气流乱了套,黑色的邪气在半空中挣扎着,扭曲着,却迫于她净化的功力,不得不乖乖从那人身上挤出来。

  “扑通”一声,那人脸色惨白,倒在了地上,手脚抽搐着,再也不能动上一分。

  黑色的邪气瀑布一般汇聚下来,尽数砸在桌上那张白纸里。

  黑光突然大作,空气里流窜着尖锐的呼啸声,仿佛哀鸣。

  她静静地看着那张纸,忽然挑了挑眉头,目光若有所思。

  只一瞬间的工夫,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她弯腰先将那人扶起,推开门唤道:“去请医生,他需要治疗。”

  年轻人原本一直守在楼下,听见房内的声响只是战战兢兢,却不敢进去看。此刻听她呼唤,当真如同得了圣音一般,急忙冲上去。

  父亲脸色苍白,手脚抽搐,显然心脏病严重发作了!他急到不知如何是好,将他接过来就只顾着问:“解决了吗?一切安定了吗?”

  净砂走进屋子里,关上门的瞬间轻道:“他没事了,不过需要长时间休息。接下来你们谁也不许进这个屋子,我要封印那幅画。”

  她将门关上,反锁,转身走到桌子旁。

  桌上摊着一幅极破旧的油画,浓黑的夜,土黄的月,还有死灰一般的建筑。

  一切都是死亡一般沉寂阴冷,土地上流满刺目的鲜血,一块块残肢散落,腐烂,败坏。

  油画下面有一行细小的签名:『腐烂之都——奥利亚多·弗西明·布莱登于XX日XX月XX年』

  她目光如冰,看了良久,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那画上。

  “是什么执念,存在如此之久,让我看看当时的画面,让我将你净化。”

  她闭上眼,将意念集中在指尖,轻喝一声。

  画面陡然转变。

  她孤独地站在旷野,天边一轮土黄的月,圆得妖冶诡谲。

  土地是死灰一般的黑,夜是无穷无尽的深沉,她顺着邪气的方向走,一脚踏上一块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被肢解的胳膊,指头蜷缩在一起,已经看不出是属于男人还是女人了。

  土地开始渐渐融化,有血水从其中溢上来,她看也不看,直直地顺着邪气的方向走。

  只是奇怪,这种场景,当时的老布莱登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画是在四十五年前画的,当时,这个城市有遇过什么大灾难吗?这种残酷的场景,除非是噩梦或者战场,不然太夸张也太震撼了。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眼光四处打量,无一例外地全是高大却惨灰的建筑,凄凉的路灯,空无一人的街道,还有,满地的残肢鲜血。

  一阵孩童的啼哭闷闷地响起,给寂静的街道带来惊涛骇浪一般的冲击。

  她顿了一下,源头看来就在那里了。

  哭泣声绵长而压抑,似乎是从什么空旷封闭的地方传出来的。

  她慢慢走过去,走近一家破烂的车库。

  卷门好象是被什么人大肆破坏过,烂成一团,玻璃碎片撒了一地,其中还有大滩大滩的血迹混杂。

  她吸了一口气,看来就是这里了。

  真实的场景,真实的回忆,这里就是让老布莱登执著憎恶了近五十年的地方吗?他曾经亲眼目睹杀人现场?

  净砂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很不好受,他的记忆竟然如此鲜明,一丝一毫也没有遗漏。

  灰白的墙上影影绰绰,晃动着数个人影,似乎正在对什么东西拳打脚踢,偏偏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车库里只有那个孩童凄厉的哭声,断断续续,似乎要喘不上气。

  她一脚踏上玻璃碎片,轻微地发出声响,前方几个晃动的人影顿时停住,转身往她这个方向奔了过来。

  按道理来说,她本不可能在幻境里发出任何声响,所以她微微一怔,立即明白过来自己原是被老布莱登拉进了他自己的回忆里。

  现在她是作为当时的老布莱登,亲身再将过往经历一遍。

  头顶的日光灯闪个不停,她的影子在墙上和地上也跟着闪烁,仔细看去,却是一个男人的影子,短发,胸口还扎着领结。

  是当时老布莱登自己的影子吗?他的回忆如此深刻鲜明,实在出乎意料。

  “哗啦”一声,车库后面的一扇小铁门被人用力拉开,里面窜出好几个蒙着面的人,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碧蓝的眼,散发着狰狞疯狂的色彩。

  他们每个人身上的白色袍子都染满了鲜红的血液,手上还往下滴着血,一见她,立即嗥叫着如同野兽一般扑了上来。

  净砂一下子明白过来。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些人的身份,还有当时这个城市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瞬间,悲哀袭击心头,她突然明白了老布莱登的心情。这样的执著,他维持了近五十年,为什么?他本不需要有悲伤的。

  身体在瞬间转移,她抽身置外,冷冷看着那群白袍的年轻人对当时的老布莱登拳打脚踢。

  车库外面突然站满了人,隔着破碎的橱窗望里面张望,没人进来,没人说话。

  所有的人都是死灰般的脸色,眼睛成了两颗装饰的珠子,漠然又冷酷地看着这一切。

  孩童的哭声从车库后面的那个小门里传出来,让人心烦意乱,她往里面瞥了一眼。

  不出所料的,那是一间仓库,灰黑的墙壁已经被四溅的鲜血染红,地上胡乱抛着钢棍,长刀,石块等物,旁边匍匐着数十个不成人样的尸体,血流满地,缓缓渗透进泥土里。

  一个浑身是血,双手双脚被人敲断的幼童半躺在中间,张大了嘴巴号哭着,看那模样才只有五六岁。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黄色的皮肤,他原是个东方人。

  净砂吸了一口气,缓缓在腿上摸索着,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

  原来是四十五年前,这个城市的一场不大不小的反东方暴动。

  几乎有近一半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东方人被人殴打,屠杀,辱骂。所有店面被疯狂的暴动份子砸烂,将大人极其残酷的折磨之后再弄死,将孩子任意折磨,或打断手脚,或生生敲去牙齿。

  当时,这个城市的人们选择的方式是冷漠和视而不见。

  原来是这样。

  她淡淡回头,车库外面,围观的,冷漠的,继续走路的,甚至还有叫好和欢呼的,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一样的神采。

  冷酷,漠视,死灰一般。

  她忽然想到了方才见到的那几个疯狂年轻人,夜间徘徊在街头,身上随时带着弹簧刀。

  他们防备的到底是什么?

  其实他们防备的或许是自己罢了,怕遇到和自己一样疯狂的人,怕藏在心底的那腐败的力量。

  一切安静下来,那孩子倒在血泊里,再也发不出声音,穿着白袍的那些暴动份子早已逃窜。

  老布莱登破布一般,仰面躺在地上,双眼发直,瞪着头顶那盏闪个不停的日光灯,一点表情也没有。

  橱窗外的行人瞬间变成了狰狞的妖魔,疯狂叫嚣,鲜血从地底喷涌而出,灰白的墙壁被鲜血淹没,渐渐溶化开来。

  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没有说话。

  老布莱登眨了眨眼睛,两颗巨大的泪水从蓝色的眼睛里滑落,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这个城市,原来早就腐烂了;这里的人心,都是腐烂的……」

  他喃喃说着,闭上了眼睛。

  场景瞬间转变。

  高耸的天花板,白纱的窗帘轻轻掩住落地窗,豪华的房间正中,放着一张大床。

  床上半躺着一个人,颜料和画笔丢了满床,将白色的床单都染花了,他却一点都没在意,依然在画架上努力画着什么。

  一个小男孩爬在那人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画架,蓝蓝的眼睛,雪白的皮肤,好象小天使。

  「曾祖父,你在画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专心地用画笔慢慢地,仔细地画着。

  很久很久,他终于放平了画架,露出脸来,是老布莱登。

  他将画从架子上扯下来,看了半晌,轻道:「我画了一个腐烂掉的城市,这里没有活人,人已经全死了。」

  『这里没有活人,人,已经全死了……』

  他的泪水滴在画上,再也没有说话。

  楼下,众人等到心慌意乱,被执念缠身的布莱登先生已经安置在卧室里,刚刚吞下药,正在熟睡中。

  卧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接着,门开了。

  门口站着已经穿好大衣的净砂,目光如冰,冷冷扫过诸人。

  “事情已经解决,画我拿走了。告辞。”

  他们急忙追出去,年轻的布莱登公子跟在后面叫了起来。

  “天净砂小姐!太感谢您了!酬劳方面……”

  “按原先商定好的数目,汇去我的帐号上。”

  她拉开大门,走了出去,大衣上银线的绣花在漆黑的夜里妖娆盛开,纠缠不休。

  年轻的布莱登公子一直追到门外。

  “请您至少留一些时日,让我们诚心感谢您!我是真心谢谢您的!”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还没学会说谎,湛蓝湛蓝的,和当时哭泣的老布莱登一样纯净。

  “你……你们,都是善良的,希望你的眼睛永远这么纯洁。告辞。”

  她疾步出了铁门,黑色的身影一晃,立即融进夜色里,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

  布莱登公子傻傻站在原地,失落无比。

  十二小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步出机场,候机大厅里立即迎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她面前,吊而郎当地揽住她纤细的肩膀。

  “收获如何?西方的恶鬼和东方的有什么不同吗?”

  那人嬉笑地问着,层次分明的黑发垂在脖子上,两眼狐狸一般灵动,面容俊美,引得身边无数女子驻足观望。

  她淡淡拨开那只色手,轻道:“不是恶灵,只是一种执念而已。当时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心力,画了一幅画,那时心已着魔,死后也无法解脱。被附身的大布莱登因为过度想念崇拜自己的曾祖父,所以容易被感染。现在一切已经解决,执念被我化去,老布莱登终于可以在天堂安生点了。”

  那人笑了起来,死心不改,搂上她的腰。

  “既然解决了,怎么脸色还那么难看?还以为你没拿到酬劳呢!这次可是帮了有名的布莱登家族啊,赚了很多钱,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饭?”

  她拍开他的手,径自往前走。

  “没有你的份,当时是谁说不喜欢西方的恶鬼,死活也不肯去的?饭是不会请,最多一杯茶而已。”

  那人哀叫一声,神色委屈又狡黠,总是漫不经心似的。

  “加穆,澄砂呢?你有帮我看好她吗?为什么她没来?”

  她忽然轻声问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加穆微微一笑,终于将惫懒的神态稍微收敛了一些。

  “你觉得我能管住她吗?她可是……”

  “别说了。”

  她打断,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所有人的心都是腐烂的,你在何处见到过完全纯洁的心灵?我只是痛恨我自己原来心里也住着魔鬼,我怕事,我没有能力去保护那些受罪的东方人……』

  她当时完全无法说服那股执念,第一次遇到这般固执的想法,最后只好动手将它强行消灭了。

  执念并没有做挣扎,一直桀桀笑着,到了最后一刻,它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的心里不是也住了一只魔鬼吗?你妹妹她……哈哈哈!』

  她想她当时是失去理智了,她不想了解这股执念是如何知道她的事情的。

  一直以来,让她天净砂动怒的东西,她一定会彻底消除,再不让它们留下来污染眼睛和耳朵。

  她用上了除灵大法,将那股执念完全消灭,将画撕得粉碎。

  原本她可以净化,然后保留那幅诡异的画,但她没有这样做。

  是的,她的妹妹,天澄砂。

  那是住在她心里的魔鬼啊……

  她痛恨,她恼怒,她恨其不争,但是却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是一直在用自己的要求来强加于人吗?

  但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澄砂好啊。

  『人们总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为了别人好,暴动份子认为自己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好,父母逼迫孩子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也是为他好……你呢?你妹妹想要什么,你给了吗?你给的了吗?你认为对她好,那真是好吗?你确定她要你这种好吗?』

  她完全无言。

  于是动手将它消灭,它具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回家睡觉?还是去餐厅大吃一顿?”

  加穆柔声问着,爱怜地抚了抚她的长发。

  姐妹俩,一个二十,一个十八,都还是孩子而已,他这个大男人自然要照顾一点的。

  出了机场,她点上烟,深吸。

  “去找澄砂,我们一起吃饭。”

  她喷出一口烟,神色平静。

  加穆挑起眉毛,夸张地笑了起来。

  “哟!你终于开窍啦?姐妹俩要和好了吗?恭喜恭喜!”

  净砂看了他一眼,他后面的话顿时吞了回去,只望着她呆笑。

  “她身上的印……需要再加一道……”

  她喃喃说着,狠狠吸了一口烟。

  “影响已经扩展到了其他国家,我不希望下次行业时,再听到陌生的恶灵说出我们的隐私。”

  她将烟丢在地上,用脚一踏。

  “她工作的地方在哪里?带我去,加穆。”

  加穆瞥了她一眼,轻道:“劝你最好别去,去了你只会更生气。”

  说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烟头,继续道:“也劝你少抽一点烟,对身体不好的。你最近老咳嗽。”

  “我的事情你别管,带我去。”

  冷冰冰的一句。

  加穆只好投降。

  “好,好,大小姐,我带你去。先声明啊,你要当场发飙,可不关我的事情。”

  她没有说话,眼神却越发阴霾起来。

  腐烂之都,老布莱登没有说错。

  人心早就是腐烂的,所有人都逃不过去……

  因为我们心里,都住着魔鬼。

  

  

    




        
  PM 11:33

  正是夜生活一族疯狂的好时光。

  街头霓虹耀眼,灯火通明。街边站着三两个年轻人,衣着暴露怪异,聚在角落里抽烟闲聊。

  身后是一家PUB,阵阵激荡人心的电子乐从里面传出来,连地上的积水都给带得震荡起来。

  PUB门口停着一溜排重型机车,时不时有穿着庞克服的男女坐在上面嬉笑打闹。

  忽然,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同时望过去。

  街角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修长,面容俊美异常,尤其一双眼,狐狸一般狡黠灵动。

  女的……很漂亮,而且是典型东方人的秀美,尖下巴,根根笔直的长发,油光水亮。身上是一件绣着银色丝线的黑色大衣,纤细,目光如冰。

  无论如何,这种看上去属于高雅气质的人类会出现在这种私人PUB门口,实在是匪夷所思的现象。

  众人怔怔地看着他们走进PUB里,半晌,才有一个男子轻嗤:“真酷!”

  PUB里面几乎没有灯光,只有不停闪烁的镭射灯,舞池里一干人群魔乱舞,堕落红尘。

  立体音箱里放着不知道是谁的歌,嘶吼号叫,疯子一般,声声直逼胸腔,脑袋都要给吵爆开来。

  净砂飞快地在人群里走着,尽管舞池里人挤人,她却总是有办法不让别人碰上自己的身体。

  加穆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苦笑道:“净砂,你可要冷静一点啊!要是再将澄砂逼急了,这里这么多人,场面很难收拾的。”

  她没有说话,忽地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向台上。

  前面有一个很小的舞台,大约只够站两个人,中间安置一根胳膊粗细的柱子。

  一个少女正绕着那柱子疯狂旋转,纤细的腰身似乎一折就会断,整个人化成一只轻盈惊惶的蝴蝶。

  整片雪白的背部暴露在空气里,其实原本她穿在上身的那件白色肚兜似的衣裳也没遮住什么,肩膀,胸口,脖子,几乎所有的肌肤都露在外面。下身是一条极短的黑色裙子,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在镭射光下闪闪发亮,两条又细又白的腿越发粉光致致,勾在柱子上一圈圈盘绕。

  她的头发极长,笔直地垂在腰下,随着动作飞扬开来,是一种颜色非常浅薄的金,几乎发白。

  净砂冷眼看了半晌。

  她哪里还像一个人?简直和妖精没两样!

