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作者:
记忆剥落,最后更新:2008-5-14 20:48:18
1
一只狗扑向我的时候,许柯把我从梦中呼醒了。他一向是我的恩人,连做梦都不放过,可我还最虐待许柯,我是个不可理喻的人。
夕月,睡这么早?
恩,不想聊,我神经衰弱,挂了吧。
手机灯熄了,我拽拽被子,睡意全无,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我自己不高兴就往许柯心里泼冷水,想到他此刻正在承受这无辜的痛便自责的要死,但这种自责已成了恶性循环。如果我愿意,许柯真的会很适合我。他的头发松松软软,甩起来比我的要飘,他的脸很干净,有一双很文静的眼睛,他跟我提起过他有一个豆蔻年华的妹妹,我想,她一定很美丽很淑女,被许多男生暗恋,当然,也被许多女生嫉妒。
跟许柯在一起,可以打发时间,却很难打发寂寞。我时常把许柯想成我的弟弟,他很乖很听话,偶尔惹我生气被我欺负,但我会一直对他亲对他好。我喜欢他柔软的头发,飘起来比风还轻,要染成棕黄色的。
许柯很适合做孩子,他让人很安心。这话不能给许柯听到,他会很悲伤,这话对他不公平,出自我的口是一种残忍。
是不是一个人的心太执着就会遭遇伤口遭遇阴谋?许柯的眼里有泪。他需要被伤害,很深很深的伤害,然后他才能成长。成长需要放弃自己抓不到的东西。但很多时候,人一步步长大仍不肯放弃,所以这个世界需要生产大量的酒精和香烟,因为知道它们会带来伤害,所以特别需要。我时常琢磨着会不会有一天许柯也这样子,他那么干净。我看过他七岁时的一张照片,平头,穿白棉衬衫,佩红领巾,他笑起来那么纯真,像一朵小白花,露出他的小虎牙。
我心里更多的是歉疚,如果我对许柯好一点或者更决绝一点,我会好受的多,我们都会好受的多,恋人就是恋人,朋友就是朋友,它不会模棱两可。我下很多次决心都没能下定决心。真的,我特别需要一个人做我的过客,需要他的爱和痛苦,需要他来陪我的寂寞和忧伤,我知道这很缺德,所以我不安心,我有愧。
夜越来越沉,黑暗铺天盖地。有许多悠长的声音在夜空中游荡,病态的声音,像畸形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那咬人的狗不见了,它会在哪里?
2
早上六点钟,若尘把我呼醒,他告诉我他要出差一个月,去云南,那是他做梦都到的地方,他说,广州太挤,太紧张,太喧哗。我问,那怎么不去西藏呀,那里更接近内心,离物质很远。他笑,云南是我的向往。人是有不同的向往的,所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
我的向往会是哪里?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若尘。他那么优秀那么幸福,部门经理,万元的月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这一切更多的是命运的垂青还是个人的争取?我不大理解。
若尘是我在网上认识的朋友,一个午夜时分,我决定加一个人为好友,然后把自己的伤口撕给他看,让他讽刺或者同情,下线的时候再把他拉入黑名单,我只想宣泄一下躁在心里的疼痛。我闭上眼睛移动鼠标,点击,很快就得到回应,对方已接受我的请求。
你好!
你好,很抱歉不能跟你聊,我女朋友下班了,我得去接她。
哦
再见
他叫若尘,网名。
若尘的头像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悲伤,但已没了要倾诉的冲动。我开始看肥皂剧,纠缠不清的感情,浓艳,奔放,挣扎,毁灭......这一切都是假的,所以最真实,能够很大方的凸显内心。
凌晨三点的时候,若尘的头像莫名的亮了。我抓住他不放,发无数诡异的图像给他,我想惹起他的愤怒和诅咒,我想吵架,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劣根性。他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这让我很失望,有种壮士暮年的落寞,我宁愿被划伤。
他说,你要玩通宵吗,很伤身体的。是不是心情不好?你还是休息一下吧。我女朋友咳嗽,我给她泡杯凉茶,顺便看你下线没有。
我听这话就毫不犹豫的流下泪来,那么多郁积在心里的爱和痛一下子变得蓬勃峥嵘。我想起爸爸了,记得小时候他经常打我的屁股,因为我常常一个人行走在黑暗的路上,恐惧所带来的快感是其他东西所无法比拟的,于是越发张狂。另外,挨打之后会得到许多糖果,接下来的几天里爸爸会很听我的话,允许我在他的怀里手舞足蹈,允许我抓他痒痒挠他的头发,允许我在他的脸上喷唾沫,我很幸福,我们父女俩都很幸福,有人制约是一种幸福。
幸福总有断点。
爸爸,你在哪里?
