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风云
作者:香烟屁股,最后更新:2008-3-28 23:04:45

夜已深,曲靖独自一个人窝在叔叔家的小煤棚里,凛冽的寒风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层单薄的砖墙,吹得他瑟瑟发抖。迫不得已,只好把已经缩成一团的身子再次紧了紧,曲靖顺着门缝凝望着外面的天色,期待着黎明早点到来。那时候他至少还可以享受下阳光的沐浴,可能这也是他唯一能与世人平等的时刻了。
朦胧中,泪水悄悄划过面庞,如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曲靖又回想起几年前虽然清苦但却幸福的生活。
那时,曲靖的父亲是一位矿工,从小在这开采了几十年的老矿里长大,自然也就选择了这份危险性极大,甚至可以说有今天没明天的职业。曲靖的母亲是一位农村妇女,虽然没有文化却善良温顺,凭借着父亲微薄的薪水和自己开的那个小裁缝店的一点点收入,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也许曲靖今生今世可以打拼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至少曲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三年前的一天,曲靖的父亲如往常一样告别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走出家门,甚至嘴角还带着愉悦的笑容。因为把这家国营煤矿买下来的私人老板答应这些矿工,如果能够完成这个月的开采任务,那今年的最大一笔买卖就将宣告成功,界时每人将能获得多达五百元的奖励!
虽然为了这份奖励,包括曲靖父亲在内的那批矿工和另外两班矿工将要付出多得多的努力,但这些憨厚得甚至有些懦弱的善良人们还是感觉非常兴奋。五百元!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了!有了这五百元钱,不但家里的困难能够缓解一下,甚至可以考虑过个好点的年,为每个人添件新衣服……
没想到幸福的憧憬换回来的却是噩耗!那天傍晚,坐在小桌旁的曲靖和母亲迟迟没有等到父亲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流逝,母亲的脸上已经流露出一丝惊恐,但是为了安抚曲靖,还在强颜欢笑陪他聊一些学校里的事情。
可是,这一切都被慌慌张张闯进来的邻居打破。当母亲听说煤矿发生事故,包括父亲在内几十人被埋在井下的时候,便两眼一翻晕死过去。曲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刻,母亲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身子也开始摇晃起来,还没等他过去搀扶,才站起一半就倒在了地上,之后便再也没有能够醒来。
一天之内,曲靖变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严厉而不失宽厚的父亲,和蔼可亲的母亲,他们的离去换回来的只是区区一百五十张红红的钞票!
就在父亲和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曲靖发现平时极少来往的二叔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以监护人的名义接手了那一座小屋和一万五千元的补偿金。只有十四岁的曲靖虽然感到诧异,却没料到此后将会落地怎样悲惨的一种境地,只是怀着对二叔的感激,随他来到了县城郊区。自然,父亲母亲所留下的一切遗产,也全部交给了他的二叔和二婶来照看。
好日子没有几天,等一切手续办完之后,二叔和二婶的笑容便再也不见,曲靖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在家里地位的变化。每餐一小碗馊饭,永远只能打扫残羹冷炙,干不完的家务活,二叔二婶无穷无尽的呵斥和打骂,这些都没有打消曲靖的希望。可是,不能再上学这个打击却让他差点承受不住。
三年来,被二叔二婶逼着收破烂赚钱的曲靖依然没有放弃学习的希冀,他抓紧一切机会读书。没有书便用收破烂的机会把各种各样的旧书和教材收集起来,没有笔便把树枝烧焦了做炭笔,没有灯便忍受着酷暑严寒在路灯下借亮,曲靖在常人难以想象的情况下延续着自己求学的希望。
但是今晚,曲靖没能继续每天雷打不动的学习过程,他发烧已经半个多月了!越来越剧烈的咳嗽让他呼吸都难以为继,何况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突降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雪。
“也许明天天亮时可能连阳光都享受不到了吧?”曲靖在昏迷过去之前无可奈何地想。
……
“各位听众,昨夜本市(已升级为县级市)突降暴风雪,导致十几间房屋倒塌,一名十七岁少年死亡,八人受轻伤……”播音员甜美的声音宣布了曲靖在这个世间生命历程的终结。与其他人不同的是,曲靖连“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的待遇都没享受到,他二叔二婶在曲靖死后除了在旁人面前假意流露些悲戚之色外,剩下的只是满心的欢喜。



剧烈的头痛唤醒了曲靖的神志,同时也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嘶……,好痛……。”
刚想举起手揉揉剧痛难耐的脑袋,身体传来的触感却让曲靖一下子怔住了,“这是在哪儿?在二叔家么?”身下的被褥虽然不很厚,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床板的冰冷,但毕竟还垫了一层东西啊,何况身上居然还破天荒地盖着一床被子。
“会是二叔吗?二叔二婶他们会这样好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几年来对二叔二婶的了解让曲靖很快推翻自己的猜测。
“可是不是他们又是谁呢?”曲靖感觉头痛好像略好了些,脑筋开始飞速地转动起来。“好像昏过去之前自己还是在小煤棚里吧?外面还下着暴风雪,难道有别人把自己从那里救了出来……?”不过,因为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在二叔家,曲靖并没有睁开眼睛,只因为他不想再见到二叔家里的任何一样东西,包括那条一见到他就会狂吠不止的哈巴狗。
冥思苦想之后也没什么头绪,再加上反复感觉之后周围好像并没有人存在,曲靖终于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想看看自己到底在哪里。谁知眼睛刚一睁开,曲靖便怔住了,张大了嘴巴做不得声。
眼前并不是医院!虽然医院曲靖去的次数不算太多,可是医院里面应该刷得白白的这个基本常识他还是懂的。这里也不可能是二叔家,庸俗市侩的二叔二婶恨不得把家里都布置成金色的,怎么会摆放这些内敛的古典样式的家具?
