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侯
作者:泉凌波,最后更新:2008-8-24 12:07:42



  我叫洪艺。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爹妈当初雄心壮志的给我用了个“艺”字,就是希望我能继承衣钵,不要丢了洪家书香门第的脸。老爹是音乐学院乐器系专门教授古琴的,老妈则是另外一所大学的古汉语教授,更别说家里那堆亲戚要么画得一手好画,要么就一手好棋的。按理说,从小在这种书香氛围中长大的我也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是,可惜好竹出歹笋,凤凰堆里偏偏出了只灰仆仆的小麻雀。也不知是不是负负得正的道理,代代祖传的文化细胞艺术天分我愣是一丁点没遗传到,弹琴是魔音穿脑,画画是小鸡吃米,下棋是全军覆没,唯一还算过得去的就是至少还认识几句古文,不过也只限于语文书上的课文。再加上天生的透明体质,从幼儿园起就永恒的成为了被老师忽略掉的“灰色”儿童。

  那年小学毕业,全班同学兴致勃勃的照毕业照,我也喜滋滋的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可和蔼的老师一句话顿时让我被一盆冰水淋了个晶晶亮透心凉。

  “这位同学,你是我们班的吗?”

  我差点就抱住老师大腿号啕大哭。

  六年了啊!

  后来一路继续透明的上了初中高中,有惊无险的混上了大学,吃吃喝喝太平无事的活到毕业再找了份不算好也不算差的工作。

  至此,人生依旧透明,唯一不同的是,爹妈终于清醒的认识到,他们这女儿就这样儿,别指望还能泛起任何惊喜了。

  于是我很认命的每天朝九晚五上班下班,一成不变的过着那还算过得去的小日子。

  直到……

  车祸。

  那天正是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蹬着跟了十年的老“凤凰”自行车“吭嗤吭嗤”的往家里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还有两旁路人惊慌的尖叫。

  …………

  当我躺在车轮下吐着血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脑子里竟然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上新闻成名人了…………

  有没有成为名人上第二天的报纸新闻,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洪艺,很白烂的、很俗套的——

  穿越了……

  证据一,我明明已经死了,却还有意识。

  证据二,和小说中描写的一模一样,我躺在一张古代样式的床上,耳边传来无数嗡嗡嗡嗡像苍蝇飞来绕去的嘈杂声,还有哭泣和惊叫。

  证据三……大家,快出来看上帝……哦,不,是神仙!

  ……好吧好吧,从那独一无二的三眼妖怪造型我认出了你是二郎神,还笑得一脸慷慨怜悯信我者得永生的大公无私状,和蔼可亲的开口,一派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你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于是,我就这样毫无意外的穿越了,借尸还魂到一个名叫谢红衣的女人身上。

  据说,那是个比电影明星还漂亮的女孩子。

  据说,那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的女孩子。

  据说,那是个才刚刚咽气绝对新鲜热乎的好壳子……

  重生之路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摸索……

  耳边还是无数苍蝇一样嗡嗡嗡嗡的嘈杂声,夹杂着女人一口一个“我的儿啊~”的哭声,我终于无法再装睡下去,缓缓睁开了双眼。

  正好看见一张哭得两眼红桃子的美人脸,旋即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吓得我一个哆嗦,条件反射就想往被窝里钻。

  可惜动作慢了点,被那女人一把拽住。

  “红衣!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眨巴眨巴眼,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美人就已经将我搂进怀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号啕大哭。

  “我的儿,你可担心死哀家了!”

  她一哭一号,周围立刻响起无数的“小侯爷洪福齐天!菩萨保佑!”之类的声音。

  我听得晕头转向,不过还算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壳子是谢红衣,可壳子里面的不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乖乖的闭嘴不要说话的好,免得一吭声就露了馅儿,被瞧出来是个西贝货。

  那美人见我不声不吭,终于舍得把我放开,泪眼朦胧的开口,“红衣,你怎么了?说话呀?别吓母后!”

  母后?乖乖,听她这话,谢红衣居然是皇帝的女儿,也就是公主了,而且这美人就是谢红衣的娘,瞧那模样,说是姐妹也混的过去啊!

  我愣是忍住了没说话。

  美人大概见我什么话都不说,也慌了神,转过头去一迭声的就骂跪在床前的一群人。

  “你们这些太医,是干什么吃的?刚才又说小侯爷回天乏术,如今人醒过来了,还不来看看有没有事?”

  敢情那几个白胡子老头就是电视上经常看见的御医?

  被她一骂,几个御医战战兢兢的跪着爬过来,那美人却又忽然怒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还不退下?许太医,你一直替小侯爷看病,过来瞧瞧罢。”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子闻声跪行过来,伸手给我把脉,眼睛一眯嘴巴一扁,又对着那美人磕头。

  “小侯爷已无大碍。”

  “菩萨保佑!”美人闻言松了口气,却对着那许太医使了个眼色,许太医神色如常,眼神也是回了一下。

  两人这眉来眼去,屋子里其他人没瞧见,从我的角度却看了个清清楚楚,心中有点嘀咕。

  难道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我正在琢磨,忽然听见美人老妈又哼了一声,“哼!幸好没事,要是有事,哀家要你们这些庸医九族陪葬!”

  我一口气差点憋住。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幸好我借了这壳子活过来,不然要这几个老头子还有他们的家人陪葬,于心不安呐于心不安!

  那美人搂着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看了个够,直把我看的浑身发毛,她却又忽然下令要房内的人都出去,只留下她、我,还有一个沉默的侍女。

  我心里犯嘀咕。

  就算谢红衣差点死翘翘,也不用这样神神秘秘的吧?

  美人给那侍女一个颜色,侍女会意,立刻站到窗前,一副望风的模样。

  我越发糊涂了。

  美人紧紧握住我手,担忧的道,“红衣,你当真不能说话了?”

  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看她满脸担忧焦急的表情,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了在二十一世纪的母亲来,知道女儿车祸的消息之后,也会哭的这样伤心罢……

  我于心不忍,待得回过神来已经把话说出了声,“我是……我……”

  声音一出,我自己也吓一跳。

  又沙又哑,就像是重感冒之后的那种嗓音。

  那美人却像是放下心来,“不要紧,你嗓子休息几天就好了,倒是红衣,你可记得那人到底有没有发现你的身份?”

  我傻眼。

  这话问的我莫名其妙。

  毕竟我不是真正的谢红衣,她临死之前见到什么听到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什么那人?”我傻傻的开口,话一说出来就知道大事不妙。

  美人立刻狐疑的看着我。

  糟糕!难道这就露馅了?我情急之下,忽然想到一个万用万灵的法子。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谁?”

  装失忆实在是很好用,尤其是对我这种借尸还魂的西贝货来说。反正壳子是货真价实的谢红衣,就算怀疑又能怀疑到哪里去?

  美人看了我许久,半晌才慢慢开口,“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是谁?”我点头,满脸纯洁无辜犹如清晨六点钟的太阳。

  虽然装失忆这招俗是俗了点,但是不可否认,也是最有效的。

  美人伸手捧住我脸细细端详,看了半天确定是她女儿没错,颓然坐下,差点没坐到我腿上,幸好脚缩的快。

  那望风的侍女也已经走了过来,对美人道,“太后莫急,不管那人知道不知道小侯爷的身份,已经灭了口,是再没有泄漏出去的可能的。”

  灭口?

  娘哟!这谢红衣到底有什么秘密要砍人家的脑袋?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瞅瞅美人又瞅瞅侍女,巴望着她们谁能解答我的疑惑。

  也许是长吁短叹够了,美人忽然紧紧抓住我双肩,力道大的让我顿时哀号一声。

  美人当没听见,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郑重说道,“你叫谢红衣,是哀家明慧皇太后的儿子!记住了,是儿子!你是当今皇帝最小的弟弟,是朝中位高权重的红衣侯。”

  我茫然,我在迷雾中跋涉。

  她这些话不但没让我明白过来,反倒更加的晕呼了。

  儿子?谢红衣不是女人吗?

  我傻愣愣的开口,“可我是女的啊……”

  “你闭嘴!”美人抓住我肩膀使劲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说你是女的,绝对不能泄漏出去!”

  ……我算明白了,这谢红衣和这美人老娘百分之百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要杀人灭口的那种!

  二郎神你个三眼妖怪!给我还魂就还个这种阴谋诡计一串串的伪劣货?

  

  
            

  




  谢红衣确实是皇帝老子的儿。

  不过这“皇帝”是先帝,“儿”也是女儿。

  当年皇后之位虚待,后宫里那美人,也就是慧妃怀上了龙胎,皇帝大喜,许诺说若是生下皇子,就册封慧妃为皇后。可天不遂人愿,慧妃生下来的偏偏是个女儿,也就是谢红衣,她鬼迷了心窍,买通产婆侍女所有人,瞒天过海硬说是个皇子,那老皇帝老眼昏花也没分辩清楚,就当真封了慧妃做明慧皇后,可谢红衣这假男儿身的身份,就迫不得已一直装了下来。好在老皇帝没活几年蹬了腿,谢红衣的大哥,太子谢凌云登了基做了皇帝,明慧皇后也就水涨船高成了明慧太后,谢红衣自然就从先帝最小的皇子变成了红衣侯。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谢红衣一直是“男人”,不管是哪个皇帝掌权,若是揭穿了女儿身的真相,都是欺君之罪,明慧太后哪里不知道此事关系太大?于是一咬牙,谢红衣就十八年都以男人的身份生活了下来,逼得个美娇娘偏生要装成男儿汉!

  那望风的侍女名叫紫菀,也是明慧太后训练出来专门伺候谢红衣的,这个世界上,除了太后和那个专门替谢红衣看病的许太医,也只剩紫菀知道小主子的真实身份了。

  我听得冷汗直流。

  敢情还不能让人知道谢红衣是女的,不然死的岂止“凄惨”二字就能形容?也难怪太后和紫菀如此紧张,动不动就说杀人灭口。

  想到以后我也得装成男人过下去,心里就那个纠结万万分。

  好在她们都相信了谢红衣是真的因为这场事故失去了一些记忆,紫菀连夜恶补让我了解往事,明慧太后就回宫去负责让皇帝老子相信谢红衣是失忆了。

  我缩在床上听紫菀讲那过去的事情,越讲越有上了贼船的感觉。

  那三眼妖怪该不会是坑我吧?

  我闷闷不乐这个,紫菀倒也算是会察言观色,忙道,“小侯爷放心,那胆大包天的奴才,居然敢伤了侯爷的千金之躯,已经被太后下令五马分尸了。”

  我唬了一跳。

  这紫菀果然不愧是太后训练出来的,很会猜主子的心思,可惜没捉摸对她家小侯爷的。

  我终于想起来问问,这谢红衣是怎么死的了。

  “呃……我……是怎么死……呃,怎么出事的?”

  紫菀立刻搪塞,“那些个奴才吃了雄心豹子胆,侯爷莫要担心,紫菀定会办的妥妥当当。”

  我越发的好奇。

  “紫菀,说。”

  我装着电视上那种有权势的人一样沉下脸,紫菀见状果然不再言其他,乖乖的回答,“那日小侯爷进宫探望太后,一个姓张的侍卫冲撞了侯爷,您罚他掌嘴,不料那大胆的奴才居然对您下毒手,将您推到了湖中,侯爷不识水性,才差点出事。”

  掌嘴?

  我皱眉。

  让个侍卫掌嘴至于这样深仇大恨的,要杀了谢红衣么?

  这紫菀,说话留七分,肯定不像她说的这样简单。

  但是现在我也没什么心思再去多想。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我要怎么装谢红衣才装的像?

  就算目前用“失忆”为借口混了过去,也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才成。

  皇帝家,是非多,我好不容易能够重生,可不想被卷进麻烦里面去。

  尤其是……

  谢红衣本身就是个最大的麻烦!

  话说谢红衣不过是滚到了水池里差点淹死……不对,是已经淹死,喝了一肚子池水,如今我上了这副壳子,肚子里的水也被倒出来的差不多了,再加上年轻底子好,就算我还想赖在床上,那红扑扑的脸色也是再也哄不过去。

  身体是恢复的差不多了,可我却越来越憋闷。

  按理,我一个从相貌到身材都平平无常,小日子尚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二十一世纪现代女性,摇身一变成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貌美如花模特身材的小公主……呃,小侯爷,怎么着也该满足的吧?

  可俗话说,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来到古代三天,我开始深刻的怀念起我的小电脑来!我那还没通关的《仙剑奇侠传四》啊~~我那正在追的日剧美剧啊~~还有QQ和MSN上的一群狐朋狗友啊~~

  虽然早就知道古代资源贫乏,这辈子是不要再指望碰到电脑了,可是每到晚上侯府的下人开始掌灯点起满屋的蜡烛,我就对着盈盈摇曳的烛火无语凝噎。

  资源贫乏,娱乐贫乏,再加上美人太后一声令下,我就在侯府禁足了整整三天,连大门都没摸到。

  天杀的老徐娘!憋死我了!

  每天只能窝在屋子里睡觉睡觉再睡觉,唯一的消遣就是逗廊下挂着的大鹦哥玩儿,顺带教说话。

  教了两天下来,发现这扁毛畜生倒也聪明,一句“天杀的老徐娘”喊得是字正腔圆。

  扳着指头数来这是第四天,我正一如既往百无聊赖的一边逗大鹦哥说话一边看天地苍茫白云苍狗风起云涌,同时长吁短叹怀念我的电脑。紫菀在我身后说,“小侯爷,该更衣动身了。”

  “动身?动什么身?”

  我回头。

  那美人太后不是不准我出门么?紫菀倒也克尽职守,愣是盯得我除了自己的卧房和房前的花园哪儿都去不了。

  紫菀开口,“侯爷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皇上天恩,特意设了宫宴为小侯爷庆祝,昨儿个还专门派了张公公来传旨,难道您忘了?”

  我瞪着她哑口无言。

  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皇宫里还有个皇帝老子在等着我这西贝货呢!

  我转头看看天上风卷云舒,再转头看看紫菀一脸木然,来来回回看了几次,终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反正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壳子货真价实是谢红衣的,再以失忆为借口,那皇帝老子还能吞了我不成?

  坐在镜前任由紫菀给我梳头挽髻,这个时候我才好生的认真看了看谢红衣的样貌。

  小判官还真没哄我,这谢红衣果然比那些女明星还长得漂亮。

  巴掌大的瓜子脸,绝对是无数女人梦寐以求的那种脸型,柳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珠黑白分明,睫毛不用睫毛膏也天生的又浓又长又翘,双唇殷红,面孔精致的找不到丝毫缺点,要是换了在未来,绝对是天生的明星料。

  紫菀正在把我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梳顺,挽起部分头发梳成个小小的髻,然后轻轻戴上一个精致的金冠,用金钗固定住。

  镜中顿时映出一个男装丽人来。

  我捧着镜子使劲看。

  这模样……这模样……谢红衣确实很漂亮很漂亮……可问题是……难道这个时代的人眼睛都瞎了不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谢红衣是个女人?而且还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

  也太离谱了吧?

  我大惑不解,身后,紫菀开口,“侯爷,今儿个穿这身衣裳可好?”

  闻言回头,紫菀手里捧着一套嫣红的衣服。

  我回答,“还有别的颜色没有?”

  “侯爷,您不是只穿红色么?”紫菀奇怪的道。

  “……”我无言,示意紫菀打开衣柜衣箱。

  难怪谢红衣会被封为红衣侯,衣箱里,都是红色的衣服。

  不同的红色,或深或浅,或浓或淡,深的朱,浅的绯,浓的绛,淡的檀。人家是姹紫嫣红,她是只爱这百媚千红!

  看来我没得选择,认命的顺手点了一件,紫菀伺候着穿上,再一照镜子,我又唬一跳。

  难怪谢红衣这么喜欢红色,这种太过妩媚妖艳的颜色穿在她的身上,不但不会显得女气,反而和她的男装打扮相得益彰,整个人有种张扬的英气,叫人情不自禁的目光就被吸引过去!

  但是——

  我还是惴惴不安!

  谢红衣这个样子,真的不会被人看出来她其实是女人吗?

  收拾完毕就准备出府进宫。

  沿着九曲长廊走来,沿途可见红衣侯府屋脊层叠院落错杂,典型的朱门秀户高墙豪宅,飞檐画壁,玲珑窗栏,各处轩室都以长廊相连,屋檐下都悬着大红宫灯,待到晚上一一点亮,又是一番软红千丈的富贵景象。

  我在前,紫菀紧随,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女侍卫。

  刚拐过弯,迎面差点没和一人撞上。“唏呖哗啦”一阵脆响,都是瓷器打碎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侍卫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将那冲撞了红衣侯爷的倒霉蛋一下子就猛地摁到了地上。

  不过是个才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孩子,一身下人的装束,没料到我忽然出现,一个转身就撞了个满怀。

  鉴于谢红衣刚“遇刺”不久,也就难怪侍卫们如此紧张兮兮的。

  牛高马大的侍卫使劲掐着那男孩,他俯在地上瑟瑟发抖,看起来甚是害怕。我恻隐之心大动,忍不住开口道,“你要掐死他了。”

  那侍卫一愣,手劲松了松,那男孩立刻大口的喘着气,我还没想好接下来说什么,身后,紫菀仿佛察觉了我的心思,开口道,“你抬起头来。”

  他哪敢不听?连忙抬头。

  一张乖乖巧巧的脸,要是在未来,按照日韩的那种明星包装法包装一下,倒绝对是个很可爱的小正太,可惜生在了古代,小脸上有着奇怪的痕迹,似乎是指甲的掐痕,袖子挽起,手臂上也满是淤青,一看就是个饱受虐待的小可怜,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惊惶失措,怯生生的看着我。

  天可怜见!对着这样一双小鹿斑比似的眼睛,还含着眼泪无辜的看着你,我顿时觉得自己好生罪恶,就像那灰姑娘的邪恶后妈!不就被撞了一下么?又没少块肉,至于让这小正太一直俯在地上抖得就像风中落叶?