我是夕月,林夕月,今年我十八岁。
我告诉若尘我叫林夕月。
他说,夕月,你下线吧,你该休息了。
我突然很愿意听他的话。好吧,我这就下,你也休息吧,再见。
如果有一天林夕月变乖了,那一定因为爱。她很想做个乖巧的女孩,不打夜市不翘课不挂科,她不想过出轨的生活,她渴望人群。
3
高三的下半学期,我习惯在夜幕拉下来的时候落下窗帘,紧闭门窗。灯光制造的昏黄、柔和的氛围让我迷离沉醉,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平静很悠长。我有一条棉布碎花睡裙,不断的揉搓已磨白了它当初的明艳,我穿着它窝在被子的一角,看书到深夜。这条睡裙是妈妈给我买的,她很贫穷,靠打零工挣钱,却从不对我吝啬,她给我买这条睡裙花了一百多块,比她全身衣服加起来还要贵。但她对我的要求很苛刻,不许我逛街不许我我参加学校里一切与学习无关的活动不许我发展业余爱好不许我早恋,这一切我都做的很好,因为她是我母亲因为她可怜。有一天她从睡梦中惊醒,突然泪流满面,她说,夕月,你不知道妈有多爱你,你要给妈找个好女婿。我拥抱她。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我在逃离,做很多违背意志的事。比如说我很想去外边走走或者奔跑,我就强迫自己呆在屋里,想象,想象楼宇和道路和花木都生长出自由,可以行走和飞翔,载着人群和向往,它们歌唱,它们欢笑,阳光抚摸着它们,世界一片祥和,日光倾城。我就这样引诱着自己,又镣铐着自己,一手执茅,一手执盾,厮杀着自己。我迷恋这种感觉,痛恨这种感觉,我的挣扎使我越陷越深。
在网络中游弋,发表自己黑暗的思想,引起关注和攻击,也有叹息和同情,这部分人大多是父辈母辈的人,他们言辞恳切,说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疼我爱我的人只是我不注意,他们要我快乐健康的成长,多想想生活中的爱和温暖,说,要学会融入。也有人建议我去看看心理医生。感谢他们的真诚与善良。解铃还需系铃人。
若尘已经跟我很熟了,他给我讲他的女朋友。她叫余惠。提起余惠,他话语里的幸福指数在无尽的增长,我想,他的嘴角应该抹着微笑,他能够嗅到一种芳香,恬淡的。他们已恋爱九年,认识十八年,从小学到大学十六年,工作两年。他说,她很温柔,成绩又好,人也漂亮。他和她一直都是年级前几名,高考那年,很幸运的进了同一所大学,他在计科系,她在化学系,毕业之后到广州,都找到了如意的工作。他希望在那里努力打拼十几年,挣足了人民币就去离群索居。我笑,世界上已经没有桃花源了。他也笑,说,只要有她。
他给我看她的照片,她穿淡绿色吊带长裙,被风吹出褶皱,她的长发轻轻飘起,笑靥如花,面颊红润,她左手手腕带一只深绿色玉镯,很清爽的一个女孩子。可以看出,她被照顾的很好,拥有大把的爱。
他给我发视频,问,夕月,我能看你吗?我点击拒绝,我们都沉默了,下线的时候,他说,夕月,要学会照顾自己,我很担心你,你有伤。
4
是的,我有伤。我痛恨若尘轻易看透我的内心。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隐身上线,他每天都给我留言,我从不回复。