人们对于未知的世界或事物总是抱着一丝恐惧的,曲靖不过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当然也不例外。“我到底在哪儿……?”曲靖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惊慌,使尽全身力气的呐喊微弱得可笑,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经历过坎坷,曲靖接受现实的能力显得颇强,他反复呼喊几遍不见有什么效果,终于停下了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开始游目四顾,看看能不能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身下的木床虽不奢华,甚至有些破旧,但那种透到骨子去的古典韵味怎么也不像现代的作品,何况现代谁还会在床边挂起厚重的粗布帷帐?看到这些,曲靖的心有点悬了起来,一个不是很美妙的想法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等到目光扫过门边的铜盆和床边粗粗一搭,明显不是现代样式的粗布衣服,曲靖只觉得胳膊一松,费尽力气支起来的身子重新跌回到床板之上,嘴里尚在喃喃自语:“我,在古代了吗?”
前世里曲靖在以收破烂为生的时候,因为喜欢读书的缘故,他最感兴趣的就是收集旧书旧报,尤其是一些旧教材。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考大学的梦想,不为别的,只为让父亲母亲的在天之灵感到安慰就足以让他付出这样的努力。
而这其中,历史书无疑是他的最爱。于是,不管是什么类型的书籍,只要是上面有油墨印就的字体他就会收上来,然后自己筛选哪些应该留下哪些应该卖掉。
也是碰巧,有一次曲靖上街时忘记带上平日里须臾不可离开的教材,因此在午间休息那一会儿无聊的他在翻看今天成果的时候拿起了一本小说。
小说已经破烂不堪,封面更是早已不见,但里面天马行空的想象,跌宕起伏的情节仿佛给曲靖打开了一片全新的天地!尽管小说在文字上还有些缺点,但却仍然让他爱不释手,以至于整整两天曲靖都没有碰别的东西,认认真真地把这本小说读了两遍。而在此之前这种行为于曲靖是不可想象的,怎么会为了一本小说而耽误学习呢?
那本小说讲述的是一个现代的年青人因为意外而回到古代,通过自己超前的知识和经验在古代呼风唤雨,成就霸业的故事。当时曲靖在看书的时候就曾经幻想过自己也能有这么一天,好能够摆脱可恶的二叔二婶。
可是当这一时刻终于来到的时候,曲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能干什么?想来想去唯一所长的只怕是自己还能吃些苦,可是辛辛苦苦回到古代难道只是在这儿渡过艰辛的一生?
曲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眼看似在凝视着床顶,可是他的目光却散乱得很,没有什么焦点。“我该怎么办?在哪儿不知道,自己也什么都不会,这可怎么是好?”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接踵而来。虽然经历过不少风雨,曲靖在此刻却如同其他十七岁的少年一样,面临如此困惑的局面时一筹莫展。



就在曲靖想得昏昏欲睡的时候,房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的响动,一个年纪约摸十八九岁的青年飞快地闪了进来,顺手再把门紧紧地关住。不过随着开门瞬间吹进来的冷风却让曲靖立即清醒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下,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那人进了屋内后搓手跺脚忙活了半天,看样子是暖和了些,这才停止折腾,习惯性地把目光向曲靖的方向看过来。没想到一眼瞧过来正遇上曲靖惊诧的眼神,顿时大喜过望,叫道:“小靖,你终于醒啦?”
“你认识我?”醒过来半天,已经恢复正常的曲靖用暗哑的声音问道。
沙哑的嗓音也遮掩不住曲靖话语中的惊讶,那人立时一怔,脱口道:“小靖,你糊涂啦?我怎么会不认识你?!我们在一起快有六七年了!”
那人的话提醒了曲靖,他连忙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好在按照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个样子才是比较真实的反映,倒也不虞露出什么破绽。曲靖手心不住轻拍自己的额头,有气无力地道:“我,我头痛得紧,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见曲靖这般模样,那人方才释然,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床边,笑道:“那是自然,你已经昏迷了三四天了,才醒过来当然会头痛。”说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先把曲靖扶起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两块已经压碎了的点心,又去旁边陶壶里倒了杯水,一齐塞到曲靖手里,道:“这几天你都没吃东西了,饿坏了吧?这是我在少爷身边侍候时偷拿的点心,味道好得很,快吃点吧,小心别噎着。”
“这个人心肠还不错,而且看起来和‘自己’的关系也很好。”曲靖看着他忙活,心里的紧张也慢慢放松了些,试探着道:“不是的,我……我好像……好像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为了不至于让人误解,曲靖特意在说“什么”两字时加了重音。
“不是吧?!”那人险些跳了起来,紧张地打量了曲靖几眼,然后放低声音道:“小靖,你说的是真的?”
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对人自己真的很关心,曲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这是自父母去世后为数不多的关心自己的人啊!但是为了自保,无论如何不能把自己的情况说出去,谁能肯定在听了这骇人听闻的事情后,那人会有什么反应?曲靖悄悄吁出一口气,顺着那人的问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人没有注意到曲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愧疚,紧张地在房间里兜了几个圈子,又坐回到床边盯着曲靖道:“小靖,你仔细想想,连我你都不认识了?”
摇摇头,曲靖故做无奈状,“我已经醒了有一会儿,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之前的一切,连我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望地挥了挥手,那人愁眉不展地道:“唉,小靖,怎么什么倒霉的事儿都能让你摊上?那厨房的铁管事原本就不待见你,这回你无缘无故昏迷了三四天,要不是怕我在少爷身边还能说上几句话,你早就被扔出府去了。可是好不容易醒过来,你又什么都记不起,这不成了废人了嘛!要是让铁管事知道,寻个理由随随便便就能赶你出去了!”
听了那人的话,曲靖心里一动,“看起来这个人和自己很熟,也许对自己的过去比较了解,何不……?”