  于是我很大度的一挥手,“放开他。”

  这府里果然是谢红衣最大,我一开口,那侍卫声都不吭就起身垂手退到一旁。

  我对着那小正太和蔼的微笑,亲切的招手,“小朋友,你过来。”

  那正太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唬愣了,一双斑比眼睛直直的看着我,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两个鸡蛋。

  紫菀见状斥了一声,“大胆!谁准你可以这样直视小侯爷的?”

  这女人一凶,正太顿时又吓得俯在地上继续抖。

  我不乐意了,回头埋怨的看了眼紫菀,她果然识趣,乖乖的闭上了嘴。

  看来要这正太主动靠过来是不成了,于是我主动的迈上前去,弯腰,蹲下,伸手摸他头。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啦?”

  我自认还是很和蔼可亲的,可那正太一张脸刷的雪白,牙齿上下打着架,结结巴巴的回答,“奴……奴……奴才……奴才叫……叫……英武……今年……年……十五岁……”

  ……至于吓成这样么?

  我忽然内疚,于是更加和蔼可亲。

  “鹦鹉?这名字还真有趣。”

  哪家父母用鸟雀名字给儿女用的啊?和我屋前挂着的大鹦哥倒是正好凑上了。

  我正暗笑,那小鹦鹉忽然猛地俯在地上,脑袋砰砰砰的就在地板上连磕了三个响头。

  货真价实的响头,那声音听得我肉紧。

  “英武冲撞了小侯爷,罪该万死,侯爷要罚就罚英武一人好了,侯爷大人有大量,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我愣住。

  不就是撞了一下么?哪里就罪该万死?

  这小鹦鹉一脸视死如归的壮士样,反倒显得我这个红衣侯不是好人了!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谢红衣到底做过什么事情,让人这样怕她?

  我决心以后慢慢从紫菀嘴里掏出来,可当下,还是要先解决掉这只小鹦鹉才是。

  于是我站起身来,装模作样的咳嗽一声,道,“我……本侯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起来吧,恕你无罪。”

  那小鹦鹉一下子抬起头来,满脸不敢置信。

  我回头,紫菀也惊讶的看着我。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没看过宽宏大量的美人啊?

  我装作没看见四周惊讶的目光,头一仰胸一抬,昂首阔步的就跨了过去。

  边走边想。

  这谢红衣,我已经百分之九十确定不是什么好鸟!这几日所有人说到红衣侯的旧事,都躲躲闪闪藏头掖尾,分明就是遮着挡着什么不让我这个“失忆”的红衣侯晓得!倒越发确定了我的疑惑。不过倒也不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搞清楚,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想想要怎么应付那个皇帝哥哥!

  
            

  

正文 第三章



  坐着轿子进宫去见皇帝。皇宫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而且还要大,金壁辉煌四个字倒是当之无愧。一路被领到御花园。

  正是晌午时分,日光熙然,这宴就设在御池之上的养心阁,四面都是雕花的窗户,大大的敞开,池边种得无数万紫千红,偶尔有风吹过,枝头落花就缓缓飘到清澈的水面上,沿着流水远去。

  刚走到阁前,门口太监那不男不女的尖叫就冷不丁吓了我一个激灵。

  “红衣侯觐见皇上。”

  一进门,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杀生成仁就屈膝跪那么一下,皇帝倒先开了口,“九皇弟免礼。”

  我乐得听话,抬眼看去,屋子里摆开了十来张桌子,分别坐了王侯卿相,当朝权贵。皇帝正坐在龙案后一脸慈祥和蔼的对我微笑,看年纪大概三十上下,模样长得倒是满有男人味儿的,还算英俊。

  他笑,我也笑。

  皇帝点点头,“九皇弟大病初愈,就不必讲那些客套了。”说完招手,让我坐他左手边席上。

  至少我还知道,这个时候是要表示感谢皇帝恩赐的。于是把来时路上反复思量过的话拉了出来拽古文。

  “臣弟谢过皇兄。”

  经过了这几天的休息,谢红衣的声音也恢复的差不多,虽然还有点点的沙哑,不过声线听起来清亮剔透,倒没有一般女子的那种柔美感觉,而是略显中性,难怪能糊弄过去。

  我这正主儿到场,宴会自然也就可以开席了,宫女们端着各色菜式鱼贯而上。并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但是看上去精致无比,盘子都是一色的冰纹细瓷,富贵但不张扬,不露声色的奢华。

  不管是古代还是未来,酒席上的客套话都差不了太多,基本上都可以归结为“废话”一类,所以我挂着笑容谢过了皇帝哥哥的恩赐,再谢过了其他兄弟的庆贺,然后是一些有资格参加宫宴的大臣们“小侯爷洪福齐天”的祝语。

  我端着酒杯慢慢抿,这酒糖水似的,有点像饮料,哪里像酒?要是古代的酒都这样,难怪古人常说“千杯不倒”,换我也倒不了!

  心里胡思乱想,眼睛却不自觉的悄悄打量起在座的众人来。

  而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谢红衣那张明显的女人脸装男人,居然这么多年来都没人识破!

  来到这个时代几天,大概明白了嘉麟王朝可能就类似中国朝代上的魏晋南北朝时期,不过局势还要复杂的多,天下并未一统,除了嘉麟王朝,还同时有另外几个国家割据,相互之间时而战争时而缔约,来来去去的甚是麻烦,这倒有点像宋朝时期西夏辽国并立的模式。

  然后这嘉麟王朝,居然也和晋朝流行的同一个毛病!贵族流行涂脂抹粉!

  不光是女人,男人也是,一个赛一个的粉厚妆浓,若是样貌好还过得去,若是那长长胡子的皱皮老脸,效果只有一个——

  爆笑!

  当然现在在宴会上我不敢笑出声来,可憋笑也很辛苦的啊!

  至于谢红衣,脂粉不施天然自成,和那些涂脂抹粉的男人一比,居然都有英气的多!难怪一直硬说她是男人都没人怀疑!

  我瞅瞅皇帝哥哥又瞅瞅几个皇家的兄弟。

  幸好,皇帝哥哥还没涂脂抹粉,至少我看着他的时候不用忍笑。

  那几个兄弟却都抹了厚厚一层,一张张惨白惨白的面孔,我想笑又觉得不太好。毕竟这几日窝在红衣侯府养病,他们一个个命人把那千年人参万年茯苓,不要钱似的可着劲往府上送,差点没补得我虚火上升心浮气躁。怎么着也算是有点兄弟义气不是?

  眼睛滑过几个白面孔白胡子的老头,却看到卿相那席上,一人气定神闲,正眨也不眨的看着我。

  我不由得也看了回去。

  那人莫约二十岁年纪,面容俊秀,也没有学时下流行的那样涂抹脂粉,气质斯文沉静,一双眼明亮清澈,浑身上下一股书墨的味道,一看就是有学问的。

  四目相对,他对着我轻轻一笑,举起酒杯示意。我连忙依样画葫芦,也举杯一笑。他却转过了头去,不再看我。

  我诧异。

  难道谢红衣笑起来很难看?吓到他了不成?

  正疑惑间,忽然听见我那皇帝哥哥的嗓门又响了起来。

  “今日设宴,有酒而无诗,未免失之风雅,各位卿家都是饱学之士,不如就随意诗词,以添酒兴。”

  皇帝老子金口一开,谁敢不从?立刻都一迭声的“皇上圣明”。

  只有我在心里暗暗叫苦。

  娘唷!要我这个二十一世纪接受白话文教育长大的现代女性出口成吟耽佳句?这不就是典型的逼着哑巴唱歌吗?太不人道了!

  而且话说回来,这谢红衣到底是文才风流还是胸无点墨,我一点都不清楚,万一不小心在这上面露了破绽,这个篓子要怎么补?

  我汗流浃背,皇帝哥哥偏偏更加来劲。

  他挥手,示意宫女端上一样东西来,“此乃东离国进贡的寒玉佩,据说是万年雪山之上的寒玉所成,能识天下所有毒物,就作为今天的彩头,给那优胜者。”

  有了奖赏动力,那边,已经有人兴致勃勃的开篇第一首。

  这边,我静静的流下了庐山瀑布汗。

  一个接一个是很快的,眼瞅着就快到我了,我还在搜肠刮肚,想从我那有限的古文知识里找到一点可以蒙混过关的东西来。

  “叶相,该您了。”

  忽然有人开口,我循声看去,那有学问的人含笑抱拳行了一礼。

  原来他姓叶?我嘀咕。

  “叶相乃当朝第一才子,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想必今天的彩头,也定是叶相的囊中之物了。”另一人笑道。

  “韦太傅过奖。”姓叶的笑得一脸恰到好处。

  “叶卿家过谦了,朕也等着爱卿的佳句呢。”皇帝这会儿也开了口。

  他笑了起来,不是之前客套的笑容,嘴角上翘,眉眼弯弯,略低着眼,似是无心的朝我的方向扫了一眼。

  姓叶的一笑,倒真好看!

  我盯着他的脸有点发呆,他却已经缓缓的吟出几句诗来,“残寒褪却春意浓,时有燕语透帘栊。杨花逐碎翡翠翘,小园绯桃散闲红。堤上柳,山中桐,衣薄渐宽草色融。陇头几树绿萼落,碧叶枝头恋朝风。”

  他一说完,全场沉默,渐渐的,有一点掌声响了起来,皇帝带头鼓掌,其他人自然也卖力的拍着巴掌。

  “好诗!好诗!”

  “叶相果然才思敏捷出口成章!”

  “……”

  他们越奉承那叶相一分,我就往桌下慢慢滑一分。

  已经有了好诗了,就千万不要再想起我了。

  我一边祈祷一边偷眼看去,见皇帝哥哥似乎忘记了还有个九皇弟谢红衣是漏网之鱼,当下心里一宽。

  “叶爱卿好才情!好学识!这寒玉佩,看来是非你莫属了。”皇帝笑得灿烂,挥手示意宫女把那奖品送到姓叶的跟前。

  “这奖品,臣不敢领。”姓叶的忽然开口,站起身来,对着皇帝的方向行礼,见他们满脸惊讶之色,不慌不忙的开口,“皇上,还有红衣侯爷不曾吟得诗句。”

  此言一出,我立刻在心里把姓叶的祖宗十八代都招呼了个够!

  王八蛋!不就对着你笑了一笑,至于这样坑我么?

  简直欲哭无泪。

  随着他的话,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的落到我身上。

  我硬逼着自己挤出来一个笑容,对着皇帝道,“皇兄,臣弟才薄学浅,怎么能比得上叶相的绝妙好句?”

  皇帝还未出声,那姓叶的又道,“侯爷此话差矣,皇上设下这个彩头,自是有能力者得之,臣未曾得闻侯爷佳句,又怎么敢妄自得了这彩头去?岂不是得之有惭当之有愧,侯爷还请不要推辞才是。”

  听了他这番话,我越发肯定这姓叶的八成和谢红衣有仇,不然干吗非得死揪住不放?

  我求助的看向皇帝哥哥,可皇帝哥哥也许是误会了我的眼神,居然道,“叶爱卿这话也有道理,九皇弟呀,朕看你也就勉为其难,说两句罢?”

  ……这可真真是典型的赶鸭子上架了!

  我瞅瞅皇帝哥哥又瞪向姓叶的,脑中飞快的转动着。

  从姓叶的脸侧看出去,正是御池,枝头的花被风吹落了,一朵又一朵……

  我脑中电光火石般灵机一动,好胜之心上来,也忘记了谢红衣到底会不会作诗的问题,张口就道,“无可奈何花落去……”

  这句刚出口,姓叶的就脸色一变。

  “似曾相识燕归来。”

  我慢慢的念出晏殊的千古名句,果然见那姓叶的睁大了一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我。

  又是全场安静。

  忽然之间,皇帝哥哥的声音猛地响起,“好!”

  这一声“好”却吓得我一个激灵。

  糟糕!我忘记了这谢红衣到底懂不懂作诗填词,如今一时冲动之下用了晏殊的名句,会不会被皇帝瞧出自己的九皇弟有蹊跷?

  我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那边,姓叶的两眼定定的看着我,缓缓开口。

  “臣输了。”

  他表情有点奇怪,明明一脸严肃,可眼中似乎却带着隐约的笑意,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眨也不眨的盯着我。

  倒让我有点心里发毛。

  这姓叶的到底在想什么?

  我被他看的左右不安,他却转身对着皇帝行礼,大声道,“红衣侯爷文才风流,虽只有两句,然情中有思,对法之妙无双,实乃佳句,臣自愧不如,甘愿认输。”

  他都开口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宫女把那寒玉佩送到我面前,我伸手拿起,想了想,连忙道,“臣弟谢皇兄。”

  “行了行了,这般恭谦可就不像朕的九皇弟了,别多礼别多礼。”皇帝大笑。

  他一句无心之谈,却唬的我小心肝差点跳出来,连忙转头,又正好和那姓叶的对了个正着。

  见他一脸玩味的笑容,我心里莫名一怒,转转眼珠,对着那姓叶的道,“多谢叶相谦让,本侯就却之不恭了。”

  说完示威般灿然一笑。

  不过也许是错觉,当我对着他笑的时候,似乎看见他脸上闪过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

  

  
            

  

正文 第四章



  从养心阁出来,我就坐上宫里专用的御轿,一路晃悠晃悠的去见那美人太后。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几步路的距离而已,也不肯用自己的腿走路,要人抬轿子,可见这些贵族们的小日子过得多么腐朽!

  穿过一道朱红宫门,我下轿,宫女领着往里走。

  越走我越诧异。

  不是我多心,而是确实奇怪!

  不就掉进水里然后清醒过来吗?你们小侯爷还是小侯爷!虽然壳子里面的魂儿换了一个,但这秘密也就天知地知我知判官知,都以为红衣侯是命大活过来了,又不是诈尸,至于一个个脸色难看,连正眼都不敢看向本侯爷的么?

  简直就像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

  我揣着一肚子疑惑进房,还没开口叫一声“母后”,那美人太后已经一迭声的叫道,“我的儿!快过来!”

  话说我这膝盖委实弯不下去,所以顺竿子爬,乐颠颠的一溜小跑过去,异常乖巧的坐在美人太后身边。

  听紫菀说,美人太后就谢红衣这么一个亲生孩子,根本就是心头肉命根子,又是皇帝最小的“弟弟”,也异常宠爱的紧,从小到大,只要是谢红衣开口,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会有人巴巴的去摘了下来哄她开心。

  换句现代的话说,就是典型的“小皇帝”、“小公主”,被溺爱坏的那种!

  既然溺爱,那我也就要装出被“溺爱”的样儿!于是笑颜如花的靠在“娘亲”身旁,她习以为常的伸手摸我脸蛋。

  上下摸,左右摸,前后摸,就差用指甲掐了!

  “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身子觉得怎么样了?”

  我点头,“完全好了。”

  不然这天杀的老徐娘又要命令紫菀让我继续禁足!

  美人太后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是满意,喜滋滋的扳着我脸左看右看,看的我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那案板上待宰的猪,等着买家挑肥拣瘦。

  等她老人家终于看够了舍得放开了,我连忙揉揉自己的脸颊。

  娘哟,都快被捏麻木了!

  我龇牙咧嘴揉着脸,一旁,半老徐娘又继续乐滋滋的开口。

  “儿啊,听说你在皇上赐的宫宴上赢了那叶朝之?”

  叶朝之?原来那姓叶的叫这名字啊?听起来还不错。

  我点点头。

  美人太后见状脸上泛起喜色,一双手抓紧了胸前的衣襟,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眼睛里开始毫无意外的荡漾起晶莹水光。我见势不妙正想躲,又慢了一拍没来得及,被老徐娘一把拽到怀里紧紧搂住,面团一样搓过来揉过去。

  “儿啊~~哀家终于看到你肯上进读书了!”

  鬼扯!那是初中课本上必背的内容好不好?我咬着牙,忍受美人太后的搓揉。

  人家都说美人哭是梨花带雨,我说这美人哭是洪水决堤,那眼泪就跟黄河泛滥一样滔滔不绝,“哀家一直都跟皇上说,红衣如此聪慧,只要肯静下心来念书,哪里不是国之栋梁?如今你终于开窍了~~~也不枉了哀家这么多年吃斋念佛~~~我的儿呐~~~”

  她一口一个“我的儿”听得我心里直打哆嗦,好不容易忍到这美人肯放开我,那眼泪还是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捻着手绢一边擦泪一边继续念。

  “那叶朝之有当朝第一才子美名,从小就被称为‘神童’,如今更是深得你皇兄的信任,是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文武全才,尤其擅长诗词曲赋,如今想不到你竟然能让他甘愿认输,儿呐,你出息了!”

