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打算全部写完再发出来的,但今天去买新手机了,玩的爱不释手,so……先放一半!
抱头狂逃~~
其实这个番外……叹气,人之初,总是善良的。
番外之月色阑珊
月色阑珊。
清朗的月光柔柔的洒在宫殿地板上,将暗色的大理石地板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宫殿里很安静,连平时各守其位的太监宫女都不见人影,只有奢华的各色家具摆设沐浴在淡银色的月光之下。
往里走,便是太子的寝殿了,平时负责伺候的太监和宫女数量甚是不少,但今夜却一反常态,没有一个人在,而都被撵了开去,不准围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太子宫殿。
谢凌云病了。
不过并不厉害,就是寻常的风寒,太医已经来看过,喝了药,只要睡一晚起来,就能痊愈了。
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谢凌云心里烦躁的很,连平时在身边伺候惯了的宫女太监,都忽然间通通看不顺眼了,全部都撵了出去,不准待在眼前烦他。
太子一声令下,谁敢不从?于是这偌大的一座宫殿,就真的只剩下了谢凌云一人。
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缝隙间悄没声息的浸了进来,和床头那支宫烛昏黄的光芒揉在一起,竟给屋里染上了一层轻纱似的,奇妙的淡淡光华。
谢凌云瞪着床顶发呆。
软烟罗的纱帐,上面坠着金红二色编成的丝绦,左右挽着龙形黄金挽子,把纱帐轻轻的拢住。
房间里安静的很,鸦雀无声,静的似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一直都习惯了前呼后拥的生活,如今忽然静下来,谢凌云才知道,一个人独处是什么样的滋味儿……
他是太子!
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成为太子,这个国家未来的继承人。
也是自那一刻开始,他的一言一行,一语一笑,都再由不得自己。
虽然身边总是跟随着许多人,太监也好,宫女也好,侍卫也好,甚至还有一些能入宫伴读的高官之子,但他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他们只是因为自己是“太子”,才会这般众星拱月。
可自己……即使总是前呼后拥,即使总是众星拱月,但在这宫廷之中,却没有一人,能让他说话。
不用顾忌自己太子的身份,也不用考虑朝廷局势,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能和自己说话的人。
就算亲近如贴身伺候的小太监,他也不能。
也许在这些每天见面,恭恭敬敬伺候自己的人中,就有别人的眼线……
如今病了,这种感觉更加的强烈,也让他莫名的烦躁起来,把伺候的人全部撵了出去,一个都不许留在眼前!
谢凌云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的声音,在静谧的空荡房间里,更显得清晰。
可一声叹息未完,谢凌云却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
是房门被推开,发出的吱呀声。
谢凌云皱起眉来。
他已经下令,连带刀侍卫都退到了长廊之外,还有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违抗自己的命令,偷偷跑进来?
谢凌云凝神看着房门处。。
果然,雕花的房门正被人缓缓推开,然后,探进来……一个橘子?
谢凌云猛地瞪大了双眼。
没……没看错吧?一个橘子推门?是自己眼花了还是在做梦?
疑惑旋即解开,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拿着橘子,轻轻的推开了门,接着,一张粉妆玉琢的脸蛋便出现在谢凌云眼前。
一双大大的的、乌溜溜的眼睛,机灵的很,小脸粉嫩粉嫩的,双颊上还有着小孩子特有的淡淡的红晕,说不出的可爱。
正是还不足五岁的谢红衣,一身男童的装束,拿着个大橘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大概是想进来,又怕里面有人,所以犹豫不决,才先伸了个小脑袋看看,哪里知道刚探进来,就和谢凌云眼对眼的遇了个正着,这突发情况小孩子不知该怎么应对,顿时就愣在了那里。
谢凌云见状吃了一惊,虽然觉得半夜三更的,谢红衣出现在这里有点奇怪,但看见那粉嘟嘟的小脸蛋上挂满左右为难的神色,扒在门口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模样,实在可爱,也不禁笑起来。
谢红衣是他最小的兄弟,慧妃……不,明慧皇后所生,年纪和自己相差甚远,记得他出生的时候,自己都已经十六岁了,年龄相差甚大,再加上不是一母所生,平时来往也不算很多,交情自然也淡淡,倒是记得有这么个小弟弟,聪明伶俐,深得父皇的欢心。如今看他半夜不睡跑来自己宫里,还拿了个大橘子,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不过把个还不足五岁的小孩子晾在门口,也实在不像话。
于是他招招手,柔声开口,“过来。”
谢红衣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来,小脚丫子啪嗒啪嗒的就跑到谢凌云床边,然后手一伸,将那个大橘子递到他面前。
“送你。”
谢凌云倒怔了怔,反问,“送我?”
谢红衣把橘子塞到谢凌云手里,然后趴在床沿上。
他也只能趴在床边,这床比较高,他个子幼小,双手扒住床沿,将小脸伸出来,一派纯真的笑容,“听说太子哥哥病了,我来看太子哥哥的。”
“看我?”谢凌云捏了捏手里的大橘子,然后看向正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大眼睛眨都不眨的粉嫩小娃儿。
看来这个橘子就是探病的礼物了?
谢凌云略带好笑的心想,不过还是明知故问,“那这个橘子?”
果然见红衣的小脑袋晃了晃,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我病了的时候,奶娘就会给我一个橘子,说吃了药再吃了它很快就好了,太子哥哥只要吃了橘子,也会好的。”
原来如此……
谢凌云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眼前的小家伙伶俐是伶俐,不过他也听说过,红衣顽皮的很,几乎不曾安静下来过,但身体先天就不是很好,时常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八成是病了又不肯乖乖吃药,他的奶娘就哄他吃了药再吃橘子,病就会痊愈,当然,起作用的到底是橘子还是药,自然大家心照不宣。
他把橘子在手里抛了抛,却发现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跟着上下直转,而且还有点舍不得的神色,顿时明白过来。
“红衣很喜欢吃橘子?”
“喜欢。”小孩子没心机,别人问什么就想也不想的答什么。
“哦?既然红衣那么喜欢,为什么还要送给太子哥哥?”谢凌云越发觉得有趣,故意问道。
“太子哥哥病了啊,我也生病啊,真是很~~难受!”也许是想到自己生病时候的苦楚,红衣一张粉嘟嘟的小脸都皱了起来,“可是我吃了橘子就不难受了,那太子哥哥吃了,也就不难受了!”
“哦~~”谢凌云拖长了声音应一声,转头才发现,小红衣是赤足来的,虽然现在正处于春夏相交之时,冷倒不冷,不过眼前的小家伙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要是因此病了,倒也过意不去,于是连忙将他拉上床来。
果然,一双小脚冰冰的。
“小家伙,怎么不穿鞋就跑来了?”谢凌云低声斥道。
“忘记了嘛~~”红衣倒笑嘻嘻的答了一句。
“那你奶娘知道你来太子哥哥这里不?”
“呃……”
谢凌云刚问完,就看见身边的小家伙目光躲躲闪闪,大眼睛转过去转过来,顿时明白了,“你偷跑出来的?”
“也不是偷跑啊!”小红衣连忙抗议,但随后又底气不足的低下头去,“但是这么晚了,奶娘和母后都不准我出屋子的……”
“……你呀!太淘气了!”虽然小红衣的半夜探病,让谢凌云觉得惊讶之际,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喜,但想到眼前的小人儿还不到五岁,半夜三更的在皇宫里走来走去,也不禁觉得有点后怕。
这么小的孩子,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可怎么得了?难怪皇后不准他晚上出房间了。所以……他来自己这里,百分百是偷偷跑出来的!