想及此,曲靖努力装得很紧张,惊慌失措地道:“啊?这可怎么办?要不……要不你把我过去的事儿仔细说说,能记得多少便算多少。”
“恐怕也只能这样了。”那人倒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能无奈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到时候能蒙过去呢。”
……
通过那人的讲述,曲靖对自己眼下这具皮囊在这世上过去十余年的经历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不是因为他记忆力超群,而是……而是这个经历委实太简单了些。
曲靖十来岁之前的经历谁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叫何欢的家伙认识曲靖时他便已经在京城讨饭吃了。不过当年只知道他姓曲,却没有名字,是以大家都管他叫蛐蛐儿。
那个年青人叫何欢,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自幼父母双亡,只知道自己姓何,还有一个乳名叫毛毛,却自觉得拿不出手,除了曲靖这个死党其他人都不知道。
两个小家伙的认识过程非常偶然,何欢比曲靖大了两岁,乞讨的经验明显要丰富得多,每日里至少能将肚子添个八分饱。可曲靖却没有这份本事,连续饿了两三天已经快要奄奄一息的时候正巧遇到了何欢。于是何欢一时心软便将自己刚刚讨来的晚饭送给了曲靖,这直接导致在接下来的几年内曲靖成了何欢的忠实跟班。
两个机灵的小鬼碰到一起如果没有人管束的话后果会很严重,何欢和曲靖两人在乞讨的过程中为了过得更好一些学会了小偷小摸,而且尝到甜头的两人下手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胆子也越来越大。
上得山多终遇虎,终于有一天,两人在按照惯常的套路一个撞人吸引注意,一个趁机下手的过程中被人家一扭一抓双双擒获。
不过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抓住两个小家伙的人却是一家豪门巨富的管家,一时兴起之下瞅着这两个小鬼还算顺眼,便分别给他们起了名字,然后带回府去扔给厨房做了杂役,虽然每日价干得辛苦,却不用再为饭食发愁。
很快地交待完了以前的经历后何欢对曲靖道:“可惜常管家把咱们扔到厨房后便不管不问,好像已经全然忘记了咱们。”说到这儿,何欢叹了口气,恨恨地道:“要不是这样,铁蛋那个老家伙又怎么敢欺侮你我!”
听到这儿曲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搞了半天原来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个奴仆的身份!不由得在心底里呻吟一声,曲靖心想:“唉,难道命中注定自己就是个苦命人吗?那个世界有二叔二婶整天打骂呵斥,没想到到这个世界来之后还是个劳累的命,况且听何欢讲那个铁管事好像对自己很不喜欢,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瞥见曲靖黯然的神色,何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气氛顿时沉闷下来。
曲靖笑了笑,他实在不愿意这几年来唯一对自己亲近过的人难过,便有意岔开话题,问道:“对了,毛毛,那你怎么会混到少爷身边去的?”
一谈到这件事儿,何欢顿时变得眉飞色舞,他比比划划地道:“哎呀,小靖,你不知道。说来也是巧,那天厨房里的老齐身子不舒服,便让我顶替他给少爷去送饭,谁知道正好遇到少爷在那里玩蹴鞠。你是知道的,玩蹴鞠我可是一把好手……”
说到这儿,何欢突然停了下来,瞟了曲靖一眼后有些尴尬地道:“对不起,小靖,我……我忘了你记不起以前的事情。”
笑着摇了摇头,曲靖道:“没事的,毛毛你接着说。”
何欢挠了挠头,好像在回忆刚才讲到了哪儿,然后接着道:“少爷身边的人都是老人儿,哪个敢和少爷真踢啊,因此少爷玩得越来越没劲,随便一脚便把它踢到我面前。”
曲靖恍然大悟,笑着问道:“于是你就趁机卖弄了一下,让少爷知道了你的本事?”
“正是!”何欢有些得意地道:“自从那天起,少爷便命我在他身边侍候啦。”
虽然心里感叹这家伙的运气简直和高俅有得比,不过曲靖丝毫没有嫉妒,而是由衷地为何欢感到高兴,笑道:“这下好了,你总算脱离了这个环境,不用再当最低等的杂役。对了,在少爷身边感觉怎么样?”
此言一出,何欢高兴的表情顿时收敛了不少,虽然明知屋里没人,但还是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小声对曲靖道:“唉,小靖,不瞒你说,在少爷身边什么都好,每个月的例钱多不说,而且在府内没人敢欺负,只不过少爷的脾性还真是……。拿王平来说吧,他跟了少爷有三四年了,上次不过犯了个小错,便被抽了顿鞭子,背上落了十几道疤痕呢!
这三个多月来,我一直小心谨慎,生怕犯错。早知这样还不如在厨房呢,虽然苦了些,可那里还有你,相互之间还能有个照应。哪像现在,整天提心吊胆的!”
边听边吃,曲靖此时已经把点心吞进肚里,略显贪婪地灌了一大杯水之后精神了许多,他笑着捶了何欢一下,道:“得了吧你,少得便宜卖乖,府里多少人盼着这个差事呢!”
何欢见曲靖情绪不错,又高兴起来,笑着接过水杯,然后道:“可惜我在少爷身边时间还短,而且他的心思也难捉摸,不然如果能让少爷亲自为你开口,你的日子就好过多了。运气好的话,能当个小头目也不是不可能。”
“千万别和少爷说这事!”曲靖正色道:“你能待在少爷身边就好。旁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有你在那儿,就算是铁管事要欺负我也得好好想想。若是你冒冒然和少爷说起这事儿,谁知道他什么反应?到时候不但我的事儿不成,反倒连累了你就不好了。”
何欢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你说得不错。不过一想起铁蛋那老东西就恼火,若是以后有机会,我定会好好地给咱俩儿出口气!”
“铁蛋?”方才曲靖多少有些心神不属,没有注意到何欢对铁管事的称呼,这回却听得分明,有些吃惊地笑道:“一个堂堂的管事怎么叫这么可笑的名字?”
何欢先是一怔,旋即想起来曲靖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全然忘却,便笑道:“铁管事姓铁,名字是元旦的旦,因为总是欺负我们俩,所以才这么叫他。说起来这个外号还是你给起的呢。”曲靖听了哑然失笑,没想到“自己”以前居然这么顽皮。
二人嬉笑一阵后何欢又给曲靖详细地介绍了下厨房里的人以及他们的特征,直至曲靖差不多已经全都能背下来,精神略显萎靡时方道:“好啦,大体上就这个样子,能告诉你的我已经全都说了。这两天你先好好休息,等过两天大好了再说,到时如果少爷没事儿的话我回来带你过去,就算出了问题我也可以帮你遮掩一下。”
……
一夜好睡,曲靖自觉得精神好了不少,除了肚子饿得厉害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往旁边望过去时,那边床上早已空空如也,原来何欢起来得更早。
古代衣服穿起来颇为麻烦,加上还是第一次接触,更是不得要领,饶是曲靖几年来一直自己照顾自己仍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搞定。趿鞋下地转了两圈,除了感觉有些不够利索之外却也没什么缺点,起码比原来收破烂时破衣蔽体的日子好多了。
正在曲靖低头检视自己穿上古装的样子时,何欢从外边推门进来,见曲靖站在床前,精神不错,不由得惊喜地道:“小靖,怎么?你大好了?”