  我听得有想翻白眼的冲动。

  那姓叶的小白脸居然这么厉害?虽然用晏殊的名句赢了他未免有点胜之不武,但想到那小白脸神秘兮兮的脸色我就心安理得的继续享受胜利的喜悦。

  我想得有点出神,身边,美人太后大概是觉得再哭也没什么意思,自己收住了眼泪,伸手继续摸我的脸,道,“这几日都呆在府里养病,可憋坏了吧?”

  这不废话?你明明知道还禁我足?

  “哀家知道你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也别怪哀家狠心,姓张的虽然伏诛,也灭了九族,但不知道还有没有同党在外面,哀家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你出门晃悠?”

  啊咧?不就被推到了池塘里么?居然灭人九族?古代这些贵族啊,真不把人当人看的。

  “也罢,哀家猜到了你窝在府里无聊,这灵珠还算机灵,手脚也麻利,不如你带回去,也好解个闷儿。”

  哈?这半老徐娘没说错吧?

  你的儿谢红衣我是个女人诶,货真价实的女人,你却要我再带个女人回去?还解闷?难道这谢红衣居然好那口?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美人太后,脑子里努力的思考她的这些话。

  忽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我扭头看去,那之前带我进来的宫女惨白了一张俏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连磕头。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灵珠知罪!灵珠知罪了!”

  我愣住,身边的美人太后已经慢条斯理的开口,“灵珠,难道你不想伺候小侯爷?”

  那名唤灵珠的女孩子含着泪水悄悄看我一眼,又忙不迭的磕头,“灵……灵珠愿意一辈子伺候太后……太后饶命啊……”

  这情景瞅着怎么那么诡异?

  不就是让一个小宫女去伺候红衣侯么?可为什么那女孩子会吓得面无人色,就像要被砍头一样。

  “灵珠,哀家一向疼你,也信得过你,所以才让你去伺候小侯爷,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啊,怎么?不乐意?”

  美人太后说得越发和颜悦色,那灵珠跪在地上越发颤抖不已,我听着越发不对劲!

  为什么这些女孩子这样怕谢红衣?不光是灵珠,两旁的其他宫女也都吓得脸色苍白,一个个犹如惊弓之鸟。

  灵珠泪流满面,可太后的话就等于是懿旨,她哪里敢违抗?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抖得可怜,我看了于心不忍。

  解闷也用不着这个小宫女啊~~红衣侯府那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玩的地方。

  于是我开口替她求情,“母……母后,这灵珠实在不想去,就算了吧。”

  此言一出,立刻听见美人太后一声尖叫。

  “皇儿,你说什么?”

  她死瞪着我,我眨眨眼,又说了一次,“儿臣用不着这个小宫女,就算了吧。”

  不料那美人太后忽然一把紧紧拽住我肩膀使劲摇晃,“皇儿,你……你可是又看上了谁?”

  我被摇得晕头转向。

  看上谁?我这几天连门都出不了,哪里看得上谁?这谢红衣,当真喜欢的是女人不成?我不要啊!你个三眼异形神仙王八羔子果然坑我!把老娘借尸还魂回来种百合?

  那美人太后却忽然变了脸色,郑重其事,“皇儿,那姓张女人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别再搞些妖蛾子出来,皇上虽然宠你,可万一闹大了,群臣要求严惩,你要他怎么做?乖乖听哀家的话,要折腾,哀家这里哪个宫女不够你玩的?别去惹事了。”

  她脸色凝重,凝重的我也不由得凝重起来,机械的点点头。

  美人太后才放心的呼一口气,转头看了看我,大概我这时脸色不怎么好看,她蹙起一双蛾眉,伸手摸摸我额头,道,“皇儿大病初愈,今天也累了吧?要不就在哀家这里歇歇?”

  我巴不得早点离开这半老徐娘,连忙摇头,“儿臣还是先行回府的好。”

  “也罢,皇儿顺便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吧。”美人太后命人抬出来大箱子小箱子大盘子小盘子,“这是皇泰国送来的白虎皮,垫在床上,据说能辟邪定神。那是北离国进贡的千年灵芝,最是补人……”

  我耐着性子听她一样样来了个细致周详的分析报告,终于完结的时候,腰也坐酸了,见她喝了口茶润了嗓子大有继续汇报的趋势,连忙站起身来,“母后,儿臣觉得有点困倦,就先行告退回府了。”

  这才成功摆脱母唐僧。

  杂七杂八一堆东西自然也不劳我这个小侯爷亲自动手,自有小太监抬了送到府上去,顺带那个叫灵珠的宫女。

  我一面摇头感慨封建社会真是腐朽,一面坐上御轿又往宫门去。

  但是灵珠那惊恐万分的模样,却委实让我心里困惑。

  谢红衣生前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何这么怕她?

  宫门前,红衣侯府的马车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唯恐别人不知道这是有钱人啊有钱人!

  我心里暗骂招摇,转头看见一旁几匹高头大马,油光水滑的,就不禁起了个想骑马的念头。

  反正谢红衣是“男人”,骑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我对着那几匹骏马恋恋不舍,紫菀再次发挥了善解人意的本事,对着小厮招手,那小厮立刻牵过马来,还是最好看的一匹。

  嗯!有眼光!这小子有前途!

  我慢慢靠近,伸手摸上马背。马儿十分温顺,任由我抚摩着它的背,一动也不动。

  毕竟在未来,不是每个人都能骑上马背感受驰骋风中的滋味儿的!我仿佛觉得了头发在风中飘扬,衣带翻飞!那种疾驰的感觉!

  嗯!似乎不错!也许真的不错!

  想到就要英俊潇洒的骑马,我心情大好。

  身后,紫菀问道,“侯爷,要回府了吗?”

  我点头,紫菀拍拍手,之前那牵马的小厮立刻俯身在地上,背弓起,头低着,然后嘴里高声道,“恭请侯爷上马!”

  “……这是做什么?”我瞪向紫菀。

  紫菀似乎有点诧异,回答,“小侯爷,您不是想骑马吗?”

  我看看那小厮又看看紫菀,之前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原来,谢红衣上马从来都是踩着别人的背上去的?

  她是天皇贵胄,她做的出来!可我做不到!

  我再没了骑马的兴致,悻悻然挥手,“没兴趣了。”

  说完转身,却不禁愣住。

  叶朝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不远处,很近,近的我能看见他眼角意味莫名的笑。

  见发现了他,他依旧微笑,低头抱拳行礼,道,“下官见过小侯爷。”

  说实在的,这叶朝之一双眼睛十分清澈,也很好看,但是,眼神却像是能看透一切似的,让我莫名的有点心慌。

  现在见他这般客气,我反倒不知该说什么的好,只能嘟囔一句“叶相多礼了”,就连忙上车离去。

  
            

  

正文 第五章



  马车一路轱辘轱辘摇晃的我昏昏欲睡,饧着眼迷迷糊糊的摸回小侯爷房间,正打算扑到床上好生睡一觉,一个下人赶来对着紫菀耳语几句,她就微笑着过来在我耳边说,“侯爷,你若要解闷儿,灵珠已经收拾好了,就在南院厢房呢。”

  这句话顿时晴天霹雳一样炸的我睡意全无,连忙翻身起来对着紫菀瞪眼。

  难道我好不容易有次重生的机会,居然真的要去种百合?老天爷,你玩儿我也不是这种玩法吧?

  那个三眼妖怪!最好别再有机会让我见到你,不然见一次扁一次,扁得三圣母都认不出来!扁得王母都认不出来!扁得哪吒都认不出来!扁得啸天犬都认不出来!

  相由心生,我千般的郁闷加万分的纠结再加亿分的怒火,脸色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但很可惜,这次善解人意的紫菀明显解错了小侯爷的意。

  大概是见我迟迟没有反应,她自作聪明,“要是不喜欢灵珠,可要换成那个英武?紫菀这就命人去把他收拾干净,等着侯爷解闷儿。”

  娘哦!敢情这谢红衣还是男女通吃?连个小正太都不放过?

  我简直欲哭无泪,那股对三眼妖怪的火气蹭地窜上了头,转脸见门口佣人还等着示下,怒意就劈头盖脸扑了过去,“看什么看?你家侯爷我没兴趣!还不下去?”

  我一吼,那佣人逃得比兔子还快。

  深呼吸,再深呼吸。

  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我闭眼,睁眼,瞥见紫菀正贴着墙根慢慢往外逃。

  “站住!”

  紫菀十分听话,立刻停下脚步。

  我咬牙切齿,“紫菀!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都给本侯爷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我一怒,紫菀就怵了。

  这女人说话果然藏头掖尾,之前告诉我的丰功伟绩不过谢红衣所作所为十分之一!

  见她有拉开了话匣子长篇大论的趋势,我唤人沏上一壶龙井再摆上松子卷酥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

  从头到尾曲曲折折讲到日落西山,我也大概知道了谢红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确切的说,她根本就不是个东西!

  十岁前跟着太后住在宫里,十岁后按照祖制自立门户,多年的皇室精英教育只教会她写自己的名字,外加气跑气死师父不知多少,好在满朝文武有的是选择,溺爱她的皇帝哥哥一声令下,罢工一个还有无数候补。

  不学无术这也罢了,偏生这女人不知哪里遗传来的阴狠手段无情心肠。

  她喜欢美人,无论男女。但是这个“喜欢”后面还要加俩字——虐待。

  呆在宫里的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折腾宫女,为难太监,尤其见不得样貌标致的。若是被她见到,不管是谁的侍女,都一定要弄了来,然后,宫中那千奇百怪的手法就变着花样在那可怜女孩的身上实践个遍,等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差不多奄奄一息。据说淑妃有个宠爱的侍女才貌双全,不知怎么被谢红衣瞧上了,一口一个“皇嫂”叫的又甜又亲热,把那女孩弄去了红衣侯府,三天之后就再没了音讯下落。

  谢红衣是太后娘亲的命根子,皇帝大哥的心头肉,满朝上下,都明知红衣侯喜怒无常又暴戾跋扈,而且草菅人命,可谁敢吱声?再加上皇宫里肮脏的事情向来心照不宣,也就一直有意的瞒了下来。

  年纪越大,这女人越发的心理扭曲,大概除了她自己还有太后一干皇室成员,就从没把别人当人看。

  骑马踩人背,稍不顺心就命下人掌嘴,有时候莫名其妙不舒坦了,也拿着下人撒气,鞭子抽个半死,更别提那些稀奇古怪的花样儿。

  一晃悠到了十八岁,那天谢红衣无聊上街闲晃,见一针线铺里女孩儿长得漂亮,于是命人去哄那家二老,说要收了女孩儿在府里做针线养娘。可怜两个老人哪里知道底细?还当真以为女儿有了好出路,二话不说就应允了。

  张氏稀里糊涂进了红衣侯府,才晓得是到了个活生生的地狱。

  白日不得闲,晚上不得睡。实在困乏了靠着墙边打个盹儿,谢红衣就命人用尖利的金钗把她扎得满手鲜血,再跪碎瓦片上自己掌嘴。

  伺候谢红衣吃饭,她嫌油腻,过桥米线一碗滚汤就尽数淋到张氏身上,想那过桥米线的汤本来就是滚烫的油,可怜张氏哪里禁得起?浑身烫的尽是水泡,又不敢吱声,连哭都不敢。若是被谢红衣听见了哭声,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鞭打。

  那张氏在红衣侯府里度日如年,数九寒天常被罚跪在雪地里,还不准穿厚实的衣服,一双手脚活活的都被冻坏。

  府里的其他人同情张氏,可又有谁敢求半个情?心腹连紫菀都不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张氏一天一天消瘦下去,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鬼了。

  反正也不知谢红衣到底看张氏哪里不顺眼,大概是玩腻了决定下毒手,干脆命人铸了个铁头套给她戴上。烧红了的铁头套沾着皮肉就立刻烫得皮焦肉烂,待得过几日,见那头套似乎在张氏脸上生稳了,她竟然又命人活生生扯了下来。张氏脸上的皮肉被铁头套烫得早粘在了一起,哪里禁得住这般撕扯?直把个娇俏的女孩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一张漂亮的脸弄得稀烂,可怜的张氏当晚就疯了!

  在府里其他人的有意暗助之下,张氏逃出了这个地狱,却跳水自尽,三天后尸体被水冲到了岸上,她那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双亲才晓得女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侯爷谢红衣是太后娘亲的命根子,张氏又何尝不是爹娘的心头肉?

  二老又悔又怒,找到侯府门前要讨个公道,却被谢红衣下令一顿乱棍打了出去,老两口带着伤去告官,官不理,也没官敢理。绝望之下,两个老人就在女儿自尽的地方跳了河,一家三口,活生生的都被谢红衣逼死。

  这事本来和往常一样,相关的人都三缄其口,悄没声息的就平息了下来。但老话说的好,天理昭昭,善恶到头终有报!也是活该偿命,那日谢红衣进宫见太后,忽然心血来潮喊退随从,一个人在御花园开始溜达闲逛,逛着逛着就遇刺了。

  刺客是个普普通通的宫廷小侍卫,乏善可陈的丢一堆人里就找不到那种,他红着眼杀了过来,气势汹汹万夫莫敌,谢红衣从来不会武功,自然只有逃命的份儿,脚下一个没注意,就轱辘滚到了池塘里大石头沉底,待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没了气儿。

  谢红衣遇刺,太后大怒,皇帝大怒,二话不说就把那小侍卫判了个五马分尸外加灭九族。

  而这时,他们才知道,这刺客其实就是那张氏的哥哥,年少离家出走做了侍卫,如今好不容易混成了宫廷侍卫,算是有了前途,才把家人接来京城好生过活,转眼一家子却都被谢红衣逼死,家破人亡,怎么怨得他要杀了谢红衣报仇?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谢红衣作恶多端,被淹死也委实算是便宜她了。

  紫菀说得口干舌燥,我听得毛骨悚然。

  真正的谢红衣是死了,可这壳子还在,壳子里面的魂儿可是我的,我一不能让人察觉现在的谢红衣是借尸还魂,二不能让人发现她的女人身份,如今八成还要再加一个小心被人寻仇。

  谢红衣这个缺德的混帐女人!

  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留下的烂摊子都归了我收拾!

  难怪灵珠听见太后要她来伺候谢红衣会吓成那样,难怪小鹦鹉撞到谢红衣会怕成这样,他们哪里知道谢红衣已经换了魂儿,还当是以前那个心理扭曲的变态女人!

  我捧着茶杯扭头看窗外夜色深沉,一颗心彻底的变成了乱麻,千头万绪你要我先扯哪根线头?

  真真是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这借尸还魂重生之路,看起来还漫长的很……

  

  
            

  

正文 第六章



  一想到谢红衣生前干过那么多缺德事儿,如今都要算我头上,心里就忍不住六月飞起暴风雪,刮得那叫一个凄惨!

  人家有冤还晓得要找包青天,我这从天而降的冤大头要找谁主持公道去?

  我纠结的窝在侯爷府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无聊了就骂那三眼妖怪解闷儿。

  灵珠还呆在府里,我委实提不起勇气去看看这个吓坏了的女孩子,不敢见她也不能原样打包送回老徐娘那里去,于是只能每天好饭好菜的当姑奶奶养着。

  那小鹦鹉倒显得比灵珠好点,至少在我对着他和颜悦色微笑再微笑之后,渐渐的不再一看到我影子就吓得脸色惨白,只不过每次想找他说话,这小正太还会唬的跪在地上继续打摆子。

  苍天可鉴!我只是想就这颗饱受谢红衣摧残的心灵来个心理辅导而已!绝对绝对没有任何不良的企图!

  虽然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可看见下人们一个个见了本侯爷就跟老鼠遇到猫似的,这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别扭滋味。

  反正在他们眼中,谢红衣就算失忆了,也依旧是那个心理扭曲的变态阴暗小侯爷!

  这问题严重而且很难解决,难不成要我召告天下说,红衣侯已经死了,现在壳子里面的是个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怕还不立刻活埋了去!

  谢红衣的女人身份泄漏了是个死。

  这借尸还魂的真相泄漏了也是个死。

  坦白说,我怕死!

  就是已经死过一回,所以更加的怕。

  于是我再怎么憋闷纠结,也只能无计可施的窝在高手侍卫环绕的侯爷府里装孙子,吃了睡睡了吃,闲暇骂骂二郎神练习嘴皮子,再不就叫来紫菀给我磕八卦,磕了这些天下来嘉麟皇室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八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清清楚楚。

  几天后,皇帝招我进宫。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帝老子是没事不叫你登殿。

  我做好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准备,马车慢吞吞晃悠晃悠就又晃悠进了宫。

  这次改了地儿,御书房。

  我仗着皇帝宠爱长驱直入,门口的小太监刚尖着喉咙叫了声“红衣侯觐见”,就已经毫不客气的一脚踩进了门去。

  这次人满多,屋子里老老小小甚是不少。

  皇帝见了九皇弟心情甚好,招手要我坐他手边,转过头去又和大臣们继续议事。

  我捧着茶杯眼珠滴溜转,毫无意外看见了叶朝之。

  一如既往仿佛看透一切般的眼神,一如既往油头粉面的小白脸!