如果可以,我真的可以过的很快乐。我总是不惜一切去追逐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并不懂得握在手里的幸福。妈妈和许柯,他们该是我的幸福吧,他们一直很努力,一心一意要我快乐,因为知道他们的爱深入骨髓,所以从不用心回馈。我无法原谅我自己,特别是许柯,被我虐待被我刺伤,他多么无辜,我握着他不放就像张宇航握着我不放,为什么我们都这么残忍,我们受伤也要俘虏个赔罪的人。
张宇航,我是你的俘虏。你的态度永远扑朔迷离,你可以随时转身,我呢,我就像一株向日葵,你早已做了我的太阳,我的喜怒哀乐由不得自己做主。你操纵着我,折磨着我,我们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结在我的心里,一头握在你的手里。爱是多么残忍。所以你怜悯我。我生日那天你给我寄来一整套三毛的书。我向你说过我喜欢那个女子,她的幸福他的悲伤我都羡慕,至少她拥有过完美的爱情,如果一个女人拥有她所爱的男人的全部的爱,就值得她为爱而受苦。你避开我的目光,把我的意思拉远,喜欢呀,喜欢就送你一套她的书。
农历的三月十二是我的生日,你寄来了最新版的三毛文集,精致的封面,内嵌许多三毛个人的照片,还有她和丈夫荷西的合影。我自己买过一本《三毛全集》,已经读过好多遍,散了不少页数,也许,是该需要一套新的。
张宇航,谢谢你。
当天晚上,接到许柯的电话,他说,夕月,你快出来,我在你们学校门口......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就急忙从上铺爬了下来,来不及穿的齐整,光脚插进运动鞋就往楼下冲去,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学校门口。我看见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一只手提着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另一只手抓着停靠在耳边的手机,他还在呼我,而我的手机在宿舍床上,我可以听到它的铃声,一遍一遍,那么急切那么紧张。
这一路的奔跑缓和了我的情绪,理智渐渐的回归,我深吸一口气,镇静的走向许柯。生日快乐,夕月。我接过他手里的蛋糕,缓缓的拉起他的手。这是我第一次拉男生的手,我曾想象了无数次的拉手,张宇航的手,可这不是,这是许柯的手,我不爱这只手,但我愿意为它流泪为它心疼,我不后悔。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任由我拉着他的手在校园里穿梭。我知道他从上海到河南要坐两天的火车。他一定很累很累,没有一点力气,他需要睡眠。我很想找个旅社先安排他休息,生日的事明天再说,但想到他一定会拒绝,也就没提。我带他来到一片草地上,他从包里拿出一盒彩色蜡烛,用打火机一一点燃,在蛋糕上插出一个心形,说,夕月,许个愿吧。
我闭上眼睛,头脑里一片空暗,我没有愿望。分三口气才吹灭了所有的蜡烛。我笑笑,我肺活量不好。他望望我,你瘦了。我掐掐他的脊椎,你也一样,一身排骨。我们之间终于轻松了一些,不再忸怩和紧张。
他给我讲故事,说许多与内心不相干的话,讨论高中的同学,有的结婚了,有的在经商,有的参军了,有的还在复读,我们在上大学,大多数人都在上大学,07年高考,我们班没一个上重点线的,但都有学校读书。
夕月,你说我们毕业了能不能找到工作?
能,不能,你都说了。
你呀,还是这么调皮!
我呀,还是这么调皮!
受不了你!
嘻嘻,不怕,到时候我挣钱养你!
你?吹吧!
我抢银行贩毒,不成吗?