曲靖点点头,道:“嗯,已经没什么事儿了,就是感觉有点……饿。”听了曲靖的话,何欢笑得有些得意,他把手一举,叫道:“看!”
曲靖注目看时,这才发现原来何欢手中正提着一个木盒,里面隐隐传出饭菜的香气,顿时勾得曲靖食指大动。
何欢到底是侍候本家少爷的高级奴仆,每日里填饱肚子当然不在话下,早已进入吃好、吃精的层次。因此他只是自己吃了一碗米粥,眼瞅着曲靖风卷残云般把他带来的粥和腌菜一扫而光,末了问道:“怎么样,小靖你吃饱了么?不够我再去弄点?”
满意地拍拍肚子,曲靖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笑道:“饱了饱了,我都快撑死啦,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甜的饭了。”
何欢并没有理解曲靖的真实意思,只是笑着安慰道:“别傻了,你不过是几天没吃东西饿得狠了,才觉得特别好吃而已。”说完,何欢看看外面,倏地站起身来,“哎呀,小靖,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着侍候少爷去了。先别忙着去厨房,等我回来啊。”
曲靖站起身摆摆手,示意何欢不必担心自己。等何欢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他又缓缓地坐了下来,开始仔细考虑自己的未来。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骤逢大变后又怎么可能马上理得清楚,因此曲靖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的思路,唯一的收获只不过是把自己搞得晕头涨脑。



屡次想而无功让曲靖有些郁闷,连带着呼吸都觉得不甚通畅,于是便起身将窗子架起。刚刚撩起一道细细的缝,一股清冷的空气便吹了进来,仿佛还夹杂着些许香气,顿时让曲靖的精神为之一振。等到他支起窗子再看时,一根枝条斜下里探过来,几朵梅花正在凛冽的寒风中傲然绽放。
“梅花?!”曲靖惊喜地叫了出来。
小的时候曲靖家旁边有座小山包,上面几株梅树虽然不打眼,但一到霜雪齐降的日子却总会如约盛开。可惜自从父母去世后曲靖就远离了矿山,在县城的郊区根本没机会再看到它,此刻得见感觉分外亲切。轻轻板过枝条嗅了嗅,只觉得浓郁的芬芳沁人心脾,连胸中的郁闷仿佛都被冲得一干二净。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此情此景,曲靖不由得想起了王安石的那首诗,心道:“梅花,能在严寒中怒放、洁白无瑕,人人注意到的都是它的美丽,谁又知道它背后经受了多少严峻的考验?”
想及此,曲靖的心里变得豁然开朗,又想:“自己好歹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条命本来就是平白拣回来的,已经大赚特赚,何不开开心心地活着?纵使为奴为仆,也未必便比前世里差,至少还有吃有喝。何况自己还年轻,就是陈胜吴广说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将来的事儿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事情一旦想通之后,简直是一通百通,曲靖此刻已经彻底放开了心情,推开房门信步走了出去,呼吸着清冽自然又夹杂着雪梅暗香的空气,直觉得惬意无比。
正当曲靖站在枝条下仰头张望看得入神之际,忽听见后面脚步声起,曲靖方待闪在一旁时已经来不及,只得强做镇静回过头去看。
后面来人五短身材,长得如石墩般结实,想必是平时吃得极好,大冷儿的天仍然红光满面。只瞥了一眼,曲靖便暗叫不好,“该死,真的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照何欢所描述的特征来判断,眼前这人不是那铁蛋铁管事又是何人?
眼看躲闪不及,铁管事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曲靖只好抢上前一步又是鞠躬又是陪笑:“铁管事,您来啦。”
按照一般少年的心性自然不肯对自己的“仇敌”稍加颜色,但曲靖前生经历过多少坎坷,深知生存乃是第一重要的事。何况当年收破烂时见过的人多了,为了能多弄些钱,这种卑躬屈膝的样子对曲靖来说最是驾轻就熟不过,谦卑的笑容和恭谨的态度简直天衣无缝。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曲靖又如此曲意奉迎,因此纵使铁管事有心寻衅,却也把已经到嘴边的恶言恶语咽了回去,却暗地里狐疑:“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油滑了?”
略顿了顿,铁管事终于开口,只不过话里话外仍然透着十分的不满,他冷冷地道:“曲靖,前几天你无缘无故地晕倒,我好心好意准你几天假,谁知你病好了居然不回去干活,还有心思在这里赏花?若是不想在石府干了只管说一声,外面排着队想进来的有的是!”
“果然如何欢所说的一样,这老小子对自己十分的不待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些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曲靖已经堆出满脸的笑容,“铁管事,您说哪儿的话,我怎么会不想干了呢。您好意小的已经领受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道谢呢。”
说完,曲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道:“不过今天的事儿小的实在冤枉得很。不瞒您说,我这病也是刚刚才见好点。这不,刚惦记着到厨房里帮着忙活忙活,谁知道才出房门被冷风一激就又有点头晕,这才停在这儿歇一会儿。”
听了曲靖的解释,铁管事面色稍霁,不过仍然铁青着脸,冷冷道:“怎么着是你的事儿,和我无关。不过我既然掌管着厨房,当然得对老爷和常管家负责,若是哪个人不开眼,我少不了要管教管教,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再不理会曲靖,抬脚便走。
望着铁管事的背影,曲靖的面色有些发苦,禁不住自怨自艾起来:“唉,好好的出来透什么气嘛,要不然怎么会被铁蛋抓个正着?这下子不去干活都不成了。”眼见铁管事越走越远,再不跟上去恐怕就看不见了,无奈之下曲靖只好地拖着双腿追了上去。
虽然开始时感觉颇为不爽,但紧紧跟在铁管事的后面走了一箭地之后曲靖已是心平气和起来,他想:“虽然被铁蛋给抓住,不过这下也算错有错着,铁蛋那关竟轻而易举地过了。如果待会儿不出什么意外,到这个世界来之后的第一个难题应该已经得到解决,自己还有什么不满的呢?”想通此节后,曲靖顿觉步子轻快了几分。
沿着长廊左拐右拐,不一刻曲靖便随着铁管事来到了今后自己日常学习和工作的地方——厨房。眼下虽然时间尚早,但准备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饮食又谈何容易?因此厨房里的厨子和杂役们已经忙成一团,正预备着午饭,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腾腾而上的热气显得非常壮观。
曲靖的身影刚刚出现在厨房门口,里面噼叭噼叭劈木头的声音便嘎然而止,紧接着一个惊喜的声音道:“曲靖,你好啦?!太棒了!”