  皇帝面前堆着一堆简历之类的东西,似乎他们就是在商讨这个。

  这个朝代等级制度相当严格,贵族掌握了朝政大权,即使有文武科举专为平民开设,但最多也只能爬到中层官阶,真正手握大权的,永远是皇室成员和世袭的贵族。叶朝之之所以年纪轻轻就成为三公之一的丞相,百官之长,除了确实才华过人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系出贵族名门,背景深厚,所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自然轻而易举的就成为朝廷重臣,掌握大权,甚至还有那些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也凭着家世阴荫混得个一官半职,而那些虽有本事但平民出身的人,却只能辛苦的,缓慢的,凭借自己的力量往前一步一步的挪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展抱负的那天。

  但凡事也有例外,据说本朝就出了个战无不胜的年轻将军,凭着不可忽视的显赫军功连连晋升,成为第一个平民出身却位列上层武将的人。

  他驻扎嘉麟王朝与皇泰国交界处五年,不但成功阻退皇泰骑兵犯境,结束了边疆饱受邻国威胁的局面,更一气连克连胜,逼得皇泰君主不得不考虑与嘉麟议和。

  我迅速的在脑子里翻找着有关的讯息,托这几日紫菀那八卦女人的功劳,我好歹也算是对这满朝上下的局面有了个比较大概的认识。

  不过……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的就是,紫菀不过是一介女流,而且是婢女身份,虽然系太后宫中所出,又自小贴身服侍红衣侯,知道一点朝政上的事倒不奇怪,诡异的是,她居然就像在朝中有严密的眼线一样,事无巨细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就未免太有点叫人犯疑了。

  听他们似乎是在为几个官职的人选争议不下,皇帝哥哥已开始有点沉了脸色。

  适才者用,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还有必要拿到皇帝面前来争?

  皇帝哥哥大概也和我一样的心思,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满脸无可奈何的神色。

  这几人都是世袭权贵,就算是皇帝,也不禁要顾忌一分,不能轻易的驳了他们的面子。

  我善解人意的对着皇帝哥哥笑了笑,然后打算调头看窗外的风吹花落,可耳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清清楚楚的窜进我耳朵里。

  “……赵宣之父乃前朝赵太师,家世清白,而且此人素有文名、才名,老臣认为,赵宣当得内务府卿一职。”

  满脸白粉的老头儿如是说。

  “赵宣虽有文名才名,但此人嗜酒张狂,任性放浪,怎能担任内务府卿?”

  小白脸立刻反对。

  诸如此类的对话已经重复无数次。

  大司马柳子昌,丞相叶朝之,基本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都浪费在了这无趣的争辩上面。

  皇帝也被闹得头疼。

  他考虑太多,顾忌太多,反而难以决定了。

  原来这就是朝政吗?怎么瞅着就像俩孩子吵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翻翻白眼,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也许是哈欠声太大了,叶朝之忽然朝向我的方向看来。

  见他眼睛一弯嘴角一翘,我就知道这小白脸嘴里绝对吐不出象牙来!

  “臣见红衣侯胸有成竹,想必是有了主意,臣愿闻其祥。”

  说完还貌似恭敬的抬手作揖。

  果然!这小白脸绝对绝对百分之百和谢红衣有仇!就不知这两人是怎么结的梁子……

  我忍住额头冒青筋的冲动,转过头不看他看向皇帝哥哥。

  “臣弟才疏学浅,怎敢妄言政事?”

  死小白脸!管你再给我下绊子又怎么样?一锤定音的反正是皇帝!

  我双眼异常诚恳眨也不眨的对着皇帝哥哥,明明白白的写着“求救”二字。

  ……可惜我忘记了皇帝不是紫菀,没有她那明察秋毫善解人意的本事!

  皇帝哥哥那疑似养心阁命我吟诗的神色一出现,本侯爷就知道要糟!

  “叶爱卿说的甚是,九皇弟,不如说说你的主意,朕也好作个参考。”

  考考考!我烤你个不懂眼色的北京烤鸭!

  我一面在心里对那死腹黑的叶朝之破口大骂,一面脸上还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来,看看叶小白脸,再看看柳子昌,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见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委实万众瞩目躲也没地儿躲,当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臣弟只有一句话。”

  “哦?”皇帝扬眉,“什么话?”

  “请侯爷明示,也给朝之解惑。”毕竟皇帝面前,就算叶朝之和谢红衣再怎么梁子深,该有的礼仪他还是样样俱到,挑不出错来。

  给你解惑?

  艸!芔!茻!给你一堆中指你要不要?

  我在心里又把姓叶的骂了个托马斯全旋囫囵360度,才装模作样的轻咳一声,开口,“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说完我挑衅似的看向叶朝之,却见他满脸凝重的神色,也不言语,就拿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说也奇怪,每次他一像这样看过来,我就会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根本不敢回应,更不敢也看向他的眼睛……

  那边厢,皇帝面露笑容,似乎之前的疑难问题迎刃而解。一直力荐赵宣的柳子昌也捻着白胡子不吭一声。房间里顿时沉默下来。

  反倒让我有点惴惴不安了。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皇帝哥哥开口,“说的好!那赵宣虽有才名,然品性放浪,怎可担当内务府卿如此重任?这位子朕要另择贤能,赵宣就给他个太常寺左丞一职,也算是给赵老太师有个交代。”

  他金口玉言,这下一锤定音,所有的人都没了异议,行礼退下。叶朝之退出门口的刹那,忽然抬起眼来看向我。

  那眼神精明犀利,就像一根针似的,猛地扎到我心里,顿时一紧。

  难道这姓叶的小白脸看出来了什么?

  身后,皇帝哥哥又忽然开口,“红衣,可知今日朕为何召你进宫?”

  冷不丁的,唬了我一跳。

  我连忙回头,满脸笑意,“臣弟不知。”

  皇帝看着我,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凝重的我心里忽悠忽悠拔凉拔凉。

  难道装的谢红衣太有才,露馅儿了不成?

  我就知道我不该和那小白脸怄气,装什么才高八斗?

  皇帝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开口,就说了一句话。

  “轩辕流光要回朝了,三日后进京。”

  皇帝大哥谢凌云是个聪明人,这是我从紫菀八卦皇朝历史的时候总结出来的。

  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毛病,说话不肯囫囵了说,非得绕上七八个圈子欲言又止还叫你猜谜。

  老实说,猜谜从来不是我的强项。

  所以皇帝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有听没有懂。

  这倒不怕丢脸,他没头没脑的丢过来这样一句话,要是以前的谢红衣,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可现在的谢红衣不是原来的那个了,听得懂才有鬼!

  而且巴巴的把我叫进宫里去,还和那叶朝之大小眼半天,居然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怎么想我都觉得这趟路跑的冤!

  回去一问八卦达人紫菀姑娘,才知道皇帝口中的轩辕流光,就是那个史无前例以平民身份成为当朝大将军的传奇人物!

  麾下军队以“杀破狼”为名,骁勇善战,更有七十二亲兵,号“七杀”,个个都是万中挑一以一敌百的勇士。至于他本人,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谋略手腕皆佳,乃不世出的将才,人皆以“掩日”称之。

  我一边听紫菀汇报轩辕流光的资料,一边还在努力的思考皇帝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轩辕流光确实很会打仗,竟然逼得邻国皇泰君主殷赤明主动提出议和,更派来皇弟殷阳天作为和谈使,随轩辕流光一同进京,面见嘉麟皇帝谢凌云。

  按理,这是好事啊,对方主动抛出了橄榄枝,难道皇帝哥哥还想拒绝不成?

  猜谢凌云那话什么意思猜的我快没了淑女风范想骂人,可紫菀一句话让我茅塞顿开。

  “轩辕流光毕竟不是名门贵族出身,爬升的太快了。”

  这不就对了!

  不招人妒是庸才!轩辕流光能力太强,自然会让人眼红。他本是一介平民,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本事爬上来的,更何况,他的平民身份,在军中反而赢得了绝大多数军士的支持,手握军队大权,自然也就让谢凌云不得不顾忌他的存在,甚至这样防备了。

  只是……

  他顾忌轩辕流光是他的事,对着我叽叽咕咕又有什么用呢?

  很快便是三日后。

  浩浩荡荡的军队像缓慢的潮水般慢慢进行,往京城的方向行来,马蹄扬起的尘烟几乎遮住了天边刚探出半边的晓日。

  战旗被辰风卷起,“嘉麟”大旗之后,“杀、破、狼”三个血红的大字,在黑色的战帜上张扬的几乎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金戈铁马,兵刃雪亮的银光冷冰冰的闪耀着。

  日头升了起来,阳光逐渐有点刺眼,我不禁眯起了眼睛,身后的侍从忙将十四骨的青竹纸伞撑开。

  睁眼四处看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影。

  皇泰来使昨日已经入城,等待正式接见,今天的这番排场,只是为了等轩辕流光进京。

  轩辕流光面子不小,不但平安康泰四个王爷加一个红衣侯悉数到场,连皇帝都亲自来到城门前,迎接这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年轻将军。

  雄浑的号角声响了起来,沉重的青铜城门“吱呀吱呀”的缓缓打开,一行青衣人马随之入城。

  为首的人自然就是那掩日将军轩辕流光,他跃身下马连续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四周的百姓便大声喧哗了起来。

  他取下头盔递给身后的亲随,一步步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下。

  “臣轩辕流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也许是错觉,他走过来的刹那,我似乎看到皇帝谢凌云的手掌颤抖了一下,然后握成了拳头,再缓缓张开。

  “爱卿劳苦功高,平身。”谢凌云道。

  轩辕流光闻言站起身来。

  这时,我才看清了这位传奇人物是何等样貌。

  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一点没有想象中那种虎背熊腰的标准军人模样,而是高挑挺拔,宽肩长腿,身材几乎说得上完美,劲爽剽悍之气隐约可见。一张桀骜不训的英俊面孔,眼神精明锐利,闪烁着略带玩味的光芒。

  何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仅仅是一眼,就不自觉的被他那逼人气势所威慑,情不自禁的屏息。

  这样的人物,果然让人不可小觑!

  我忽然明白谢凌云为什么会顾忌他了……

  对谢凌云而言,这个人是良将,是良臣,但同时也是威胁!一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可怕威胁!

  轩辕流光眼神缓缓的扫了过来,我坦然面对,直视了回去。

  他眼中精光一闪,脸上还是那抹浅浅带笑的表情,唇角向上微微勾着,似笑非笑,却给人冷漠的感觉,见我看着他,便轻笑了一下,又调过头去了。

  

  
            

  

正文 第七章



  晚饭过后我一如既往的百无聊赖。

  不能怪我无所事事,这小侯爷的日子确实清闲又惬意,不用上朝也不用参与政事,成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遛鸟遛狗,整个儿一纨绔子弟的典型,“米虫”两字当之无愧!

  眼见快到掌灯时分,我对着夕阳西下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紫菀正坐在小凳子上给我捏腿。

  上午为了等那个轩辕流光,姑娘我的脚都站酸了!

  反正我借尸还魂回来是为了享福的,有人力资源不用白不用!

  紫菀这女人按摩的手劲刚刚好,捏的本侯爷十分受用,正眯着眼昏昏欲睡,耳边却忽然传来紫菀的声音。

  “侯爷,今晚可要去一次清歌苑?”

  我睁眼,“清歌苑?那是什么地方?”

  紫菀的脸皮明显抽搐了两下,“您该不会连这个都忘记了吧?”

  我老老实实的点头。

  不是忘记了,是根本就不知道,和忘记了有什么区别呢?

  这次出门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招摇的近乎“来吧你来抢我吧”的马车,就是普普通通的两顶软呢小轿,我在前紫菀在后,随侍的人不多,却都是府里拔尖的高手,全部掩人耳目的普通装束,走在街上,丝毫不会引人注目。

  一路悄没声息的来到湖边一处轩馆,精致阁楼亭台,倚着万顷碧波,雕栏朱漆,门楣上朱底玉文三个字“清歌苑”。

  字甚好,整处地方都有种风雅的感觉,里面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歌声笑声。

  我不禁皱眉。

  这“清歌苑”,到底是什么地方?

  小轿绕到旁边僻静的小巷里,从一家寻常平民的院子进去,侍从上前打起轿帘,紫菀带着我沿着走廊过去。

  绕过一个小园子,眼前的房屋忽然变得精致华贵,雕花窗棂,飞檐画壁,檐下挑着一色的大红纱灯,把所有的东西都笼上了一层靡靡的味道。

  紫菀径直引着我到一间安静的屋子里。

  前后两三进,前厅布设简单,只有一案一椅,前面垂着珠帘红绡。隔着那薄薄的纱帘看出去,地上俯着一人,满头珠翠,锦缎华服。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又低了低身子,开口,“属下见过主人。”

  想必她就是这清歌苑的苑主缨络夫人了。

  我在那椅上坐下,紫菀立在身旁。

  见缨络夫人跪在地上必恭必敬,我开口,“免礼,起来吧。”

  嗯……反正看电视剧上类似的情况都是这样做的,我照着葫芦画瓢,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缨络夫人应声而起,恭敬的垂手而立。

  她长得很美,莫约三十岁的年纪,风情万种,精明但不外露。

  我想她也应该很精明。清歌苑是京城最大的风月场所,却不单是那种寻常的青楼,这里的姑娘都以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闻名,卖艺不卖身,素来被以“雅”为好的贵族阶层喜爱,隐隐成了达官贵人们闲暇时候不可不来的好去处。而缨络夫人把这么个诺大的地方治理的井井有条,手腕也是非同一般。

  “轩辕流光日落时分就与龙武将军三人来了这里,龙武将军刚离开,轩辕流光至今还在凝翠阁。”

  缨络夫人一五一十的汇报。

  听了她的话,再想到那日谢凌云巴巴的把我召进宫去,就为了说轩辕流光回来一事,前因后果一连上,我脑中灵光一闪,清歌苑所为何来一旦想通,顿时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温柔乡,英雄冢,几杯醇酒下肚,轻歌曼舞,色不迷人人自迷,身旁软玉温香莺啼娇呖,能把持得住的男人恐怕没有两个!

  而红衣侯是缨络夫人的主人,这闻名遐尔的清歌苑,背后支撑着的,自然不但是红衣侯府的势力,恐怕还有嘉麟王朝的谢家皇室。

  那些达官贵人们,在搂着千娇百媚的美人欣赏歌舞的同时,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的一言一行,早已悉数收归皇帝眼中。

  谢凌云,的确很聪明!

  红衣侯素来不理朝政,也没有参与国家大事的权力,所有人眼中,不过就是个娇奢任性的闲散侯爷,自然也不会疑心到她的头上。而谢凌云把这事交给谢红衣一手把持,大概也是看中了这点罢?

  想明白了这层,我冷汗沿着脊背缓缓流下,转头看看紫菀一脸波澜不惊,就知道她早已习以为常。

  难怪她对朝中各个官员各种事情也了若指掌,想必这事,谢红衣也不曾瞒过她,甚至很有可能还是得力的助手,最信任的心腹!

  娘哟!我哪里玩得来这些阴谋诡计金枝欲孽?借尸还魂就是为了能享个小福,看个美男,然后这辈子波澜不惊的过完算数,小小愿望一点都不过分吧?

  可现在呢?先是要时时小心不要被皇帝太后看出来这壳子里面的魂已经换了,再来又要隐瞒自己女儿身的身份,千万不能被人看破了去,如今又来个地下秘密组织要我掌控,这一层叠一层的,迟早压死我!

  我悲哀!我伤感!我愤慨!

  难道我曾经在前世前世前前世的不知那一世,烧了三眼异形的泥胎木塑烤红薯,所以那王八蛋这样坑我?

  缨络夫人还恭恭敬敬的站在帘外等着我下令。

  我看看紫菀又看看她,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本侯爷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她顺从的退下,我伸手抓抓头,不知为何有种虚脱无力的感觉。

  换成是谁遇到这种借尸还魂还了个秘密一长串的,都会虚脱加无力。

  我还在哀叹本姑娘的有眼无珠遇判官不淑,紫菀接过一张名单,看了看,对我道,“侯爷,今晚来的人,除了轩辕流光等人之外,还有司马柳子昌,丞相叶朝之,以及江南织造陆有义,两江总商李青侯。”

  我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你下去吧。”

  话说当了这段时间的谢红衣,我也越来越有小侯爷的架势了…………

  紫菀倒是乖巧的退下,我起身,在屋子里来回乱逛。

  虽然谢凌云那话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好生看住轩辕流光,但稍微有点大脑的人都看得出来,轩辕流光若真是那种好对付的人,谢凌云也用不着这样如临大敌了!

  问题是,目前这块烫手山芋却是被硬塞到了我的手里!

  苍天可鉴,我哪里有能力玩得起这些?

  明明最怕麻烦,偏生麻烦一个接一个的主动找上了门来!这算什么事啊!

  憋气加憋闷的来到后面的厢房,迎面看见的却是几个大大的衣柜衣箱。

  我愣了愣。

  据说这处安静的小园专供谢红衣一人使用,除了紫菀和缨络夫人,谁也不能踏进来一步。

  难道那女人在这里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抵不住好奇心,我打开衣柜。

  确实是不可告人的秘密,衣柜衣箱中,全部是红色的衣服。

  精工细绣的女装,各式各样,薄纱轻绡,绸缎缂丝,无不精致华美,花纹繁复,漂亮的不可思议。

  我顺手拿出来一套,展开一看,大红色的衣料,同色的镶边用金线刺绣着繁复的云纹,下配茜色缭绫织金折枝花样长裙,长长曳地,裙边缀着珍珠银铃,略微一晃就是悦耳的脆响。

  光这手工就乖乖不得了!

  把衣服翻来翻去看了半晌,终于抵挡不住诱惑!

  不能怪我意志不坚强,谁叫这衣服如此华美呢?是女人都受不了这样的诱惑啊~~而且,坦白的说,我也很想见一次谢红衣这副壳子女装到底是什么模样!