他挖起一小块蛋糕来堵我的嘴,我把勺子一并吞在嘴里,他拔不出来,我们都笑了。好久没有这么单纯的笑过,有一种久违的感动,有凉凉的东西在我的眼角坠落,它们是快乐的。
黑夜的风携着扑朔迷离的感情,湿润,冰凉。我不想让许柯坐太久,他只穿一件T恤,弄不好会感冒的,他有鼻炎,抵抗力很差。我揉揉他的头发,不早了,我们走吧。
站起来的时候,有一颗流星从我们的头顶划过,很亮的一颗,拖着长长的尾巴。这一瞬间,我们静止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之后也并不提起,似乎没有存在过这么一颗流星。的确,它继续着毁灭,将永不存在。有一种美丽叫飞蛾扑火。
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入睡了,灯还为我亮着。钝重的鼻息,肆虐的磨牙声此起彼伏,夜是躁动的,只是沉睡的人感觉不到。我打开手机,张宇航发来好多祝福短信,都是转发的,看过不少遍。我知道他不想我不快乐,他希望我能平静的接受一些事实,即使伤心也不会太严重太漫长。他很想关心我爱护我,但他不敢,他不要我陷的太深,他要遏制更深刻的伤害,他要我习惯远离他的生活,习惯一种冷淡,所以要保持距离要划清界限,所以就从来不写短信给我,只是转发,连一句问候都要吝啬,我懂。
张宇航,你是个好人,但我永远无法按照你的意识做去做自己,我是你的麻烦。
5
天微亮的时候,感觉有些闷燥,可能是门窗紧闭的原因,被子不断的被我踢开。想起许柯,就悄悄的起床了,但我不打算把他呼醒,他需要休息。许柯大我一岁,比我懂事,但在我心里总把他当作孩子。
室友们都还在梦乡,我小心翼翼的在昏暗中穿梭。把水龙头拧到最小,用细细的流水洗罢脸,打开阳台上的灯,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右眼皮打好几层褶皱,脸色晦暗,这是长期被电脑辐射和熬夜的结果。我不习惯打扮自己,除了用稍许的柔肤水保证皮肤不干燥的蜕皮之外,基本上不用任何护肤品。而且,我讨厌首饰,它们总给我一种被禁锢的感觉,我会很心烦很着急。我妈妈有一个金项链,那是她的结婚礼物,她好好的珍藏着,非特殊场合她不佩戴。我不知道她心里藏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她的艰难。她是个很爱美的女子,我小时候总见她买各种各样的高跟皮鞋,她的头发卷成波浪,她的卧室有浓郁的脂粉味,我很不喜欢,但我很喜欢她那件宝石蓝色的旗袍,胸襟有两颗复古式的纽扣,她身材很匀称,能走出优美的曲线。我想,她那时候应该很美丽很惹眼吧。可她现在一直味生活所累,她没有中年妇女特有的丰满,瘦成了一具干瘪瘪的骨架,她是我的母亲,我可怜的妈妈。在我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她打来电话提醒我,要我一定吃长寿面,我说好,好好,我记得。
八点的时候我把许柯呼醒,他睡的很熟,呼了好几次。我说,快起床吧,吃过早饭带你去人民公园,OK?
OK。
许柯今天很精神,显然休息的很好。他的发型没有被沉沉的睡眠影响,依然光滑柔软。白色的很轻薄的棉布T恤,上面挥舞着几个英文字母,淡蓝色的牛仔裤,灰白滑板运动鞋。许柯永远都很干净很清爽。这样的男孩子似乎不应该有痛,又往往有痛。
他对食物很挑剔。高中三年,我,张宇航和他,我们在一起吃饭,他喜欢清淡的,对我们碗里浮着的肉片从不感兴趣。我说,许柯,你上一辈子是一只羔羊。他点点头,说,在连着天的草原上。我接着,我就是那美丽的牧羊女。有食物堵着张宇航的嘴,他只专注饭菜,偶尔会插进一句,林夕月,你真的很无聊,净欺负许柯。
我问,许柯你还只吃素食吗?
随便吧,你吃啥我吃啥。
我点了四个菜,一份香菇肉丝,一份凉拌黄瓜,一份烧藕片,一份茴香豆腐。给许柯买了一碗莲子八宝粥,我喜欢喝小米粥。黄瓜和藕片基本上是许柯吃的,香菇肉丝和茴香豆腐基本上是我吃的,离开的时候,他和我都察觉到这一点,又笑了。我向他嘟嘟嘴,他便刮我的鼻子,我也要刮他的,被他躲了去。
乘坐三十八路公交车,半个小时后就到达了人民公园。近门处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不少人在划船,多数是家庭组合。我拽着许柯去踩不远处的梅花桩,那胳臂粗细的木桩把脚底心顶的很舒服。前边就是游乐场,那恢宏的摩天轮抓住了我的眼睛,我丢开许柯向前奔去。我仰望着它,它那么缓慢那么安静的在高空中旋转,这一圈该有多么漫长,像一个轮回。曾经读过摩天轮的传说:
传说摩天轮的每个盒子里都装满了幸福
当我们仰望摩天轮的时候
就是在仰望幸福
......