  眼前的画面陡然紊乱,呼吸渐渐紧促。

  八年前,这个妖娆少女也曾依依拉着自己,一双眼睛纯净天真。

  她会甜甜地唤她:『姐姐!姐姐!』

  她捏紧拳头,一个箭步冲上台去,反手捉住那少女的肩膀,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又脆又重。

  所有人都呆住了。

  加穆暗叹一声,急忙上去将净砂揽在身后,对那个面无表情捂着脸的妖娆少女微微一笑。

  “澄砂,我们……来找你。”

  “跟我走。”

  净砂不待她回答,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走。

  “你给我放开!”

  那少女突然厉声说道,然后用力摔开她的手,陡然抬起头来,赫然又是一个尖下巴,漆黑的眼如同深潭,只是面目却比净砂还要娇媚一些,漂亮的让人不能逼视。

  “我不走,你少管我的事。”

  她说完,转身下了台,往角落里的一个座位走去,那里聚集了好几个男女,见她过去,立即递给她一杯酒,她一口喝干,早有人递上烟来,替她点燃。

  “澄砂,他们是谁?那男的好俊,是你凯子?”

  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笑嘻嘻地问着,目光不正经地在净砂脸上身上绕了一圈,又笑道:“那女的真靓,你朋友?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吧!我不会欺负她的……”

  话没说完,他忽然暴跳了起来,捂着胳膊尖叫。

  他胳膊上有一块被烟烫出的伤疤,澄砂将那根烟丢出去,冷道:“郭觉明,以后说话给我小心点!她是我姐姐!”

  那被烫的男子又怒又急,瞪着她娇媚的脸蛋看了半晌,才恨道:“好!天澄砂,算你狠!今天就算了,老子以后要是上不了你,老子就不叫郭觉明!”

  他气恨地走了开去,头也不回。

  净砂看也不看他,盯着澄砂,半晌才道:“你宁愿和这种人在一起,也不愿意回家?你不要做人了吗?”

  澄砂冷笑一声,回头毫不示弱地回瞪她。

  “你总是用你的做人标准来规定我,你以为你是谁?!笑话,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要你来规定我什么吗?!”

  “啪”地一声脆响,她脸上又挨了一巴掌,嘴角缓缓渗出血丝。

  净砂冷冷看着她,“我再说最后一次,给我回家去。”

  澄砂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也不发怒,眼神阴森森的看着她。

  那一个瞬间,一抹暗金色的光芒从她眼睛里一闪而过,又迅速消逝。

  “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什么想法都是正义的。你自己正义自己的去,何必要来强迫我?难道不顺从你,我就成了罪该万死的混帐吗?!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哪怕做错了也不会道歉,也不会后悔。世界上怎么有你这种人?!你以为你是神啊?不允许别人反抗你,否定别人的一切,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交的朋友都是混帐,所以你就可以毫无歉意的杀了他们?!是不是?!”

  她厉声吼着,话音刚落,舞池里震天响的音乐声突然停了,天花板上的灯泡“兹啦”着闪出电火花,然后“铿”地一声,舞池里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一切突然陷入深沉寂静的黑暗里。

  舞池里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加穆急急叫了起来。

  “净砂!快!加上印!她要发作了!”

  净砂的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手指飞速轻点,一指戳上澄砂的额头。

  澄砂不防被她戳中,立即软倒在地,被她飞快揽住,抱了起来。

  一直出了PUB,坐上加穆心爱的宝马跑车,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回头看看那对相处如同冰火的姐妹,他只有苦笑两声。

  “好在及时又加上一道印,不然在那种人群聚集的地方发作起来,场面就没办法收拾了。她还好吧?”

  净砂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轻轻“嗯”了一声。

  眼前这个昏迷的小丫头,是她的妹妹,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对自己崇拜又亲密,自己对她疼爱又喜欢。但是——

  『……我交的朋友都是混帐的,所以你就可以毫无歉意的杀了他们,是不是?!』

  八年了,原来她一直在责怪她那件事情。

  她到现在才明白。

  她忽然伸手入口袋,在里面仔细掏着,半晌,手指捏着一根细小的事物举到眼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车窗上点点水痕流动,路灯的光芒模糊暧昧,淡淡晕在那东西上,几乎成了半透明的。

  那是一只小小的角,只有小拇指那么大,玉色玲珑,切口利索光滑。

  净砂看了半日,突然烦躁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燃,深吸。

  淡蓝的烟雾在车身里弥漫,她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将那些缠绵的烟雾吹散,却依然纠缠着,袅袅地往上升。

  一直以来,自作聪明的是她。

  澄砂说的太对了,她找不到责怪的对象,又绝对相信自己,所以,迁怒到其他人身上。

  纪都,纪都,你说的对,什么都不明白的人,竟然是我……

  八年前——

  她们从小是孤儿,从她有记忆起,她们姐妹俩就跟着师父生活。

  师父是什么人,居然无证可考,到现在为止,只知道他是一个男人,住在深山里,门下无数弟子,每月进行筛选,一年之后只得五个。

  她们就是其中两个。

  她十二岁那年,澄砂十岁,都是天真烂漫的时节。

  澄砂是她唯一的亲人,这个认知她仿佛天生就了解,师父的那五个弟子里,除了她们之外全是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于是她们两个女孩子成了众矢之的,尤其是小一点的澄砂,由于年纪小修为不到家,经常被师兄们欺负得哇哇直哭。

  她的责任就是护在澄砂身前,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为此,她没少和师兄们打过架,常常鼻青脸肿地被师父训,不过最后经常是那些可恶的师兄挨揍。

  进了师父的门,三岁开始学艺,擒拿,格斗,灵力修炼……为了做一个出色的法师,需要下极大的苦功。

  十二岁学有小成,她和二师兄,也就是加穆成为五个弟子里面最杰出的。

  平时只是拿一些人偶假妖来修炼,从来没遇过真正的妖魔,这是最让这些骄傲的孩子烦恼的问题。

  师父总是告诫他们,功夫还不到家,要学的东西太多,他们现在的功力对付不成气候的小妖还可,一旦遇上邪气深厚的大妖,根本动也动不了。

  没有人听从他,大家都一样的高傲,宁愿相信是师父看走了眼,其实他们自己都是天才。

  事情的开始是在一个秋天,山中的枫叶红透,远远望去烟霞明媚,极是美丽。

  师父难得出门,只说是去赏景,顺便去对面山头寻一些药草。

  他们这帮孩子,老虎不在家,当然猴子称大王,一个个功课也不做,擒拿也不练,兀自在院子里玩得开心。

  净砂和几个师兄闹了一场,跑的满身是汗,气喘吁吁地去找澄砂。

  那丫头最近几天都不怎么对劲,也不见她来找自己玩,动不动就跑去后院的仓库里,乌漆抹黑,也不知在那边做什么。

  “澄砂!快出来!我们去练几套师父新教的擒拿法!”

  她一到后院,就嚷嚷了起来,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天真热情没心计的丫头呢,成天就知道大呼小叫。

  结果没人理她,后院安静到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风声吹过,带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不知道为什么,她当时突然有一种诡异的感觉,那个时候她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现在却了解了。

  那是妖气,不浓,从仓库里面散发出来的。

  她没想那么多,直接推开门就冲了进去,一边还高声叫唤。

  “澄砂!懒丫头!快出来啦,一个人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我们一起玩去!师父难得不在家,今天休息一天!你在哪里啊?”

  仓库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接近天花板的一方小天窗透过一线光明,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徘徊回响,没人理她。

  她当时只觉得越来越不舒服,或许是因为接近那只妖魔的原因。

  她的能力刚刚才被分类,属于数量极少的除灵师。加穆是天生的结界师,能造坚固无比的结界,任何妖魔都无法逃脱。澄砂的本领没有一定特征,师父也看不出她的属性,每次考验她都平均通过,没有特别突出的。

  或许是这个原因,澄砂越来越孤僻,经常被师兄们嘲笑戏弄,她从以前的反抗痛哭发展到如同不闻,到了最近,更是过分,连她这个姐姐都不怎么说话了,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澄砂?你别躲啦,快出来吧!我们一起去玩啊。”

  她一边走一边叫唤,怎么也没人理她。

  走了一圈没找到人,她正打算出去,却忽然听见里面发出一阵细微的衣裳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声轻轻的低呼。

  她哈哈一笑,转身往声音处跑去,笑道:“死丫头!在和我玩捉迷藏吗?差点被你耍了一道呢!”

  穿过一堆杂物,她眼尖,立即看到了澄砂白色的身影。

  她佝偻着背,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背对着她,头也不回一下。

  “我可找到你了!快,出去吧!和师兄们玩去,一个人在这里闷着干吗?”

  她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不料澄砂的反应极大,居然用力摔开了她的手,依然背对着她,颤着声音说道:“姐姐……你出去玩吧……让我一个人待会……我不喜欢和师兄们玩。”

  净砂呆了一呆,“为什么?怕他们欺负你?有我在呢!你待在这里能干吗呀,不过就发呆罢了!别任性了,快走吧!”

  她又来拉,这次却被她躲了开去。

  “我说了不想去!你自己去玩吧!”

  净砂怔了怔,转转眼珠,说道:“那……好吧。你喜欢待这里我也没办法,那我出去了,要是闷了,就来前院,我们都在那里。”

  澄砂点了点头,肩膀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着。

  她顿了半晌,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一直出了仓库的门,她在前院里消除身上的气息,这个法术还是刚刚学的呢!刚好现在用上。

  她要去看看老妹到底搞什么鬼,如果有秘密瞒着她,那就太可恶了!她们一直是一体的,她绝对不允许澄砂排斥她!

  那个时候,她真是个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只想着和澄砂恢复以前的亲密无间。

  她一直以为,两个人之间要没有秘密才算真正的要好。

  她是个标准的笨蛋。

  蹑手蹑脚走进仓库里,立即听见澄砂的声音。

  她在说话!和谁?!

  “……纪都,你说我该怎么办?姐姐那么优秀,我却一事无成,我好怕拖她的后腿。我到现在也找不到自己的类别,我觉得师父根本就放弃我了……”

  她的心里微微一动,有些发酸。

  纪都是谁?澄砂的心事能对那个人透露,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说呢?她不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最关心的人就是她吗?!

  一个沙哑却温柔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听起来很像患了重感冒的人,居然分不出是男是女。

  “为什么这么没信心?上百个弟子,最后挑出你们五个,作为其中一个,你应该感到自豪,而不是沮丧。你不了解别人的心,就不要乱猜测。”

  她似乎能听见澄砂叹气的声音。

  “可是关于这方面,他们谁都不对我说什么,我也只能去猜啊。越猜越觉得师父讨厌我,师兄看不起我,姐姐担心我……我觉得自己根本是个废物……”

  那个声音低柔地说道:“澄砂,人的心永远也不要去猜测,因为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就好象我们俩是朋友,我不会去猜你想什么,因为我相信,我愿意相信你说出来的就是你心里想的。你要想过得轻松一点,就不要猜,宁愿相信别人说的都是真的,这样你才会快活一点啊。小姑娘,我喜欢看你笑的模样,这样哭丧着脸,连我也会跟着难受哦。”

  澄砂嘻嘻笑了,柔声道:“纪都,我真是喜欢你。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啊,因为你说的话我不会去猜,我相信你心里想的就是说出来的,所以我才喜欢和你在一起。可是,如果不去猜,被骗了怎么办?因为我总觉得他们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所以我才要去猜。如果有能读懂别人心理的法术就好了,我一定第一个去学,这样就不用猜别人了。”

  那声音含着笑意,却透出一股凄凉的味道。

  “澄砂,等你真学会了这个法术,你就不会觉得那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了。你年纪小,不懂的。人心是世界上最难测,最可怕的东西。上一刻可以爱你如命,下一刻就可能恨你入骨,当你完全了解对面那个人的心思之后,你会觉得世界根本没有希望可言,你会憎恨这种能力,然后知道你有这种能力的人也会憎恨你……你会觉得,隔着一层肚皮,那样安全很多,至少你永远也不会亲耳听见别人是怎么表面上和善,心里算计你的。哪怕是自我催眠,宁愿相信别人真的对自己好,那样也轻松一点,你的人生才有乐趣。”

  净砂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想伸脖子去看看,能说出如此温柔悲伤话语的人,到底是谁。

  忽然听澄砂说道:“纪都,你说得很对啊,现在我想想,老去猜别人在想什么太累了。我做好自己的,那样会轻松很多,也不至于每天都跑来打扰你。要是让师父和姐姐他们知道这里有你的存在,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尤其是姐姐,她刚成为除灵师,每天就想找真正的妖魔来练手,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来伤害你的!”

  净砂心里一惊,忽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她却说不上来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

  正在踌躇,那个叫做纪都的人忽然笑了,笑声带着一种睿智的顽皮。

  “你这个小丫头,我原是不在乎这些了……但为了你,我或许也该好好活着。纪都有生之年竟然交了一个小姑娘做知己,以前的老友一定会笑死。哈哈!但是丫头,不好意思,或许你的愿望没办法实现了……那个偷听的姑娘,你听了这么久,怎么也不出来说说感想?”

  净砂大惊失色,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出去还是转身就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她的隐身法术还不到家吗?!

  正犹豫,又听那个人轻道:“小姑娘,你的隐身法术十分出色,不用怀疑。只是在下有一点特殊的本领罢了……你别怕,出来就是,在下绝对没有任何恶意。”

  她呆了半晌,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这个人……莫非能听到别人心里的声音吗?!

  “你想的对,那是在下仅剩的一点本领……在下和你妹妹聊得十分开心,她是个很单纯很好的孩子,一心一意为了自己的姐姐好……方才在下失礼,也听了一点你的心声,能感觉出来你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姐姐。所以在下不怕危险,愿意和你见面,请出来吧。”

  澄砂惊惶地叫了一声,似乎不敢相信她还在这里。

  净砂怔了半日,终于还是咬牙走了出去。

  面对能读懂别人心声的人,让她感觉自己根本就和没穿衣服暴露在冰天雪地一样恐怖。

  长久以来师父的严格训练已经给她打上烙印,绝对不能暴露在这种赤裸裸的危险之下。

  可是,澄砂在那里,她怎么能不管?!

  她慢慢从杂物后面现身,一双眼睛略带惊惶地望向澄砂。

  却见澄砂脸色惨白,几乎丢了半条命似的,惊恐之极地看着她。

  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眼光下移,她的浑身都僵住了。

  脑海里一瞬间被同一个单词塞满,挤掉她所有的理智和思绪。

  长满青色鳞片的身体,惨碧的眼睛,长长的尾巴,狰狞的爪子,头顶却有一根纤细半透明的玉色小角。

  “你……你……”

  她喃喃地念着,倒退了数步,脑袋里忽然乱了。

  “妖魔——!”

  

  

    




        
  “妖魔——!”

  她尖叫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就要施法将它除去。

  十二年的严酷训练,妖魔是邪恶的这个规律深深刻在她的灵魂上面。

  她坚信师父这一方是正义的,为了维护人类的安全。

  妖魔是善于蛊惑人心的东西,可以让人发狂至死。从小师父就给她讲了很多故事,全部都是妖魔如何在世间作祟。

  她深深地相信,妖魔是不该生存在世间的邪恶。

  她的义务就是铲除邪恶……

  “姐姐!别伤它!纪都是我的好朋友!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澄砂死命地拉住她的手,拼了命一般抱住她,不让她上前对付自己的朋友。

  “朋友?你疯了?!它是妖魔啊!妖魔怎么可能和你做朋友?!你已经被它蛊惑了自己还不知道吗?!给我让开!”

  她用力推开澄砂,用上除灵大法,五指直抓那只妖魔的身体。

  身体忽然被人狠狠一撞,她立时站立不稳,往旁边跌了好几步,回头一看,是气喘吁吁的澄砂。

  “姐姐!你为什么要杀它?为什么?!它是我的朋友你还要杀吗?就因为它是妖魔?妖魔也有好的啊,纪都就是好的妖魔!它和我聊天,陪我一起烦恼,开导我许多道理……在我心里……它是和姐姐你一样重要的人啊!我绝对不允许你杀它!”