  好在平时已经叫紫菀教过我怎么穿这个时代的衣物,所以没折腾多久就都换成了女装。

  旁边竖着一人高的穿衣大铜镜,我走近,镜子里清清楚楚的印出身影来。

  和男装时候的英气截然不同,镜中的人身材秀颀高挑,手脚生得十分纤细秀气,穿上女装不但没有小女儿的娇媚和柔若无骨,反倒显得身段婀娜多姿,举手投足间又是一番别样风情妩媚。盘花织锦的腰带缠在腰间,越发显得细腰不盈一握。

  我对着镜子看得有点愣住,才反手拔出发髻的发簪,把金冠取了下来,披散一头乌黑的长发。

  乌发柔顺的披在肩上,镜中人便再没了平日男装的模样,眼波流转间,是一种无人企及的独特气质。

  镜旁就是妆奁镜箱,首饰匣层层叠叠,放满了各色珠宝首饰,描金点翠,宝石在烛光下闪耀着莹莹的珠光。桌上摆着一些白玉盒子,我打开一看,都是胭脂水粉之类的化妆品。于是用指尖沾了点鲜红的口脂,对着镜子在唇上轻轻一抹。

  如此已经足够。

  镜中,谢红衣那本就清丽俊秀的面庞更是出挑的娇艳无比,端得是天上少有,世上无双的美人!

  我看着镜子竟是傻住,许久,心里才慢慢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惊艳之后,是悲凉,又似凄沧。

  谢红衣……

  她做的那些事叫人可恶又可恨!但是……

  她也可悲……

  又可怜…………

  空有绝色的容貌又如何?却注定一辈子见不得光,只能躲在这间房里顾影自怜。

  就算长得再美又怎样?就算穿上了再华贵的衣衫又怎样?她不能出去见人,唯一能欣赏她的美的,只有镜子里面的自己!

  她举手,镜子里面的人也举手。

  她转身,镜子里面的人也转身。

  无论换过多少套精美的华裳,无论再怎么用名贵的珠宝装点自己,无论再怎么用水粉胭脂装扮自己,无论再怎么把自己打扮的国色天香,举世无双,也永远不能跨出这房门一步,不能让别人看见了她!

  甚至,就算是有了喜欢的人,也只能把感情埋在心里,不能说出口,也不可能说出口……

  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是原本该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会在千挑万选之下招个驸马,夫妻和睦,平静的过完她荣华富贵的一生。可如今,却要为母亲一时的鬼迷心窍赔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一辈子的所有希望,怎么能怨她越来越心理扭曲?越来越见不得别人好?

  寻常女人唾手可得的幸福,却是她遥不可及的梦想!

  已经绝望的梦想!

  谢红衣,真的很可怜…………

  如今她死了,也许……算是一种解脱了吧……

  可我呢?难道我也要延续谢红衣这可笑又凄凉的命运,躲在安静的角落一辈子见不得人?

  缓缓伸手摸上铜镜的镜面,触手冰凉,倒让我一个激灵,收回了纷杂的思绪,想起之前一闪而过的念头来。

  为什么在想到谢红衣也许有喜欢的人的时候,脑海里会条件反射出现叶朝之的面孔???

  

  
            

  

正文 第八章



  不得不说,好奇心迟早会害死我!

  本来只打算就在这小园子里逛逛就好,可听见越过院墙传来的歌舞声,我就忍不住再度让情感战胜了理智,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到了什么院子里。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找不到来时的路。

  转头,见庭院里假山嶙峋池水清澈,扶疏的花木掩映着亭台楼榭,月光下,粉墙上便投下了明明暗暗的影子,随着轻柔的夜风缓缓晃动。

  我站在树后,往前方看去。

  轩室各处灯火通明,纷繁的人影被灯光印在窗棂上,夹杂着歌声笑声,热闹的紧。

  这条路僻静,两侧青竹搭成的支架上,悬着宫灯,倒是照得一片明亮,似乎连月色都盖了过去。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自己摸索着回那小园子里去,毕竟现在这个模样,怕会惹出事来,而且清歌苑来来去去的多是达官贵人,朝廷官吏,若是不小心遇到一个,那后果都不堪设想!

  可人呐,真的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还没来得及转身,小路那头就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叶相文才风流,小女如眉仰慕的紧,不知老夫可有那个荣幸,请叶相明日到府上一聚?也可点拨一下小女的诗句。”

  这声音我记得,不就是那个大司马柳子昌?

  叶相……很明显另外一个百分百就是那油头粉面小白脸!

  果然,叶朝之那清朗的嗓音随之响起,客套的恰到好处,“柳大人太客气了,令爱才貌双全,朝之何德何能,怎敢妄言‘点拨”二字?真是折杀朝之了。“

  听见是这个死对头,我哪里还敢蠢蠢的站在原地等着他来撞破?当下再不犹豫,一个猫腰就钻进了路旁的树丛里。往另外一个方向悄悄摸去。

  开玩笑!我现在可是女装诶!谢红衣红衣侯是女装诶!被这小白脸看见了还得了?

  我顾不得爱惜身上的精致衣物,一心只想躲开,可事与愿违,那说话声偏偏就朝着我的方向过来了,而且越来越大声。

  眼见躲无可躲,转头看到旁边放着一辆小车,还有几个酒桶,我灵机一动,揭开桶盖看了看,唔,这个是空的,于是二话不说就提起裙子钻了进去,刚把桶盖盖好,脚步声就已经清晰的近在咫尺。

  然后,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心里暗暗叫苦,蜷在酒桶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把酒桶放在这里?”柳子昌不满的道。

  “大概是哪位客人要的罢。”小白脸也开口了。

  旋即传来一阵杂乱的奔跑脚步声,“哎呀,两位大人见笑了。”

  似乎是下人的口吻,“这是凝碧阁客人要的,小的正要送去,不料阻了两位大人的眼,还望恕罪。”

  “原来如此,这是什么酒?”

  “秘制的玉壶春。”

  “玉壶春?”柳子昌似乎对这酒比较感兴趣。

  “正是,两位大人若想尝尝,小的立刻命人送去。”

  赫?这话吓得我一身冷汗,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现在打开酒桶,我不就无所遁形了?

  “不必了,下次定来好生品尝。”叶朝之倒是拒绝了。

  呼~~吓得我小心肝那个乱跳!娘哟!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听起来柳子昌和叶朝之还在嘀嘀咕咕不曾离开,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酒桶虽然是空的,但之前残留在桶壁上的酒气却甚是浓烈,倒不刺鼻,而是一种浓郁的香馥气息,很好闻。

  柳子昌和叶朝之的声音逐渐远去,我暗自松了口气,可随之觉得身下一抖,似乎是酒桶被抬了起来,然后一震,伴随着轱辘轱辘的车轮声,晃动着似乎往什么方向行去。

  我蜷在酒桶里动也不敢动,那浓郁的酒香熏的我有点醺醺然,再加上小车摇来晃去,没两下就彻底晕头转向。

  只是……在彻底晕呼之前,我要怎么从这酒桶里逃出去?

  小车一震,然后酒桶又被人抬了起来,我倚在桶壁上抬手想捂住鼻子。

  这酒气熏得我越来越迷糊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倒是紫菀等下发现我没在那厢房里,还不知要怎生辛苦焦急的寻找…………

  正在胡思乱想,感觉酒桶又是猛地一震,似乎是被放到了地上。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线响了起来,低沉性感而充满磁性,又有几分玩味的感觉。

  “怎么?就这样抬一整桶上来不成?”

  这声音有点耳熟啊,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我晕晕乎乎的想。

  “将军说笑了,这玉壶春,要刚开窖的时候才最醇最香,所以绿珠就自作主张,唤他们整桶抬了上来,免得耽搁了时辰,错过这酒最美妙的时候。”娇柔的女声妩媚又撩人。

  “哦?看来倒是本将军不解风情,辜负绿珠一番心意了?”那男人又开口道,语气越发的调笑。

  一阵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响,那名唤绿珠的女子吃吃的笑了起来,“绿珠哪敢?不如……就罚绿珠敬将军一杯好了。”

  “一杯?至少也得三杯才成。”男人狂放的大笑起来,和着绿珠的娇笑,放肆的径直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正被玉壶春的酒气熏得有了几分醉意,被这笑声吵得更是头晕眼花,蜷在酒桶里睡意朦胧。但只觉得酒桶猛地一阵,眼前忽然亮了起来,刺眼的我连忙侧过头去。

  一声惊叫,旋即是那男人警惕的喝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我需不需要回答,忽然间天翻地转,整个人就被从酒桶里倒了出来,滚到汉白玉的地板上。

  明晃晃的烛光晃的我不由得抬起手来挡住双眼。外衣沿着肩膀滑了下去,长发如丝,凌乱的散落在地面。

  汉白玉的地板打磨的水滑光亮,镜子一般清晰的映出了我现在的狼狈模样。

  低眼看去,人影一身红衣,如画的眉目间是被酒意氲氤的慵懒撩人风情,双唇嫣红,越发衬得面孔晶莹美玉一般,衣衫散乱,隐约可见修长的脖子和一点锁骨,端得是个酒醉七分风致入骨的风月人儿。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声,我分不清那是惊吓抑或是惊艳,只觉得耳边好吵。

  只听得那之前的男人惊讶的“咦”了一声,旋即开口,“你们都下去,全都下去。”

  “将军?”绿珠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叫退他们,带点不解又带点撒娇的叫道。

  “都下去吧,把她留下,没有本将军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是。”绿珠虽然不满,但也不敢抗命,和一旁伺候的下人悉数退下。

  我趴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酸软,刚才蜷在酒桶里动都不敢动,真是难过……

  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青色的男式靴子,头顶上随后传来那充满磁性的嗓音,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的玩味。

  “果然是好酒,绝世无双的好酒。”他蹲了下来,伸手捞起我一缕长发,“可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半撑起身子,伸手把披散在眼前的黑发拨到脑后去,也顺带扯回正被他的手指来回拨弄的那缕,仰起脸来,想也不想就回了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莫使金樽空对月?说的好!”他闻言笑了起来,张狂而肆意,“有此良辰,有此美酒,若是错过,岂不是会终生抱憾?”

  我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劲,皱起眉头,然后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带邪气的英俊面孔,嘴角带着笑意,明亮的眼睛正眨也不眨的看着我,眼神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那样冷漠的似笑非笑。

  那样迫人的霸道气势……

  是他!

  轩辕流光?!

  居然是他!

  掩日将军轩辕流光?

  他正单膝曲地蹲在我身边,笑得一脸意味莫名。

  我冷汗如同庐山瀑布一样哗啦直下。

  女装的红衣侯,被叶朝之撞见,和被眼前的轩辕流光撞见,哪个更能称得上“死刑缓期执行”?

  叶朝之那小白脸,来来往往也不知见过多少次了,见到现在的谢红衣,绝对二话不说就能认出来,然后我就等着被谢凌云一道圣旨千刀万剐!

  而轩辕流光……据紫菀说,两人从来没有往来,那么上午此人回朝,也只是见了第一面而已……也许……说不定他并不曾留心到红衣侯也有可能……

  再说了,上午见面,谢红衣身穿男装,现在……一身女装……未必就被认了出来!

  我存了一丝侥幸的心理默默祈祷他认不出来一百遍啊一百遍,之前还昂首挺胸,现在恨不得能把脸埋到地板里去。

  “玉壶春果然别致。”轩辕流光那调侃的语气听得我有点火大,“还是说,此乃清歌苑为了哄客人开心,想出来的新花样儿?缨络夫人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身体还是依旧酸软无力,脑子也开始晕晕的了,我把脸靠在手臂上,低声回道,“无意打扰将军……还望恕罪……”

  可恶!我可是堂堂的红衣小侯爷!居然逼得现在这副低声下气小媳妇儿口吻!真是老天没眼!

  “恕罪?”轩辕流光闻言笑了起来,“也好,只要你回答出一个问题,本将军自然就饶了你。”

  哈?这么便宜就混得过去?

  我心里暗喜,却忽然发觉一只健壮有力的手臂伸到我身下,揽住腰部扶了起来,整个人就顺理成章的倚到了一个宽厚结实的怀抱里。

  我大惊,一抬头,正好看见轩辕流光那张脸近距离的看着我,近得似乎能看见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他一手扣住我腰让我动弹不得,一手捏住下巴,仰起脸儿对着他,嘴角缓缓往上扬起,竟是笑了。

  “那么,就请你回答我……”轩辕流光笑得十分优雅,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柔和的就像三月春风,暖暖的气息缓缓拂过我的面庞。

  “堂堂的红衣侯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文 第九章



  火星人玩转地球!马丁叔叔断背ET!奥特曼爱上了哥斯拉!异形追求铁血战士!

  一切一切的人类语言都不足以表达我现在有多么震撼!

  遇到这种情况,正常点的人都应该是口吐白沫晕死过去,可我没晕。

  不但没晕,还异常的清醒。

  虽然,也就是,大脑刹那间停止运作,空白了十秒钟而已。

  第一次,我无比痛恨自己强悍的神经!

  为什么不能很顺理成章的晕过去,那样不就一了百了什么烦劳都没有了?

  什么?你问我醒来以后怎么办?

  呸!这是做梦!百分之百是做梦!做梦!既然是做梦,那当然睡醒起来就没事了!

  所以!眼前的人绝对是幻觉!那死死揽在我腰间的手也是幻觉!幻觉!幻觉!全部都是幻觉!

  我掩耳盗铃的如此安慰自己,可脸上旋即传来温暖的触感,顿时逼得我不得不面对现实。

  这家伙不但搂着我腰,还正在伸手摸本姑娘的脸!

  色狼啊!非礼啊!性骚扰了啊!

  我条件反射张口就想骂,可一看到他那双明亮但满是不容拒绝眼神的双眸,话就堵在了嗓子眼怎么也喊不出来,愣愣的看着他,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轻柔的拂过,再缓缓的落到肩膀上。

  手指温柔的像是在弹去衣物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优雅,“如此诱人的模样,红衣侯爷,您果然是让下官惊喜啊。”

  老实说,他越笑得温柔优雅,我心里就越来越发毛,不同于面对叶朝之时的慌乱,而是一种莫名的心悸,心跳的就快从喉咙里钻出来一样,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大概是见我迟迟没有回答,也不开口,便又伸指覆上了我的唇。

  手掌很大,关节处满是老茧,指尖略带粗糙,从我唇面上慢慢的,轻柔的抚了过去。

  我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愣愣的任由他轻薄,根本忘记了要推开他。

  “不想说?”轩辕流光又笑道,手指慢慢的来回搓揉着,隐约可见指端蹭上了我唇上搽的胭脂,红的有点刺眼,“还是想不到怎么说?”

  我确实无话可说。

  刻意隐藏的身份已经被他认了出来,难道还要我苦苦哀求他别泄漏出去?或者……

  干脆唤人来杀了他灭口?

  反正这里是清歌苑,是我红衣侯的势力地盘!不论他掩日将军再怎么神勇,武功超群,想必也敌不过众多高手一拥而上——

  这念头才动,我立刻吓得一个激灵!

  什么时候我也会顺理成章的有杀人的想法了?

  娘哟!爹哟!这种杀人越货的念头要不得!人家是善良的好孩子!

  我又惊又吓,睁大了眼看向轩辕流光。

  也许是之前杀意刚动,表情让他看出了什么端倪,他忽然冷哼一声,一把将我按在地上。

  “唔——”汉白玉的地板硬硬的,撞得我肩膀隐隐有点生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轩辕流光已经压了上来。

  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被死死按住,轩辕流光那浓烈的麝香男子气息扑面而来,霸道而热烈的唇包围着自己的唇瓣,用力吸啜,舌尖灵活的在我唇面上扫来扫去。

  我一怔,忽然明白了。

  轩辕流光!居然强吻了我!

  这个不要脸的色狼!

  我气急,恨得张口便咬,他似乎没有防备,唇上被咬破一块,鲜血立时浸了出来。

  轩辕流光倒也不恼,略微抬头。我愤恨的瞪向他。

  嘴里能感觉到一股血腥味,那都是这个混帐色狼王八蛋的!

  他见我两眼睁得大大的瞪着他,笑了笑,忽然伸手抬起我的脸,柔声道,“侯爷唇上的胭脂真乃极品。”

  说完还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那表情说不出的邪气又满是诱惑。

  气得我晕头转向。

  吃胭脂……这不就是古代那些登徒子轻薄调弄女子的手段么?竟然被他用到了自己身上?

  我恨得牙痒痒,伸腿想踢,可刚动了一下身子,他就又紧紧拥住了我,动弹不得。

  身体和他紧贴,几乎没有一丝间隙,我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轩辕流光似乎颇为享受目前这种叫人尴尬万分的局面,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小侯爷,您还没回答下官的问题呢。”

  回你个大头鬼!我怎么可能回答的出来?

  难道要我说,本侯爷出现在这清歌苑,就是为了布置人手监视你这个掩日大将军?或者,说我奇妙的在酒桶中被人倒了出来,是为了躲那个叶相叶朝之,于是才这般狼狈不成?

  白痴都知道会乖乖闭嘴,况且我还不是白痴!

  我扭过头去不语,他紧靠在我耳畔低低的笑了起来,“既然答不出,那可就休怪本将军要罚小侯爷了。”

  轩辕流光伸手来扳我的脸,我一吓,想躲已是来不及,被捏住下巴硬是把脸转了过去,和他面对面。

  他唇上还留着血渍,我愤愤的盯着看。

  刚才怎么没再多用点力使劲咬!咬死他!