一直仰着头,眼泪就不容易掉下来
幸福其实和摩天轮一样,转啊转啊,一圈又一圈的来来去去
没有停留,但是总会义无反顾的回来
没有意外,也没有停歇,但是
我没有入场券,所以
摩天轮幸福的很孤单
......
八岁那年,爸爸带我到游乐场玩,指了指这巨型的“车轮”,说,这就是摩天轮。看着许多小孩子抓着父母的手去乘坐摩天轮,我眼里有毫不掩饰的羡慕。爸爸说,下个月爸爸就去南方打工了,到时候挣了钱寄回来,让妈妈带你来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以后的几天里,我满脑子里都装满了摩天轮,盼着爸爸赶快去南方赶快寄钱回来。一个星期后,爸爸收拾一下行李走了,当时,妈妈望着爸爸远去的背影不断的抹眼泪,我心里有一丝留恋,但更多的是兴奋。我安慰妈妈,爸爸是给咱挣钱去了。那天以后,却再也得不到爸爸的音讯,也从没收到过爸爸邮寄的钱。摩天轮渐渐的隐入我的记忆深处,我很少有笑。妈妈更亲我了,经常把我抱在怀里,她说,夕月,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妈妈也让你有。她每天都很忙碌,衣着渐趋平庸,色泽深暗。因着她的贫穷,我被武装的越来越富有了,可我的手心还是很虚空,什么都握不住,有些东西,妈妈无法给予,比如完整。
摩天轮的每一个盒子里都装满幸福,我永远无法进入,我仰望着它,仰望着幸福。
许柯不知什么时候把我和摩天轮缩进了照相机里。他说,你仰望的姿势很美丽,很有寓意。
他不知道,这一仰望就是永恒。是凄美。
夕月,你要不要感受一下?
不了,我想去动物园。
我想看看那些牢笼里的猛兽,我想观望他们的软弱和妥协。生活是一条食物链,环环相扣,万物都被软禁着。
为了保护物种多样性,人类无可奈何的剥夺了动物的本性和自由,那些虎豹狮子因为本能的彪悍,它们的天地被缩的更小,禁锢更为苛刻,密密的铁丝网锁住了它们的视线和向往以及挣扎。偶尔听到它们的吼声,是那么的沉郁,远远没有电视上来的猛烈来的惊悚。毁灭吧,这一切。
我看许柯对动物并不感兴趣,他说,这些动物真可怜,生存环境太差。我带他离开,这时,一个妇女牵着一头大象走了过来,我让许柯给我和大象来张合影,却被那女人制止了,她说拍一张照片要交五块钱,我心里很气愤,门票都出了,自带的照相机拍照还要收费,我当然放弃了,我的钱来之不易。
我们依然拍了很多照片,都是和树木,石头,亭子以及人群的合影,效果还不错。
当天下午许柯就要走,他是逃课来的,怕学校查到。我去超市给他买了一大兜吃的喝的,让他在火车上充饥渴。他笑道,哪吃的下,这么多。我捶他,两天呢,我还觉得不够!