  十岁的澄砂还太小,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纪都是自己的朋友,所以是好的,所以不能被杀了。

  那完全是简单幼稚的逻辑。

  可是世间原本就不需要复杂的逻辑,只是当时她不懂罢了。

  她只是愤怒,然后震惊,悲伤,耻辱,痛恨……几乎所有的情绪都席卷上来。

  师父的话如同圣音一般,在脑海里不断回响。

  『你们是光荣而且圣洁的法师,你们的责任和义务就是默默维持世间的安定,不让妖魔来袭。妖魔是暗,你们是明,你们要谨遵戒律,做一个伟大的法师!这就是我给你们的第一条规定!』

  如今,自己的妹妹居然要和邪恶的妖魔做朋友……天啊!

  太荒谬了!

  “澄砂,你看清楚一点!它是妖魔!是邪恶的!它蛊惑了你的心!师父的教诲你全忘了吗?你这样如何算的上光荣的法师?!听我的,快点离开,将师兄们叫过来,今天我们要除妖斩奸!”

  她厉声吼着,第一次对妹妹露出严厉的面容。

  “赶快给我去!如果你还是我天净砂的妹妹的话!”

  她狰狞地命令着,期盼迷途的妹妹能够早点醒过来。

  却见澄砂发了半天呆,动也不动,眼睛里竟然是痛苦之极,辗转反复。

  见这个情景,她的心都凉了一大半。

  半晌,澄砂走到沉默的纪都身边,将它轻轻抱了起来,死死地搂在怀里。

  眼泪顺着她洁白的脸颊淌下来,然后她喃喃说道:“姐姐……你,你别逼我了……好不好?如果有人这样威胁我要杀了姐姐你的话,我也是同样这么痛苦啊……纪都……在我心里面和你一样重要……你让我怎么能看它被人杀了?”

  她的泪水滴在纪都粗糙的鳞片上,凝成一颗颗晶亮的珠子。

  纪都叹息着,尖利的爪子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孩子,你别哭了。原本我就已经不在乎生死,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等着让人王将我杀了……在下……实在已经对生没有眷恋了。只是有生之年,最后能遇到你,是我纪都的幸运。一直困扰我的大难题,因为有你,我也解开了。在下死而无憾。小姑娘,生和死不过是一种过程而已,何必如此悲伤?总有一日,我们会再见,我一直等着你。我的好朋友。”

  澄砂的喉咙都哭哑了,抱着它怎么也不放手。

  净砂已知事情不可为,除非她不想要这个妹妹了……该怎么办?

  场面一时僵在那里。

  “净砂,澄砂,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呢?师父快回来了,再不出来玩,可就没机会了哦!”

  几个师兄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了进来,澄砂的脸色更白了,差点将纪都揉烂在怀里。

  净砂张嘴刚想唤师兄们进来除妖,一抬眼,却见澄砂含泪看着她。

  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哀求,从小到大,同样好强的澄砂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呢?她就差没有跪下来求她了。

  净砂心里忽然一疼,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我们……我们马上就出去!师兄们先去玩吧……”

  她喃喃地说着,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整个人突然之间空了,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天净砂,十二岁,毕生志愿是做一个伟大的除灵师。

  但是她今天为了妹妹,维护了一个妖魔……

  她觉得自己是在经历噩梦,一点真实的感觉都没有。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来找净砂她们怎么不进去?”

  二师兄加穆的声音突然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她的脸色顿时唰地一下白了。

  她知道加穆一向是个狡猾多计的人,而且他的灵敏度最高,尽管眼前这只妖魔很虚弱,妖气也不强,但是她相信加穆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要进来……他要进来了!怎么办?

  她望向澄砂,却见她反而冷下了神色,渐渐有些不顾一切起来。

  她太了解澄砂了,或许平时她会显得很柔弱,很内向,但是如果将她逼上绝路,她会比谁都狠。

  只是为了一只妖魔,值得吗?

  净砂胡思乱想着,满身冷汗,还没思考好对策,却听背后加穆低柔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在发什么呆呢?澄砂,你手上的是什么?妖魔吗?”

  他轻松地问着,唇上扬起一丝狡猾的笑。

  净砂傻傻地看着他,话也说不出来。

  果然,师兄们一股脑冲了进来,一见澄砂手上的纪都,立即兴奋狂喜。

  以往都是对着人偶假妖练习,实在没劲透了,今天终于能拿一只真正的妖魔开刀了。

  他们话也顾不得说,纷纷施法往纪都抓过去。

  事情是发生在一瞬间的,即使到了现在,净砂也没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当时只看见一团漆黑庞大的影子,形状是兽,从澄砂背后狰狞地立了起来,毛发飞扬,头角峥嵘。

  她相信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澄砂的眼睛变成了可怕的暗金色,间中一条血红的瞳仁,突突直跳。

  她有生之年,一直到现在都没见过那么可怕的眼睛。

  冷酷,没有一点感情,却又是疯狂的,炽热的,仿佛包裹在钢铁外衣下的岩浆,兀自翻滚澎湃。

  兽的爪子缓缓举起,没有任何方向地往下一挥,她只看见离澄砂最近的那个师兄整个人飞了出去,胸前一片血湿,似乎是被某种东西贯穿了。

  她大骇,正要抢过去救人,却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想象的大力扑面砸上来,她本能地用胳膊挡在面前,双脚再也无法站立,和在场所有人一样,倒着飞了出去。

  天空好象突然黑了下来,那片兽的影子无限扩张,充斥在仓库小小的空间里。

  即使稚嫩如她,也能体会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妖气,那气息仿佛有意识一般,钻进皮肤里,渗透进血液。

  那种感觉极不好受,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喘不上气来,眼睛瞪得老大也只能看见漫天金星。

  她以为自己要死在发怒的澄砂手里。

  一只手陡然捉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她整个人被猛地拉扯起来,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迷茫中,她抬眼,对上一双狐狸似的眼,眼尾上挑,妩媚又清冷。

  是二师兄加穆!他好厉害,在这种妖气的压迫下还能自如行动……

  就在一帮半大的孩子惊恐茫然,不知道该如何的时候,一声暴喝抽紧了他们的神经。

  “你们在做什么?!加穆,还不快设结界?!佑冉,教你的定身法你全忘了吗?!净砂,你的除灵大法是不是都给吓去爪哇国了?!”

  是师父!他回来了!

  孩子们顿时定下了神。

  加穆将净砂往地上一放,反手从口袋里掏出结界的媒体——一串伽楠木的念珠,尾端坠着一颗碧蓝的明珠,忽地一亮,光芒刺目。

  等她再看时,整个仓库已经被加穆的青色结界笼罩住了。

  佑冉急忙念动真言,企图定住缓步而出的澄砂。

  念了半晌,似乎一点都没用,眼看着澄砂慢慢走了出来,轻松穿过结界,半点损伤也没有。

  加穆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捏了捏念珠,却又放开了。

  师父也皱起了眉头,厉声道:“澄砂!你怎么了?!快给我清醒过来!”

  他是一个面目清矍的中年男子,平时就严厉之极,不要说澄砂,就连净砂被他这样一喝,魂也能吓掉半个。

  但是澄砂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张口就问:“另一半在哪里?”

  师父勃然大怒,出手如电,一指点上她的额头。

  澄砂来不及回避,被点个正着,手里接近昏迷的纪都顿时掉在地上,然后她身体往后一仰,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师父将她一把抱起,回头瞪着净砂,冷道:“跟我过来,好好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加穆,你也过来!把那只妖魔也带上。”

  澄砂躺在内室,屋子里弥漫着安神的薰香。

  外室端坐着师父,他面无表情地听净砂陈述完经过,回头又向加穆确定了一下。

  半晌,他才道:“澄砂身上藏着一种恐怖的东西,她本人恐怕也没自觉。这事以后严禁在她面前提起,省得女孩子多心,干出什么乱事来。这只妖魔……你说它是澄砂的朋友?”

  净砂点了点头,有些畏惧地看着师父的白色鞋子,不敢抬头。

  “荒谬!我看她是发了疯!你是姐姐,怎么也跟着发疯?!加穆,你进去照顾澄砂,她要是醒了,也别让她出来。净砂,我要你将入我门时,我教给你的戒律背一遍!”

  加穆站起身来,回头对惶恐的净砂微微一笑,眼神诡异,她完全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身为法师,一,不可自满;二,不可巧取豪夺;三,不可勾结妖魔……”

  才背到这里,她的喉咙已经开始发抖,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她们犯了戒律啊,第三条,不可勾结妖魔……

  师父冷笑一声,“终于知道害怕了?我还以为你翅膀硬了,连基本戒律都忘了呢!以后再说什么妖魔是朋友的话,你就给我离开这里,再也别说是我的弟子!你姐妹犯了戒律,澄砂现在昏迷不醒,罪过就由你一人承担。罚你手刃这只妖魔,之后面壁思过一个月!”

  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身体里面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直往下掉,耳朵里仿佛钻进一只蜜蜂,嗡嗡直响。

  她麻木地答了一声“是”,缓缓站起来,走到纪都身边,死死瞪着它头顶那枚玉色小角。

  澄砂不顾一切的表情还在眼前晃悠,她含泪看着她,无声地哀求。

  她又想到纪都说的话:『在下死而无憾……我一直等着你,我的好朋友……』

  她缓缓举起手,将法力集中。

  掌心满是汗水,她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

  真的要杀了它吗?它生平做过什么坏事吗?为什么要杀……?它是澄砂的朋友啊……让她如何下的了手?

  “为什么还不动手?!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犹豫?!”

  师父的声音如同寒冰,根根刺在背后。

  她闭上眼睛,不顾一切,一掌劈了下去!

  “砰”地一声,地板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她脸色苍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转身用力跪下抱拳。

  “师父……!请原谅!我实在下不了……”

  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记力道十足的巴掌,将她整个人打得跌在地上,神色涣散。

  “妇人之仁!退下!”

  他厉声骂着,站了起来,从案上抓起常用的短刀,飞速抽出,立即就要刺入纪都的身体里!

  “师父——!”

  “人王,我们又见面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人王的手抖了一下,咣当一声,刀居然掉在了地上!

  他瞪着纪都,半晌才恨道:“你……假装昏迷……!”

  纪都从地上吃力地爬起来,惨绿的眼睛神采不在,它摇了摇头,轻道:“不……澄砂身上的那股可怕力量伤了我,再说我原本就已经虚弱不堪了,恐怕很快就要死去。不过死之前,我要来告诉你一句话。”

  人王脸色刷地变白,忽地大笑了起来。

  “纪都,你太天真了!我是法师,你是妖魔,你认为我会听你妖言惑众吗?!受死!”

  他直接用掌拍上去。

  纪都看着他,忽然轻道:“事情和天家那个女子有关。”

  人王倒抽一口气,一掌飞偏,砸在地上,又多了一道裂口。

  纪都死死地看着他,“我……如今终于知道,在你心里,她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我费了无数精神,将全身的妖力都抛弃了……只是为了学会读心术……我……终于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会……”

  它一口气喘不上来,瘫在地上,惨绿的眼睛还直直盯着人王,眼看着他发抖,脸色惨白。

  净砂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师父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他一向是庄严冷静的,为什么纪都的一句话,让他恐惧如斯?

  纪都忽然笑了一声,“可笑,可笑……我最后居然还能见到她的后人……上辈子我修了什么福分……只是我想不到,她的后人会在你这里……人王……你简直……简直是个自欺欺人的笨蛋……我来,就想告诉你……你之前的一切都是妄想……你要做你尊贵圣洁的法师……真……好笑!哈哈……哈哈……”

  明艳的碧色渐渐从它鳞片上褪去,生命力飞速从它的身体里撤离。

  它忽地转头望向净砂,笑了一声,“小姑娘……你是个固执的人……和……和她一样……只是,不要因为自己的固执……伤害最亲密的人……你觉得好的,未必……别人就觉得好……我看你……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啊……还有……那个狐狸眼的……男人……你要小……小心……他日后……会是你的……灾难……”

  净砂茫然地看着它,再回头看看师父,他脸色铁青,充满杀气,却又硬生生憋住,以至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神几乎要将纪都焚烧,似乎在不顾一切地等它再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更重要的……

  纪都喘了半晌,眼神慢慢温柔起来。

  “小姑娘……麻烦你一件事……我死之后,将这……这信给里面的澄砂……我实在很喜欢她……她……有她的路要走……别用你们的条理去……去约束她……告诉她……我会一直等她……等她来见我……我永远在……在她身边看着她……我们是……好朋友……”

  “你说够了没有?!”

  人王突然暴吼了起来,额上青筋直跳,恶狠狠地瞪着它。

  纪都轻蔑一笑,“人王……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你死心吧……”

  人王大怒,再也忍不住一掌劈下,将它的头从脖子上生生斩了下来。

  青色的头颅在地上反弹了一下,“噌”地一声,一件小小的事物弹起来,刚好落入净砂手里。

  她颤抖着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玉色小角,切口光滑整齐,仿佛最精致的工艺品。

  它死了吗?

  真死了?

  她怔怔地看着尸首两异的纪都,胸口突然一窒,鼻子巨痛起来。

  心里的声音顿时乱了。

  师父喘着气,脸色苍白,看也不看她一眼,慢慢转身,重重坐进椅子里。

  内室的门帘忽然一响,加穆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神色平静自若,见到地下纪都的尸首如同没看见一般。

  “师父,澄砂身体里乱窜的气息已经被平定了,过不久她就会醒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净砂,那双眼,狐狸一般,妩媚而且清冷。

  师父摆了摆手,颓然道:“明染是不是已经死了?”

  明染就是当时冲在最前的大师兄,他的胸口被妖气贯穿,当时就已经断了气。

  师父站了起来,沉声道:“你们已经学有所成,我再没什么可教的了。为师要闭关隐居,明日起,你们就各自下山入世吧!能不能谋生,能不能出色,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你们都下去吧……”

  净砂骇然地与加穆对望,他的眼神却一点惊惶也没有,对她只是微微一笑。

  『那个狐狸眼的男人,你要小心,他日后会是你的灾难……』

  她不明白,也没心思明白。

  十二岁那年,所有弟子被师父生生赶出师门,祸福自受,苦难自知。

  ********

  净砂怔怔地看着手里那只玉色小角,心里有些凄凉。

  很久以前的回忆了,现在又记了起来。

  而纪都,你现在还陪在澄砂身边吗?

  你说的没错,原来我什么都不明白……我真是个大傻瓜……

  “澄砂要醒了,你打算怎么和她说?我可先拜托你们,别在这里闹起来,这房子我可还在定期付款……弄坏一点,我可真没钱修了!”

  加穆的狐狸眼依然没变,总是似笑非笑地看她,然后说着似真似假的话。

  他会没钱?