  也许是察觉了我此刻的心思,他忽然伸手,轻柔的替我把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拨开,笑道,“如此妙人儿,轻嗔薄怒亦是千种风情,怎可不让人动心?”

  一句“妙人儿”呕得我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

  混帐王八蛋!

  我张口就想骂,却见他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眼明手快的一把捂住了我的嘴,顿时出声不得。

  轩辕流光又一个翻身,手上用力,把我紧紧搂在他怀里,脸埋在胸前,背对着房门,更巧妙的压制住我的身体不能动弹,嘴巴还被捂住,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一愕,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屋外已经传来脚步声。有人礼貌的轻叩了几下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来。

  缨络夫人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一点错愕,“哎呀,缨络打扰将军雅兴了。”

  轩辕流光也笑道,“夫人说笑,不知这半夜三更的,是在找什么呢?”

  我听见这话心里大喊。

  找什么?当然是找她主子小侯爷我!

  我挣扎了一下,却被轩辕流光强行搂住,禁锢在他怀里无法动弹,更别说出声了。

  轩辕流光感觉到了我的挣扎,另一只手忽然抚上了我的肩头。

  这时我才发现,衣服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扯了一边下来,露出大半个光滑的肩膀。赤裸的肌肤相触,他掌心火热火热的,我浑身一抖,不禁畏缩了一下。

  缨络夫人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说来会让将军笑话呢,是苑里一位姑娘走失了,缨络怕惊扰到客人,故此寻找。”

  “哦?”轩辕流光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手掌贴着我肩头越发放肆的上下摩挲起来。

  我反倒哭笑不得。

  红衣侯失踪,非同小可。紫菀哪里敢声张?也不敢离开,只有让缨络夫人全力寻找,但红衣侯和清歌苑的关系本是地下秘密的,缨络夫人自然也不敢敞开了找,只有自己慢慢寻来。至于说是姑娘……大概是紫菀看见那间厢房内我换下的男装了罢……

  只是缨络夫人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正倚在轩辕流光怀里的人,就是她苦苦搜寻不得的红衣小侯爷!

  大概是我和轩辕流光的这番姿势委实暧昧,缨络夫人也觉得有点尴尬,轻咳一声,道,“缨络冒昧打扰,这便离开,将军莫怪。”

  说完便是关门的声音,脚步声也急促的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轩辕流光才松开了紧紧捂住我嘴巴的手。

  我恼恨万分,想也不想就一口咬在他手掌上。

  轩辕流光也许没想到我会忽然发难,疼得“嘶”的一声,却并没有把手缩回来,任由我咬,脸上声色不动,笑眯眯的道,“好没良心,枉费本将军帮你掩饰,过了河就拆桥不成?”

  我一口气顿时憋住。

  还有没有天理了!简直就是恶人先告状!被又亲又摸吃尽豆腐的人是我诶!现在居然变成了他帮我掩饰?

  “你……你颠倒是非!”我怒道。

  嘴巴要骂人,自然就顾不上咬人。轩辕流光趁机将手缩回去,却顺势捏住我下巴,“难道以你现在的模样,还能堂而皇之的被别人看见不成?”

  我顿时语塞。

  确实,知道红衣侯真实身份的,除了太后那老徐娘,就只有紫菀了,如今再加一个轩辕流光,五根手指都不到的人数。我现在的模样,的确不能被人看见……

  哼……

  我咬住嘴唇,瞪着他不满的哼一声,轩辕流光又笑了起。

  他一笑,我又是没来由的心慌,想错开脸,下巴还被紧紧捏住,整个人也还倚在他的怀里。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直直的看着我。

  我被看的脸上有点发烫,心急促的胡乱跳动着,明明这暧昧又旖旎的气氛毫无掩饰的写着“危险”二字,我还是像被魇住了一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再次向我俯下来。

  耳边是他低沉性感的嗓音,带着浓浓笑意,“小侯爷,答不出来可要认罚哟——”

  话尚未说完,温湿的唇已经覆上了我的。

  依旧还是那样不容拒绝,依旧还是那样霸道热烈。

  也许是房间里的熏香浓郁的让人飘飘然,也许是之前玉壶春的酒气熏得我本来就醉了,还也许是他那强烈的男子气息充满了阳刚的侵略性,掠夺似的扑面而来,让人无法反抗,也无力反抗……

  鬼使神差的,我竟然闭上了双眼,没有反抗。

  他的技术很好,我那二十一世纪的男朋友和他一比,简直就是刚上幼稚园的小孩子……

  舌尖在口里挑动搅拌,他唇上被咬伤的地方似乎还在有血丝浸出,还能尝到那股血腥的味道,唇齿交接,他封住了我所有的出路,身不由己,只能在他的带领下尽情的缠绵,逐渐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时断时续。

  “唔……”我觉得难过,不安的挣扎起来,他却牢牢的控住了我的身子,下颌被紧紧捏住,哪里能挣脱得了?只能任由他肆无忌惮的索求……

  ……大概真的是被酒气熏醉了…………

  在晕过去之前,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

  真丢脸……居然被吻晕了…………

  …………

  

  
            

  

正文 第十章



  淡淡的香气薄雾一般萦绕在鼻端,我微微睁眼。

  眼前垂着几挂湘妃竹细帘子,都放了下来,隔绝了外面摇曳的烛光,还有微冷的清晨的空气。

  玉枕纱厨,瑞脑消金兽。

  头疼的要死,就像快要裂开一样,耳朵里嗡嗡的响个不停,我不由得伸手按住额角。

  “真不舒服……”我嘀咕一声,一只温热的手已经按了过来,力道恰好的按摩着我的太阳穴,伴随着身后淡淡的话语。

  “你还没喝酒呢,怎么就醉成这样?”

  “我哪知道?大概被酒气熏的吧……啊……就那里,再多揉会儿……”

  话说紫菀的按摩手法真是成精了……

  “不过是熏到而已,居然也会醉倒,你这酒量实在让人汗颜。”那声音带上了笑意,手指也越发温柔但是力道刚好的按揉着,“这样还疼吗?”

  “好多了……”我顺口回道,话还没说完,忽然发现不对劲。

  我如今的处境,竟是躺在一个人怀里。

  靠着的胸膛宽厚结实,哪里是紫菀,分明就是一个男人!而这里也不是红衣侯府的卧室!

  我僵硬的缓慢回头,正对上轩辕流光那张笑得意味莫名的脸。

  “……不会吧……”我低低呻吟一声。

  不是梦……果然不是梦…………

  这色狼哪里是幻觉?

  我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却被他搂得更紧,顿时觉得一张脸火烫火烫的。

  也不能怪我这个时候不争气的脸红,换成是谁处在如此状况,都会这样子。

  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对方一手揽住我腰,一手横过来替自己按揉头部,那情形说不出的暧昧亲昵,身体也紧密的贴合在一起,手臂身躯大腿,相互纠缠,紧贴的……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道异样的火热……

  就算再迟钝,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面红耳赤,双手撑在他胸前想要起身,却被轻轻一拉,整个人又跌进怀里。

  “放手!”我恼道。

  “不放。”他似乎起了玩笑的兴头,语气里也满是调侃的味道。

  我气急,见他裸露的脖子正在嘴边,想也不想张口就咬,立刻听见他倒吸一口冷气,调笑的话语还是半点没变。

  “你属小狗的么?怎么一大早的就咬,那么想我全身都挂满幌子不成?”

  恨不得咬死你!

  心里虽然这样打算,可转念一想,还是慢慢的松了口,瞪向他,“昨晚……昨晚你有没有……”

  我问的吞吞吐吐,他听得饶有兴趣。

  “你有没有把我……把我……”

  接下来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我又不像这色狼一样厚脸皮。不过他已经会意,眼睛弯了起来,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的我好想扁!

  “你认为呢?”他似是而非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细察自己全身并没有酸痛的感觉,虽然衣衫不整,但明显未曾做过越轨的事情,顿时放下心来。

  扭头愤愤的瞪他,他却半支着头,越发笑得邪气。

  “昨晚本将军可是当了一晚上的垫子,怕惊醒了小侯爷,连动都不敢动,哪里还敢睡?小侯爷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胡乱猜疑我有歪心?简直冤枉死了。”

  我顿时哭笑不得。

  昨晚被他强吻了两次不说,浑身上下也被摸了个遍搂了个遍,如今反倒成了我的错?这家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简直无赖到家!

  “不要脸!”我骂道,恼恨的用力攘了一把,跌撞着从他身上滚了下来,伸手去捞自己的外衣。

  身后,轩辕流光又笑了,“小侯爷放心,本将军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嗯……这点我还是相信,昨晚我醉得不省人事,他若当真存了什么坏念头,焉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随后轩辕流光的话顿时让我恨不得一脚踩死他,立刻收回前言!

  “——只是美人在怀却动不得,这柳下惠,委实难当!”

  这叫人话吗?这个色狼!不对!是色狼的祖宗!

  我气的翻白眼,懒得再理会,颤抖着手指系上衣带,不提防他却忽然从背后抱起了我。

  “做什么?”我怒骂。

  这王八蛋白白吃了一个晚上的香滑柔嫩小豆腐不够,到现在都还不肯放过不成?

  出乎意料的,轩辕流光并未动手动脚,只是把我抱在臂弯中,耳畔传来低低的笑声,“在这里被你的侍卫发现可不好,昨晚缨络夫人已经寻过此处,到时候你岂不会费好一番唇舌?不如找个僻静的房间呆着,那些人也不是傻子,定会寻到。”

  这算体贴么?

  我不语,他便低头柔声问道,“你来时是走的哪里?我送你回去。”

  “别小看本将军,要避开别人耳目,这点本事还是有的。”轩辕见我不说话,又补充道。

  “我……”心一横,丢脸也说了,“我就是不记得路……才来到这里的……”

  也就是迷路了!

  说完,果然见轩辕流光一脸忍俊不禁的笑容。我恨得攘他一下,咬牙道,“不准笑!”

  “行,我不笑。”他抿起唇,眼睛弯弯的。我只觉身子一轻,宛如腾云驾雾一般,已经被轩辕流光搂着飞掠出窗外。

  耳中风声呼啸而过,我睁眼,见他神色轻松,嘴角依旧带着那抹笑意,手臂稳稳的托在我腰间,灵活的沿着屋顶掠过,悄没声息,底下清歌苑的护卫丝毫未觉头顶有人过去。

  靠在他胸前,一个平稳、有力的心跳渐渐在耳中大声起来,竟让我觉得莫名的心安。

  忽然间身子一震,他已经托着我落到一处安静的院中,在房间窗外看了看,“这里没人。”

  说完继续搂着我一个闪身就进了屋。

  屋子布置简单却整洁,不像其他房间那样奢华精致,而显得颇为素雅。

  轩辕流光将我放到床上,抖散绣被给我盖上,同时笑道,“我去做点手脚,引他们来这里。”

  说完转身,见他宽厚的背影,我忽然心里一动,脑子还没想明白,手已经不受控制的捉住了他衣角。

  想是没料到我会主动拉住他,轩辕流光明显也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脸上带着让人信赖的笑容。

  他伸手把我散乱的头发理顺,动作轻柔的有种温水流过的感觉,然后俯下身来在耳边轻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轩辕流光的话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我不知不觉安心下来,看着他转身,又回头,已经换上了昨日那种三分戏谑七分玩味的表情。

  “小侯爷,本将军很期待在朝堂之上与您会面了。”

  说完出了房门。

  我愣愣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脑中不由分说的涌现出一个坚定的念头来。

  打死我也不上朝!

  

  
            

  

正文 第十一章



  确实是打死我也不上朝!

  那天,我被找到之后,紫菀差点就一把抱住我大腿号啕大哭。

  见她一张娇俏的脸哭得花脸猫一样,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可媲美国宝盼盼,一看就是整晚没睡担惊受怕,我忽然觉得有点愧疚。

  红衣小侯爷若是出事,她九族灭门千刀万剐一万次也不够的。

  只是当她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问我昨晚跑哪里去了的时候,本姑娘充分发挥了革命党人流血不留头的顽强精神——

  打死我也不说!

  最后被紫菀问的烦了,恼羞成怒之下面目狰狞的磨牙,“本侯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还要向你一一禀报不成?”

  这话说的重了,紫菀顿时发觉她的冒失,再不敢吱声。于是本侯爷得以成功仗势凌人,更衣梳洗完毕,就坐着小轿子一溜悄没声息的回去侯府。

  想到除了个叶相叶朝之需要焦头烂额之外,如今又多了个无赖的掩日将军轩辕流光,我就一个头两个大。

  叶朝之还好说,我可以当没看见他,就算再怎么针对和故意找茬,也大不了兵来将当水来土掩,我就不信五千年的中华智慧积淀,还收拾不了一个小白脸?

  但问题是……

  轩辕流光呢?

  那样强悍不容拒绝的气势,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笑容,都让人不由得心慌。而且被那无赖白白的轻薄了一个晚上,我脸皮又不是长城砖,哪里还能装成若无其事的上朝堂去和他面对面,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所以,我自然毫无意外的继续缩在侯府里当米虫,天皇老子来了都不见!

  我就不信了,那无赖还能堂而皇之的杀到红衣侯府来不成?府里的高手一拥而上,群P了他!

  其实也就弹指的功夫,一晃眼过去了十多天。这十多天风平浪静,我闲来无聊想到姑奶奶一样供着的灵珠姑娘,还有那只小鹦鹉,于是自然而然又想起我那旁人眼中恶劣到家的形象来。

  魂儿换了个新的,可不可以说红衣侯爷已经改过自新?

  主意打定叫紫菀唤来灵珠和小鹦鹉,第一步就是陪着本侯爷大桌子吃饭联络感情。

  也不知是不是一直没找他们麻烦不说,还反过来和颜悦色待为上宾的关系,这一颗珠子一只小鸟终于不再一见本侯爷就猛打摆子,至少还敢和紫菀一样,围着桌子端饭碗。

  虽然除了我和紫菀两人刨得勇猛之外,另外两个明显食欲不振。

  算啦,总算是个好的开端!咱也不能一开始就要求太高了不是?

  于是顺着良好的势头,我又开始进行第二步计划,每天翘着二郎腿在长廊下拉着两人陪我下棋。

  五子棋。

  灵珠对这东西似乎颇有天赋,教她的人是我,可三个回合后被杀得落花流水的人也是我,输了不少银子铜板出去。至于小鹦鹉,斗大的字儿不识两个,可算帐飞快,我还在扳着指头算一五得五二五一十的时候,他就已经叫出了最后得出的计算数字。

  子曾经曰过,因材施教。

  于是我除了每天拉住灵珠下棋玩之外,还顺带替小鹦鹉补习数学,他年纪小,学会一门本事总有好处。

  这天午饭过后,我打算继续挑战灵珠的五子棋,刚叫人在花厅摆好东西,外头就有人来通报说,康王爷来了。

  康王爷算是谢红衣的四哥,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死去的老皇帝儿女一共九个,刨掉一头一尾的谢凌云和谢红衣,还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分别按照“平安康泰福寿禄”命名,很好记,可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嘴角。

  平安康泰福寿禄,不得不说,老皇帝的文品不是一般的差!

  如今这位康王爷大摇大摆的一脚踩进房来,“九皇弟,听说你最近转了性子,四哥特地来瞧瞧。”

  说完轻车熟路的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一只脚摇啊摇。

  我闻言黑线。

  这大爷明显是来看热闹的。

  一旁,紫菀奉上热茶,灵珠和小鹦鹉垂手站在墙边,大气都不敢出。

  康王爷脑袋晃悠着开口,“老九什么时候也学着太后吃斋念佛了?听皇兄说起,四哥还真不敢相信。”

  我干笑,“九弟经历这场生死历练,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首以往年少轻狂作的孽,深感后悔,故此决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可恶!为什么每个人面前我都要拽古文?累啊!

  康王爷眯着眼上下看我两圈,然后点点头,反手一扇子戳我额头上,戳得我龇牙咧嘴,“果然是开窍了!以往太后还有三位长公主哪个不是苦口婆心的劝你向善,愣不给个好话儿!非得搞那些荒唐事儿。我平时说什么来着?老九年纪还小,等大了自己明白事儿了,就知道分寸了,如今果然应了四哥的话不是?”

  我揉着额头上那刚被戳出来的包,一面陪笑道,“好歹也算死过一回,以前那些糊涂事,四哥就别再提了。”

  这满脸擦粉的橘子皮!戳的还真用劲!疼啊!

  康王爷笑着把扇子收回来,继续呱噪,“老九懂事儿啦,也该多进宫去看看太后和皇上,你可是他们的心头肉来着,一天不见想得慌,前几日皇上忙着和那殷阳天和谈一事,倒没顾得上召你去聊天,不过话说回来了,你就不能主动进宫去探望太后和皇上么?非得一叫二叫三叫的才磨蹭着去?”

  我哑口无言。

  敢情这大爷是当说客来了?我生怕被人瞧出马脚,连小侯爷府都不敢出,更遑论主动进宫?撵着往上送死啊?

  听他这语气,八成也是被母唐僧念的……

  于是堆上一脸笑,“身体还有点不舒服呢,所以不太想出门,太后和皇兄那里,就劳烦四哥带个话,说红衣康复了,一定每天都往宫里跑,陪太后念佛,陪皇兄聊天。”

  XX的,我牺牲大了!