火车呼啸而去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突突的滚了下来,一种无所寄托无所依傍的感觉令我无所适从。我是那么的冷,腿有些稳不住。为什么总是他,在张宇航孤立我的瞬间出现。我以为我会就此枯萎,他却轻轻的把我托起。很多时候,我为着自己,却做起了农夫怀里的毒蛇。许柯,再不要对我好,我会遭到惩罚的。
我又回到候车室里,坐在刚才坐过的位子上,人一下子疲惫了许多,突然好恨张宇航。
1
许柯走后,我一直很少说话。很多时候在网吧上网。我的脸蜕皮了,西西帮我敷了一层面膜,她说,补水的,你试试。我意识到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打扫卫生了。我问西西,我有几次没有值日。两次吧,她说。我每周六值日,想到明天就是周六,我一点精神都没有。
人是感情的载体。我明明记得当天是周六,却很难记起值日,所以西西对我有意见,我很不耐烦她一大早就督促我扫地。讨厌是彼此的。有时候想吵她一顿,可她不提醒我,我确实会忘记扫地。最近没有人会找我麻烦,多的是察言观色的话语。特别是西西,她对我可亲,帮我买饭和提热水。这是同情吧。当一个人处于弱势的时候就会得到更多的关照。这使我感觉自己是多么的失败,我很鄙视这样的殊遇。西西没有错,她在发挥人性的善良。人之初,性本善。
她说,躺着别动,放松面部表情,十五分钟后我叫你,把眼睛闭上。
我闭上眼睛,有许多纷乱的影子靠近我。建筑,人群,许柯,还有张宇航,以及摩天轮和火车。这些矗立在我的彼岸,我们彼此观望,我们都很美丽,寂寥的美丽,欣赏彼此的伤口是一种美丽。唇一样的伤口,流出欲望的血。我伸出手去,想要握痛这一切,但它们后退一步,瞬间淡出了我的视线。
我的感觉告诉我,西西在盯着我的眼睛。我尽量什么都不去想,我讨厌别人洞穿我的心思,尽管我并不十分在乎。西西她不是个傻子,她也明白这一点。
她说,夕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感觉你有一种肃杀的美,有一种傲气,不动声色就可以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接触你之后我发现,你没有那么冷,你是一个很随意的人,行走在规矩之外,不会刻意塑造自己,但有自己的追求,你气色里有一种倔强和反叛,更多的似乎是泪水,你居然控制的那么好。
她拉我起来,说,时间到了,洗脸吧。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触到我的手便很夸张的向四周迸射,我第一次这么毫不节制的用水。面膜滑腻的很,好不容易才冲洗干净。我接过西西递来的湿毛巾蒙在脸上,说,你不觉得我的刃性都被磨光了,都成废铁了?她显然被我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晕了,我把毛巾递给她的时候她还愣怔的看着我,很机械的对着我笑笑,说,脸色好多了。
2
我习惯早起。去楼顶朗读古诗词或现代散文。汉语言如同身体里的一根动脉,输给我新鲜的血液和氧分子。我的热情贪婪成一朵妖艳的罂粟花,不计后果的把整个灵魂交付文字。心是迫切的欢喜的。我的额头经常富集细密的汗粒,粘上参差的刘海。这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情操,引诱我一步步的透支自己的感情,欲所不能。
直到我的嗓子有一种撕裂的灼热的疼痛。我听到鸟儿滑过天空,有细细的擦痕。是一只黑色大鸟,叫不上名字。天已大亮,太阳爬上五层楼的高度,镏金的光线毫不吝啬的倾泻一地。陆续有学生来晾晒衣被。头发蓬乱,趿着拖鞋,穿各样睡衣,很不情愿的打着哈欠,她们刚刚起床。我下楼回宿舍,今天是周六,该我值日,我记得。
西西正在梳洗,其余的人有的去操场读英语了,有的去餐厅了。西西跟我一样,没有良好的生活习惯,我们都是散漫的人,一切跟随感觉。什么时间饿什么时间吃东西,不受一日三餐的约束。性情过于相近,彼此欣赏又难免排斥。我们在同一轨道上行走,很容易冲突。所以,我们并不靠近,距离使人安心。
笤帚上绣满了头发,给人一种繁杂的感觉,清理它是一件很麻烦会搅皱心境的事。所以一直没有人清理。我一边犹豫一边却用脚踩掉那些纠结的头发,它们又粘在我的鞋底,我就用水来冲。扫地的时候,发现桌子底角有一张17968卡,已经过期了,卡号和密码还密封着。这张卡本来打算跟张宇航通电话的,但现在用不着了,即使它的期限为永远。我把它扔在地上,它一会儿将要进入垃圾桶里,一个月前它还价值十元人民币。
西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她的桌子上凌乱的放着各种生活用品。纸巾,唇油,柔肤水,面膜,创可贴,剪刀,木梳,镜子,杂志,饭勺,新买的黑色网状长袜......她的桌子可以放很多东西,只要她愿意。但我不觉得她是一个潦草的人,她的内心自由分寸。她的眸子里折射出一种原始的野性,常常在黑夜里折起身子,靠墙坐着。白天很少上课,不需要午休。她独自穿梭在人群边缘,欢快无比。她给我看她采集的植物标本,标签上记载很详细的地点,时间以及她的欣喜和沮丧。她是一个感情充沛细腻的女子,应该有深刻的记忆,关于爱和伤害。她瞒不了我,正如我瞒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