可看到小家伙嘟着小嘴委委屈屈的模样,生气就再也生不起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毕竟还是个孩子!
谢凌云无奈的叹口气,柔声开口,“以后……”
刚说了两个字,倒不知该怎么说了。
不准再来这里吗?还真舍不得。
准来这里吗?要是又这样大半夜的溜来,一惊一吓的,谁经得起?
想想怎么说都不对,谢凌云干脆换了个话题,顺口问道,“红衣,这橘子哪里来的?”
可小家伙却答非所问,“母后不准我多吃。”
说着说着,一张小嘴就撅了起来,“人家喜欢才吃的嘛……”
谢凌云扬扬眉。
很明显,小家伙非常喜欢吃橘子,不过皇后不准他吃很多,想来也是,再好吃的东西,也得有个度,超过了,就是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是小孩子没什么自觉性?
“那母后怎么说的啊?”谢凌云又问。
小红衣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母后只准我每天吃两个,最多两个。”
说完朝谢凌云手里那大橘子看了看,很舍不得的吞了吞口水,“不过红衣少吃一个没关系,只要太子哥哥早点好起来就可以了!”
谢凌云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探病的大橘子,还是小家伙从自己每天的定额里面省下来的?
有趣!真是有趣!
一个橘子倒值不了多少钱,可难得小家伙有这份心。
谢凌云忽然起了逗逗他的念头,故意问道,“那太子哥哥要是病怎么也好不了,红衣会每天都送太子哥哥橘子吗?”
果然,马上就见红衣一张小脸苦恼的皱紧在一起,想必是在考虑要是每天一个橘子该怎么办?不过也没想多久,就见他一副壮士断腕忍痛割爱的表情,毅然决然的点点头,开口道,“红衣每天都送太子哥哥一个橘子!”
“那你就只能吃一个了哦~~”谢凌云真的想大声笑出来,忍耐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小家伙眼前晃了晃,提醒他。
小家伙倒爽快起来,“太子哥哥想吃嘛,红衣就让给太子哥哥吃。”
说完,为了表示决心,还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哈哈哈哈!”这下子,谢凌云真的大笑起来了。
难怪父皇会说小红衣是他的开心果,果真没错!小家伙童言童语几句话,自己之前那烦躁的心情就不知不觉间一扫而空,变得愉快起来。
他想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皇会这么疼小红衣?
也许是夜色实在太晚了,小家伙一双眼睛也倒闭不闭的,有点撑不住,睡眼稀松的模样。谢凌云见状,将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蹑手蹑脚的下床。
怕吵醒小家伙,自己还得亲自到外面去唤人,到皇后那儿去通报一声,免得等下发现小红衣不在,闹腾起来可就热闹了……
从那以后,小红衣和谢凌云就亲近了许多,有事儿没事儿都爱往太子哥哥这里跑,而且乐不思蜀。
当然,乐不思蜀的原因,除了小红衣自己亲口说的“喜欢太子哥哥”之外,和太子哥哥这里准他每天吃三个橘子的规定有没有关系,就天知地知了。
皇后怕小红衣妨碍到谢凌云,也曾来登门婉言提过,但谢凌云并不在意,皇后便只好作罢,倒是皇帝高兴的很,自己最器重的大儿子,和最疼爱的小儿子忽然之间亲近起来,他这个做人爹的,自然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
红衣年纪虽小但聪明伶俐,有时候谢凌云教他认字儿,很快就能写了,再加上他完全继承了宫中第一美人明慧皇后的美貌,粉妆玉琢的雪娃儿一般,才不到五岁,已经是个十足十的美人胚子。有时候谢凌云也不禁心里嘀咕,这老九若是个女孩儿,长大绝对是倾国之色,可惜是个男儿身,不过就算如此,他也几乎能预料到,小家伙长大后会是怎样的俊俏无双。
说来也奇怪,小红衣顽皮是整个皇宫出了名的,父皇宠他,一般都舍不得责骂,皇后偶尔会责备几句,但小家伙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在乎,整个宫廷,他居然就只听谢凌云一人的话。
他爬树,父皇叫他下来,不甩;皇后叫他下来,不理;只有谢凌云,甚至不用说话,只消往树前一站,冲他勾勾手指,小家伙就自觉的乖乖滑下树来,磨磨蹭蹭的靠到太子哥哥身边,牵着衣角顺从的很。
连父皇都好笑的说,这就叫典型的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个太子哥哥,看来就是红衣这小混世魔王的克星了!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小红衣已经过了七岁的生日。而谢凌云,也早过了弱冠之年,行过了冠礼,正式成年。皇帝也逐渐的,把一些朝政上的事情移交给了谢凌云处理。
自然,能陪小红衣的时间,也就相应的减少许多。
小红衣很不满,跟谢凌云生过几次闷气,后来见实在没办法,也只好作罢。
好在小家伙本来就是板凳上坐不住的类型,这几年来,整个皇宫都被他给钻了个遍,再加上人可爱又机灵,甚多人喜欢他,陪着玩耍倒也不算是苦差事。
而且最好玩的是,“九皇子的橘子”,俨然已经成为宫里的一个典故了。
原来小红衣见自己送给谢凌云的橘子真的很有效之后(当然,之前谢凌云已经吃过太医开的药,小红衣不知道),像是得到了莫大的信心,只要有人生病,或者不开心,他就会送给那人一个橘子。再加上谢凌云后来告诉他说,橘子代表吉祥的意思,小家伙就更加起劲了。他自己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就想让其他人也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两三年的功夫,上到皇帝皇后皇子公主,下到宫女太监侍卫,得到过红衣送的橘子的人,还真不少,当然,谢凌云也舍不得让红衣再自己忍着不吃,省出来送人,那么多人,小家伙得省到什么时候啊?自然是太子哥哥全数无条件供应。
可没想到,就是一个普通的橘子,却在红衣七岁那年,惹出了一场轩然大波!
(未完待续)
群里有人问我,小红衣该不会是七岁就被谢凌云吃了吧?那个……我想他应该还不至于对个七岁的小孩子下手……囧
皇宫的西北角,是一处荒芜许久的宫苑,也就是冷宫。
丽妃就住在这里。
说起丽妃,除了叹声红颜薄命之外,往往还有四个字,咎由自取。
她与明慧皇后同时入的宫,论美貌,两人可以说是不相上下,却又截然相反。如果说现在的皇后当年的慧妃,举手投足间是江南女子温婉的秀美,如兰花一般清丽,那丽妃就如同盛开的玫瑰,美艳夺目,不然何以用“丽”字为封号?
两人同时受宠于皇帝,谁也不能把谁给比了下去,直到后来,慧妃怀上了龙胎,丽妃才发觉事情不妙。
谢凌云的生母,也就是原来的皇后早已故去多年,皇帝一直未曾立后,后来慧妃怀孕,他才开了金口,若诞下皇子,则立刻册封为皇后,凤仪天下。
如今慧妃已经怀上了龙子,怎么怨得丽妃焦急?