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和自己打着招呼,默默地对照了下何欢给自己的介绍,曲靖从中翻出了这个人的名字——李木。不过令曲靖有些惊讶地是,通过何欢的介绍他自己很清楚,在铁管事的影响下,整个厨房里的人都不敢和自己太接近,尤其这个李木更是铁管事的铁杆走狗,平时里对自己不说横眉冷对却也没什么好脸色,怎么今天居然敢在主子面前忽然抽疯,竟然向自己表示善意?



不过曲靖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看到曲靖后,李木立即将手中斧头用力向地下一掷,快步走了过来,说话间语气已经切换到了曲靖印象中所知的那种方式,“曲靖,快把木头劈好,章师傅正等着用呢!”说罢,李木用手一指。果然,那边一个胖胖的,整个脖子都不甚明显的厨子适时转过头来吼道:“木柴好了没有,还在磨蹭什么?!快点!”
至此曲靖才明白为什么刚才李木那么兴奋,原来自己这个杂役“休病假”后,李木虽然深得铁管事欢心,但在厨房里既不会做菜,又不会改刀,那不做杂役做什么?
“该死的,怎么不拍马屁时呛死!”曲靖也不与李木答话,悻悻然走到一堆木头前坐下,开始继续李木未完的工作,而李木此时正屁颠屁颠地跟在铁管事身后,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人一齐“猥琐”地笑个不停。
劈木柴的活曲靖不是没有干过,但还远远达不到专业的水平,因此在工作的过程中少不了被人催促,呵斥,甚至那个章师傅情急之下还踢了他两脚。
揉揉隐隐作痛的屁股,曲靖感觉自己的怒火在一点点积蓄,前世里逆来顺受也还罢了,难道重生后还要继续地长久遭人奴役?不过好在曲靖并没失去理智,深知此刻就爆发却是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在这视奴仆为私产,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自己的小命在掌权者看来委实不比蚂蚁强上多少。要是一不小心犯了事儿,只怕这回却没有重生的机会了。
我劈!我劈!我劈劈劈!曲靖的怒火无处发泄,只好把怨气发泄在眼前成堆的木头上。还别说,这样一来,劈柴的进度居然大大加快,堪堪供上了用度。
好不容易把各位厨师所需的木柴按需送去,曲靖回转身刚想坐下歇息片刻,先前见到的李木却已经完成了今天的拍马功课,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
刚好看见曲靖停下斧头活动已经酸麻的胳膊,李木便冲过来训道:“曲靖!那么多木柴还没劈,你怎么还敢闲着?”
要是换做以前的曲靖,只怕此时早就唯唯诺诺低头干活去了,奈何现在李木面对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曲靖把眼一翻,好整以暇地道:“怎么?各位师傅需要的木柴我都送过去了,难道休息一下不成么?”
李木这时才发现每个炉灶前确实都已经堆起一垛木柴,岗尖岗尖的,约摸用到晚饭时都绰绰有余了,顿时感觉有点挂不住,却不肯认错,尤自强撑着道:“那也不成,不是还有许多木头没劈呢吗?!再说,即便木柴够用了,还有许多活计你没看到?那边泔水没有倒,烂菜叶子没人收拾……,怪不得铁管事见不上你,怎么眼里就没有活呢?”
这时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众人尽自站着袖手旁观,却没一个上来劝解。那位章厨师更过分,见平时里最能溜须拍马,趾高气扬的李木居然在曲靖面前吃了瘪,非但没有过来援手,居然连菜都顾不上做了,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吵,而且在众人当中笑得最为开心,看那样子比欣赏歌舞还带劲儿。
李木见状更是恼怒,要知道这厨房里虽然很多人不敢逆拂了铁管事的意思,经常给曲靖些小鞋穿,但李木清楚得很,这里面对自己有好感的却也没几个,其中也包括另一个铁管事的铁杆跟随——章厨师。不过按照李木自己的解释,这些人,尤其是那个章厨师,那是在嫉妒自己在铁管事面前吃得开呢。
其实这根本怨不得别人,李木自铁旦任厨房管事以来,凭着一张巧嘴博得其欢心,向来以铁管事的心腹自居。在曲靖莫名其妙地得了怪病之前,经常思忖着自己怎么着也应该是厨房这一亩三分地的“二把手”,因此平素里飞扬跋扈,把众人得罪得着实不浅。
可曲靖患病这几日里,李木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被自己的主子——铁管事安排来做杂役,虽说只是暂时地顶替几日,但却让李木明白了自己的真实地位,对李木的自尊心打击颇大。何况这期间里原本与其不睦的众人更是趁此机会对他刁难不已,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李木心里憋着一股无名邪火。
本来今日见曲靖回来做事后,李木对自己终于能够摆脱现在的尴尬身份非常兴奋,并非有意难为他。方才训斥曲靖只不过是素日里养成的习惯罢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厨房这片地方最最胆小的曲靖居然敢当众顶撞自己,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是可忍,孰不可忍,自觉得受到了轻视的李木怒火突然间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眼见曲靖还要张口反驳,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李木突然冲上前狠狠地给了曲靖一记耳光。
这一记耳光来得突然,加之力量又大,曲靖才一愣神的功夫,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左脸便感觉火辣辣地痛,甚至整个脑袋都有点晕乎乎的。
虽说曲靖前世在二叔家里也经常受到打骂,但在被赶到煤棚居住后因为见面次数少,已经不少日子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了。没想到今天先是遭章师傅毒脚,又被李木当众侮辱殴打,更何况这两人与自己非亲非故,严格地说起来还素有积怨,因此尽管曲靖打定主意开始的时候要夹起尾巴做人,也被这一记耳光抽得怒气勃发。
抽手退回来后,李木不但丝毫没有在意,反而得意洋洋地瞥了旁观众人一眼。在他想来,这一记耳光想必能让曲靖那小子清醒清醒,知道自己是谁!同时,这一记耳光也可以向众人宣示,“告诉你们,我李木还是以前的李木,谁也不要轻易惹我!”