  净砂粗粗瞥了一眼这个装潢豪华现代的别墅,他真大手笔,布莱登家族的人还没他如此会享受呢。

  她捏着那只玉色小角,口袋里装着当时纪都塞给她的信,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亮着一盏柔和的台灯,澄砂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两只眼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见她进来也不说话,没表情。

  净砂走到床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纪都不是我杀的。”

  澄砂突然跳了起来,冷道:“别撒谎了,师父当时就差没诏告天下,他有一个十二岁就能除妖魔的女子弟!我求你也没用,我哭也没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你总觉得什么都是为了我好,但是,抱歉,我真不想要那种好。请你以后也别在我面前提纪都的名字,省得我又对你发脾气。我们干脆眼不见为净,这样也轻松点。”

  净砂没有发火,“澄砂,我没必要骗你,纪都的确不是我杀的。我想我还不至于撒这种无聊的谎,这里有纪都当时要我转交给你的信,因为你一直不和我说话,所以我也一直忘了给你。还有……”

  她将那个小角抛了出去,“接住,纪都的角。”

  澄砂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又突然颤抖起来。

  她接住那枚小小的,半透明的角,那的确是纪都的角,尖尖的,弯弯的,玲珑可爱。

  她还记得初认识它时,自己还嘲笑过它那煞威风的玲珑角……

  眼泪突然流了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澄砂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哭过了。

  纪都,纪都……她最初的,最后的朋友……

  只有它愿意听自己无聊的诉苦,只有它无条件地相信自己是有本领的,只有它愿意开导她,教她懂得人生的道理。没有人明白的,纪都在她那个十岁小丫头的心里占了多重要的位置。

  但这个朋友突然就死了,消失了。

  她的整个生命都空了半个。

  她几乎恨透了净砂,但是,她却在这个时候告诉她,纪都不是她杀的……

  她颤抖着打开那封发黄的信。

  上面有三行字,一行写着送给澄砂,一行写着送给净砂,一行写着送给它自己。

  『给澄砂:哪怕前途是黑暗的,也有人会陪你走;哪怕自己是孤独的,也会有人祝福你。承载巨变命运的我的朋友,我永远陪在你身边,我永远看着你,祝福你,你不是一个人。纪都上。』

  『给净砂:固执,冷漠,却是善良的小姑娘,世上千万人,无人懂你,但高傲如你,或许也不屑那些。行动的时候要做好计划,爱人的时候要看清对方,狐狸将会成为你的灾难还是福星,这个命运在你自己手里,祝福你。纪都上。』

  『给自己:茫然一生,一无所获,但神偶尔也会眷顾我这样的妖。我终于见到了她的后人,我终于可以卸下沉重的包袱。幸福或许短暂,痛苦未必绵长,至少在人间,还有人会想我,念我,为我流泪。一生也不过如此了。纪都上。』

  “啪啪”两声,是泪水滴在纸上的声音。

  澄砂什么也没有说,安静地哭泣。

  净砂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留给她一个怀念的空间。

  其实,自己只是在妒忌,不是么?

  “澄砂怎么样了?你们这次居然没吵起来,真是奇迹啊。”

  加穆坐在沙发上,喝着柠檬红茶,面前还放着几块点心,正吃得开心。

  净砂走过去坐在对面,半晌才轻道:“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该活在我的影子下面。是我强求了,我给她自由。”

  加穆嘻嘻一笑,将唇上的奶油舔了去。

  “终于想通了?不容易啊,花了八年才想通,你们也真能折腾。”

  他递过去一块奶油点心,又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这次大赚了一笔,起码半年都可以不工作了,要不要和我去哪里度假啊?”

  他的手又不安分地巴了上来,贴在她腰上摩挲。

  净砂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将他的猪爪摔开。

  “不去了,我回白垩时代,店面的生意做起来也很悠闲,而且也可以顺便接手一些小事情。”

  她站起来就打算走,加穆嘴里吃着东西,急急咕哝了起来。

  “喂!你不是说要一起吃饭吗?现在想耍赖?是你自己答应要请我喝茶的!”

  净砂淡然道:“这顿饭也只好拖着了,什么时候澄砂愿意了再说吧。你的茶也一样。我走了,有事打我手机。”

  “去哪里吃饭?我要去。”

  澄砂带着鼻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了起来,净砂一怔,急忙转身,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通红的,但是已经没有泪水了。

  纪都的角被她用绳子挂在了脖子上,她有些尴尬地看着净砂,轻声道:“带我去吃饭,姐,我饿死了。”

  净砂整个人忽然一颤。

  八年了,八年她都再没有叫过自己姐姐啊……

  她忽然笑了起来,转身很酷地问道:“那要去哪里吃呢?给个意见先。”

  “希尔顿!”

  “中餐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是加穆和澄砂。

  姐妹俩很有默契地对笑了一下,决定自动忽略那只狐狸男的意见。

  “去中餐馆吧,点你最喜欢吃的豆腐汤和清炒芦笋。”

  净砂笑吟吟地说着,拉起澄砂就往门外走。

  加穆急忙放下茶杯,不甘地叫了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要油爆大虾和灯影牛肉!”

  没人理他。

  他委屈的声音在半空中飘啊飘,还是没人理他。

  谁愿意理?

  你吗?

  

  

    




        
  请给我

  一棵许愿的树

  让我

  用梦想和妄想

  去滋润

  然后

  树上结满了火红的眼睛

  那是属于我的

  幸福的结果

  *******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可能会下雪。

  透过茶色的玻璃橱窗看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街道两旁的鹅掌楸早已经光秃秃地。

  寒风萧瑟,偶尔几片干枯的树叶被风带起,会轻轻敲打在路人的身上,提醒他们秋天的离去。

  净砂安静地坐在吧台后面,头顶有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她在看书,很认真地看。

  她这个人一直是如此,做什么事情,起码看起来都是很严肃很认真的模样,让人不敢小窥。

  这里是一家坐落在偏僻街角的小小奶茶店,店面并不起眼,浅浅的灰色夹杂粉色的墙壁,上面用雕刻的字体写着『白垩时代』四个字。

  店门不大,店里安置着四五张原木的桌椅,铺着淡碧色格子桌布,墙上随意挂着不知名画家的油画或者印象派的画。

  这里是净砂两年前自己出资开的小店,从小她就一直希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奶茶店,里面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三两个客人,灯光柔和,她独自坐在吧台后面,安静看书。

  因为她是个喜欢安静生活的人。

  所以她的安静时光并不多。

  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叮一响,寒风灌进温暖的室内,她有些倦倦地抬头,来人却让她愣了一下。

  “天净砂小姐……”

  那人低声说着,有些犹豫地走近。

  那是一个衣着考究,大方典雅的中年女子,如果不是面上缠绵着愁苦的神色,她会是一个吸引人目光的美妇人。

  净砂微微一叹,将手上的书放了下来。

  “温太太,相信我已经和您说过了。死人,查案这些事情不属于我的代理范围,您可以报警,甚至雇佣私家侦探。我只负责灵异方面的问题。”

  温太太满脸哀求的神色,“可是……负责牵线的加穆先生告诉我,这件事情您会处理的。算我求您,最近又死了好几个下人……再这样下去,我先生再大本领,也没办法把死亡问题压下去了……”

  净砂抿了抿唇,加穆那个混蛋!自己去享受南半球海滩的美妙阳光,却给她招来这么一个麻烦!

  她是除灵师,只负责死亡之后,或者生者被蛊惑的事件,而这个温太太三番四次跑来求她,都是要她调查她家下人无缘无故死亡的原因,太荒谬了,为什么不报警?当她天净砂万能吗?

  “温太太,我再说最后一次,首先,您并没有把情况详细说明,这是您不信任在先;再来,死人的事情不是我的处理范围,我只接手死后的事情,如果您觉得您家里有什么东西在作祟,或者人有什么不对劲,随时欢迎您前来光临,到时候我一定专心为您服务。”

  温太太的眼泪都出来了,哀求地看了她半天,这个冷漠的少女却连眼皮子也没动一下,她的心难道是铁石做的吗?

  净砂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小说,又道:“请您考虑一下,如果您不将所有事情说清楚,我是没办法接手的,毕竟这种灵异事件不安定因素太大,如果事前没有完善的准备,我们也会很危险的。什么时候您决定了,再来吧。如果您家里只是单纯的死亡事件,我建议您去报警,警察的专业比较对口一些。”

  来找她帮忙,却什么都不愿意说,哪里有这样的事情?温家是传统的商人世家,做生意做成了本能,什么事情都不喜欢摊底牌,要她就如此卤莽地接手,难,难!

  温太太在她面前杵了好久,眼见她再也没抬头,只顾着低头看手里的小说,当她是空气一般。

  她无奈,只好转身走出这家奶茶店。

  她原以为,这里是最后的希望了……

  难道她注定要绝望吗?

  推开门,刚迈出一步,旁边突然冒失地跑过来一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她本来就有点心神不定地,被这样一吓,几乎要跌到地上。

  一只手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伸了出来,飞快地扶住她,然后一个少女娇媚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真抱歉,是我走得太急啦!您不要紧吧?”

  她麻木地摇头,随意瞥了那少女一眼。

  入目是一头浅浅的金色长发,那少女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洁白秀美的脸被衣服帽子上的一圈毛边挡去半个,足上套着巨大的军用防滑靴,有些古怪,却挡不住她浑身迸发出来的娇媚气息。

  她有些发怔,盯着那少女年轻朝气的脸,突然想起那被重重院门遮住的另一张少女面容。

  同样是芳华少艾啊,为什么那人却如此疯狂……

  “太太,您没事吧?要不要进去坐坐?”

  澄砂见这个贵妇瞪着自己发呆,有些尴尬,她不会被撞昏头了吧?

  温太太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急忙对她抱歉一笑,转身就走。

  街角处停着一辆白色丰田,她飞快地上车,绝尘而去。

  澄砂推开白垩时代的门,一边缩着脖子对坐在吧台里看书的净砂笑道:“好冷好冷!我看这天很快就要下雪了!今年的雪下得真早。”

  净砂见她来,不由放下书站了起来。

  “今天来得挺早啊,我以为你昨天夜里去PUB赶场子,今天起不来呢。”

  她冲了一大杯滚烫的珍珠奶茶,递给坐在吧台前的澄砂。

  澄砂飞快脱去羽绒服,里面穿着高领的白色毛衣,得了命似的端着杯子就喝了一大口。

  “昨天晚上差点没把我冻死!一出门就后悔了,打了电话请假,后天再去。”

  净砂笑了笑,从小澄砂就最怕冷,别人一分冷,到她那里就成十分了。现在也不过才四五度而已,她穿那么多,冬天可怎么办啊。

  澄砂四处打量一番,笑道:“几乎没客人嘛!你做赔本生意啊?”

  净砂耸耸肩膀,“无所谓,开店的初衷也不是挣钱,我还不缺这点钱,不过是儿时的梦想罢了。拥有自己的一家店面,我坐在吧台后面做老板娘……呵呵,你呢?你想做什么?如果我没记错,是当飞行员吧?”

  澄砂大笑起来,“你居然还记得!不过我的梦想太多了,现在已经完全变了……”她拈起胸前那只小角,目光变得温柔伤感,“现在的梦想,就是再见纪都一面,虽然是无法实现的,不过我坚持。”

  净砂沉默了一会,轻道:“妖魔……如果有心,最后也能有魂魄的。你要相信它,总有一天,你能用自己的能力将它从黄泉里唤出来,它一直看着你等着你呢。”

  澄砂点了点头,喝一口奶茶,突然奇道:“加穆呢?当真去南半球度假了?我还以为他一刻也不愿意离开你呢。”

  一提起加穆,净砂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和他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他喜欢给别人添了麻烦之后拍拍袖子走人。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给我牵线找来刚才那个温太太,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等他回来,我要好好和他算帐。”

  澄砂暧昧一笑,“姐,以前在师父那里,你们的关系就特别亲密,他老护着你了。结果下山之后,你们居然还维持联系,而且越来越亲密。现在灵异界的人都知道你们俩的大名呢!说你们是黄金搭档,天生一对……”

  她没说下去,因为净砂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她转了转眼珠,乖乖低头喝茶,不敢去撩拨恼羞中的老姐。

  净砂沉默了好久,终于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

  “别提那个无聊狐狸男了,走吧,天也快黑了。我们去超市买一点火锅材料,晚上吃一顿丰盛的。”

  她套上大衣,打开了门,“我先声明,坚决不放辣椒。”她最讨厌辣椒。

  澄砂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娇声道:“一点点,就放一点点嘛……哪里有火锅不放辣椒的,就你事多。”

  “免谈!不然吃泡面好了。”

  “你好恶毒!赚了一百五十万美金居然就请妹妹吃泡面!”

  “那稀饭好了,家里正好还有一点宝塔菜。”

  “好啦好啦!不放辣椒就不放!真没见过你这么挑剔的人!”

  “喀”地一声,门合上了。

  ********

  餐厅里,一片寂静。

  温太太默默挟了一筷子芦笋,吃在嘴里却好似一点味道都没有。

  对面坐着她的先生,眼睛下面有着深深的黑色阴影。

  她知道,为了那件事情,他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睡好了。

  她站了起来,拿起一个空碗,柔声道:“道云,我去替你盛点汤吧,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我特意让卢嫂熬了鱼汤,你喝了早点休息吧。”

  先生没说话,只重重叹了一声。

  家里的下人早上一致提出辞工,再没人敢留在这个恐怖的地方,天晓得什么时候横祸临头,自己也和那些倒霉的人一样突然暴毙……

  现在偌大一个庭院,只剩下厨师和司机,一夜之间温家大院清空,被流言蜚语渲染成可怕的鬼屋。

  “琴渝的情况怎么样了?还是待在屋子里不出来?”

  他沉声问着,声音里沉淀太多的烦恼痛楚。

  一听到这个名字,温太太颤了一下,手里的汤跟着溅了出来。

  她硬是把泪逼住,勉强笑道:“那孩子……精神很好……我看很快就会好了……”

  话音刚落,却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直直奔进来,“呼啦”一声,餐厅的拉门被人飞快拉开。

  “爸爸妈妈!我们好饿哦,能不能再吃点饭?”

  随着欢快的声音,闪身进来一个少女,明明天气寒冷,她却只穿了一条薄薄的夏裙,一张脸青春明媚,笑颜如花,极其甜美。

  两人的脸色都是一变,温先生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说话,温太太急忙抢道:“饿了就来吃吧!最近总也不来餐厅吃饭,我刚才还和你爸爸念叨呢!”

  琴渝笑吟吟地坐了下来,腻声道:“人家喜欢和怀明窝在一起吃饭嘛!刚才他还说今天卢嫂炖的牛肉很棒呢!妈给我们多盛一点啊!”

  说罢往左手边温柔一笑,甜蜜爱昵。

  然而,左手边却只有空气。

  温先生再也无法忍受,厉声道:“琴渝!你到底发什么疯?!你要把我们折腾到什么地步才甘心?!你是要父母都陪你一起操劳死吗?!”

  温太太脸色惨白,紧紧捉住丈夫的胳膊,浑身都在发抖。

  琴渝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对着左手边神色甜蜜地喃喃自语,然后又回头对他们笑道:“爸爸你就别烦恼了,怀明说工作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他已经找到新的了。”

  回答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仔细看她的神色,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古怪,但她却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一般,自说自话。

  温太太慢慢盛了一碗豆腐,今天卢嫂根本没炖牛肉。

  琴渝接过去,一边吃一边笑,“卢嫂的牛肉炖得就是好!”

  “对了,前两天我和怀明去巴黎玩,给爸爸妈妈带回好多东西呢!一直放在屋子里没拿出来,我马上去拿!有老妈最想要的香水哦!”

  她站起来,对左手边的空气娇媚一笑,转身跑了出去。

  温先生温太太脸色苍白,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今天去找了那个有名的法师……她怎么说?”

  温太太绝望地摇头,“她……不愿意接手,怪我们不把详细情况告诉她,还说死人的事情要去报警……可是怎么能报警?琴渝……琴渝她这种模样,传出去要怎么和别人解释!第一个逃不了嫌疑的就是她啊……”

  温先生沉默了半晌,忽地用力将筷子和碗掼在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个个都是这样!这个世界怎么了?!有良心的人都死光了吗?!一点也不知道体谅人家的痛处!详细情况……什么详细情况?!要我告诉她我温道云的女儿突然成了有可能杀人的疯子吗?!”

  他暴吼着,额头上青筋直蹦,一双眼几乎要被瞪裂开来。

  温太太急忙扑上去安抚着他剧烈的喘息,一边哭一边道:“你别急,别气!我明天再去求她!你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吧!忘了你有高血压吗?女儿也这样,要是你再出什么事,我还能活吗?!”