再加上她虽然貌美不下慧妃,但生性火爆,不像对方那样温婉有礼,在宫中的人缘自然也比不过慧妃,眼看这慧妃,生女升为贵妃,生男直接册封皇后,就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着急了起来。
可惜丽妃长得漂亮但脑子不怎么够用,居然对尚未出世的孩子动起了歪主意,设计陷害慧妃,还差点就得逞了,幸好慧妃聪明,及时抽身,但也伤到了肚子里还未降生的小红衣。而小红衣先天不足以至于体质略显虚弱,就是因此而来。
皇帝得知后大怒,丽妃虽然曾是他宠爱过的妃子,但帝皇无情,一样毫不犹豫的打入了冷宫。丽妃受不了这等刺激,当时就疯了。
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如今却变成了疯疯癫癫的疯婆子,这后宫之中,到底如何的你死我活,自是天知地知了。
成王败寇,赢了的人如今高高在上,输家则只能在这冷冷清清的荒芜宫殿里,一辈子疯傻下去。
这天谢凌云正在看书,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直奔自己而来,然后停下。
抬头看去,正好看见小红衣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
谢凌云觉得有趣。
每当小家伙想拿橘子送人的时候,都会这样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如今自然一瞅就知道小家伙在打什么主意,忍不住笑起来。
“太子哥哥……”果然,没一会儿,只见小红衣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几案上放着的几个贡橘。
谢凌云笑而不答,点点头,马上就见小红衣一张小脸都亮了起来,高兴的很,先扑到太子哥哥怀里撒娇的蹭了蹭,然后跳下谢凌云膝盖,拿了个最大的橘子,就又一路小跑出去了。只听见门外传来太监尖声尖气的声音,“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着点慢着点~~”
“你们不准跟来!”然后是小红衣的声音,努力拔高了,命令跟着他的人,“你们人太多了!会吓到他的!谁跟来我就告诉太子哥哥砍谁脑袋!”
谢凌云听得好笑。
告诉太子哥哥砍脑袋?这小家伙,倒会往别人身上推!
那些跟班还犹豫的很,毕竟要是让眼前的九皇子出了什么事儿,摔着了磕着了,他们也别想日子好过!
可小红衣不乐意了!
只听见他跺脚又大声嚷嚷,“哎呀!都不准你们跟来了!谁再跟,我生气了哦!”
哎哟哟!听口气,小家伙这是真的要急了。
谢凌云忍着笑起身,来到门外,开口问道,“红衣,你要去哪里?”
小家伙嘟起嘴巴,“不能说。”
“那要送谁?能告诉太子哥哥吗?”谢凌云蹲在红衣面前,问。
红衣犹豫了一下,可随后想到什么似的,抓住谢凌云衣襟,急忙忙的道,“太子哥哥,你能不能命令他们都不许跟着?”
谢凌云笑道,“可你又不说去送谁。”
红衣皱眉想了想,然后开口,“那我回来告诉太子哥哥好不好?”
他说完,伸手指着那一大群太监宫女,非常不满,“他一个人住,这么多人跟着去,一定会吓到他的,那红衣的橘子,就送不出去了。”
“他?”
“恩,他病了很久很久了,都没人去看他,好可怜哦,红衣想去看看他。”小家伙一脸恳切的神色。
谢凌云沉吟了一会儿。
若不答应让小红衣一个人去,他等下脾气发作闹腾起来,绝对是天翻地覆不得安宁。可让他一个人去的话……又不太放心……
“红衣,那个人,住的远吗?”
“不远的。”红衣大概是听出了谢凌云口气有了松动,伸手扯住他袖子,摇晃了几下,开始使出无往不利的撒娇大法,“太子哥哥~~~”
四个字一出,谢凌云照例心软,叹口气,“父皇还说我是你克星,我看,明明你才是我的克星才对!”
他伸指在小红衣额头上轻轻点了点,道,“去吧,但要马上回来。”
小红衣马上喜笑颜开,使劲点头,“我知道了!”
然后一路跑着就不见了人影。
谢凌云笑着摇摇头,示意一旁的小太监张德子悄悄跟着那小混世魔王,然后转身进房,打算继续看书。
他这时并不知道,就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决定,事后却让他追悔莫及。
还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那小太监张德子,面无人色一路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还没跑到跟前,一张脸已经是眼泪鼻涕齐流,吓得魂不附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九皇子……九皇子他……”
谢凌云发觉事情不妙,早已丢开书站起身,厉声喝问,“九皇子怎么了?”
他也惊慌起来,等不及张德子来到跟前一五一十的回报,已经大踏步的来到门外。。
“九皇子……九皇子去了冷宫……”
张德子汗流浃背的还没说完,谢凌云已经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西北角处的冷宫急急赶去。
冷宫?红衣去冷宫做什么?那里可住着丽妃那个疯女人啊!难道……红衣说的“他”,就是指丽妃?
张德子吓得已经面无人色了,却不得不战战兢兢的跟在谢凌云身后。
“他怎么知道有个丽妃的?”谢凌云边走边厉声喝问,目光凌厉如寒刀。
马上就见一个时常跟在红衣身边的小太监,吓得再也支持不住,双脚发软,咕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左右开弓打起自己嘴巴来。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是奴才多嘴!都是奴才多嘴!太子饶命啊!”
“饶命?九皇子若磕破了点皮,你一万条命都不够饶!”谢凌云此刻哪里还有心思详细责骂这惹祸的奴才?挥手示意左右将他拿下,自己带着人,几乎是用跑的赶到了冷宫。
可眼前所见,顿时让他心都凉了半截。
丽妃虽然疯,但好歹只是自言自语,不曾做过伤人的事情,所以没有将她关起来,但现在却一反常态,披头散发,面孔狰狞的几乎变形了,正死死掐住一个小小的人儿。
正是小红衣。
谢凌云吓得魂飞魄散,已经先冲了上去,想把红衣从丽妃手下救出来。
可他随后大吃一惊。
丽妃不过是个疯女人,但那双瘦巴巴的手,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他一扳之下,竟然纹风不动。而且丽妃也像是完全不知道有人在阻止她一样,眼里满是血丝,恶狠狠的盯着小红衣,双手死死的掐住那粉嫩的小脖子,长长的指甲都掐了进去,恨不得能掐断手里小人儿的脖子。
红衣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双眼紧闭,痛苦万分,看样子早已失去意识了,手脚无力的垂着,软绵绵的,一丝生气也无。
“掐死你!你这个妖精!妖精!都是你害我的!都是你陷害我的!”丽妃一边掐一边疯狂的吼着。
谢凌云哪里还顾得上丽妃的好歹?只想着把红衣从她手里救出来,一掌狠狠的对准丽妃手臂砍了下去,骨头咔嚓一声,丽妃这才不由自主的松了松手,谢凌云连忙把红衣硬抢了出来。
身后带来的人这时才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将丽妃牢牢抓住。
即使如此,丽妃依旧疯狂的挣扎着,眼神已经不能光用恶狠狠三个字来形容,完完全全是赤裸裸的仇恨。
“慧妃!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是你迷惑了圣上不要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那一声声咬牙切齿的尖叫让谢凌云听得浑身发凉。
后宫之中,尔虞我诈,他不是不清楚,只是现在挂心小红衣的安危,哪里听得进去丽妃吼了什么?
他将红衣放平在地上。
越看越是心惊。
原本粉嘟嘟的小脸蛋此刻血色全无,连嘴唇都青紫了,双眼紧紧闭着,脸上还是那副痛苦挣扎过的模样,身体软绵绵的,若不是胸口还有点隐隐的起伏,就完全是个断气的死人了。
“太医……太医!快去传太医!”谢凌云慌乱的很,伏下身,用手轻轻拍打着红衣的脸颊,“红衣?红衣?醒醒,快醒醒啊!别吓太子哥哥!醒醒啊!”
正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候,明慧皇后也赶来了,一见这状况,尖叫一声就扑到红衣身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我的儿呐~~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吓母后啊!”