谁知李木摆头望向众人的时候,不知怎地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妥,等再回头看时,一股凉气顺着脊背直冲脑门,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来,在他想象中应该被打醒,然后转过身去默默无言地去干活的曲靖,此刻正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手里劈柴的斧头已经举到腰间,眼神中凶光显露无遣。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过,平日里最能咋呼的人往往到了关键时刻就是最软蛋的那个,即便有一两个例外的也都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主儿,眼下李木的表现充分地诠释了这条规律。
感受到曲靖凶狠的目光,再瞧瞧还在上升的斧头,李木顿觉双腿发软,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你……你要……要干什么?”
“干什么?”曲靖不答反问:“你说我要干什么?”说着,仿佛觉得嘴角流下的那股血丝粘粘的不太受用,他伸出舌尖把它都舔了回去,然后竟然吧嗒吧嗒嘴,清秀的面庞上挂着一丝狞笑,道:“味道不错,不知道你的血是什么样子的?”
曲靖越是平静地说,李木及旁观众人便觉得越冷,似乎熊熊燃烧的炉火也不足以驱走心头的寒意。
说到底,厨房里这些人不过是府内众多下人的一部分,其实地位极低,就连那些个厨师也远不及主人家亲近的奴仆和丫环们,也就是在厨房这一亩三分地还能对些低等的杂役们威风威风,又何曾见过如此嗜血的表情。
所以,曲靖出人意料的表现让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身材瘦削、眉清目秀的十七岁少年。也许是曲靖的那股子酷寒的气息太过渗人,平日里除李木外欺负曲靖最厉害的几个人都觉得有些口干,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
此时,作为当事人,正面承受曲靖压力的李木,两腿早已抖得筛糠般也似,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眼瞅着曲靖提着斧头一步步逼近,鸦雀无声的厨房里突然多了一道奇怪的声音,“哒哒哒哒”响个不停。众人都觉奇怪,仔细找时却发现原来李木的嘴唇正不住翕动,那声音正是牙齿不断撞击发出的动静。
这时曲靖和李木已经越来越近,眼看着快要触手可及,厨房内众人都瞪大了眼睛摒住呼吸,再没人敢多说一个字,又惊惧又兴奋地观看着。
只是令众人奇怪的是,李木居然不退不避,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这让原先很多瞧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不过大家都不知道,李木哪里是不想后退,奈何却腿软得面条一般,根本动弹不得。此刻又见曲靖已经站到面前,高高扬起的斧头寒光闪烁,李木绝望地尖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紧接着一股躁臭味传了出来,原来竟然便在了裤子里。
见李木如此窝囊像,曲靖的怒气其实已经消散了大半,正在犹豫时,忽听好像有人推门而入,忙收起斧头沿着李木身边走了过去。当然,在经过李木旁边时,曲靖没有忘记先讨回些利息——狠狠地踩着李木的脚踝碾上一碾。
进来的正是铁管事,眼下午饭时候将至,作为厨房的管事,他这次来只不过是来进行例行的巡视而已,谁知却无意中救了自己的心腹一命。
甫一进门,铁旦便觉气氛诡异。目光所及内,厨房里的众人都放着手头的活计不做,却愣愣地看着远处那个正在挥斧劈柴的瘦瘦的背影。厨房中间的空地上卧着一人,再细看时发觉却是李木。
等到走近一看,铁旦更是奇怪,平时里眉眼挑通,隔着老远都会抢上来问好的李木此刻却仿佛没有看见自己一般,仍旧面无人色地抱着脚踝半躺在地上,嘴里尤在喃喃自语,努力去听时却只分辨出几个并不连贯的词句,“别……不要……不敢了。”
这种情况在铁旦接手厨房事务数年内从未发生过,因此一时间也弄不清怎么回事儿,不过他很清楚,如果再这么下去,府内的午饭怕是要耽误了,这个责任他可承担不起。因此铁旦只怔了怔,便暴怒起来:“你们干什么呢?饭时就要到了!还不快点干活!若是误了事儿,全都给我滚出府去!”
铁旦的怒喝惊醒了众人!他可不是李木,在厨房这一片的权威无人敢置疑,因此众人一言不发,乖乖地回去忙活各自的工作,只有李木依旧傻呆呆地坐在地上,痴痴地望着铁旦。
过了半晌,李木好像终于缓了过来。自感劫后余生的他见到铁旦尤如见到亲人一般,在地上爬行几步后抱着铁旦的双腿便开始放声痛哭起来。
见李木哭得凄惶,铁旦也有了几分怒意,这小子虽然任事做不好,却明摆着是自己的心腹,有人动了他,岂不是在故意挑战自己的权威?
“李木,哭什么?!快起来,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一边说,铁旦一边用锐利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扫过,偶而一两个正面向铁旦的人身子不禁一颤,立即转过头去假装不知。
不过随着李木站起身子,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铁旦鼻子动了动,疑惑地道:“咦,哪里来的臭味?”
李木哪里好意思回答,只是尴尬地站在一边。有几个一直在偷偷关注这边动静的人听了铁旦的话,不由得偷偷笑出声来。
这时,铁旦也已经发现臭源来自何处,目光中的厌恶一闪而逝,沉声问道:“李木,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弄成这样?!”
李木此时虽然把曲靖恨得半死,却也不敢妄言,方才曲靖那狰狞的形象让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当下也不说话,只是委委屈屈地向曲靖的方向一指。
铁旦顺着李木的手指望去,视线所及范围内只有曲靖一人。“曲靖?”他不禁疑惑地看了眼李木,心想:“怎么可能?曲靖这小子最是胆小不过,怎么会把李木弄成这般模样?”