  康王爷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慢条斯理的开口,“这话,老九还是自己跟太后和皇上说去。”

  我一愣,他笑眯眯的好像庙子里慈眉善目的弥勒佛。

  “皇上在兰芳阁等着老九呢。”

  ………………

  我……我要打小人诅咒你个专报丧音的黑老鸹子死乌鸦!

  虽然心里觉得发怵,但皇帝都专门要康王爷带讯来了,这宫,不进也得进。

  一路上就光琢磨康王爷那句“只等老九一人”是什么意思。

  想来我自进了这壳子以后,总共进宫两次,一次是皇帝设宴,庆贺本侯爷大难不死,第二次也是皇帝召见,说轩辕流光的事情,那这第三次又是哪门子的鸿门宴?

  据说这次和皇泰国的和谈甚为顺利,结下了互不侵犯条约,按理,皇帝老子应该心情很好啊,所以……

  也不会有我什么事儿吧?

  我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踏进兰芳阁,果然,只有皇帝谢凌云一人,连个小太监都没有。

  摆着一张桌子,上面都是新鲜的果蔬和精致的小菜,一壶酒,三个杯子。

  ……三个杯子?

  我四下瞅瞅,除了我就是谢凌云,哪来第三个人?

  谢凌云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绿树婆娑,大概是听见了我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倒带着笑。

  见他心情果然好,我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一半来。

  “九皇弟来了?坐坐坐,今儿个皇兄召你也不为别的,陪朕喝个酒。”谢凌云先在桌子边坐下。

  那酒一倒就是三杯。

  我一杯,皇帝一杯,还有一杯是谁的呢?

  心里正犯嘀咕,皇帝倒是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我说话,“今天是什么日子,九皇弟知道吗?”

  老实摇头,我不知道。

  “臣弟不知。”

  谢凌云那双眼直愣愣的盯着我,末了嘴角忽然一勾,“一百天了,刚好一百天。”

  我眨眨眼。

  一百天?

  什么一百天?

  本着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精神,我问道,“皇兄,可是什么大日子?”

  他点头,看来是了。

  我正在努力回想到底是什么一百天了,值得这样专门叫来陪他喝酒,那边,谢凌云扭头看向第三杯酒,慢悠悠开口,“这酒啊,朕记得红衣最爱喝了。”

  我傻笑,“皇上记得真清楚,臣弟荣幸。”

  他记性好,可我哪里知道原来的谢红衣喜欢吃什么喝什么?自然是谢凌云说什么我应什么了。

  皇帝听见我这话,却把头慢慢的转了过来,一双眼睛精光闪烁,然后,慢慢的笑了。

  “是啊,这酒的确是红衣喜欢的——”

  他重复了一次,接着又一个字一个字的缓缓说。

  “如今红衣身体里的人,是谁?”

  

  
            

  

正文 第十二章



  “如今红衣身体里的人,是谁?”

  此话一出,我顿时有如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几乎魂飞魄散。好不容易找回一点溃散的意识,却又觉得像是数九寒天兜头一盆冰水淋下,从头寒到脚底。

  穿帮,也就两个字,上下嘴皮一碰的功夫。

  谢凌云两根手指拈着酒杯笑得一脸云淡风清波澜不动,我面对着他汗流浃背学老僧入定。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若是早就知道我是假的谢红衣,为什么一开始不把我剐了,怎么又独独挑了今天摊牌?

  看过的宫廷大戏读过的正史野史里面,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阴谋阳谋一股脑的涌了上来,扯不清理还乱的缠了我一脑子乱麻,这九曲十八弯,哪条才是出路?

  我承认,我不是想这些的料。于是心一横,豁出去了!

  反正横竖是个死,死也要死的明白!

  主意打定,我反倒冷静下来,问,“怎么看出来的?”

  到了这份儿上,我居然还能手指稳稳的捏住酒杯,保持声音不打颤,也算是个人才了……

  谢凌云越发笑得温和,我越发心惊肉跳,“红衣肚子里有几滴墨水朕会不知道?要让叶相主动认输,若不是真有过人之处,他会那么好相与?就红衣那文墨不通的,这辈子怕是都别想。好歹红衣也是朕的九皇弟,从小看着长大的,一下子转了性子换了个人儿似的,朕会看不出来?”

  ……敢情一开始就被拆穿了?我就知道我不该和那个叶小白脸赌气逞能!

  我死瞪着谢凌云,茫然的看着他嘴巴继续一张一张再一张。

  “朕是你的皇兄,王爷们又何尝不是?更何况太后?你可是她老人家肚子里出来的,母子连心,掉根头发都知道,况且还换了个人?”

  他一口气倒豆子,倒到现在八成口渴了,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然后接着倒。

  “话到这分上,朕也只问你一句。”

  他两眼精光闪烁,牢牢的盯着我。

  “这身体,可是真的红衣不是?”

  “当然是真的。”我点头。

  “那就对了。”谢凌云又是一笑,只是这次的笑容带了几分的无奈和惋惜,“红衣那性子,做事太损又不听人劝,朕也一直不安,总觉得会出事,果然是应了。”

  唔……言下之意就是说谢红衣做那些缺德事情损阴德,老天爷报应了吧?

  我心想。

  “你原本叫什么?”谢凌云问。

  “洪艺。”我老实回答。

  “洪艺?红衣……”皇帝眯起眼睛喃喃念了几遍,“原来如此,也算是有缘了。”

  他又睁眼看看我,然后指指那第三只酒杯,“今儿个,红衣就走了整整一百天了,叫你来,算是替红衣送一程吧。”

  原来这杯酒是给真正的谢红衣准备的。百日祭,也就意味着,我上这个身子,已经足足一百天!

  默默无语的陪着谢凌云又喝了一杯,我偷眼瞧他脸色,有点悲伤,不过还算平静,不像是要发飙的样子,但话说回来了,这个皇帝我一直觉得他有点喜怒不形于色,光看脸色能看出来个鬼?说不定他下一秒就微笑着叫人把我绑出午门砍了!

  这个念头憋在我心里委实难过,明明知道自己头上就悬了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偏生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还不许挪窝,这活生生等死的滋味儿,哪里是人受的?

  于是我又问,“既然知道魂儿是假的了,怎么又一直留我到现在?”

  这些人不是最看重血缘和阶级的么?如今不知哪来的一个孤魂野鬼上了小侯爷尊贵的身子?就这样装聋作哑不成?

  “你这身子货真价实是红衣,留你,红衣留,不留你,红衣不留。”谢凌云端起谢红衣那杯酒,缓缓倒在地上,“朕也舍不得这个九皇弟。”

  他忽然抬头向我看来,声色俱厉,“只是你也得记住了,既然上了这个身子,就算是谢家的人,别学着红衣一样做些荒唐事情。”

  唬的我忙不迭点头。

  我又不是谢红衣那个心理变态的扭曲女人!

  见我表态表的迅速而且坚决,谢凌云笑眯眯的道,“这样就好了,只要你乖乖听朕的话,朕自然也没理由为难你不是?”

  唔……也就是说,他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是吧?不过看起来……似乎于我也没什么害处……

  我缩缩脖子,嘟囔道,“那……皇上是怎么想到我是借尸还魂的?”

  就算他看出来现在的谢红衣和原来的谢红衣言行举止不一样,又怎么猜到里面的魂是换了的呢?况且之前没穿的时候,太后不是还忽悠他说,红衣是失忆了吗?

  谢凌云晃晃脑袋笑得和蔼可亲,“二郎真君显灵,说红衣虽然作恶多端,但真君像前上过香,供奉过香火,修葺过神庙,还算知道敬畏神灵,所以法外开恩,给一次改过的机会。”

  …………香蕉你个笆乐!土豆你个番茄!神仙都吃人嘴软!这世界真是没救了!我就说这什么都好唯独缺个心灵美的壳子怎么就便宜我了呢!

  三眼妖怪简直就是在坑我!最可恶的是,我拼了小命竭力掩饰借尸还魂的真相,他倒好,一个“显灵”就全部给我捅出来了!

  那我之前到底是在瞎忙活些啥呀!

  我一面对那个吃人嘴软的二郎真君腹诽一百遍啊一百遍,一面转头看见谢凌云脸色还有点隐隐悲伤的感觉,刚想开口,他倒先吱声了。

  谢凌云长叹一声,“其实你小时候钦天监就算过命,说十八岁的时候,是红衣的一个生死劫,过不过得去,全凭天意。”

  我没搭腔。

  “想不到终究还是没迈过去,如今二郎神让你借尸还魂,也算是应在了这上头,死劫过去,留下生劫,朕的九皇弟……总算是留下来了……”

  他说完,又叹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我心中还是有点七上八下,忍不住又问,“那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多少?”

  “你这十八岁的生死劫,几个皇兄皇姐都知道,只要人还留着,都不会再计较别的,至于太后她老人家,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也对朕开了口,不要为难你,看在她的分上,只当是红衣还活着,只当是她的亲生儿。朕也不能忤了太后的意思让她伤心不是?所以你不用担心。”

  说是这样说,可接下来的日子,我还是照旧装扮红衣小侯爷?虽然他们都认为这是生死劫,又加上神仙显灵,烧香拜佛感谢苍天开恩都还来不及,但我总是觉得不安。

  “那我以后怎么办?”

  谢凌云回头,“什么以后怎么办?自然还是你的红衣小侯爷,什么都没变。”

  他说完指指我又指指自己,“朕依旧是你的皇兄,你也还是朕的九皇弟!”

  至此,心里大石头完全落地。

  这场鸿门宴吓得我不轻,一场虚惊过去,摸摸额头,满手冷汗。

  今儿个唱的到底是哪出啊?

  这谢凌云为什么忽然摊牌?难道只是为了谢红衣的百日?

  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见谢凌云脸色平和,确实不像会发难的样子。

  而且……还笑得一脸慈爱……

  “虽说一切照旧,不过叶相那边,你也就顺势死心了吧。”

  哈?

  我好像听到一点不得了的东西!

  叶相?叶朝之?我借了谢红衣的壳子,和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关系?

  大概见我一脸傻愣愣的看着他,谢凌云笑得有点腹黑,“红衣啊,一直喜欢叶相,那点心思连朕这个皇兄都看出来了,他还以为隐瞒的很好,跟个小孩子似的,整天就针对叶相,做些让他哭笑不得的事情。”

  ……原来如此……

  我说那叶朝之干吗无缘无故揪住谢红衣不放呢,原来是因为之前红衣时常整他?大概碍着红衣侯爷的身份,叶朝之也不好翻脸,面子上的功夫总是要做的,就不知这叶朝之对谢红衣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了…………

  话说叶朝之乃本朝第一才子,谢红衣眼光倒还不错!难怪我每次想到谢红衣会不会有喜欢的人的时候,脑子里都会不由自主出现叶朝之的脸,也许是红衣残留在这个身体里面的一点记忆吧……

  我这边还在努力琢磨叶朝之平时的态度到底有没有什么一点啥的,那边谢凌云又笑眯眯的开口。

  “不过,红衣啊……”

  “什么?”我回头。

  “虽说叶相乃本朝第一才子,但他君子端方,立身严谨,向来不好龙阳断袖这一口。”

  …………………………

  ……虽然知道女孩子骂脏话很粗俗很难看……但此时此刻,我想不到别的词语可以概括我现在的心情——

  我……我靠!

  有惊无险的进了宫再出宫,上了马车我二话不说就揪住紫菀的衣襟磨牙,“你知道多久了?”

  这女人眨眨眼,甚是无辜,“紫菀对小侯爷的忠心天地可鉴。”

  我鉴你个头!明明就知道你家小侯爷去卖了咸鸭蛋,如今是个西贝货,还一声不吭的看着本姑娘整天提心吊胆!

  这西洋把戏看得倒真是过瘾!

  我脸色明显不善,紫菀却一反往日立刻陪笑的做派,郑重其事的看着我双眼,道,“其实太后早就吩咐紫菀,只当您是小主子,从来不曾变。您还是紫菀的小侯爷。”

  我揪住她衣襟的手不知不觉慢慢松开,靠着车壁坐下,想了想,又开口问,“侯府里有多少人知道?”

  “除了紫菀,就只有灵珠,英武年纪尚幼,紫菀不敢冒险。至于下人,还要考虑周详,故一直瞒着小侯爷。”

  ……我说那灵珠姑娘怎么就忽然不怕我了呢,搞了半天是紫菀这里多了个嘴!

  也罢,之前藏着掖着提心吊胆,如今哗啦啦刹那间风吹云去豁然开朗,我从此不用再扭扭捏捏的装着自己就是那作恶多端的谢红衣,上到皇帝下到侍女都晓得了我借尸还魂,虽然这云破天开的我有种被迎面当头一闷棍的感觉,但总算是个好信儿不是?

  就像皇帝说的,我只要不再干那些老天爷都看不过眼的缺德事,乖乖的做红衣小侯爷,他确实没理由为难我。

  于是,借尸还魂最大的问题迎刃而解!

  只是我现在焦心的事情,倒是今天谢凌云无意中提醒我的……

  谢红衣的女儿身身份一直不曾被揭穿,所以,她若情窦初开喜欢了男人,瞧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断袖的小侯爷!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千古奇冤呐!我要是看上了女人才是货真价实的断袖!

  

  
            

  

正文 第十三章



  回到侯府第一件事,就是吩咐紫菀替我准备出行,本侯爷要去二郎真君庙上一炷香。

  眨眼间雨过天晴,本侯爷心情大好!

  灵珠知道了我的来历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偶尔还会回答我两声,紫菀向来随意惯了,如今倒更加的无话不说,本侯爷一夜之间多了两个闺中密友。

  嗯!不错!委实不错!

  紫菀做事确实利落,小半个时辰,就已经替我更衣梳洗完毕不说,还打点好了一切上香的东西。

  爬上马车慢悠悠的往城外二郎神庙去,我一边啃点心一边听紫菀给我八卦,也就是说说原来的谢红衣和叶朝之之间的事情。

  不得不说,谢红衣这女人,情商不是一般的低!

  叶朝之博览群书文才风流,骑射礼乐无一不精,再加上面容俊秀,年纪轻轻便为朝廷重臣,如此人物,让向来眼高于顶不把人当人看的谢红衣看上,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了。

  但这女人也有点呆,喜欢叶朝之就喜欢了呗,非得想些花样出来,她那点心思倒也好猜,无非就是想引起叶朝之的注意。可对方轻轻松松就把那些故意为难的招数化解了。如此一来,谢红衣就更加起劲的故意刁难叶朝之。叶朝之教养虽好,但不是没脾气,如是再三他也有点恼,所以两人才你针对我我针对你,搞得像孩子闹别扭似的。

  我听得大摇脑袋,连声感慨“朽木不可雕”,和紫菀正八卦的高兴,灵珠忽然掀帘子进来说,二郎真君庙到了。

  下车只见一片金壁辉煌,阳光照射下晃花了我的眼。

  不得不说,谢红衣果然有钱,连二郎神的像都是镀金的……只是,这又不是佛庙,镀什么金啊…………

  不过华丽归华丽,这二郎真君庙也不见得多么香火鼎盛,正殿中就一个庙祝在扫地而已。

  紫菀送上三支香,我接过抬头,顿时明白谢红衣为什么会不惜重金供奉这原本门可罗雀的二郎真君庙。

  那二郎神的像,看上去有点点像叶朝之……脸……只有脸而已……

  我忍不住翻白眼。

  原来这就是谢红衣敬畏鬼神的真相……二郎真君知道了会哭的!

  举着香意思意思的点点头,我异常严肃认真的对着二郎神的像,朗声开口,“贪神污仙!”

  居然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坑本姑娘!你个三眼异形死神仙!

  呼,骂了,也就爽了,把香递给紫菀以后我拍拍手,铿锵有力的道,“逛街去!”

  我想通了!

  本姑娘借尸还魂回来是享受第二次生命的!不是整天躲在侯爷府里装孙子!反正现在皇帝老子都知道真相了,我还顾忌什么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吓?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两句诗,脑子里顿时就出现轩辕流光的脸来。

  怎么会是这个色狼祖宗?

  我甩甩头,努力想要挥开那人搅缠在我脑中的丝丝映像来,转头看见庙门外小鹦鹉探头探脑的,于是招手。

  “有事?”我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那个……主子……”小鹦鹉明显支支吾吾。

  我回头和蔼的微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这小子脸一红,当下就钻了出来靠我身边。

  本侯爷收买小鹦鹉的过程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一家人本来就靠着这小正太的几两月钱紧巴巴的过日子,忽然间小侯爷主子大发慈悲,钱粮轮着送,大鱼大肉喂得老鹦鹉满脸油光心花怒放,二话不说拉着小鹦鹉在我面前一磕头,痛哭流涕的表达了一番对侯爷恩德的敬仰,毫不犹豫的就把这小鸟卖给我了。

  嗯,又是一个吃人嘴软的典型案例!

  我看小鹦鹉年纪还小,又见他对算帐之类的颇有天分,民主的征求了意见之后,把这小鸟转手交给了侯府的帐房先生学习如何管帐记帐算帐,空闲的时候就跟着我四处溜达。

  “有人说,把这个给主子。”小鹦鹉双手递上一封信来,我伸手接过,顺便习惯性的摸摸他脑袋,这小鸟顿时红了脸。

  “小主人,来历不明的信,还是紫菀代拆吧。”紫菀一旁道。

  “怕什么?”我已经撕开了封口,道,“今儿个出来是微服私访,难道还有人认得出来本侯爷?”