可偏生在这个时候,丽芬桀桀桀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慧妃,我的好妹妹,你来啦?”她似乎丝毫感觉不到自己正被侍卫们紧紧抓住,动弹不得,对着皇后笑嘻嘻开口,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你看,我杀了他了!我杀了你的小宝贝了!哈哈!哈哈哈哈!好妹妹,怎么样?喜不喜欢?”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一迭声的吼道,“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好妹妹,你怕我说什么吗?我能说出什么呢?”丽妃还是那副桀桀怪笑的疯狂神态,“你瞒得过天下人可瞒不了我!你瞒不了我!”
丽妃忽然尖叫起来,“你的这个心肝宝贝命根子,其实——”
但她的话根本没机会说完,皇后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对准她就狠狠几个耳光,用劲之大,丽妃的面孔立刻肿了起来,嘴角也淌出了血丝。
“你给哀家闭嘴!”难得看到皇后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她尖叫着,“给哀家把这个疯女人的嘴巴堵起来!还不快堵起来!”
两旁的侍卫虽然愣了愣,但还是迅速的,就从丽妃身上撕下块布料来,紧紧塞进她嘴巴里。
丽妃呜呜呜的使劲挣扎,可依旧毫无作用。
这时候,太医也早就满头大汗的赶到了,见九皇子气若游丝也是吓得惊慌不已,战战兢兢的把了把脉。
“怎么样?”皇后和谢凌云几乎是同时开口问道。
“还……还有气息……能救!能救!”太医也知道自己现在责任重大。眼前的九皇子,就算没救,也得非救活不可,不然,皇帝皇后太子,随便哪个都不会饶过他!
听见太医这样说,皇后突地掩面哭起来。一旁的太监想抱起昏死过去的小红衣,却被谢凌云拿眼一瞪,自己亲自小心翼翼的将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
出去的时候,脚下不小心踩到一样东西,谢凌云低头看了看。
是那个大大的橘子,只是如今已经被人踩得稀烂了…………
丽妃企图杀害九皇子,人证物证俱在,皇帝雷霆大怒,让皇后看着办,自然,疯疯癫癫的丽妃当晚就被人堵着嘴巴沉了井。
可红衣却足足五天之后才醒过来。
皇后一双眼睛都哭肿了。
谢凌云也是焦心不已,而且追悔莫及。
若是那天,他没有让小红衣一个人去冷宫,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但现在后悔也没用,小红衣已经变成了这样,苍白而虚弱。
他醒过来的时候,谢凌云和皇后都在。他慢慢睁开眼,看到母亲,又看到一旁的太子哥哥,突然哇的一声,就往谢凌云怀里钻去。
“太子哥哥!”小家伙哭得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只能不停的叫着谢凌云,小小的身子蜷在哥哥怀里,瑟瑟发抖。
皇后也哭起来,“我的儿呐,你吓死哀家了……”
谢凌云一手轻轻的抚摸着红衣的背。
怀里的小人儿一定很害怕,非常的害怕!颤抖的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眼神满是恐惧,哭得哽咽难平。
怎么能不害怕?他差点就被掐死了啊!活活的被掐死!
本来一片好心,想和以前给别人带去欢乐一样,也给丽妃带去一点开心,可他的热忱和好意,换来的却是一双铁箍般的手,紧紧掐在自己颈间,恨不得将他掐死。
那种凶狠的模样,让谢凌云至今想起都还不寒而栗。
丽妃到底有多恨皇后?恨得甚至连个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还有,她当时说的,却永远也没有机会说完的话,是什么呢?
谢凌云如今回想起来,大觉其中颇多可疑之处。
不过现在而尽眼目下,那都不是他关心的重点,他关心的是,小红衣到底被伤害的有多深?
小红衣到底被伤害的有多深,谢凌云不敢说,但是他知道,从那以后,活泼可爱的小红衣就变了,彻底变了。
变得多疑,孤僻,而且执拗。原本爱笑爱动,可现在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上很难再觅到笑容,经常一个人躲起来,什么人都不见。
变化最大的是,小红衣似乎彻底的不再相信别人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和谁都很亲近,多疑的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只除了谢凌云。
除了皇后之外,他依旧亲近谢凌云,唯一的,仅剩的一个,他还亲近的人,也许是他唯一还相信的人。
而且红衣再也不曾吃过橘子,他那么喜欢吃橘子的,如今一个也不吃了,甚至痛恨。
那天红衣照例来找谢凌云,可巧了,正好几案上一篮橘子还没来得及撤下去,被红衣看见了,二话不说冲到跟前,将那一篮橘子都砸到地上,然后用靴子狠狠的踩,将每一个,每一瓣都踩得稀烂还不罢休,一边粗重的喘息着,一边狠狠的,用力的踩。
谢凌云惊呆了,竟没来得及马上阻止他,看着他一脚一脚狠狠的踩着,就像和那些橘子有着刻骨的深仇大恨一样。
直到耳中传入嘤嘤的哭声,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将小家伙抱起来。
“红衣,别踩了,别踩了。”
红衣没有回答,只一头扑到谢凌云怀里,双手死死揪住他衣襟,嚎啕大哭。
那一声一声的哭泣,听得谢凌云心如刀绞。
却无可奈何。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又过了一年。
小红衣已经八岁了。
也许是丽妃那件事情在红衣心里留下的伤害实在太深,原本那个未语先笑,总是能让人感到开心欢畅的小红衣,已经彻底变得孤僻起来。偌大的皇宫,他再也不肯和谁都那么亲近,更遑论展露出他可爱的笑脸,只有在皇后和谢凌云面前,似乎还能寻到以前那个小家伙的一些影子,能偶尔看到他稚气的一面,而不是那个已经多疑执拗的几乎不像个孩子的红衣。
有时候来找谢凌云,也不说话,只把自己小小的身子缩在椅子上,两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太子哥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看不出在想什么。而更多时间却是待在他的一处秘密所在,什么人都不见。
见到小家伙这个样子,谢凌云也无计可施。
他不是没开导过,但见效到底如何,他也心里清楚的很,应该庆幸的是,小红衣如今还肯亲近自己,听自己的话,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大半,宫里倒来了两个和红衣差不多年龄的孩子。
是镇南王景辰翁的孙儿孙女,父母在一次外出中双双遇难,两个孩子顿时成为孤儿,和爷爷相依为命,皇帝怜他们年纪小小就失去双亲,于是将二人接到宫中,交给皇后照顾。景无染和景无月两兄妹,自然也和红衣一起生活,一起上书房读书。
镇南王景辰翁倒很是非常喜欢红衣,常常称赞他聪明伶俐,更提出想让红衣和孙女无月定亲,皇帝为了笼络住江南的势力,当然一口应承,只不过俩孩子都还小,自然婚事就搁了下来。
听见红衣的这门娃娃亲,谢凌云怎么不知道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心里还是隐隐觉得异样。
仿佛小家伙赤着双足偷跑来找自己还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怎么一转眼,小家伙就连媳妇儿都有了?
谢凌云当时并没有明明白白的认识到,自己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就叫做舍不得。
这天处理完朝政,谢凌云回到自己的寝宫,屁股还没挨到板凳,就见宫女们慌慌张张的来报,说九皇子又闯祸了。
而且这次闯的祸还不小,气得皇帝差点第一次就动手打了宝贝儿子一顿屁股。
谢凌云听见唬了一跳。
这小家伙上房揭瓦了不成?父皇可是最疼他的,不要说打屁股,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居然会气成这样?