李木本身就是靠揣摩上意,溜须拍马才博得了铁旦的欢心,当真已经做到了对铁旦的心事了如指掌,看见他眼神中的疑惑,哪还会不知铁旦的想法?
犹豫一下,李木便想像往常打小报告那样凑近铁旦耳边说话,谁知才一上前,铁旦便后退一步,面上的厌恶之色已经带了出来。李木神色间更现尴尬,迫不得以只好用极低的声音道:“铁管事,真的是那小子,他刚才还想要杀了我呢!”



虽然心里怀疑,但见李木说得言之凿凿,指天划地就差没当场发誓了,铁旦也有了几分动摇。他瞥了眼旁观的椅子,善于揣摩上意的李木便屁颠屁颠地过去搬了来,只不过动作完全没有往日的连贯,侉着腿走起路来说不出的难看。
“曲靖!”铁旦坐在椅子里大声喝道:“给我滚过来!”
自从铁管事进了门,一直注意身后情况的曲靖便注意到了,情知此事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因此早已做好了准备。此刻听铁旦招呼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一下稍有些紧张的心态,然后转过身缓缓地走了过去。
就在曲靖走过来的过程中,铁旦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情,见曲靖面色沉稳,丝毫不见异色,铁旦倒有了几分怀疑,心想:“若是往常这样一声喝骂,只怕这小子不被吓个半死肯定也会面如土色,怎么今天如此镇静?没准李木说得还都是真的。”
思忖中,曲靖已经走到近前,铁旦也不说话,目光却越来越威严,企图先在心理上压垮曲靖。
不过铁旦这番心思却是白费了。自从刚才爆发之后,曲靖好像突然间找到了感觉,前世今生养成的懦弱习惯此刻已经全然消失不见,在铁旦的目光注视下依旧能够怡然自得地站在那里,暗地里晒笑道:“心理战?玩这个好像你还不如我当年的老师造诣高。”
铁旦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他明显地感觉到了曲靖与往日的不同,不再是那个一施压便要崩溃的少年。见默默地施加压力并不管用,铁旦只好开口道:“曲靖,听说你刚才竟然想要行凶杀人?”
“来了!”曲靖心里暗暗叫道,表面上却立即装出一副受惊吓的样子,张口结舌半天才有点委屈地道:“铁管事,您是知道的,我是最胆小的一个,怎么敢……。” 说完,斜眼瞟了下李木,尽管目光中未包含任何信息,但李木还是被曲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闪身躲在了铁旦的身后。
“李木,你来说说怎么回事?”见曲靖一推六二五,铁旦深知要想曲靖自己承认是万万不可能的,因此便想叫李木出来指证。
谁知李木已经被曲靖吓破了胆,见他手里尚倒提着斧头,刺眼的寒光乍隐乍现,哪里还敢当面重复刚才的话,嗫嚅了半晌也不见动静。
心里偷偷暗笑,曲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铁李二人,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见李木如此脓包势,铁旦有点恼羞成怒。他意欲赶走曲靖已经多时,如果今天确实是曲靖的不对,正好有了借口,可谁成想李木却迟迟不出声,因此按捺不住心中急切,于是便出言催问道。
眼前是自己的主子,李木深深知道这一点。如果惹得他不高兴,今后的日子恐怕也不比曲靖好过,所以尽管他怕曲靖怕得要死,还是战战兢兢地道:“刚才……曲……曲靖他……他提着斧子要……。”说到这儿,见曲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李木心里一寒,顿时住嘴收声,不敢再往下说。
听了李木的话,尽管感觉有些辞不达意,但铁旦自觉得还是抓住了曲靖的把柄,便沉声问道:“曲靖,李木的话你都听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等曲靖分说,他又重重拍了下大腿,“从你来的那天起就不曾好好干活,偷懒甩滑不说,还敢故意装病!这些也倒罢了,没想到你居然肆无忌惮地要在府内行凶,这还了得?!……”
曲靖见铁管事不由分说便要坐实自己的罪名,再联想到何欢之前的介绍,心里顿时明白他这是要借机赶自己出府呢!原本这个奴仆的身份并不值得珍惜,不过曲靖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早就过够了,眼下毕竟还有吃有穿,自然不愿意再去过拼命挣扎的日子。何况要是这么被赶出府去,岂不让铁蛋和李木这两个小人得意?
“铁管事,您总不能凭李木一面之辞便定我的罪吧?况且他也没说我要行凶杀人啊?”没等铁旦要赶自己出府的下话说出口,曲靖已经叫起撞天屈,“小人自从来了石府后,每日里干的活总是最多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可以说我偷懒甩滑呢。”
铁旦瞥见曲靖虽然表面上惊慌,其实眼神中却笃定得很,心里愈发恼怒,恨不得一脚踢死了这个小鬼。
当初因为曲靖和何欢是常管家送来的人,铁旦生怕是常管家知晓了自己贪污厨房款项的事儿,派他们来监督,便一心一意想要赶走他们。不过碍于这两人毕竟是常管家亲自送过来的,却不敢擅自动手,只好暗里地下绊子,给这两个小小少年安排最重最累的活,期待着他们自己能够知难而退。
没想到这两个小东西居然比蟑螂还要顽强,连大人都未必能够受得了的罪竟然让他们生生挺了过来。而且,现在何欢又成了少爷的随从,想要赶曲靖出府更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眼见这就是个好机会,谁成想李木又如此不堪用。
恨恨地瞪了曲靖一眼,铁旦面色趣青,心知今天恐怕未必能够如愿,但仍然不死心地问道:“那李木刚才说的你又怎么解释?”
“李木,李木刚才说什么了?”曲靖此时心情放松得很,摆出一副茫然的样子,见铁旦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心下快意,暗道:“被我占据了躯体的哥们,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实在对不住。眼下就算我替你出的气吧!”
欣赏够了铁管事恼怒的样子,曲靖装模作样地回忆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道:“噢,铁管事,您还以为刚才李木说我提着斧头过去是想要杀人呢吧?唉,误会了,全都弄误会了!我那哪是要去杀人啊,那都是因为李木李老兄为了预备不时之需,让我去把那边的木头多劈出来些,可能是经过李老兄身旁时不小心碰到他了吧,对吗,李老兄?”