  “求什么求?!别求了!温家还不至于沦落到去求一个黄毛丫头的地步!大不了我将那丫头锁在阁楼里,一辈子眼不见为净,就当没生过她罢了!”

  说着他就气势汹汹地往门外走,口里嚷嚷着找绳子把那丫头绑上什么的。温太太魂飞魄散,死命地拉扯着他,两人在餐厅闹了起来。

  “当当当当!快看!我的礼物!”

  一声娇呼打断了两人的拉扯,一起回头,却见琴渝把手摊在他们面前,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笑道:“这个是给老爸的领带夹,是纯金的哦!漂亮吧?怀明帮我挑的!”

  她手指捏着空气,很得意地在父亲面前晃着,然后又做出拆包装纸的动作,一边拆一边说道:“这个就是给老妈的香水啦!一盎司要九十美金呢!天价啊!”

  她把手举在空中,做出要喷的姿势,然后闭上眼睛用力嗅,“老妈快闻闻!很淡雅的香味吧!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温太太再也无法忍耐,走过去一把抱住她,哽咽道:“孩子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怀明早就和你分手了啊……你这几天哪里都没去,一直闷在屋子里啊……老天!你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住了?你说啊,妈妈要怎么样才能救你?!”

  琴渝甜甜地笑着,“老妈你喜欢就好啦!不用谢啦!这些都是怀明挑选的哦!我们蜜月期还去了米兰和埃及呢!等会把照片给你们看……”

  她突然有些娇羞,红了脸,放轻声音说道:“那个……我有好消息要宣布……我……我有孩子了……两个月……”

  温先生大吼一声,脸色突然血红,浑身筛糠似的抖着,忽然往旁边一歪,倒在了地上。

  温太太尖叫了起来,肝胆俱裂,急忙过去将他扶起,却听他气若游丝地说道:“这……这可不是……噩梦吗?”

  她哭到几乎不能呼吸,反身拉住琴渝的裙子,厉声道:“你……你连你爸爸也不放过吗?!还要杀多少个人你才甘心?!”

  琴渝娇羞地笑着,脸上的红晕如同烟霞,娇美动人。

  “爸爸,妈妈……”她柔声唤着,“医生说再过一个月才能确定是男是女呢……你们先别激动嘛……”

  温太太几乎要绝望,手里扶着高血压发作昏迷的丈夫,身边一个发了疯的女儿。

  『请您考虑一下,如果您不将所有事情说清楚,我是没办法接手的……如果您觉得您家里有什么东西在作祟,或者人有什么不对劲,随时欢迎您前来光临,到时候我一定专心为您服务。』

  那个冷漠少女的话语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她咬了咬牙,奋力将丈夫从地上拖起来,转身就去找电话。

  声誉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庭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破坏啊!

  “琴渝……你再忍忍,妈妈马上找人把你从幻觉里救出来!”

  她低声说着,眼泪滑了下来。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窗外一片银白世界,晶莹琉璃。

  茶色玻璃上布满浓厚的雾气,澄砂在上面无聊地画着莫可名状的图画和文字。

  她身边坐着净砂,对面是一个端庄却忧郁的贵妇,如果她没记错,这个贵妇就是昨天被她不小心撞到的那人。

  原来她是本市著名商人温道云的太太。

  温太太脸色苍白,端起面前冒着热气的奶茶,神不守舍地喝了一口,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净砂面前。

  “这就是方才我对您说的,我们的女儿,她叫温琴渝,今年十九岁。”

  她低声说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忍不住又红了起来。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浅绿色洋装的少女,长发,瓜子脸,看起来非常可爱,尤其是那双眼睛,剔透莹润,仿佛会说话一般。

  净砂看了一眼就放了下来,轻声道:“您刚才说,令嫒高中毕业之后没有考入理想中的大学,是么?而自从两个星期前她开始陷入幻觉之后,现实中所有不理想的事情在幻觉里都美满了起来,分手的男友也和她复合并且结婚了,她甚至还认为自己怀了孕?”

  温太太点了点头,哽咽道:“没错,我们感觉她似乎完全活在另一个时空里面,完全自说自话。其实这样也算了,只要她能开心……您不知道,两个星期前,她因为学业和感情上面两重打击,整个人都变了,大病了一场,我和先生都心疼到不知道怎么办。只要她能快乐,哪怕当真变成疯子,我们也甘愿……可是……自从她开始发疯之后,家里就开始莫名其妙的死人,现在已经死了四个下人了……昨天,我先生也给气得高血压发作,现在还在医院里动弹不得……再这样下去,我们温家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啊!”

  净砂微微眯了一下眼,拿起照片又看了半晌,问道:“在她发作的前一天,您记得家里有什么古怪么?我是说……例如突然增加了什么陌生的事物,或者突然来了什么陌生的人之类的。”

  温太太摇头,“什么都没有,小女那天刚出院,怕人来会打扰她休息,所以我们谢绝了一切访客,连从小照顾她的奶妈都没让进她房间。”

  净砂点了点头,又道:“自从她发作以来,她几乎从不出自己的房间,对么?”

  “是,就昨天晚上突然出来说要吃饭,以前从来不出房间的。有时候打扫房间的仆妇会听见她在房间里面自己笑,自己说话,好象旁边真的有人陪着她一样。”

  净砂吸了一口气,将照片递还给温太太,沉声道:“好,我接受这件事情。”

  温太太激动得立即站了起来,嘴唇微微颤抖,显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净砂起身套上锈银丝的大衣,也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掏出两张纸。

  “这是我们的合同,首先,您对除灵师所做的一切行为不得过问和干涉;其次,无论令嫒随后会发生什么异常反应,都不得阻挠除灵过程;其三,除灵师有权力随意进出您家里的任何地方;其四,除灵师的一切道具和行动,没有义务向当事人解释;其五,除灵行动结束之后,需要有三天的观察期,不得阻止除灵师的行为;其六,一旦行动失败,当事人可以不负酬劳,但是十万订金不会退还。事成之后,五十万酬劳请按电汇方式汇入以下帐户。您同意吗?”

  温太太忙不迭地点头,急忙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到净砂面前。

  “这里是十万订金,请您过目。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吗?”

  净砂将纸袋抛给澄砂,回头笑道:“麻烦你,替我看店。如果不出差错,我晚上七点之前就能回来,我们去吃烧烤。”

  言语间,温太太已经在合同上牵了字,一式两份。

  净砂将合同随意一折,放入口袋里,拢拢大衣的竖领。

  “走吧。”

  ********

  温家大宅地处郊区,占地面积极大,属于典型的古老大院型。

  白色丰田一驶进院门,就是一大片空地庭院,两边地上铺满高级草皮,中间空出一条平路专供汽车行驶。

  一直行了越五分钟,才来到正式的主屋。

  门口空荡荡地,半个人影也没有,温太太殷勤地替净砂拉开车门,一边赔笑道:“抱歉,天净砂小姐,下人昨天都辞工了,一时没来得及再招新的,招待不周请见谅。”

  净砂没有说话,她的眼光从下车开始,就落在被围墙包裹住的主屋上。

  “那里,东边三楼是不是令嫒的房间?”

  她问着,掐指一算,心里微微有了底。

  温太太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连连点头。

  “您怎么知道的?!天啊!您真是……太厉害了……”

  净砂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红色的筷子,将头发全部盘了上去,然后摸出香烟,点燃,深吸。

  “温太太,您不用担心,事情还可以挽回。请您将屋子里除您女儿之外所有的人都带出来,如果我没有出来,一律不许进入。”

  说着,她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抱歉,请您允许我在里面抽烟,多年的本能,办事的时候喜欢烟味,一时改不过来。”

  温太太急忙道:“不介意不介意!请您尽管抽!不要客气。只要能让琴渝恢复,我们什么都不在乎了!我这就进去将下人全叫出来。”

  净砂趁她进去的空挡,在外面将主屋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房子虽然古老,却几乎没有邪物滋生,可见温家人心地还是很正统纯洁的。

  唯一古怪的就是东边三楼有粉色窗帘的那个屋子,即使关着窗户,都能感觉到里面充斥弥漫的血腥味。

  奇怪,虽然血腥味重,却没有任何死亡的气息,她已经知道必然是妖魔作祟,但是却没有邪恶的妖气。妖魔是寄托在什么媒介上?它要那些下人的性命做什么?迷惑了温家的小姐,它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她不明白。

  那个窗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净砂立即感觉到妖气的移动。

  啧!是想趁这个时候跑掉吗?!真是妄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红色的小飞镖,用尖端刺破手指,飞快地在一张小小的符纸上写着什么,然后穿透符纸,轻巧地将飞镖抛了出去,正中窗户。

  “啪”地一声,玻璃被飞镖砸出一个小洞,那支镖不偏不倚,正好卡在洞上,那团妖气顿时无法动弹,被她的血困住身影。

  原来只是一只小妖,根本不堪一击,一道符纸就能将它镇住。

  刚才听温太太说得那么夸张,她还以为是什么高级大妖,白兴奋了一场。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这个时候,温太太也已经把三四个下人带了出来,一个个略微惶恐地站在车子旁,时不时偷偷瞥上一眼净砂,却不敢多看。

  温太太脸色有些发白,急急走过来低声道:“天净砂小姐,我女儿……好象感觉到什么了……刚才一个劲吵着要我放她出去,我狠心将她关在房间里了……您现在可以进去吗?”

  净砂点了点头,“请您和我一起进去,我需要一些协助。另外,无论您女儿露出什么痛苦的神情哀求,也请您不要心软,不然功亏一篑。”

  她推开大门,看也不看,直接走上铺着白色高级地毯的楼梯。

  一直上到三楼,立即右转,妖气越来越浓,血腥味也扑面而来,简直如同前方有一个大血池一般。

  温太太开始发抖,颤声道:“天……天净砂小姐……无论如何,请您别……伤害琴渝……”

  她漫不经心,“这个我理会得。”

  天下父母心啊……

  门开了。

  屋子里面装潢得很清雅,檀木大床,白色帐子,屋子正中的地板上铺着一大块咖啡色的栗鼠毛皮地毯。

  栗鼠的毛皮极贵,因为它异常轻软绵柔,而且非常难护理。

  温家这样的大世家,也只能在独生爱女的卧室里铺上一块,可见其珍贵。

  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少女,披着头发独自坐在毛皮上,双手在地毯上动来动去,也不说话。

  净砂看了半天,那少女本身并没有什么邪气,看来还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净砂示意温太太唤一下自己的女儿。

  “琴渝……”

  温太太颤声叫唤着,那少女身体一震,立即回过头来。

  “妈妈!”

  她笑着站起来,一边说道:“妈妈,怀明刚才还和我说,我们打算再去爱琴海那里度第二蜜月呢!他说我叫琴渝,所以一定要去爱琴海……你说他傻不傻?”

  她咯咯笑着,甜蜜无比,净砂那么大个人站在她面前,她竟然如同没看见一样。

  温太太脸色苍白,无助地望向净砂,却见她示意自己多和女儿说话,然后她在屋子里慢慢踱步,一点一点寻找邪气的来源,还有刚才被她用血困住的小妖。

  奇怪,那小妖刚才分明被她困住才是,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屋子就这么大,它能躲去哪里?还有,血腥味在外面闻得极清楚,怎么一进房间却什么都闻不到了?到底怎么回事?

  “……怀明刚才说他去公司办一点事情,马上就回来,然后顺便拿机票,我们今天晚上就走呢!妈妈,还有老爸,你们想要我带什么礼物?”

  净砂一听这话,倒转过身来了。

  走了?知道除灵师要来,那妖魔挺狡猾么!

  她径自往琴渝走过去,抬手在她眼前挥了一下,那少女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可以确定她看不到自己。

  她正打算再去寻找邪气的来源,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等!那少女的眼睛怎么了?!

  净砂出手如电,一把捏住琴渝的下巴,直直望入她失神的眼睛里。

  然后,她笑了。

  “原来在这里!你这个兔崽子。”

  温太太忽然惊恐地叫了起来,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

  净砂翘起食指和中指,直取琴渝的两只眼睛!然后另一只手用力往她头顶拍下!

  那妖魔藏在少女的眼睛和耳朵里!难怪她听见和看到的全是幻觉!

  琴渝被她一拍之下,整个人突然呆住了,愣了足有半分钟,仿佛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净砂三根手指捏住那尾小小的妖,那是一只有着丑陋大尾巴的满身褐色斑点的小妖,被她提在手上,一个劲对她傻笑。

  “天……天净砂小姐……这……?”

  温太太茫然地说着,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琴渝现在到底如何了呢?

  净砂将那小妖用符纸镇住,一边说道:“应该没事了,妖魔已经……”

  话没说完,只听那少女轻道:“妈妈,这人是谁?怀明怎么还不回来?”

  她皱了皱眉头,奇怪,幻觉既然已经消失,她怎么还能记得幻觉里的东西呢?

  温太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地应了几声,柔声道:“孩子,别管那么多,你累了,好好休息吧。”

  那少女直直盯着净砂,仿佛根本没听见母亲的话一样。

  “她……是不是和怀明有什么关系……?怀明现在是我的老公!我不许任何人把他抢走!”

  她双眼带着嫉恨,死死看着净砂秀美的脸蛋。

  净砂沉默了一会,忽然傲然道:“怀明是我男人!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幻想也要有个限度,你们早就分手了!他爱上我了,他才不要你这个黄毛丫头!”

  温太太差点被这几句话吓得栽倒在地。

  琴渝愤恨地吼了起来,“你胡说!胡说!他两个月前才和我结了婚!我们连孩子都有了!马上他回来后,我们还要去度第二蜜月!你胡说!他才不会看上你!”

  喔,快了,将她逼急了,马脚就快露出来了!

  净砂挑了挑眉头,妖媚一笑,“什么孩子?是你自己做梦吧?怀明人一直在我那里,他要我过来告诉你,他已经受够了你的纠缠。你说他和你结婚了,人呢?照片呢?证书呢?拿出来给我看啊!”

  她突然发觉自己很有演戏的天分。

  看着那小丫头恼羞成怒的模样其实也挺爽的,她掏出烟,点燃,得意地深深吸上一口,再喷出来。

  “什么都拿不出来的小丫头,也只配在自己的房间里做白日梦而已。哈哈!”

  琴渝急得眼泪都迸出来,转身就在床头的柜子里乱翻,将里面的东西全丢了出来。

  “我找给你看!我找给你看!……刚才明明在这里的!……为什么没有?!我和怀明的结婚照片呢?!刚才明明在这里啊!”

  她哭着,将抽屉整个翻过来,“哗啦”一声全倒地上,她就在一堆废纸片和杂物里面绝望地寻找那幻想中的结婚照片和证书。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妈妈!”她再也无法承受,站起来扑进温太太怀里,哭喊道:“妈妈!你知道的!你可以做证!昨天晚上我和怀明还和你们一起吃饭聊天啊!你怎么不告诉她?告诉她啊!”

  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事实的残酷,一味认定幻觉的一切才是真的。

  温太太搂住她,陪她一起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净砂安静地看着她,轻道:“因为你从来也没和他结婚,也没为他生孩子,你的一切都不过是被蛊惑的幻觉而已。”

  “你胡说!胡说!”

  琴渝尖声吼了起来,突然转身恶狠狠地瞪着她。

  “破坏一切的恶魔!你去死!”

  话音刚落,净砂只觉房间里突然充满了血腥的气味,她暗叫一声不好!

  原来还有更强大的妖魔藏在这里吗?!她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平空突然张开一付血盆大口,腥气扑鼻,呼啸着往净砂咬过来,牙齿尖利如刀。

  原来那些下人就是这样被杀的?!

  她闪身让过,飞快从口袋里掏出符纸,然后点燃一根烟,将那符纸烧着,穿透。

  “着!”