可随后宫女的禀报,听得谢凌云是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红衣和景家两兄妹同吃同住还一同上学,景无染个性比较内向,不爱和别人在一起玩耍,可妹妹景无月却非常喜欢和红衣在一起,不管是在书房听师傅上课也好,还是闲暇时候自己玩,都老爱跟在红衣后面。
但是红衣却不喜欢有景无月这个小尾巴跟着,再加上他现在性子孤僻古怪的很,更加看不顺眼,于是就在早晨一起去书房念书的时候,经过御花园,趁景无月不注意,一脚将个娇滴滴的小郡主踹到了池塘里,看着景无月挣扎两下就往水底沉,他倒好,撒开脚丫子就跑了个没影儿,好在被侍卫们看见了,连忙把景无月救了起来,才没出大乱子。
这事儿传到皇帝耳朵里,自然毫无意外的,光火了!
他好不容易笼络住江南的势力,宝贝儿子一脚,就差点把他多年的怀柔和心血化为乌有,当下二话不说,令人把九皇子揪来眼前,打算好生教训一顿,免得这小混世魔王越来越无法无天,可小家伙刚被拎进门,就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活像他才是受委屈的苦主一样,皇帝再想好好教训他,也被哭得泄了气,哭笑不得,结果没法,虽然还是硬板起面孔责骂了一顿,但小家伙还不是根本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倒和自己的父皇闹起了别扭,躲了起来,谁叫都不理睬,连午饭都没吃。
这可急坏了皇帝皇后,但红衣那执拗的性子闹了上来,天皇老子的话都不听,皇帝没法,才想到自己的大儿子和红衣最为亲近,要他去劝劝那个别扭到家的小家伙。
谢凌云又好气又好笑,但听说红衣从早膳之后就再没吃过一点东西,躲起来怄气,也不禁有点担心。
小家伙先天不足身子骨虚弱,是整个皇宫都知道的事情,自小就吃不得丁点儿苦,如今赌气之下不吃东西,还不知饿成什么样了呢!
想到此,谢凌云连忙往御花园走去。
他知道红衣躲在那里。
御花园中有一处假山垒成的景观,山石嶙峋,颇有丘壑,也许是在玩耍的时候,小红衣发现里面有处山洞,大约半间屋子那么大,觉得有趣,就当成了自己的秘密房间,躲迷藏的时候就喜欢躲那里面,后来发生了丽妃的事情,就更是常常一个人待在山洞里了。
如今宫女们来报,说九皇子躲了起来怎么哄都不出来,毫无意外,小家伙就一定是待在山洞里。
他脚步匆忙,一会儿就赶到了目的地。
看情景,小红衣百分百是躲在那里面,不过洞口围着的人,可比谢凌云想象中的要多。
宫女太监侍卫就不说了,连四弟都来了,正蹲在洞口对着里面大小眼。
“老九~~~听四哥话,乖~~出来吧~~”康老四捏着一年四季不离身的折扇,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表情。
很明显,他也是想要把小红衣哄出来的说客之一,不过看起来效果……等于零!
因为任凭他好说歹说,山洞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老九~~吃点东西啦!你看,都是你平时最喜欢吃的东西哦!四哥特意命御膳房做的,很~好吃!非常好吃!”康老四开始拿食物引诱。
半晌,山洞里丢出来红衣一句脆生生的“不吃!丢去喂狗!”。
顿时呛得康老四哑口无言。他拿扇子搔搔头,疲倦的面孔左右看了看,正好看到谢凌云,简直就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跳了起来紧紧拽住大哥的手,殷切的开口,“大哥!你真是我的好大哥!”
谢凌云毫不犹豫举起一只手,阻止了康老四接下来的话。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康老四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还不是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自己?不过本来自己的目的就是来哄哄这小家伙,倒也正好。
有谢凌云接过这烂摊子,康老四乐得溜之大吉,很没良心的丢下大哥和正在气头上的小红衣,跑了个没影儿。
谢凌云看了看太监们端着的食物,还真是小红衣喜欢吃的,什么都有,连零嘴都一应俱全,八成是康老四命人准备来,打算使用食物引诱法的,不过很明显失败了。
想到康老四出名的怪胎花样多,还不是一样在小红衣手里铩羽而归,他就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现在而今眼目下,还不是嘲笑别人的时候,小家伙藏在山洞里怎么都不肯出来,他也得想法子让他出来才是。
谢凌云想了想,微微一笑,朗声开口,“红衣,是我,太子哥哥。”
山洞里没回答。
谢凌云也不在意,继续道,“怎么不吃东西?这可都是你喜欢吃的哦。”
半晌,才传来小红衣的声音,“现在不喜欢了!”
“哦~~”谢凌云扬扬眉,“真的不喜欢?”
“对!”小红衣又回答了一句,“不喜欢!讨厌死了!不吃!什么都不吃!”
“什么都不吃?”谢凌云脸上的笑意变得强烈起来,不过努力的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严肃而认真,“那这樱桃酱汁肉是不喜欢也不吃了?炝醉虾也不要了?”
他说完,转头对宫女太监们大声命令道,“你们都听见了,九皇子不吃樱桃酱汁肉和炝醉虾,你们都端下去,以后也不用再端给九皇子。”
山洞里没吱声了。
谢凌云自顾自的继续,“把那芙蓉烩银鱼也倒了,九皇子不吃饭,那以后也再用不着吃饭了。”
山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人按捺不住的模样。
谢凌云装作没听见,“莲花鸭、清蒸醉鲤、莼菜牛肉羹,还有这桂花糖粥、酒酿饼、栗子酥,都丢掉。”
他说完,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们见状,还真端着那些东西就鱼贯而下。不一会儿。谢凌云听见身后传来怯生生的说话声。
“那个……我没说再也不吃了嘛……”
谢凌云回头,见小红衣从山洞里伸了个小脑袋出来,嘴巴撅起,委屈的表情,“酒酿饼和栗子酥……我……我还是要吃的……樱桃酱汁肉也是……”
他见太监们将食物都撤了下去,还真有点急了,“那个!那个是桂花糖粥!我要吃的!站住!站住!”
谢凌云忍着笑,故意板起面孔,“你都说不喜欢了。”
“我喜欢的!”小红衣不满的嘟起小嘴巴。
谢凌云打了个响指,太监们应声站住,他又对着小红衣招了招手,“那就出来,不出来,太子哥哥就叫他们都端下去。”
“……”
小红衣虽然还在有点别扭,但也许是肚子真的饿了,又或者是担心太子哥哥以后再也不给自己饭吃,于是磨磨蹭蹭的,慢条斯理的靠到谢凌云身边,伸手拉住他衣角。
“要吃了?”谢凌云点头问道。
“嗯……”小家伙点点头。
“还闹脾气不?”
“不了……”
“这才乖。”谢凌云伸手将小红衣抱起来,“饭菜都凉了,太子哥哥命他们拿下去热过在端上来。”
他在一旁的亭子里坐下,也和往常一样,将小家伙放在自己腿上坐着。
可是一反常态的,小家伙挣扎起来。
谢凌云不禁觉得有点异样。
以前不用他抱,小红衣都会爬到自己膝盖上亲昵磨蹭,怎么今天不乐意了?
正觉得奇怪,小红衣已经跳下了他的膝盖,脸上是一种为难的神情,嘟囔着,“母后说,不准我再这样坐在太子哥哥膝盖上……”
“不准?”谢凌云越发觉得怪异。
“嗯……”小红衣还并未意识到皇后的那个“不准”代表着什么意思,又道,“母后说这样对我不好……”
“……”谢凌云眯起一只眼睛来。
不得不承认,皇后这条给红衣的禁令,让他觉得奇怪,同时又极大的引起了他的兴趣。
难道和自己太过亲昵,对红衣有什么不利的地方?
热过的饭菜已经端了上来,小家伙真的饿了,狼吞虎咽起来,酒足饭饱,眼皮子就毫无意外的耷拉了下来,一副想睡的模样。
谢凌云看得好笑,将迷迷糊糊的小家伙抱起来,本想送回皇后那里,想了想,还是转身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一面走,一面低声问,“红衣,为什么要把无月郡主踢到池塘里去?”
