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
作者:
彩云花,最后更新:2008-4-22 14:24:51
一缕清晨的阳光照在一张年轻的面孔上,秦如兰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时间还早,可太阳在这夏日里发射出的光线已经颇具威力了。沿江而设的休闲公园里,还有不少老头、老太太在打着慢悠悠的太极拳,动作舒缓地舞着毫无杀气的剑,也有人正闭目凝神地练气功,一心想要从宇宙里吸取延年益寿的精气。秦如兰来回踱着步子,不时地掏出手机看一看时间,心情渐渐急躁起来,三两步走到一张休闲椅前,一屁股坐了下来,脸上的神情有些郁闷。
说好了七点钟在这里碰头,一起吃过早点就去民政局办手续的,怎么这时候还不见江松的人影,不会又有什么突发事件打乱他们的计划吧?这结婚证,办得可真是一波三折。秦如兰皱了皱眉头,谁让江松是二婚呢?谁叫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呢?情变再加婚变,最后才明正言顺地和她走在一起,这样的情感历程,自然要比普通人所走的路长得多,也难得多。但不管怎么说,秦如兰是个胜利者,江松在妻子和她之间,选择了她,在孩子和她之间,也还是选择了她。
想到这,秦如兰紧锁的眉头一松,嘴角不经意地露出一丝笑意来。只要能拥有江松全部的爱,她的付出就有了价值,什么样的委屈都不值一提了。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甜?”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在秦如兰耳边响起,她的笑意更深了,却故意嘟起了嘴,假装不快,把身子一扭,背对着江松俊美的笑脸。
江松背着手,脑袋俯在秦如兰的耳畔,讨好地说:“晚来了十几分钟,你等急了吧?宝贝,别生我的气,我们先把证给办了,等回了家,你怎么惩罚我都行!谁让你是我老婆呢!”
秦如兰瞪了江松一眼,脸上却找不出丝毫令人敬而远之的神情,反倒平添了几分女性发嗲时的妩媚。江松按奈不住涌动的激情,凑上前去亲了秦如兰一下,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一枝鲜艳的玫瑰,笑嘻嘻地递到秦如兰眼前,问:“怎么样?美吗?我在花市挑了好久呢,路上又堵了一会车,所以来迟了。宝贝,别生气了,好吗?你看这花,多美呀,就像你一样!”
秦如兰把江松的手往外一推,故意刁难地说:“我就值这么一枝花的价钱呀?就算你找不齐九千九百九十九朵,买不起九百九十九朵,送未来的妻子九十九朵玫瑰总还是办得到吧?”
“九十九朵玫瑰算什么呀?只要你高兴,将来我给你建一座玫瑰园,里面开满了玫瑰花,你就当个玫瑰仙子,掌管园子里所有的花。可今天,我只送你这一枝玫瑰!”江松深情款款地看着秦如兰,故意停顿下来。
“为什么呀?”
“所谓一者,一生一世也!所谓一者,一心一意也!所谓一者,从一而终也!所谓一者……”
“打住,打住!”秦如兰伸出手捂住江松的嘴,笑弯了腰说:“少贫嘴了,自己小气不说,偏要找那么多的理由。”
“在你面前,我敢说一句假话,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江松一本正经地说。
“你傻呀你!”秦如兰急了,一把夺过玫瑰花,在江松手上敲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呀?什么死呀活呀的,满嘴胡话!”
“嘿嘿,只要能娶你当老婆,我就算只能活一天,也是心满意足的!”
“得了吧!没一句正经话!好了,为了凑足你的‘一生一世、一心一意’,我们赶个早,去当今天第一对领证的夫妻,你看怎么样?”
“好提议!”江松附和了一句,随后摸了摸肚子,“可我还没吃早点呢!”
“我也没吃呢!为了我们俩一生一世在一起,少吃一顿有什么呀!”秦如兰拉起江松的手,飞快地跑上人行道,向过往的出租车频频招手。
给秦如兰和江松办理结婚登记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她扶了扶坠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先是打量了秦如兰一眼,又盯着江松看了看。随后,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地核对两张身份证上的号码,接着又抬起头来看了看秦如兰和江松,用那种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问:“男方是二婚吧?”
秦如兰的脸没来由地一红,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偏又被抓了个正着。
江松有些尴尬地嘿嘿一笑,说:“对,我是二婚。”
“离婚证呢?拿来给我!”