  她大喝一声,急速点上那只大口,燃烧的香烟头立即发出吱吱的怪声,符纸跟着剧烈颤抖。

  眼看符纸要被烧光,而那只古怪的大嘴却依然没有降伏,净砂急了。

  她反手抽出固定头发的那根火红筷子,“唰”地一声,三千青丝披泻而下,在空中扬起一道妩媚的黑色弧线。

  “伏!”

  她用力将筷子插进那大嘴里的舌头上。

  只听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吼声从左前方爆发了出来,净砂心里一喜,总算找到那只大妖魔的原身了!

  吼声渐渐消失,温太太和琴渝吓得抱着头蹲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那只大嘴随着吼声也消散了开来,烟雾散尽之后,地上只留下一根火红的筷子。

  净砂弯腰捡了起来,用符纸在上面擦了擦,随手放进口袋里。

  “看来问题出在这里。”

  她走到窗台边,指着放在上面的一盆盆景松树轻松地说道。

  不待温太太惊恐地发问,她已经出手如电,一把折断了那根松树。

  断口处居然有鲜艳的血液汩汩涌出,恐怖之极。

  净砂捧着断开的松树,微微一晃,树枝顿时化身成一只碧绿的妖魔,头角峥嵘,满嘴的利齿比刀还锋利。

  此刻它被净砂掐住脖子的要害,一下也动不了,只能用双血红的眼恶狠狠地看着她。

  “别瞪我,你身上全是血腥味,也不知道你吃了多少人,反正我是不会让你活在世上了。有什么遗言现在就说吧。”

  她慢条斯理地吩咐着,左手上提着火红的筷子,抵在妖魔的心口,只待它说完遗言就地处决。

  “小生……的确杀了人……但是小生并没有吃他们。”

  净砂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它会这么说,不由一呆。

  那只妖魔痴痴地望着吓得脸色惨白的琴渝小姐,柔声道:“小生是……是只属于琴渝小姐的许愿树……是她从小细心照料小生,浇水,施肥,什么心事也都不瞒小生……小姐那天伤心欲绝地告诉小生,她因为没考上理想的大学,加上男友有了新欢抛弃了她,所以简直不想活了……她一直不知道小生其实已经成魔,有一点能力……小生从来都没有伤害小姐的意思,小生只希望她能永远开心,保持笑容……那样小生就是耗尽妖力也在所不惜。”

  “小姐一直戏称小生是许愿树,将心底的希望全部告诉小生……但是小生法力微薄,没办法实现她的愿望,但小生实在不忍心见小姐那么悲伤,所以让她做些好梦,尽能力让她开心一点。可是小姐醒过来告诉小生,她做了好梦,非常希望现实能和梦一样……于是小生就用法力唤来蛊惑妖,让它附在小姐身上,尽绵薄之力博她一笑。可惜小生实在无用,没办法长时间控制蛊惑妖,于是便杀了几个下人,取他们魂魄的力量为己用,方便维持小姐的美梦……”

  它痴痴地说着,一点懊悔的神色都没有。

  净砂待它说完,问道:“那些下人的魂魄都给你吃了?那身体呢?”

  妖魔微微一笑,“法师,您不是早就该知道尸体在哪里么?你一进来就闻到的血腥味……一共四具尸体,只有眼睛还可以再稍微增加一点法力,其他的,小生和蛊惑妖分着吃了。”

  眼睛?

  净砂微微一怔,立即明白了。

  人的眼睛是欲望的集中体,也是灵性最高的部位,因为它总是忠实地实现主人最想看到什么的“任务”。

  “眼睛在什么地方?”

  “在盆景里,把土挖开就能看到了。”

  净砂走过去,拿起窗边的小铲子,用力挖开土壤,拨了一会,立即见到了八只鲜红的眼。

  呵,许愿树么?

  最后也不过是结出血红之眼的魔树罢了,即使要得到虚幻的幸福,也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些下人,死得好冤。

  净砂沉默了半晌,轻道:“你确信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她,原本我也没有立场指责你是错或者对,但你不该拿这个理由来杀人。无论是为了满足谁的愿望,无论是真心想让谁快乐,也不该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上。你的话说完了,现在受死吧。”

  她反手将筷子一戳,立即穿透那只树妖的心脏。

  只听它痛呼一声,叫的却是,“小姐!小姐!小生……好歹曾让你快乐了一些日子……小生……只想看你对我笑一下……小姐……”

  它唤了半天,却只见到琴渝惊恐骇然的眼神。

  那双美丽的眼,惊骇地瞪着它,又是不屑又是恐惧,那样鄙夷地一瞥而过,眼角也不肯再施舍。

  它顿时默然。

  “妖魔本是妖魔,天地灵气的集合,你无辜动了情欲,自以为是杀了许多人,而这个罪过日后要跟随她一辈子。你太天真了,这里毕竟是人类的世界。”

  净砂一个用力,筷子完全贯穿它的心脏。

  它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地化成一团绿色烟雾,渐渐被拢进她袖子里。

  净砂将筷子一抽,收回口袋里,转身淡然道:“任务完成。”

  温太太急忙奔过来,也不敢碰她,只知道一个劲地说谢谢。

  净砂看着发呆的琴渝,轻声道:“现实总是比美梦来得辛苦一些,所以从现实得来的幸福更珍贵,一味的逃避不是办法,你的人生还很长,路,总是要自己走自己面对的……”

  话没说完,却听琴渝哭喊了起来,“我就愿意沉迷梦境!我就喜欢做梦!我就不要醒过来!你为什么这么多事?!我面不面对现实与你有什么关系?!我不要你来教训我!”

  温太太连声呵斥,“琴渝!住嘴!好不容易让你清醒过来了,你又发什么疯?!还不快谢谢天净砂小姐?!”

  琴渝哭泣着,绝望地摇头。

  “没了……什么都没了……我只希望能让自己按自己的心愿而活……我没有想害任何人的心……为什么?这么一点快乐也不肯给我……?看我痛苦生活,就能让你们开心吗?”

  温太太拼命呵斥,一边回头对净砂强笑道:“您别怪她!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她还是一个孩子……”

  净砂摇了摇头,“请在三天之内将酬劳电汇齐,告辞。”

  一直走出了温家大宅,琴渝凄厉绝望的哭声还依稀飘荡在耳边。

  其实,她说的也没错。

  一个人想要幸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她不过是想沉迷梦境而已,没谁有资格指责她什么。

  如果,那树妖的法力充沛,不需要杀人就能让她一直幸福地生活在梦里,那个时候,她还会出手降伏吗?

  她想了很久,还是得不出答案。

  幸福,原本就是很私人的事情。

  她有什么权力剥夺呢?

  不明白。

  天下父母心啊……

  掏出香烟,点燃,深吸。

  这些问题,终究是没有答案的,如果当真要面对的时候再思考吧。

  *******

  “姐,你袖子是怎么了?怎么湿了一大块啊?”

  澄砂一边吃着烧烤,一边盯着她的袖子,上面湿淋淋地,难道她走路不小心跌交了吗?

  净砂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淡然道:“哦,那是一个伤心妖魔的眼泪,我看它可怜,哭湿我的衣服也不怪它了。”

  澄砂莫名其妙。

  “您好,这是您点的牛眼睛,祝您有好胃口。”

  说话间,有服务生端上来一盘圆溜溜的牛眼睛,笑吟吟地放在净砂面前。

  净砂顿时变了脸色,撑着额头叹道:“澄砂……这眼睛是……?”

  真恶心啊……下午刚看了八只人眼睛的说……

  “牛眼睛啊,很好吃的,来,我帮你串起来烤。”

  澄砂殷勤地拿起竹签,立即就要串眼睛。

  净砂急忙推开,“不……我不想吃……今天没食欲了……快拿开……”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还喊饿吗?”

  澄砂瞪着她,这人未免太古怪了,下午到底接了什么事务?

  净砂苦笑着,连连摇头。

  “那个……我暂时对眼睛过敏……我喝汽水就好……”

  天啊,饶了她吧……

  

  

    




        
  圣诞节过后,迎来新年,一月份安静无事。

  二月初,加穆终于要从南半球某个不知名小岛度假归来,昨天刚发了短信。

  这天天气很好,雪霁云开,阳光灿烂如金,撒在茶色玻璃上,为窗前坐着的两个慵懒女子镀上一层薄薄的光辉。

  澄砂百无聊赖地半躺在座位上,把腿翘得老高,叹道:“姐,再这样下去,你会破产的,连续一个月,店里几乎没一个客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你还是安心做除灵师吧,别想着开店做老板什么的了,我们这种人的体质生来属阴,做生意不受欢迎的。”

  净砂面前摊着帐本,上面空空如也,她却看得很专心,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我说过了,不在乎有没有客人,关键是满足我的愿望而已,就算没客人,谁也不能否定我是这家店的老板。”

  她合上帐本,又叹了一声,“普通客人几乎没有,来这里的总是要求处理灵异事件的委托人,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奶茶店要换性质成为灵异事件处理所……”

  真是,她泡的奶茶不好喝吗?一个个都不给面子,连踏进来一下都嫌麻烦似的。

  正在感叹,忽听店门“砰”地一声,被人用力踹了开。

  两人都是一呆,抬眼望过去,却见刚刚度假归来的加穆满脸黑线地直直奔过来。

  “净砂!”

  他一看到净砂就仿佛找到救命稻草似的,急忙跑过来将她一把拽起,挡在身前。

  “救救我!我要死了!”

  他贴着净砂的耳朵,低声哀求着,两只手死死捉紧她的肩膀,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难得见这个狐狸男逃跑的狼狈模样,净砂奇道:“怎么了?度假不愉快?还是又勾引了哪个大老的女人被人追杀?”

  反正不外乎两条,一是烂桃花,二是遇到他最讨厌的妖魔类型。

  这个狐狸男满身烂桃花,走到哪里都会招惹不该招惹的女人,为此他已经被无数大老追杀过。而且他身为结界法师,却神经质到了极点,一旦遇到自己讨厌的妖魔类型,是绝对不会接手处理的。

  一句话,一个超级大烂人罢了。

  加穆连连摇头,脸色难看之极。

  “都不是!不是!总之你要救我!不管谁来,告诉他,我是你的人!”

  听到这话,澄砂满嘴的奶茶撑不住一口喷了出来,一边咳嗽一边笑,故意望向净砂,她的脸不出所料,早已经忽白忽红了。

  “净砂!他来了他来了!快!快挡住我!”

  加穆躲在净砂身后,死死贴着她的背,无尾熊似的,怎么也不放手。

  净砂无奈,正要回头教训一下这个无聊的狐狸男,却听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地响了起来。

  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衣的少年。

  咖啡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一双眼黑宝石一样,熠熠生辉,竟然是一个罕见的美少年!

  净砂微微一怔,这个少年……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同类相吸,一见到他就感觉他与他们是一类人,而且,灵力似乎很高的样子……

  少年打着碎碎的微长发,神色淡漠,先草草环视了一下周围,不屑地笑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躲在净砂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加穆身上。

  “小穆!”

  一声深情的呼唤,澄砂嘴里又一口奶茶没撑住,“扑”地一声喷了出来。

  “哈哈……咳咳……小、小穆?!哈哈!”

  她笑得打跌,用手指着脸色发青的加穆,困难地说道:“你叫他……小穆?搞没搞错!他已经是二十四岁的老男人啦!还是换个称呼吧!”

  少年瞪了澄砂一眼,神色间又是桀骜又是不屑。

  “有什么不对,我二十六了,难道没资格叫他小穆吗?”

  二十六?!

  这下连净砂都有栽倒的冲动,这个少年,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八九岁而已啊……

  世界果然很奇妙。

  少年顿了顿,直接走过来,一直走到净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颇有些不屑的模样。

  “你是天净砂?加穆的女人?”

  澄砂再也不敢喝奶茶了,她怕自己全浪费在地板上,抬眼想看看老姐有什么反应,却见净砂冷着脸,似乎有些恼了。

  “不关阁下的事。”

  净砂一把将畏缩的加穆推出来,转身坐回座位。

  “我不知道他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不过你们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我懒得插手。”

  少年显然已经没注意净砂在说什么,他的眼光温柔灼热地定在加穆身上,突然奔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小穆!我因为忘不了我们那个霹雳无敌红粉热情之夜,所以一直追着你过来了,你就不想再和我说点什么吗?”

  霹雳无敌红粉热情之夜?

  加穆满头冷汗,背后承受着两道冷光,刺得他发寒,老天,饶了他吧!

  澄砂贴近脸色铁青的净砂,悄悄说道:“姐,什么无敌红粉夜?你听明白了吗?难道是说加穆和他发生了什么暧昧的事情吗?”

  净砂没说话,冷冷地看着加穆抓耳挠腮的可怜样。

  早知道这个狐狸男是满身烂桃花,却没想到他终于有一天把桃花花在男人身上了!

  她绝对不承认这人是她师兄,太丢脸了……

  “那个……袭佑啊……那天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已经……那个名花有主了……所以……所以……”

  加穆嗫嚅,不敢看对面和背后同时杀过来的冷光。

  袭佑瞥了净砂一眼,冷笑道:“就是这个女人吗?我先前还当加穆一心挂念的是怎样一个绝代美人,原来不过是一个冰块木头人而已!加穆,她配不上你!我绝对不承认!我要把你抢过来!”

  加穆强笑着,往后退两步让开这人过于热情的身体。

  “可是……可是……这样不太好吧……我从小就只认定……她一个人而已……”

  情势所逼,净砂,别拆穿啊!

  他在心里祈祷着,却听身后的凳子“咣当”一声倒地,然后他身体忽然一寒,一只手软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想抢人,也不该当着我的面。加穆不是告诉你了么?他是我的人,你趁早死心吧。”

  净砂低柔的声音响在耳边,然后他的腰忽然一紧,被她用力搂了住,差点被挤成两截。

  加穆动也不敢动,只对着袭佑傻笑,腰上生生做痛。

  好家伙,净砂真够狠的!

  袭佑没有说话,那双黑宝石一般的眼睛陡然变成了寒冰,冰冷地看着她。

  净砂毫不示弱,给他一一瞪回去。

  有什么帐等打发走了这怪人再算,她天净砂是绝对不允许别人鄙视的!

  澄砂和加穆屏息看着他二人目光在空气里缠斗,似乎还能听见电流的哔波声,刺啦刺啦溅出蓝色火花。

  “叮叮”一声,门又开了,但是没人回头招呼。

  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略带惶恐的声音响了起来。

  “请问……有一位天净砂小姐……就是很有名的除灵师的那位……在这里吗?”

  “啪”地一声,电流中断,净砂回头淡然道:“我就是,请问您有何贵干?”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西服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是典型普通上班族,手里提着公文包,似乎还不敢进来。

  “您……听说您擅长处理灵异事件,所以……可不可以劳您大驾帮忙处理一下我的问题……?”

  中年男子不敢走进去,这家奶茶店里的人看起来都很古怪,似乎进去了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净砂拉开椅子,说道:“既然这样,请您进来详细说明,如果有我可以做到的,我一定接手。”

  那人终于还是犹豫着走了进来,刚一坐下就急着从公文包里掏东西。

  “请您看一看,这张照片。”

  他将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推到净砂面前。

  所有人都把脑袋凑过去看,却见照片上只是一团模糊的黑色,隐约呈一种狰狞的姿势,仔细看上好久才能看出那有一点点像一只头角峥嵘的怪物。

  净砂扫了一眼照片上的时间,刚好是昨天下午。

  “这是您照的?在哪里?”