小红衣嘀咕着回答,“她老跟着我……而且……穿那么漂亮……看了就讨厌……”
“穿那么漂亮?讨厌?”谢凌云越发觉得不解。
无月郡主长得粉嫩可爱,又身为郡主之尊,自然是绫罗绸缎裹着,珠宝玉石戴着。可她是女孩啊,女孩子穿漂亮了,怎么身为男孩的小红衣却看不顺眼了?
怀里,小红衣又迷迷糊糊的嘀咕起来,“……为什么她就可以穿得那么好看……我……就……不行……我……”
这话听得谢凌云云里雾里不知所以,不过小家伙的话没有说完,就已经彻底睡着了。
回到太子寝宫,将小人儿轻轻放到床上,谢凌云挥手屏退了宫女,想让小家伙能安安静静的睡上一觉。
偌大的房间之中,只剩下他和小红衣两人。
小孩子的睡脸天真无邪,漂亮的小脸蛋上有着淡淡的红晕,看上去真是可口的很!
谢凌云笑起来,明知道红衣已经睡着了听不见,还是轻声道,“小家伙,看你这模样,谁猜得到你那么顽皮?”
说完,想伸手替他除去衣物,手指刚碰到红衣的衣襟,脑中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那些让他大惑不解的话来。
红衣说,皇后不准他和自己亲昵……
红衣说,他讨厌无月郡主能穿得漂亮……
还有这张漂亮的不像男孩的面孔……以及丽妃曾经想说却没机会说出来的话……
谢凌云心里突地一动,种种蛛丝马迹窜了上来,逐渐连成一片,也逐渐清晰起来。
难道……小红衣身上,真有什么秘密不成?
谢凌云犹豫了一下,但终究敌不过好奇心,伸手小心翼翼的解开了红衣的衣衫。
第二年,皇帝得了急病,驾崩了,谢凌云顺理成章的登基为帝,几个皇子都封了王,只有谢红衣因为年纪太小,只封为侯爷,暂时还跟着太后住在宫里。
太后并不知道谢凌云已经知道了红衣的秘密。谢凌云也不想揭破。
毕竟,小红衣也是他最疼爱的宝贝,何必揭破?何苦揭破?若因此让小红衣再受到一次伤害,那才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转眼平安无事的过去一年多,红衣满十岁了。
按照祖制,皇子满了十岁就要独立出去,在宫外修建王府居住,可太后舍不得,一口咬定说红衣身子虚弱,又差点死在丽妃那个疯子手里,被伤害太深,若这么小就离开母亲,万一出事怎么办?死活不愿意将红衣送到宫外去。
谢凌云也乐得顺水推舟。
反正他也舍不得小红衣这么早就出宫,虽然也能见面,但毕竟没有住在宫里这样方便。况且也不知怎么了,这几年来,若小红衣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若小红衣不肯亲近自己,那心里就会更加的难受,怅然若失。所以,也赞成太后的意思,说红衣年纪尚幼,就不妨破例暂时住在宫里,以免太后担心。
这一暂时,就暂时了足足两年多,红衣也早过了十二岁的生日。
小孩子总是要长大的,不知不觉间,那小小的人儿已经开始长高,手脚细长,虽然身子还没长开,但也看得出以后会是怎样的婀娜身姿。
而且年纪虽还幼小,模样却越来越酷似当年有第一美人之称的明慧太后,精致无暇的面孔承袭了母亲的清丽绝美,黑发柔顺的就像上好的丝缎,披散于背,柳眉斜飞入鬓,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令人惊艳,红润的嘴唇柔嫩如花瓣一般,偏生表情冰冷又高傲无比,那冷到极点的目光,让所有对他有倾慕之心的人,都为之望而却步。
红衣多疑、执拗,而且性子一年比一年古怪,喜怒无常。小时候可爱的人见人爱,但不过几年的功夫,却变得人见人怕,尤其是宫中的宫女太监们,见到九皇子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避之唯恐不及。再加上太后和谢凌云都宠他宠的几近溺爱,就更加的无法无天。
皇帝御书房,向来是商议国家大事和召见外臣的地方,重要之地,谢红衣一样照闯不误,根本不去管里面是不是正在商量什么关乎社稷安危的事情。
他一把推开房门,大踏步的走了进去,同时大声道,“皇兄,淑妃那个丫头,就给——”
话说了一半硬生生收住,瞪着屋里的人有点发呆。
御书房里除了谢凌云,还有叶公和另外一位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岁年纪,面容俊逸,气质文雅,身形挺拔如松,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正循声看着谢红衣。
“下官叶朝之,见过小侯爷。”那人行了个礼,道。
“啊?免礼。”谢红衣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来找谢凌云做什么一时之间也忘记了,低着头蹭到皇兄身边,眼睛却一直看向叶朝之。
谢凌云似乎正在和叶公、叶朝之商量着什么事情,红衣还不到十三岁,听得懂什么?所以谢凌云也没让他出去,待在一旁,只要不出声就好。
谢红衣听说过前朝丞相叶公有个儿子叫叶朝之,但从没见过,这才算是第一次见到,想不到那人模样竟是如此英俊,不禁看着有点发愣,一双眼睛舍不得移开。连叶朝之告辞退下,也一直看着他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都还收不回来。
谢凌云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最后谢凌云伸指在他额上一弹,才清醒过来。
“小家伙,在想什么?连朕叫你都听不见?”
“呃……”红衣伸手摸摸自己额头,嘟囔着,“皇兄,那个人……”
“那个人?叶朝之?”
“是啊……”红衣小声的嘀咕,“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谢凌云笑起来,“你当然是第一次看见了,叶朝之年少就离家拜师习武,才回到京城不久。”
“哦……”红衣心不在焉的应了声,也不知在想什么,脸上突然红了一红,就再没说什么了。
可谢凌云见状却沉默了下来,目光炯炯,死死的盯着小红衣。
心里,也没来由的焦躁了起来。
月色阑珊。
谢凌云心情很不好。
红衣本来两年前就该离开皇宫在外面的王府居住,是太后和自己都舍不得,才力排众议,硬是将小红衣在宫里又多留了两年,可是,现在已经快十三岁了。
于是朝中一干老臣,又纷纷上书,说红衣侯爷一事不合祖制,年岁渐长,怎能再在后宫居住?定要谢凌云将红衣迁出皇宫,到修好很长时间的红衣侯府去。
连自己的几个兄弟,都开始觉得异样,劝说自己还是早点让红衣离宫。
谢凌云越来越心烦,也越来越犹豫不决。
是啊,红衣都已经十三岁了。
十三岁,豆蔻年华。
男孩开始发育,女孩……也天葵早至,算是知晓人事,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他怎么看不出来红衣的心思?
红衣看着叶朝之的那眼神,分明就是对他有了异样的好感,再加上年纪还小,不懂得掩饰,才轻易的被自己给看了出来。
可心里就横竖都不是个滋味儿!
她向来只亲近自己一人啊!也只听自己一人的话!可如今,谢凌云才突然发现,小红衣,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会牵着自己衣角的小孩子了!
她的心里,不知何时装进了别人的影子!
这种想法让谢凌云觉得憋闷又烦躁,心头无名火起,却不知到底在气什么,只好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闷酒。
又和以前一样,宫里的宫女太监都被撵了出去,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的,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倒酒的声音。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红衣和以往一样,推门进来。
“皇兄,听说你明天要封叶朝之为丞相?”