“哦、哦,好、好!我带在身上哩!”江松一边答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寻找那本蓝色的、证明了他获得自由的证件。
他把离婚证递给“小老太”,“小老太”面无表情地翻开来看了看,在登记表上做了注明。然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两册鲜红的小本本,一言不发地填写姓名、贴好照片、盖上公章。这些动作她做得很熟练,甚至可以用精确来形容,无须任何说明就让人相信她是个负责任的、业务能力突出的老工作人员。
秦如兰微微地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老太”每一个琐碎的动作,带着不安的神情期待着那个红本子能早点握在自己的手里。一本结婚证对别人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有那么多人光同居不结婚,既充分地享受了爱情的甜蜜,也避免了分手时走法律程序的麻烦。可对秦如兰而言,小小的结婚证所代表的意义却非同一般,她要让她的爱合理合法地存在,光明磊落地出现在别人的面前,她要大胆地挽着江松的手,轻轻松松地去逛街、散步。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进行地下活动了,那会让人神经高度紧张,容易精神错乱。她呀,早就受够了,好不容易才盼来了这一天,要说不激动那准是假的。
江松注意到了秦如兰不同寻常的紧张和兴奋,心里一热,眼眶湿润起来。这个属于他的小女人,对感情总是这么投入、这么执着,让人身不由己地被她感动,想要和她一起奋不顾身地跃入燃烧的火海,让爱情的烈焰把他们焚化成灰。
“行了,一切手续都办好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夫妻。回去要好好过日子啊!”“小老太”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说了句既公式化又带有一点人情味的话。
“哎,谢谢您啊,阿姨!”
“哎,谢谢您啦,大姐!”
秦如兰和江松受宠若惊地接过结婚证,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内容相似的感谢辞,只是在对“小老太”的称呼上有了很大的出入。在秦如兰眼里“小老太”是阿姨辈的人了,可江松却认为“小老太”顶多也就能当他的“老大姐”。
“小老太”故作糊涂地一笑,冲着秦如兰和江松点了点头。秦如兰侧过脸来,不好意思地向江松伸了伸舌头,后者回报给她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江松比秦如兰足足大了十八岁,他们俩的结合,必然会在彼此的人际关系上引发一场混战。
“那就谢谢您啦,我们走了!”秦如兰再一次向“小老太”道谢,聪明地省略了称呼,挽起江松的手,满面春风地走出门去。
这对新人的家坐落在紧挨着月光湖的湖景小区里,房子是租来的,有配套的家具和电器,每月的租金是一千二。江松离婚的时候,把女儿青青连同房子和存款一起留给了前妻,他只带着自己的衣服净身出户,算是和过去做了最彻底的告别。秦如兰则因为父母的强烈反对,只要她一和江松结婚,就会成为没有娘家的女人,她这样一个刚就业不久的儿童刊物编辑,没有父母的帮助,自然没钱购置房产。所以新婚后的第一个家,只能是租来的、临时住住的、不符合她的审美情趣的。
江松把脱下的西装随手一扔,重重地躺在宽大的席梦思上,床垫的弹性让他来回地颠簸着,像是处身于行驶中的船舱里。秦如兰把勒脚的高跟鞋踢得远远的,俯卧在江松身旁,含着笑,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江松闭着眼睛,伸出手四处摸索,终于把一只五指尖尖的小巧纤手握在了手心里,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秦如兰把手指轻轻地缠绕在江松的手指之间,缓慢地来回磨蹭,用这种特殊的肢体语言,来表达心里面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觉。两个人长久地沉默着,集中了全身的感觉细胞来享受这静寞中的温情。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秦如兰突然发出一串清脆的、风铃撞击般的声音,嘻嘻呵呵的笑个不停。江松拍拍她的背,笑意盈然地问:“怎么了,傻丫头?笑得这么开心!”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私人财产了,我还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财产呢!可现在,我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富有的人!你说,我能不乐吗?”
江松神色一黯,松开了紧握着秦如兰的手,叹着气说:“如兰,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你的知足和幸福,会让我更加惭愧,你看,我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都不能给你。”
“傻瓜!”秦如兰伸出手爱怜地抚摸江松的脸,安慰地说:“你知道什么叫家吗?一对相爱的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能组成一个‘家’!你以为,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盒子,里面摆满豪华的装饰品,那才是家吗?我的老公不会这么俗气吧?”