  她问着,将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才轻道:“其实事情要说起来很复杂……这是一块位于北边郊区的地皮,而我,是打算买一块自己的地,退休后在那里悠闲养老。当我开始留意各地的房价时,就发现北郊有一块偏僻的地区异常便宜,那里原来是一栋老式房屋,后来没人住了就开始废弃,房地商买下那块地皮之后原本打算翻修,高价卖出,结果……那里总是发生事故,常常不明不白就有工人被吓晕,醒来之后只说看到了鬼……事情越闹越凶,结果房地商觉得无利可图,就放弃了那块地皮,结果……给我发现了。”

  他似乎很有些紧张,杯子也端不稳,撒出许多奶茶在桌子上。

  “我们一家人都从来不信鬼神之说,见那块地便宜,而且环境幽雅,空气也好,就商量着用超低价格买了下来。可是,去看地皮的那天,我女儿就被吓病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满嘴胡话,问她看到了什么,她只说有鬼。这件事情让我很为难,相信您可以看出来,我并不是什么有钱的人,光买下那块地就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现在要说另找房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只想着既然买下了地,无论发生什么,也该由我来解决,所以我昨天大着胆子一个人又跑了过去……其实那栋老旧的建筑还没有拆除,虽然破烂,但也是有门有窗,我一进去,就感觉气氛不对……我也说不上来是怎么样的气氛,反正就觉得邪气,那里肯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作祟。”

  净砂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您的这张照片就是在那里拍到的?如果当真如您所说是鬼的话,照片上是绝对显示不出来的,您是不是因为紧张导致了一些幻觉?我看照片上那团影子并不很像鬼怪,有可能是光线的问题,您错把屋檐什么的当鬼了。”

  话刚说完,后面的袭佑就哼了一声。

  “这就是所谓一流除灵师的态度?什么都还没看就先否定人家,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突然凑进那中年人,低声道:“大叔,不如把这事让我来处理吧!我和这女人不同,我可是真正的灵媒!什么鬼怪我都能看见并且制服,要不要考虑一下?”

  净砂还没什么反应,澄砂先开了口。

  “喂,老兄,上门抢别人的生意这行为是不是太可耻了一些?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工作啊!”

  她咬着珍珠丸子,冷冷地瞪着袭佑。

  仿佛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注意到净砂身边还坐着一个金发的小妖精,一时竟愣住,没接口。

  净砂轻道:“请您继续说下去。”

  “您说得没错,这张照片就是在那里拍的。当时我虽然觉得气氛不对,但还是大着胆子往里面走了一段,刚走没几步,就听见左手边一个破烂房间里传出类似哭泣的声音……当然,我不是说什么哭泣的女鬼之类的,那种都是电影上乱编出来的……我听那声音虽然是哭,却听不出到底是男是女,反正我知道有人在哭。我吓了个半死,本来是立即要逃跑的,可是我又不甘心,好歹要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鬼怪作祟啊……所以我从门缝里看,由于光线问题,我并没有看清那是不是真正的鬼怪,但它会动,会哭,就算不是鬼怪,也一定是什么脏东西!我偷偷照下了它的样子,您看的这张照片就是了。我会来这里找您,还是我的顶头上司温先生推荐的……他告诉我这里有一家奶茶店,老板是异人,所以我今天才大着胆子来这里麻烦您……无论如何,请您至少去看一眼……如果是鬼怪,请一定将它灭了!我感激不尽!”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纸包,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一面犹豫着推了过来。

  “这里……是我最后剩下的一点积蓄……只有六万块而已……您看看,如果不够,我再去借,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没有能力换别的房子了……”

  六万块?

  净砂挑了挑眉毛,这点钱连订金都不够啊……

  她没有说话,开始打量面前坐着的这人。

  半旧的西服,发黄的衬衫,领带也有些脱线,头发乱糟糟的,眼镜上还结着雾气,颇有些狼狈。

  但是他那双殷切的眼睛,即使隔着雾气也能感受到。

  原是个走投无路的人了。

  “好,这个事情我接手了。钱您先收回去,等事情完结再说。”

  她站了起来,从衣架上拿起大衣,正要披上,却听袭佑冷笑道:“假惺惺!你若当真想做清高,干吗不干脆说不要钱?!”

  净砂眼光微微一闪,正要说话,袭佑却又转身对那中年人说道:“大叔,这事情交给我!我一分钱不要你的!保证替你把麻烦解决!怎么样?要不要委托给我?”

  净砂再也忍不住,冷道:“你处处作对,什么意思?莫非是想和我对决一番?”

  袭佑黑宝石一般的眼睛亮了一下,俊美的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笑。

  “好!你说的!我们就对决一番!看谁先降伏那只鬼怪!如果我赢了,你就给我离小穆远远的,再不许骚扰他!并且公开承认他是我的人!”

  加穆咳了一声,尴尬极了。

  净砂冷冷看着他,淡然道:“如果我赢了呢?”

  “那我就承认你和加穆的关系!我从此对他死心,再不纠缠,并且承认他是你的人!”

  话音一落,净砂厉声道:“好!就这么决定了!一言既出……”

  袭佑接了上去,“驷马难追!”

  加穆左右看了半天,话也说不出来。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

  中年男子满头问号,呆呆地看着波涛暗涌的两人,丝毫不明白自己成了法师对决的契机。

  “大叔,您先回去吧,明天下午三时整,北郊鬼屋门口,不见不散!”

  袭佑一说完,立即转身拉住加穆的手。

  “小穆,”他温柔地看着他,眼睛变成了浪漫星海,“相信我,我一定能把你从那魔女手上夺回来!等着我!我先走了,记得想我……”

  彩色的泡泡弥漫在两人之间,背景成为了粉红色。

  澄砂用吸管一戳,泡泡“啪”地一声炸了开来。

  “罗嗦的男人,老男人好象都这种德行,无趣死了。”

  她皱着眉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不行,都这么迟了,今天我有场子要赶,姐,我走了!你要加油,别输给那个变态。”

  她套上羽绒服,戴上手套和帽子,挥了挥手,飞快跑出店门。

  “居然说我是变态……那丫头……”

  袭佑额头上青筋直暴,“她到底是什么类型的法师?!我要和她决斗!被人侮辱的恶气我无法忍受!”

  “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净砂和加穆同时开口,说着一样的话,倒让他呆住了。

  加穆微微一笑,“她虽然不算真正的法师,不过为了自己着想,还是别招惹她比较好。将她逼急了,谁也没好果子吃。”

  他弹了一下袭佑白净的额头,笑道:“你快回旅馆吧,死小子,说自己是二十六也不知道害臊,明明才十七岁。你先回去,晚些我会去看你的。”

  那小子立即踩着云彩飘走了,轻快得好象要飞上天似的。

  奶茶店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壁钟滴答作响。

  净砂放下了大衣,坐在加穆对面,忽然沉声道:“你笑什么?看什么?脸皮在抽筋吗?”

  加穆笑吟吟地摇头,叹道:“我可没想到一向以冷漠著称的天净砂居然会为了我和一个十七岁小鬼决斗……我是不是该荣幸得流泪?”

  净砂难得有些发窘,顿了半天才轻道:“他的态度……太嚣张了……我……”

  她的手被人温柔地握住,她觉得全身都软了,暖洋洋地,连心也要跟着融化一样。

  “我非常高兴,净砂……总觉得,终于稍微了解了一点你的心思似的。”

  他柔声说着,狭长妩媚的狐狸眼里满是爱昵喜悦,唇角微扬,笑得宠溺。

  “袭佑从小没有父母,在孤儿院长大的,因为天生具有强大的灵力,所以被人排斥,我在那个小岛上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原是极冷漠不擅与人相处的孩子。他对我的喜欢应该类似亲情,我像他一直以来渴求的父亲和兄弟,所以难免过于纠缠了。你不要误会什么,我这个人虽然很烂,而且满身桃花,不过也不至于去勾引男人哦……何况他还未成年。”

  他握着净砂的手,低声说着,说到后面自己都笑了起来。

  净砂没有说话,只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得入神。

  忽听加穆柔声说道:“我度假回来了,你不欢迎我吗?我可是带了很多礼物的喔!”

  她终于笑了起来。

  “那,欢迎你回来,烂桃花的狐狸,我等着你的礼物。”

  他淡淡一笑,狐狸眼底有冷光一窜而过,凌厉阴森。

  “当然,我的礼物,哪一次让你失望过呢?”

  他柔声说道。

  好好等着吧……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所有人都集中在了北郊那栋闹鬼房屋门口,连一向不插手灵异事务的澄砂都兴冲冲地跟过来看热闹。

  袭佑穿着雪白的短大衣,咖啡色的头发全部抹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如果不注意他的暴戾和孤僻,其实他的确是一个非常俊美的少年。

  自从到了这里,他就开始用挑衅的眼神瞪向净砂,仿佛告诉她:他今天势在必得!

  净砂掏出香烟,点燃,深吸,一口喷出。

  “周先生,里面可能会很危险,您留在这里。澄砂,你也留下,照看委托人。加穆,你若想帮忙就进来,如果不想,就留在外面好了……”

  袭佑不待她说完,立即抗议,“你居然要小穆这么娇贵的人来帮你?!你难道不知道他最讨厌肮脏的鬼还有长相难看的妖魔吗?!无礼的女人!决斗居然有脸让人帮忙!”

  净砂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却没说话。

  “姐,我陪你进去吧,让加穆留下来照看委托人。反正他一向懒的很,讲究的事情又多,与其让他进去聒噪,不如给我们一个安静地方。”

  澄砂把加穆往委托人那里一推,又笑道:“我也有很多年没看老姐怎么除灵了,今天刚好有机会让我开开眼界。”

  净砂将吸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一脚踏过。

  “澄砂,小心一点,这里很古怪。如果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立即逃跑,知道吗?”

  这栋古老的房屋里面,弥漫的不是妖气。

  事情的确如同委托人周先生说的那样,这里作祟的是鬼,而且还是非同寻常的大鬼。

  冬日天暗得早,才三点,太阳就已经有西沉的趋势。

  鬼和妖不同,天色越晚,它们的力量就越大,黄昏时分正是鬼怪蠢蠢欲动的时机。

  眼前这栋古老的房屋周围弥漫着黑色的鬼气,似乎可以穿透稀薄的霞光,灼灼跳跃,甚是可怖。

  只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如此强大的鬼气,却丝毫没有压迫寒颤的感觉。

  难道说它并没有伤人之意吗?

  净砂回头问道:“周先生,您曾说过有人被鬼吓病了,请问他们有生命的危险么?我的意思是,有谁突然暴毙吗?”

  周先生想了一会,摇头道:“那倒没听说……可是虽然现在没死人,但也不能保证以后就不死人啊!鬼毕竟是鬼,非我族类,其心必殊!谁愿意和妖魔鬼怪沾惹上什么关系呢?”

  是啊,谁愿意和妖魔鬼怪扯上关系呢……?

  除了他们这些拥有特殊能力的法师,即使不想也没办法躲避。

  他们的命天生就注定该这样走,抱怨痛恨都没有用,只能这样走下去。

  她回头看一眼袭佑,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也背负着与他们一样的命运,所以他的怪异和刻薄也变得可以容忍了。

  “喂,你到底想不想进去?要是不敢和我决斗,明说就是!省得等会被我打败了丢人……”

  “澄砂,我们进去吧。”

  净砂冷冷地打断他,再也不打算同情那小鬼。

  这种坏脾气和烂嘴巴,恐怕只有菩萨才能容忍他了。

  推开大门,一股年代久远的腐臭霉味扑面而来。

  墙壁上面挂满了蜘蛛网,灰扑扑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地上堆满垃圾和杂物,还有许多碎玻璃。

  这里没有生气……连只老鼠也没有,必然是因为有鬼作祟。

  净砂将头发用火红的筷子盘上去,一边掐指算着阴气的方位。

  这个房子保留着古老东方建筑的特点,一进门是一个大堂,左右两边各自有一扇门,看样子是通往东西不同的方向。

  如果她没算错,阴气的来源应该是右边那扇门内。

  “澄砂,你站住。”

  她低声嘱咐着,探入口袋里,捏紧了烟盒,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抽出一根来吸。

  这里的一切都极诡异,她还没能摸透大鬼的能力,暂时先别轻举妄动为好。

  “让开让开!我先进去!”

  袭佑卤莽地撞开她们俩,一脚踹开右边那扇门,飞快地奔了进去,一边还冷笑道:“确定一下方位都需要花这么久,你还是退休吧!今天我赢定了!”

  话一说完,他整个人已经跑了老远,白色的身影一晃就没了踪影。

  澄砂顿时恼了,张口刚要追上去骂两句,却被净砂拉住了胳膊。

  “别理他,我们做我们的。澄砂,你能感觉到阴气的存在吗?是多少年的鬼?”

  澄砂虽然没有惊人的灵力,作为法师也没任何特长,却有天生一双好眼睛和敏锐的直觉,无论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她立即就能知道其强大与否,甚至成精多少年都能精确说出来。

  “嗯,让我看看……的确有阴气,但是感觉似乎是被极力压抑着,如果我没感觉错误……应该是上三百年的大鬼了。”

  澄砂脸色有些发白,又轻声道:“这样的大鬼……很难对付啊……”

  净砂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们不一定要对付它,我觉得它没恶意,或许商量一下就能解决。”

  她走进右边那扇门,回头笑道:“澄砂,你留在这里别进来了。你若跟着我,我会分心,没办法集中精神呢。”

  澄砂啐了一声,急道:“你还当真要和那无聊的小子玩什么公平决斗啊?!让我怎么能安心一个人待这里等着?!”

  净砂微微一笑,“决斗什么的只是玩玩而已,我只是不想让你危险罢了。乖,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就出来。”

  她转身就走。

  澄砂忽然叫了起来,“姐!要是输给那小子,我可不饶你!”

  她挥了挥手,黑色绣银线的大衣一闪就消失了。

  刚走没多远,忽听前面传来袭佑恼怒的吼声,似乎在和谁争吵着什么。

  她顿了一下,屏息听去。

  “……谁要听你这些唧唧歪歪的废话!你等谁也不关我的事!快给我乖乖离开这栋房子!不然不要怪我下手狠重!”

  喔,还挺意外,她原以为这冲动卤莽的小子一见到大鬼就会出手呢!

  她往前走了几步,一阵嘤嘤的哭泣声传了过来,过道里的灰尘随着哭声上下浮动,气流顿时开始紊乱。

  那哭泣声非男非女,悲伤之极,好似有满腹忧愁说不出口一般。

  原来竟是怨鬼!

  这下麻烦了呢……

  她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轻轻吸了一口。

  阴气随着她口中喷出的烟雾渐渐稀薄,仿佛溶入清水里的墨汁,渐渐扩散变浅。

  哭泣声顿时停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净砂飞快往前走去,将头上的火红筷子轻巧抽出,夹在两根手指间,慢慢把玩。

  没走两步,又听袭佑吼了起来。

  “死女人!坏我好事!谁要你帮忙了?!看我一个人就将这鬼收了!”

  随着他的吼声,房子突然剧烈震动了起来。

  “唰”地一声,平地突然爆发出一道白光,将原本阴暗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日,呼啸声四起,仿佛有无数道厉风盘旋交错。

  净砂大惊,暗叫了一声不好!

  那小子居然卤莽到在大鬼面前施展净化术!这不是自找死路么?!大鬼如果那么轻易就被净化,早就被收拾了!

  她再顾不得悠闲,疾步奔过去。

  刚进入那房间,入目便是一道道白龙似的光线四处乱窜,而那个卤莽的肇事者得意地立在房间正中,双手结印,企图一举将大鬼收服。

  风声凌厉,袭佑斜眼看见净砂奔了进来,大笑道:“我赢了!小穆是我的人!”

  他双手陡然打开,那一道道白光顿时跟着分了开来,在空中唰地一下变成一只巨大的手,扑头盖脸地砸向角落的那团黑影。

  “笨蛋!快住手!”