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欣喜。
谢凌云却听了出来,越发觉得焦躁,难得冷冷的应了声,“是的。”
谢红衣并没有发觉谢凌云神情有异,还是一如既往靠到他身边。见眼前酒壶都空了好几个,惊讶的开口,“皇兄,你怎么喝了怎么多酒?”
“喝这么多酒?呵呵……”谢凌云也许是真的喝多了,笑起来,“心里有事,就只好借酒浇愁咯……”
他眨也不眨的看着眼前的人。
还带着稚气的清丽面容,一双黑亮如水晶似的眼眸,还有那娇嫩如花瓣的红润嘴唇。
鬼使神差的,谢凌云竟伸手摸上她脸颊,大拇指在那柔嫩的唇瓣上轻轻摩娑着。
心里,也泛起一种莫名的悸动。
想把眼前这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这柔软的,暖暖的身子……
可红衣并没察觉谢凌云这举动有什么不妥,大概小时候起,谢凌云就会摸摸她脸颊,所以虽然觉得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但也丝毫没放在心上,反倒笑起来。
“我知道了!”她露出了然的笑容,“皇兄和淑妃闹别扭了吧?不然怎么没叫淑妃陪你喝酒?”
“淑妃?”谢凌云苦笑了一下。
他当然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宠爱淑妃。
因为……淑妃的脸,会让他想到红衣,想到眼前这个还不到十三岁的孩子……
孩子……不……已经不是了……
她已经懂得什么叫做情窦初开,她已经到了独立出去,离开自己身边的年纪……
她已经……就快不再是个孩子了!
只要再过两年……两年……她就到了及笄之年,能够……能够名正言顺的嫁人,成为别人的妻子,从此,心里再也没有她的皇帝哥哥,只有她的丈夫,她的爱人……
然后自己再也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时光过的这么快?明明眼前的人儿依稀还是当年那赤足的模样,小小的,小小的一团,还没床沿高,怎么突然之间,就长得这么高了?就开始为了别人而欣喜?
明明……自己才是她的皇帝哥哥……不……太子哥哥,是她亲口承认,最喜欢的人啊!
是的,她最喜欢的,是自己!一定是自己!
谢凌云混乱的想着。
酒意一股脑的窜了上来,将整个脑子搅得一塌糊涂,身体也开始逐渐发热,汗水慢慢的从皮肤里浸了出来。
已经……什么都没法子再去想了……
正在这时,他的大拇指,忽然不小心的,探到了那双柔嫩的唇瓣里面去,指尖似乎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而红衣,也惊异的睁大了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那双黑水晶一样漂亮的眼睛。
谢凌云忽然俯下头,狠狠的吻住了那花瓣似的嘴唇。
猝不及防之下,红衣被彻底惊呆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伸手将那柔软的身子用力抱进怀里,手掌沿着她的腰线缓缓往上,能清楚的感觉到,怀里的暖玉温香,还有微微的颤抖,像是不堪重负一般,形成一种脆弱的姿势,反倒刺激得他忽然低吼一声,狠狠一口,咬在了红衣那纤细的脖子上。
并没有咬下去,只是伸出舌尖,细细的舔着。
饶是如此,红衣还是吓得尖叫一声,终于回过神来。
她并不知道谢凌云这是在做什么,但与生俱来的危机感,还是让她不由自主的害怕起来,知道也许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于是拼命挣扎。
但她毕竟还不足十三岁,可谢凌云……大了她足足十六岁!
轻易的就将红衣微弱的抵抗压制了下来,一手抓住她双腕控在头顶,一手用力一撕,嗤啦一声,传来绸缎破裂的声音,红衣大半个雪白的身子,都彻底敞露出来。
“皇兄?皇兄!”红衣吓得几乎呆了,只能一声声,竭力的叫着正压着她的人。
可谢凌云充耳不闻,只俯下结实的身体,用力压住身下的小小人儿。
他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想不起,只知道一件事,是不是把小红衣狠狠的、用力的抱住,抱在自己怀里,是不是就会永远属于自己?
她是不是就会忘记了叶朝之,忘记了所有夺走她注意力的事情,专心专意的,只是他的小红衣?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小红衣!
她想逃?不行!于是伸手将她再度抓回自己身下,再使劲的吻下去,想要在这柔软的身体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想踢自己?那也不行!于是分开那双修长的腿,狠狠按住,用力的挤进去。身下的人随着他的动作痛楚的颤抖起来,他也恍然未知,只一下接一下,用力的顶撞着,想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耳边隐隐传来嘤嘤的啜泣声,是哪儿传来的呢?
谢凌云皱起眉来。
哪个胆大包天的宫女,敢在皇帝寝宫之外哭?会吵到他的小红衣的……
……不……不对!这声音很熟悉……非常熟悉……不是宫女……不是……
谢凌云突然惊醒过来,可眼前的一幕,让他犹如五雷轰顶。
小红衣正躺在他的身下,衣衫破碎,雪白的身子裸露在外,白玉般的肌肤上,东一条西一道,都是指痕淤青,还有无数殷红的吻痕,或者说,是齿痕,在那洁白的身躯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脸侧着,满是泪水,双眼无神的看着遥远的地方,找不到焦点,只有沙哑的哭声,嘤嘤的,低低的在耳边回旋。
谢凌云简直不敢相信。
这……这是他做的?
天!他到底做了什么!
谢凌云刚动了动身子,马上就听见小红衣呜的一声,痛苦的呻吟。
……已经……迟了……太迟了!
谢凌云悔恨交加。
他竟然对红衣做出了这种事情?这种……罪无可恕的事情!
她……她还只是个孩子啊!只是个不足十三岁的孩子!
可是他却对这个孩子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想让红衣能留在自己身边多一段日子,想能和以前那样,疼她爱她,永远是那个不知道忧伤为何物的快乐孩子啊!
“红衣……”谢凌云声音都颤抖了,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想碰碰她。
可手指刚触到红衣的肌肤,她忽然尖叫起来,把自己那狼狈的身子紧紧蜷缩成一团,声嘶力竭的尖叫着,哭着,上气不接下气。
那一声声痛苦的哭泣,听得谢凌云心里越发像是刀割一样。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把红衣害成这样子的!
谢凌云上前,不顾红衣的拳打脚踢,将她一把搂进怀里,用力的抱着。
红衣已经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被谢凌云抱住的那一刹那,她惊恐的几乎快晕了过去,但随后,就狠狠的一口咬在谢凌云赤裸的肩膀上。
一边哭,一边下死劲的咬着,直到浸出了鲜红的血珠,也死死咬着,恨不得能咬下一块肉来。
谢凌云忍着疼,想安慰这个被他彻底伤害了的孩子,却搜肠刮肚也想不到该说什么,只好一迭声的说着,“别哭了,红衣,别哭了……”
不知道说了多久,就像是一生一世那么长,怀里那颤抖不已的小小身体逐渐软了下去。
红衣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哭着晕了过去……
谢凌云不敢喊太医,也不敢唤人,自己亲自将红衣那狼狈的身体清理干净,再小心翼翼的抱上床去。
那雪白的身子上,自己肆虐过的痕迹清清楚楚,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自然也知道,他究竟对红衣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但再后悔,都已经迟了。
他和红衣之间,已经彻彻底底的,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过去了……
尤其是当红衣醒来之后,看着他的眼神,让谢凌云忽然想起来,当年她差点被丽妃掐死之后,再看见橘子时候的那种神情。
只有一个字,恨!
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种铭心的恨!