厨房里众人除了铁旦之外,其他人都一直在场,也都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幕。此时听见曲靖居然管李木叫李老兄,居然还叫得挺亲热,再联想起刚才的场景,不由得从内心深处打个寒战,有人皮肤上甚至还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虽然彼此间不曾通气,但大家不约而同地产生一个想法,“万万不能得罪这个曲靖”,甚至一直欺负曲靖的那几个人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和曲靖修复一下业已受到损害的双边关系。
李木被曲靖这么一问,顿时感觉自己接了个烫手的山芋。一边是自己的主子,一边是刚刚已经露出狰狞面目,稍不如意就可能执斧杀人的危险分子,得罪那一边都落不得好。思来想去,李木大概还是觉得小命要紧,只好在铁旦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能……可能是我弄误会了。”
此言一出,铁旦的脸色更加难看,死死盯着李木看了一会儿,直到李木把头垂到胸前才算罢休,他勉强压抑住胸中翻腾的怒火,挥挥手不耐烦地道:“既然这样,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惹人嫌!”
斜睨着铁旦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曲靖的心里若有所思:“看来,这老小子想要对付自己的心思从来就没歇息过,还得想个法子才成!”
虽然刚才与李木的那番冲突也是曲靖迫不得已,并不是他的本意,但事情过后曲靖却发现经过这么一闹竟有诸般好处。
首先,厨房里的众人对曲靖的态度明显转变,绝无人再敢对他非打即骂。一旦有什么事需要他的时候都恭谨得很。如果有人初来乍到,肯定弄不清楚曲靖到底是什么身份,干的是最低贱的活,却享受着所有人的敬畏。
其次,曲靖的负担大大减轻。原本厨房里干杂役的有好几个人,可是自从曲靖来了之后那几个人便闲了起来。这回见识到了曲靖的恐怖后,其余几个杂役马上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什么脏活累活虽然没有全部包圆,但却自觉地分担了自己该承担的那一份。当然,若是情况允许,曲靖也会经常遇到完全不需要自己动手的时候。
……
于是,经常有了闲暇时间的曲靖不由自主地想:“看来,人真的不能太善良,俗话说‘鬼也怕恶人’,还真的是有道理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曲靖和铁旦最近没有发生什么交集,一个依旧“老老实实”地干活,一个也仿佛忘记了那天的不快,厨房这一块的几十个石府下人们少有地出现了“团结和睦”的景象。
不过,曲靖心里清楚,铁旦那家伙一定在暗中计划着什么,下次若是再发动,肯定会更难对付。虽然上次全身而退,挫败了铁旦的阴谋,可是曲靖却没有自大地认为自己有什么厉害之处,无非就是凭着一股勇气和狠劲才能逃脱惩处,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曲靖这几天心里一直在想着这句话。近半个多月来的平静只不过是暴风骤雨前的片刻宁静,厨房里的众人可能也都感受到了这一点,虽然嘴上不说,但一个个心里都叫着劲儿,整日价小心翼翼的,生怕卷进曲靖和铁管事之间的冲突。
这天早晨,曲靖照常按时来到了厨房,轻轻松松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便开始左顾右盼起来。当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圆形大木盆时,眼神突然一亮,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像有了定计。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的一众人等慢慢都来齐了,等忙完早饭之后,曲靖扯住了准备出去采买的阿贵。阿贵姓林,名叫林贵,是个南方人,因此大家都循着他老家的习惯管他叫阿贵。
见曲靖这个“杀星”扯住自己,阿贵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他掌管着采买事宜,那可是厨房里最好的肥缺,自然是铁管事的心腹,以前也没少和曲靖结怨。“不过这段日子和曲靖处得也可以啊,没什么得罪他的地方吧?”阿贵忐忑不安地回忆一下,然后陪笑道:“曲兄弟,你有什么事儿吗?”
阿贵的样子落在曲靖眼里,让他一阵好笑,不过曲靖面上却丝毫看不出异常,笑嘻嘻地道:“阿贵老兄啊,咱们厨房这儿只有你能自由出府,其余的人可都不行。我想买点东西,可是又出不去,想托你带一下,成不?”
听曲靖这么一说,阿贵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把胸脯拍得山响:“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这个。曲兄弟,你想带些什么,尽管和我说。”
曲靖四处看了看,然后神神秘秘地对阿贵道:“阿贵老兄,俗话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眼下严冬酷寒,正是进补的好时节。小弟身子一直比较弱,所以想托你老兄给我带些香肉回来……。”
阿贵听了一怔,“香肉?那可都是些苦哈哈吃的东西,向来不登大雅之堂的……。”
“呵呵,一听就知道你老兄没吃过!”曲靖笑嘻嘻地道:“以前小弟没进府的时候,最最盼望就是能摸到一条大黄狗,然后……。”话还没说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满脸都是陶醉之色,对阿贵道:“嗨,你没试过怎么着都不信。如果有机会尝一尝,小弟保你吃一口想两口,吃两口想三口,吃了三口嘛,那就得想一辈子喽。”
阿贵听了怦然心动,要知道铁管事分管厨房诸般事宜,谁不想讨好于他?!何况自己干的是厨房里最肥的缺儿,只要能哄得他高兴,不要找人替换自己便成。即使大头都让铁管事拿去了,但只要稍稍给自己留点零头,那便不知比干拿着固定的例钱好过多少倍。
但是讨好铁管事也不是容易的事儿,除了爱财之外,这铁管事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原本这事儿倒好办,铁管事既然管着厨房,那当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什么好东西不得先过过他的口?别的不敢说,只怕家里的老爷也没有他吃得好!
但时间长了,铁管事如今是越来越难侍候,山珍海味早已不稀奇,看在眼里一点胃口都没有,可怜的阿贵为了这事儿愁了已经有段日子了。如今听了曲靖的话,阿贵眼睛一亮,心道:“若是狗肉真有这小子说得那么好,那还真值得一试!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自己先尝尝,咱们也该换换口味了不是?”
望着阿贵逐渐远去的背影,曲靖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清秀白晳的面庞配上这样邪恶的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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