  净砂大吼了起来,脚下急驰,立即就要去将那小子救出来。

  袭佑哼了一声,“你还不死心吗?分明是我赢了……”

  他的话没能够说完。

  因为那只巨大的手停在黑影上方约三尺的地方,颤抖着再也抓不下去。

  袭佑脸色巨变,抬手打算再结印,却见那团黑影忽然站了起来。

  血红的阳光透过那团人形的影子,变成了暧昧的暗红。

  那只鬼慢慢走了过来,从它脸上不断有漆黑的泪水落下,落在地上顿时消失。

  它轻轻地,哀伤地开了口。

  “我在等她……她说过一会就回来的……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来?好过分……我一直在这里等着呢,我乖乖听话一步也没走开啊……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来?你告诉我……告诉我……”

  它的声音诡谲,妖异,却又有说不出的缠绵悲伤。

  半空中白色的光一点点地,无声地被侵蚀成黑色,啪啦啪啦地掉落在地上,瞬间化成灰烬。

  风声立止,一切突然变得极安静,只有那只大鬼的哭泣声,越来越凄厉。

  袭佑脸色惨白,似乎不能相信现在发生的一切。

  房间里慢慢变成了漆黑一片,浓厚妖异的黑暗沉沉盖下,压得人无法呼吸。

  等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被它的鬼气缠住全身,一下都无法动弹。

  黑暗里,大鬼的面目渐渐清晰。

  或许是由于被怨念束缚在这里无法离开,它的脸早已没有人的形状。

  一张巨大的嘴巴,獠牙是惨绿色的,眼睛又圆又大,眼珠却出奇地小,不断有漆黑的泪水从里面涌出来。

  那是一张既恐怖又滑稽的脸,好象一个被人弄坏的人偶,无法言语的悲伤。

  它一步一步走着,慢慢接近袭佑。

  净砂大惊,这只鬼的阴气过于沉重,如果袭佑没有任何保护法术这样贸然让它接近,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她吃力地用筷子挑断缠在身上的鬼气,行动如电,一闪身窜到袭佑身边,那小子的脸色早比白纸还白了,显然已经被那鬼的阴气逼迫到几乎休克。

  那只大鬼已经凑了过去,把它那张巨大的诡异的脸贴近袭佑。

  它的眼睛里,泪水不断滴落,然后它慢慢张开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她一把捞过袭佑,筷子轻巧地耍了个花样,直直划过大鬼的眼睛,试图攻击它最薄弱的地方。

  “啪”地一声,那根火红的筷子从中间断了开来,大鬼眨了眨眼睛,好象根本就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净砂不由一阵骇然,那筷子可是万年檀香木加了灵力做成的法器啊!居然那么轻易地就断了!

  “告诉我……告诉我……她……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为什么?”

  大鬼一个劲问着,又将它那张大脸贴了上来。

  净砂急忙跳开,将无法动弹的袭佑护住,却听他气若游丝地说道:“谁……谁要你救……我可不承……你这个情……”

  她冷道:“闭嘴!就是一只狗成你现在这种狼狈模样,我也会救的。”

  袭佑大怒,偏偏半点也动不了,连恼怒的话也没气力说,只好在那里干瞪眼。

  “……为什么?为什么?”

  大鬼一边问,一边凑过来。

  净砂已经看出来它没有伤人的意思,但即使这样,它身上沉积三百多年的阴气还是致命的利器。

  而且……这只鬼似乎有点神智不清了……总是问同一个问题,说同样的话。

  它受了什么刺激?

  眼看已经无路可退,而那只大鬼还慢慢逼近。

  净砂咬了咬牙,将大衣的扣子飞快解开,然后飞快握住卡在腰间的一个冰冷事物。

  一旦用上这个,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了……

  她即使到了现在也没把握完全控制那“东西”呢……

  大鬼低下巨大的头颅,张开嘴巴傻傻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来?告诉我……”

  净砂只觉一股剧烈的阴气直压身体,顿时头昏眼花。

  她用力抽出那东西,厉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有完没完?!给我闭嘴!”

  唰地一下,一道银光闪过,转瞬即逝,带着一种古怪尖锐的鸣声,鸟一般。

  她推开袭佑,长发在空中甩了一个利落潇洒的弧度,一步踏上,右手画出一道漂亮的斜线。

  银光随着她的动作飞舞,闪电一般。

  大鬼被那道银光砸个正着,狼嗥一般吼了起来,惊天动地。

  它突然倒退了好几步,抬手指着气喘吁吁的净砂,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净砂右手里握着一把约有一个小臂长短的银色短刀,诡异的是那短刀在她手里不断震动,似乎根本不服管。

  她光是要制住那刀就花了许多气力,它简直和疯狗一样,根本捉不住。

  银色的光就是从刀身上发出,耀眼却美丽,大鬼对那股光线似乎极恐惧,不断后退。

  净砂双手用力握着刀柄,手腕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该死!这种情况和三年前有什么不一样?她还是没办法制服这把厉日刀,用上全身的气力也不行。

  “你已经成三百年的大鬼,一直待在这里会给人类造成极大的困扰和伤害。我知道你没有伤人之心,但是无论如何,你必须离开这里!不然休怪我将你收服!”

  她吃力地握着刀,厉声说着。

  她恐怕根本撑不了几分钟了……厉日刀太强悍,非她现在的能力可以使用。

  师父给她的时候就说过,起码要等她三十岁之后才有资格用这把极阳之刀,她的功力还差了十年啊……

  大鬼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放声痛哭起来。

  “你……你……你终于来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它的眼泪一串串掉落,灰尘被它的哭声带动着到处乱飘。

  净砂愣住了。

  “你等的人……是我?”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这种非凡的大鬼,按道理说根本没办法忘记的啊……

  大鬼痛哭着,“你终于来了……养着银光的女子……我等了你好久……你让我待在这里不可以乱跑……我一直乖乖听话……你让我不许伤人,我连一个手指头也不碰他们……我原本以为你不来了……”

  它哭得伤心,却痛快。

  净砂怔怔地看着它,轻声道:“养着银光的女子?你一直在等这个人?她长什么模样,你记得吗?”

  大鬼一边哭一边说道:“你……就是你……长发的少女,黑色银丝大衣……我再也忘不了的……我已经等了7300次日出日落,终于将你等来了……”

  净砂大惊,7300次日出日落?!那不是足足二十年吗?!

  黑色绣银线的大衣和厉日刀都是师父送给她的饯别礼物……难道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吗?

  她脑袋里混乱了起来,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大鬼。

  大鬼突然跪在她面前,虔诚说道:“主人……主人……7300个日出日落终于把您盼来了……这次请您一定要将我收下,从此之后,绝对服从差遣,如有不服从,让我魂魄散尽,永无来生!”

  净砂默然,事情发展成这种情况,实在出她意料。

  眼看那只大鬼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等她收服成部下,打上记号,她一时竟完全茫然起来。

  二十年前,有一个同样穿黑色银丝大衣使用厉日刀的女子经过这里,将大鬼驯服并且承诺日后一定过来收它为己用。

  是……这样吗?她应该没推理错误吧?

  她原以为大衣和刀都是属于师父的东西,难道竟然不是吗?

  为什么师父什么都不告诉她?

  这只大鬼等了二十年,倘若她没有接手这个任务,说不定一生也没机会得知这件事情。

  “大鬼……那个女子……没有和你再说些别的什么吗?你能全告诉我吗?”

  她喃喃问道。

  “您只说要我在这里等您……说要去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对了,当时跟在您身边的那只带玲珑角的妖魔呢?它怎么没来?大鬼我很喜欢和它聊天呢!它是个智者。”

  净砂只觉背后全是冷汗。

  它是在说纪都?纪都已经被师父杀了啊……

  一时间,过往的一切都笼罩上迷团,她原本以为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然,她有天分,于是成为师父得意的弟子,因为学艺精湛,所以下山时得到了最多的礼物……

  其实一切根本不是这样……对不对?

  师父有事情瞒着她!

  这个认知令她浑身发软,茫茫然不知何年何月。

  她将厉日刀用力插回刀鞘,它终于停止了疯狂的摆动,安静下来。

  “大鬼,今天起,你就为我天净砂所用,我为你打上记号。他日若有谋害人类之心,立即消灭,绝不留情!你愿意吗?”

  她淡然问着,心里空空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大鬼叩首于地,“绝对不敢起逆反之意!”

  她从口袋里取出镇魂签,咬破手指,龙飞凤舞地写上熟悉的咒文,然后用力贴上它的后背。

  只听“兹”地一声,那道签飞快嵌入它半透明的身体里,大鬼的身体顿时实在起来,虽然仍是黑漆漆一团,却有了影子和实体。

  它叩首不止,感激不尽。

  净砂又从腰带上取下一个青铜小牌子,轻道:“你先将就着住在这个小牌位里面,日后我能力再长,必然给你换一个好些的。”

  大鬼应了一声,整个身体突然化成一股轻烟,袅袅地盘旋在那块牌位上,渐渐渗透进去,没了动静。

  她将那块牌子挂在胸前,隐约还能听见大鬼快乐的歌声,显然它是真的在高兴。

  它得尝心愿,幸福万分,但她呢?却得了满肚子的疑问。

  她转身将袭佑从地上拖起来,飞快走出这栋阴暗的古老房屋。

  门外,澄砂,加穆,还有委托人周先生都是一脸焦急地等待。

  一见她出来了,他们全部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净砂对周先生勉强一笑,“您放心,事情已经解决了,大鬼已经为我部下,这房子从此安全,您大可安心住进来。”

  周先生感激不尽,抖着手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微微一笑,“至于酬劳就免了,我得了一个好部下已经是最好的酬劳。您安心去医院看您女儿吧,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加穆抱着昏迷的袭佑急忙跟上,连声道:“怎么回事?那鬼很厉害吗?袭佑伤得好重!你没事吗?”

  净砂抬眼看他,张嘴想将一切都告诉他。

  可是一看他那双妖媚的狐狸眼,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加穆的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有些是她完全不能摸透的情绪。

  这个人,她虽然与他很亲密,却始终无法完全不设防,她感觉他有秘密。

  于是她嘴唇动了动,轻声道:“他太卤莽,大鬼很强,不过我还是收服了。先将他带回去疗伤,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她低下头,不看他的眼睛,拉着担心的澄砂,径自往前走去。

  加穆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收服了大鬼……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啊……

  他追了上去,叫道:“等等我啊!你们打算抛下司机自己走吗?太没良心了吧!”

  叫声在幽静的林间飘荡,有些妩媚,有些撒娇。

  更多的却是狐狸般的狡猾和清冷。

  

  

    




      
  “收服了大鬼做部下啊……净砂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如果师父见到你现在的模样,一定欢喜死了。”

  加穆一边夸张地感叹着,一边把腿翘在桌子上,整个人懒洋洋地。

  窗外大雪纷飞,却是难得的春雪。

  净砂没理他,安静地低头看她的帐本,但其实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澄砂在家里睡觉,袭佑躺在医院里治疗,奶茶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温暖柔腻的味道。

  加穆说了半天,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干脆一巴掌盖住空白的帐本,叹道:“小姐啊,好歹我在和你说话,难道那空白的本子比我有魅力吗?”

  净砂将本子合上,抬眼淡淡地望着他,半晌才轻道:“袭佑怎么样了?住院已经三天,他的伤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按道理说,一天就该痊愈了。

  他们这种人,在与妖魔的战斗中受的伤也与众不同。

  好象这种感染阴气的伤势,在医院的诊断居然是“重感冒”,天晓得那些医生是怎么给袭佑治疗的。

  加穆耸了耸肩膀,暧昧地看着她,然后指着自己的心口轻道:“身体的伤好得快,不过这里的伤可难痊愈。你伤了他的傲气自负,还指望他会回来丢脸吗?”

  净砂微微叹了一声,“你是在指责我赢了这个十七岁的小鬼么?怪我没留情面?”

  加穆摇头,“NO,NO!”

  他捉住净砂的手,柔声道:“我一直相信你能赢,因为你舍不得我被人抢走,对吗?净砂,你真好。”

  她的脸顿时染上红霞,急忙将手抽回来,嗔道:“你自说自话的本事一点都没变!谁说是为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站了起来,心慌意乱,手脚都觉碍事,干脆转身去吧台,好逃开这个让她慌张的人。

  “净砂。”

  他突然在后面唤了一声,声音温柔。

  “我说过给你带了礼物,你想要么?”

  她愣了一下,转头望着他,“你果真带了礼物?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呢!”

  加穆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盒子是典型东方古老式样,上面镶着黄金的花边,一颗拇指大小的碧绿宝石做锁,异常漂亮。

  净砂的脸色一变,目光顿时凝固。

  “那是……?”

  好眼熟的盒子!她分明见过!

  加穆轻轻扳开宝石锁,一根食指将盒盖顶了开来,露出里面枣红色的丝绸垫。

  垫子上安置着一只黄金手镯,是用一股股头发丝一般粗细的金丝编成,上面零落地点缀着数颗璀璨红宝石,滴滴如血,艳丽夺目。

  净砂倒抽一口气,喃喃道:“你……竟然……把师父的东西偷出来……”

  如果她没记错,这只巧夺天工的黄金手镯是师父的最爱,连她和加穆这种受宠爱的弟子都绝对不敢碰上一下。

  以前她经常能见师父对着它发呆,皱着眉头,似乎正思考什么困难的问题一样,少女喜欢怀春,她和澄砂总是猜测那是师父心爱的女子留下的饰物。

  此刻突然见它被加穆拿着,她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将手镯偷了出来!

  加穆合上盖子,委屈极了,“什么偷?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不入流的贼吗?这是师父要我带给你的好不好?”

  净砂急忙走过去,将首饰盒接了过来,打开怔怔端详。

  “师父……?他怎么会要你把这镯子带给我?他有说什么吗?”

  下山以来,师父给了她好多东西,她已经有些愧疚,如今又把这手镯给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咦?等一等,这镯子……似乎和以前见过的不一样啊……?

  原本如同夕阳一般纯粹温暖的红宝石,现在却成了血一般的暗红,一眼看不到底,红得妖异浓厚。

  她疑惑地瞪着加穆,却见他嘻嘻一笑,“你发现了?是我将宝石换了,所以严格来说,这应该算我和师父两个人送给你的礼物,高兴吗?”

  “你怎么可以擅自动师父的宝贝?好好的换宝石做什么?原来的宝石呢?”

  她将镯子拿了出来,责怪地看着他。

  加穆叹了一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黑色丝绒袋,丢了过去。

  “拿着拿着!袋子里是原来的宝石,由于年代久了,光泽度和鲜艳度都大为逊色,所以我才给换上更昂贵的红宝石,那可是有名的血色宝石!给我加了祈福咒法,可以护你平安。连个谢谢也不说,连个笑容也不给我,你好狠心!”

  净砂有些羞涩,微微红了脸,细声道:“谢谢你……我很……高兴……”

  加穆扶着她的肩膀,突然飞快地在她脸上印下一吻,然后对着愣住的她笑嘻嘻地。

  “感谢的酬劳我收下了,算来算去,还是我划算。”

  他秀长的睫毛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一阵细微的瘙痒,直直刺进她心底,刺出一个小坑,埂在那里直折腾。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急忙将这只色狐狸推开,捉着手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师父交代了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宝贝?”

  她低声问着,任由加穆替她把镯子戴在左手腕上,然后捉着她的手再不放开。

  “我去度假的时候,经过师父隐居的山,顺便就去看望一下他老人家,也把弟子们最近的情况汇报一下。他当初虽然狠心将我们全部赶了出来,但还是很记挂我们这些孩子的。我们聊了很久,我告诉他我和你的近况,还有三师弟佑冉,他已经脱离了法师这个行业,自己开了公司,身价上亿呢!看样子我们几个弟子里面,就老三混得最好了。他说他很想念你,觉得你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有天分的,当初将弟子全赶出去的时候,他就后悔将你也赶出去了。后来他就把这手镯给我,要我转交给你,据师父说,这镯子本身就有平定人心的作用,可以提高拥有者的灵力。”

  加穆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又笑道:“他对你也真好,连我也开始嫉妒呢,他从来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