让谢凌云的心,一下子降到了谷底,彻底寒透了。
“红衣……”谢凌云试探着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脸颊。
红衣没有再尖叫,也没再哭泣,只是看着他。
一双黝黑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红衣……原谅皇兄好吗?皇兄……皇兄也是太舍不得你了……”谢凌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本来想好的说辞,在见到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时,彻底的烟消云散。
“你信朕,朕不会再伤害你了!朕……朕是最疼你的……你信朕好不好?”
许久,红衣才缓缓抬起手,抓紧了自己的衣襟,然后脸上,慢慢的,慢慢的露出一个凄楚的笑来,但又转瞬即逝。
“我信过你的……”她终于开了口,“我一直信你,从小就那么相信你……”
她边说,一边用力的揪住了自己的衣服,环抱双臂,蜷在床头瑟瑟发抖。
谢凌云再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是的,红衣一直信任他,整个皇宫里,只剩他一人,让红衣还能信任,可现在……却都被他自己给亲手破坏掉了!亲手剪断了那条信任的纽带!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与人无犹……
谢红衣搬出了皇宫,住进了早就修好的红衣侯府。
那夜之后,红衣自己主动向太后提出,她要出宫,不再住在宫里了。
太后虽然觉得异样,但问她,红衣怎么都不肯说出理由。
只有谢凌云知道,红衣为什么要离开皇宫……
她恨自己,恨得连见都不想见到。
每次一想到红衣那冷冰冰的目光,谢凌云就觉得心里剧烈的疼痛起来。
他彻底失去小红衣了吗?
不……不会的……
她是他最心爱的小红衣,最疼爱的宝贝,怎么可以失去?
谢凌云挣扎了许多天。
他只想把红衣留在身边。只要红衣还留在身边,就一定有机会回到过去。
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红衣!
是的……只要红衣能留下来……留下来……就算使出任何手段,都顾不上了……
谢凌云终于一个人打开了闇影殿的大门。
那是皇宫禁地,历代,只有皇帝才有钥匙,也只有皇帝,才有资格踏进去。
他知道,里面有一样东西,能让红衣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永远的留在他身边……
谢红衣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
整个人冷冰冰的,近乎冷酷,做事更是不折手段的阴毒。
当年那个人见人爱的小红衣,已经彻底的消失了,在现在的红衣身上,完全看不到半点以前的影子。
而红衣侯爷跋扈狠毒之名,也渐渐的流传开来,人皆侧目。
朝中有正直的御史上书弹劾过几次,但都被谢凌云轻描淡写的压了下来。
人若跋扈,得有资本。
谢红衣的靠山,就是全天下最大的靠山!
也许是因为愧疚,谢凌云几乎是变本加厉的宠溺着红衣。
她提出的要求,无不答应;她要的东西,无所不给;就连害死了人闯了祸,也舍不得责罚,轻飘飘的说两句,意思意思就算了。
到了后来,连太后都看不过眼了,告诫过谢凌云,这样子是不行的。
可谢凌云每次一看到红衣那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眼神,带着恨意和厌恶看着自己,就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口。
都是因为自己,眼前这个本来单纯可爱的孩子,才变成恶魔一样的,不是吗?
他才是罪魁祸首啊!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闹得实在太大,让谢凌云无法装作不知道了。
谢红衣不知从哪里找到个漂亮的姑娘,姓张,在侯府做针线养娘。
名义上是,其实根本就是在变着法儿的折磨那个无辜的女孩,最后还毁了那女孩的脸,逼疯了她,张氏跳水自尽,父母告状无门,也都双双自杀了。一家老小,悉数死在谢红衣手上。
这事闹得实在不像话,扪心自问,红衣确实过分了!
谢凌云于是召来谢红衣,想问清楚这件事,毕竟人言可畏,也得有个交代才是。
红衣倒是来了,一双眸子冷冷的看着他。
谢凌云心里叹口气,板起面孔问道,“你是不是弄死了个姓张的女孩儿?”
“皇兄不是清楚的很吗?为什么还明知故问?”红衣木然的回答。
她这模样让谢凌云不知该怎么问下去才好,咳嗽一声,又道,“为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若满朝文武上书要处置你,你叫朕怎么办?”
“怎么办?”红衣突然冷笑一声,“该杀该剐,要怎么着就怎么着!”
她忽然站起身来,脸上也不再是之前那木然的神色,变得激动万分,“反正你要把我怎么样都可以!我能反抗吗?我有本事反抗吗?”
她大声吼着。
谢凌云愣住了。
红衣一口气吼完,忽然猛地双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尖声叫道,“我必须杀了她!必须杀了她!”
“谁?”见红衣神态异样,谢凌云惊疑的问。
“丽妃!我知道!是丽妃回来了!她要来杀我!”红衣还是尖叫着,“张氏就是丽妃!她和丽妃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定是她!她还要杀我!还要杀我!所以我必须先杀了她!”
谢凌云彻底惊呆了。
原来……红衣对那张氏如此残忍,竟然是因为张氏长得酷似丽妃?她害怕是丽妃阴魂不散,还要杀她?
“……是她……一定是她……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杀了她了!她再也伤害不了我了!”红衣还在喃喃自语。
谢凌云担忧的走到她身边,“红衣……”
刚叫出她的名字,红衣猛地又站起身来,不断的往后退,直到身子紧紧贴住墙壁,神情还是激动不已,眼里射出恶狠狠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谢凌云。
“她是噩梦!是我的噩梦!所以我一定要杀了她!可是……可是……”红衣忽然伸出手指指向谢凌云,再次尖声叫起来,“你也是我的噩梦!可是我杀不了你!我杀不了你!”
她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为什么?我不要再做噩梦!可是我却不能杀你!我除不掉你这个噩梦!我恨你我恨你!”
红衣一迭声的“我恨你”,听得谢凌云一颗心都揪紧了。
是他亲手把自己最疼爱的小红衣变成眼前这幅模样,是他亲手摧毁了红衣对这个人世仅存的一点希望,是他亲手将红衣推到这场噩梦中去的……
看着红衣近乎崩溃的模样,谢凌云知道,她一直活在这场噩梦里……这么多年了,一直活在这场地狱般的噩梦里……
红衣突然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谢凌云没有去追,而是颓然的瘫倒在龙椅上。
他有资格去追吗?
红衣所有的痛苦,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啊……
谢红衣出事了。
那天离开谢凌云之后,她一个人在御花园里,结果遇到了刺客,生命垂危。
也就在那天晚上,谢凌云做了一个古怪之极的梦。
梦里有个神仙对他说,红衣非红衣,原来的谢红衣作恶多端,阳寿已尽,但念在对鬼神还有敬畏之心,故特赦,让她重生。重生后的红衣,可以说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但也一样是红衣。
谢凌云不太明白。
可是后来,他明白了。
走在廊上,康老四紧随在谢凌云身后,碎碎念叨,“原来皇兄也做了一样的梦啊,那皇兄打算怎么办?还是当成原来那个老九?”
谢凌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来到养心阁,桌宴早已摆好,请来的文武官员也各自入座,只差谢红衣一人。
这场宴,本就是专为她一人而设。
没多会儿,红衣来了。
一模一样的面孔,唯一不同的是,眼神……
她看见了谢凌云。
他笑了笑。
可没有料到的是,红衣竟然也笑了起来。
谢凌云不知已经多久没见过红衣的笑容了……
她坐到他身边,一双眸子清亮的如同无垠碧空。
干干净净的,没有仇恨,没有厌恶,只有纯净的目光,就像他第一次看见小红衣的时候,记忆里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神。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眼神……
谢凌云低下头,忍不住笑了。
他的小红衣,真的又回来了。
那个有着一双清澈眼眸的小红衣,在这么多年以后,终于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