“我只是担心自己不能让你幸福。”江松一把拽住秦如兰那只游移不定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亲吻着。
秦如兰用梦呓般的、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说:“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爱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假如说秦如兰在江松离婚以前,爱的是他的超人一等的地位和财富,那么现在江松一无所有了,她又何必这样不离不弃呢?假如说江松爱的只是秦如兰比他年轻十八岁的身体,那么现在秦如兰已经完全属于他了,他又打算何去何从呢?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一个主宰人类命运的上帝存在,他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布置这对新人的结局呢?
就在秦如兰和江松卿卿我我、万般缠绵的时候,任月琴坐在装修豪华,却显得空空荡荡的客厅里,咬牙切齿地发出了诅咒。她披散着头发,棉质的浅黄色睡衣上,还残留着昨夜辗转反侧的痕迹。她咬着牙,两腮因为用力而显得僵硬,一团仇恨的怒火笼罩着原本挺好看的眼睛,使得她像是一头受了伤的母豹,还来不及舔自己的伤口,就先计划着怎么去进行报复了。
“啊……啊……啊……”任月琴像母兽一样拖着长音嚎叫,“江松,你这没良心的,早晚不得好死!秦如兰,你这臭婊子,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这恶毒的咒骂像是消耗尽了她的体力,她忽然身子一软,瘫倒在米色的真皮沙发上,两眼无神地喃喃自语:“你们给我等着,都给我等着……总有一天,你们会后悔的……”
一串凄苦的呜咽声淹没了含糊不清的语音,天地仿佛也为之动容,用一片死寂来容纳这个惨遭遗弃的女人。四周是如此的沉静,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三室一厅里没有丝毫烟火气息,像是一座埋葬了许多秘密的坟墓。
恍惚中,任月琴又看到了当年她和江松结婚的那一幕。那天,来的客人可真多啊!有从乡下赶来的叔叔伯伯、大姨大婶,也有不知从哪听到消息特意跑来祝贺的乡长、镇长,招待客人的酒席整整摆了五十桌,饭店门前挤满了大车、小车。在凤凰县还从来没有举行过这么隆重的婚礼,看热闹的人把县里最大的这家酒店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时,任月琴的心里是多么的得意啊!当新娘的她是县长的亲侄女,当新郎的他是县里唯一的一个清华大学毕业的硕士生,两个人都是县里拔尖的人物,这样的组合自然是珠联璧合、光彩夺目的,谁不来看看热闹呢!人群里传出了多少羡慕的的议论声呀!都说她任月琴有福气,嫁了个才貌双全的大才子,也有人说那当新郎倌的才有福气哩,瞧他老婆长得,像仙女似的,又是县长的亲侄女。
当日的欢声笑语突然间就萦绕在耳边了,像是被岁月的河流轻轻地推送到她的身旁,让她重温往昔的幸福时光。任月琴猛地坐了起来,从茶几上抓起电话,飞快地拨了几个号码。
江松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以前那个家的电话,他皱了皱眉,不太想接,可又担心是女儿打电话来找他有什么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从听孔传出的正是他不想听的声音:“江松,我后悔了,我不该答应和你离婚。你不在我身边,我要这房子和存款又有什么用,我想我们还是复婚吧!”
“这不可能!”
“为什么?”
“我刚和如兰领了结婚证。”
“什么?”任月琴大吼一声,“你和我离婚才几天啊,就这么急不可待地去和那个婊子混到一块去,你还是不是人啊?”
江松想象得出现在的任月琴是一副什么模样,她准是一手叉在腰上,一脚踏在茶几上,咬着牙、瞪着眼,像要吃人似的。他庆幸自己不必再去温习这样的情形,不由地微微一笑,说:“反正离也离了,我又重新结婚了,我希望你最好能冷静冷静,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吧!”
“我不管!”任月琴蛮横地说,“你能和我离婚,也就可以和那个婊子离婚,反正我要和你复婚,你看着办好了。”
江松的好心情被这一通电话给砸了个粉碎,他铁青着脸,重重地按了关机键,把手机往床上一丢,闷声不响地躺了下来。秦如兰低垂着眼帘,任月琴的声音那么响亮,不管她愿不愿意,电话里的内容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她有些纳闷,女人都这么的想不开吗?男人都不要她了,她还追着赶着的死缠烂打,一点自尊都没有。
假如将来有一天,江松也爱上了别人,要离开我,我会是什么样子的呢?秦如兰在心里问自己,却怎么也想象不出答案。她沉沉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想:至少,我会选择有尊严地离去,不管我内心深处是多么的悲伤!
秦如兰猛然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新婚的第一天,她竟然就演练起了分别时的台词,多么的糟糕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