  抽出信纸扫了一眼我就毫不犹豫的把信揉成了一团扔到了水沟里。

  那个……那个杀千刀的色狼轩辕流光!

  他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出门的?

  回头正对上紫菀灵珠还有小鹦鹉好奇又担心的眼神,我收敛了一下表情,道,“改道,不逛街了,去清歌苑。”

  即使是白天,清歌苑依旧歌声笑声相映成趣。

  小鹦鹉和灵珠不能进入清歌苑,被紫菀先打发回去了侯府,所以,跟在我身边的,也就紫菀一人,还有出行时带的高手侍卫。

  黑着一张脸杀进那厢房,也许没料到我会忽然来这里,缨络夫人没有像之前那样早就等候在侧,是气喘吁吁赶来的,一看就是刚刚才听到消息。

  大概是见我脸色难看,缨络夫人那张漂亮的面孔也惨白了几分,有点慌乱的意思,连忙跪下,“不知主人忽然到来,缨络未能远迎,主人恕罪。”

  我恕你个头!要恕也不是恕你的!

  我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强迫自己挤出一张笑脸,“只是兴之所致,你也不必在这里伺候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缨络遵命。”她俯在地上略抬头看了看我,又回禀道,“今日苑中客人不多,但是,殷阳天在此。”

  “殷阳天?”我皱眉。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哪里听过似的。

  一旁,紫菀立刻凑到耳边低语,“皇泰国皇帝殷赤明之弟,封晋阳王。”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代表皇泰国与嘉麟皇朝签订了合约的邻国皇弟,听说还留在京城里没走呢,想不到也逛这风月场所来了。

  不过清歌苑并非一般的风月场所,达官贵人来的不少,他慕名而来,也算正常。

  “除了他,还有轩辕流光也在,不过两人并未碰面。”缨络又道。

  轩辕流光!听到这个名字我就火大!

  他当然在这里!而且还威胁本侯爷来清歌苑与他见面,不然就把我的真实身份写成密折奏报皇帝!

  这个卑鄙无耻的王八蛋!

  我按捺住超级不爽的心情,将缨络夫人和紫菀都支使了出去,才起身到后面的厢房去。

  怎么……怎么那天偏偏就被这个无赖的家伙给撞见了?真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不但豆腐被悉数吃了去,如今更是威胁我去凝碧阁见他,简直得寸进尺!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被叶朝之撞破呢,至少那人也算是个君子,不会做这种泼皮的事情!

  可这轩辕流光,我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我缩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双手抱头,正在一筹莫展,身后忽然拥过来一双结实的手臂,牢牢的抱住了我。

  “啊呀——”我促不及防吓了一大跳,刚想叫,嘴巴已经被一只手掌紧紧捂住。

  回头,轩辕流光那笑得邪气的英俊面孔顿时映入眼帘。

  这王八蛋怎么会在这里?

  他见我神色惊慌,居然缓缓的笑了,低声开口道,“可教本将军好等。”

  谁……谁要你等了?

  我嘴巴还被捂住发不出声,只能用眼神来表达无声的抗议。

  他倒是看明白了,笑得越发得意,“怎么?在想着怎么摆脱我?”

  这不是废话么?

  我翻翻白眼。

  “可惜呀,迟了。”他笑道,脸凑了过来,靠近耳畔,暖暖的呼吸拂过颈项,我莫名的一阵心跳,“本将军看中的人,从来逃不出我的手心去。”

  他这话说得缓慢坚决,而且目空一切。

  我一下子愣住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傻傻的看着他,轩辕流光却慢慢松开了捂住我嘴巴的手,“你也真让我好找,原来躲在这种僻静的地方,难怪那天你会说迷路了。”

  他这话一下子提醒了我,我连忙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此处看守虽然不多,但是地处隐秘,暗中也有一些人看守,他怎么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潜了进来?

  也许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轩辕流光一笑,也不急着回答,转头打量起那成排的衣箱来。

  “而且,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出门的?”

  皇帝召进宫这事且不说,去二郎真君庙烧香就是我心血来潮才想起来的,这家伙却知道的一清二楚……难道……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他看着我,笑笑,“小侯爷明白过来了?”

  “你派人监视我?”我咬牙切齿。

  “监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监视小侯爷?”他笑得一脸牲畜无害,“红衣侯爷绝代风华,乃人中龙凤,一举一动自是万人瞩目。”

  切!不就是派人盯住了侯府大门么?还顺便加上一堆奉承话!无聊!

  我恼怒的别过头去,眼角瞥见他竟然打开了衣箱取出一套衣物,连忙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只翻看着手上的衣物,啧啧称赞,“这云英绛紫裙手工细致,似乎是江南绣仙坊出的,大概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这一条。”

  这裙子是不是全天下只有这一条关你什么事?

  我警惕的瞪着他,轩辕流光却慢条斯理的拿着女装走了过来。

  高大的身影顿时将我完全笼住。

  “虽然很舍不得小侯爷这般英姿飒爽的装束,但女儿家的万种风情,却更加勾魂夺魄。”

  他是……要我换女装?

  我愤愤的白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就起身拂袖而去。

  坦白说,我不是不想换女装,但问题是,自己自愿穿上和被别人强逼着穿上,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还没来得及跨出去两步,手腕忽然一紧,身子已经被拉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轩辕流光!”我咬牙切齿,不用回头都知道是他。

  他却紧贴着我耳垂,几乎是郑重其事的,低声道,“你可是女孩子,难道就想这样一辈子扮成男人?”

  我浑身一震。

  是啊,谢红衣的的确确是个女孩子,她也有追求华衣美服的权利!她也可以调试水粉胭脂,为自己的容貌更加锦上添花……

  也许是见我沉默不语,轩辕流光轻轻笑了起来,手已经缓缓往下,开始解我腰带。

  我吓得连忙伸手抓住,“你干什么?我要叫人了!”

  老实说,这句话我都觉得自己吼得底气不足……

  他果然不为所动,反而越发笑得一脸促狭,“你敢叫人,我就剥光你衣服,看是他们进来的快还是我剥的快!”

  这……这个超级不要脸的无赖!

  我又羞又怒,他却觉得有趣,趁我发楞的当儿,已经解开了腰带,脱下了外衣。

  “你说过我不叫人你就不脱我衣服的!”我双手紧紧抓住衣襟,一张脸羞得通红,怒道。

  “我只说不剥光,可没说不脱哟。”他悠哉游哉的回答,把我揽在怀里,双手并用,根本就无视我的抵抗,径直除去了外面的衣衫,只留贴身的一套中衣。

  我吓得根本动都不敢动,生怕他连这最后的一层屏蔽也脱去,那我还要不要见人了?而且……这穿在里面的中衣质料乃是上好的丝绢,料绡贴身,贴在身上将身形勾勒出个大概来,就算隔着衣物,曲线也是纤毫毕现……

  一张脸早已羞红得犹如快要滴下血来,哪里还敢抬起头?只紧紧闭着眼,即使如此,我依旧能想象得到他那炽热的目光,是如何的在自己身上游走……

  好在他并未更进一步动手动脚,听得笑了一声,就将自己抱了起来放到一旁的床榻之上。

  我坐在床沿,忍不住偷偷睁眼,却见他正拿了件妃色薄绡衣走了过来。我不禁往床里缩了缩。

  “躲什么呢?这天下,能让本将军亲手伺候更衣的,可只有小侯爷一人呐。”他一径笑道。

  心知这无赖想做什么定要做成才罢休,反抗也是无用。我懒得再和他说话,任由他那灵活的手指将华丽的衣物一件一件与自己穿上,把织锦的腰带紧紧缠住,外面再添上件妃色薄绡衣。

  手指有意无意间在腰间划过,我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可接下来他的举动,却着实小小的唬了我一跳。

  轩辕流光竟单膝曲地跪了下来,将我双足放在他膝上,温柔的着上白罗袜,再套上一双大红缠丝挖金嵌宝绣鞋。

  他……这是……这是做什么……

  我讶异的看着他,轩辕流光却伸手拔去了我头上固定金冠的簪子,披散一头流云也似乌黑的长发。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他伸手抚摩着我长发,曼声吟道。

  那样深情款款的样子,顿时叫我心跳都差点漏跳一拍,连忙定定心神,勉强绷起脸,开口,“你又想做什么?”

  他不语,只笑着伸指沾点胭脂,小心而轻柔的抹在我唇上,然后起身退后一步,细细端详,“真好看。”

  ……我有点哭笑不得了……

  这人啊……霸道!色狼!强势!居然也会有小心翼翼伺候人的时候?

  大概是见到了我嘴角的那一丝笑意,轩辕流光靠近过来,有力的手臂紧紧箍在腰间,带着我就如同上次一样从窗户掠了出去,直接上了屋顶飞檐走壁。

  

  
            

  

正文 第十四章



  依旧还是凝碧阁。

  依旧还是除了我和他之外再没别人。

  那日躲在酒桶之中来到此处,不曾见得凝碧阁怎生模样,今日见到,原来是修建在湖水之上的一处轩馆,九曲木桥从左右两边蜿蜒到岸上。阳光慵懒的照在水面上,波影轻动,两岸布置的恰到好处的花木树荫将明明暗暗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涟漪化开了去。

  我站在精致的雕花窗户往外看了看。

  凝碧阁周围的护卫和伺候的下人早被轩辕流光借口遣的远远的。

  这倒好猜,想必是不想有人发现我的身份吧……

  只是……他为何要这样做?

  谢红衣的女儿身身份,是何等机密的大事?轩辕流光如此精明的人物,怎会不知这就是四个字“奇货可居”?

  就算换了是我,也会很清楚自己手里掌握的是什么样的秘密,也自然知道,这个秘密给自己带来的,会是什么样的机会……

  他越是不声张,甚至不露声色,我越是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回头看去,轩辕流光似乎兴致很好,英俊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正将焚着的香木放入篆金小香炉内,一股淡淡的优雅香气就随着白烟的飘散缓缓在屋内弥漫。

  案上放着一琴,他人已经坐到琴后,正冲我招手。

  “可认得这是什么?”

  “琴。”我毫不犹豫的回答。

  古琴和古筝在样式上还是有区别的。

  轩辕流光脸色明显想笑又忍住了,道,“确实是琴。”

  见我站在窗边迟迟不肯应他的意过去,他也丝毫不以为忤,右手抚过琴身,屈指轻敲,铿锵有声。

  “此琴名唤‘凤鸣’。”

  他说完,右手轻拨琴弦,发出一声淡淡虚渺的低音。

  沉浑悠远,余韵未散,却是连着几个高亢亮音,清越明净,铮铮的琴音绕梁而来。

  “雏凤清音,好琴。”我道。

  也怨不得我听得出来这些,谁叫我家是当地有名的古琴世家,父亲更是被誉为尽得泛川派真传的“琴乐第一人”,自小耳濡目染,该知道的,自然知道。

  虽然我的琴艺实在一般,只能说是勉强成调,不至于像弹棉花而已。

  轩辕流光听见我那句话,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当下低头,含笑伸指轻挑琴弦,清幽乐声,如山风吹过,徐徐而来。

  同时,一把低润铿锵的清音随琴声渐起。

  “夜风入帘兮,沉梦琼廊;

  有凤来仪兮,芳华霓裳;

  解佩缤纷兮,缭转如霜;

  月送明珠兮,竟落怀璧;

  与度华年兮,蟾宫仙嫦;

  何缘归之兮,栖我以凰。”

  那是轩辕流光的歌声,虽不比歌姬名伶的婉转动听,绕梁三日,但声线低沉有力,每个字都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听得我心神都微颤起来。

  他唱的,分明就是那夜和他遇见的场面……

  我没来由的低头不敢再看向他近乎炽热的眼神,掩耳盗铃的紧紧闭上双眼。琴声歌声停了下来,我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他抱了起来,到了凤鸣琴后。

  轩辕流光自后将我身子拥住,双臂伸展,轻轻松松的就将手掌覆到我的十指之上。

  “何缘归之兮,栖我以凰……”他紧贴着我耳畔低声唱道。

  我脸一红,咬住嘴唇,半晌,才开口,“……我可不是凤凰……”

  轩辕流光轻轻笑了,“你若不是凤凰,这天下还有谁是呢?”

  “……”我不语,手指放到琴弦上,想了想,又道,“以你的性子,该作《流水》之曲,峻急奔放,气势宏伟,怎地出这绮丽之调?要不是亲耳听你唱,还真不敢相信。”

  “小侯爷果然是本将军的知音。”

  我回头,他英挺的眉目间尽是笑意,“世人谣传红衣侯不学无术纨绔子弟,又怎知小侯爷原来是这样兰心蕙质的人儿……”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世人的嘴就像那悠悠江水,谁能堵得住?”我淡淡道。

  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我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不知不觉间,一些刻意隐瞒的……也毫无顾忌的流露了出来……

  我想……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真的……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犹豫,他双手紧紧抱住我,有力的心跳一声声的传入耳中。

  “世人从来不识金镶玉,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明珠蒙尘买椟还珠?”

  我倚靠在他怀中,静静的听他缓缓道来,末了,才淡淡开口,“你应该听过我谢红衣为人跋扈狠毒,作恶多端。”

  虽然那是以前的谢红衣干的,可现在这个身体里面的人是我,轩辕流光又不知借尸还魂的真相,当然也会认为是同一人。

  却不知……他要怎么回答……

  “那也只是听说而已,我眼前的人,哪里跋扈狠毒?还是说,你不是红衣侯?”他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笑了,“我自然是红衣侯。”

  他也笑了起来,“不就结了?我只相信我眼前看到的谢红衣,而不是别人嘴里的谢红衣。”

  ……这人,见识当真了得……

  我正思绪间,不提防他忽然伸手把我脸扳了过去,毫无预警的,湿热的唇就覆了上来,一如那夜不容拒绝的霸道和激烈。

  好不容易等他心满意足了舍得放开,我早就气喘吁吁,双颊潮红,整个人都几乎瘫软在他身上。

  等气息顺畅了一些,我抬头狠狠的瞪向轩辕流光,他却收敛了平时三分调笑七分玩味的表情,难得郑重。

  我不由得愣住,却见他伸指将我脸轻轻抬起,那双明亮如寒星般的眼睛,就一下子落入了我的眼里。

  像是着了魔一样,我连眼睛都移不开,只能定定的看着他,看着他慢慢的又向我俯下身子来。

  我心慌意乱,紧张的连心都像是跳到了嗓子眼马上就要蹦出来一样,只觉得他温热的唇在我唇面上轻轻扫过,沿着耳珠往下到了脖子,然后低低一声笑,道,“会弹琴么?我教你……”

  说完,已将我身子扳转过去,自背后拥住,炙热的气息围了上来,浓烈而强悍的圈住我。

  颈间能感觉到每一下的温热呼吸,他几缕未束的长发垂了下来,和我的纠缠不清。

  如此暧昧的姿势,我一张脸早已通红,好在是背对着他,又低着头,想必也未曾看见。

  “会一点……”我低声回答。

  “一点也足够了……”他开口笑道,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说话间,唇便轻轻的含住了我的耳垂,似有似无的舔抿,舌尖轻绕,身体也缠了上来,手掌覆住我十指,轻轻摩挲。

  我只觉面红耳热,又羞又悔又恼。

  这色狼……就不该对他放松戒心……三句话没说完就又露本相了……

  他握住我双手,轻柔的拨动琴弦,俨然是《凤求凰》的调子。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听着《凤求凰》的调子宛宛而出,在我和他的指尖凝成曲,悠扬而飘渺,心里却渐渐涌起不安的感觉。

  轩辕流光啊……你可是真心的吗?你可是真的愿意“栖我以凰”吗?

  那些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话,又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你是当朝的掩日大将军,手握军权。

  我是皇室的红衣小侯爷,权势遮天。

  你明知我女儿身的真相而不揭破,所欲为何?

  我奉命监视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又岂是我所愿?

  当一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的阴谋与谎言,尔虞我诈与勾心斗角……

  你要我的心,放下几分?相信几分?

  或者……

  期待几分…………

  老实说,这男人当真给不得好脸色看!

  轩辕流光的琴技并不差,流畅如歌,疾缓有度。我于是忍不住夸了一句,他立刻就腆着脸磨蹭了上来,整个人搂着我厮磨不休,说他都亲自开口唱了一阙小曲儿了,作为回报,我也该唱一曲给他听才是。

  本姑娘当然不干!

  “谁……谁求你唱来着?”我一面躲着他不安分的手,一面努力想要恶狠狠的瞪着他。

  可惜现在人都在他怀里被圈的死死的,气势上怎么都落了下乘。

  “来而不往非礼也,小侯爷不会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吧?”他轻易的就制止了我的又抓又推,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本侯爷……本侯爷有没有礼貌关你什么事?”我犹自嘴硬。

  绝对!绝对不能再对这男人有丝毫的心软和笑脸!

  轩辕流光听了,笑容越发的邪气,把脸在我鬓边挨挨擦擦,笑道,“怎么不关我的事?都同床共寝陪你睡过了,还想撇开我不成?小侯爷可不能始乱终弃啊!”

  话未说完,我已经气得晕头转向,扬手就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面红耳赤啐道,“不要脸!谁……谁和你睡了?”

  每次和这人说不上三句话,就会有恨不得提刀砍死他的冲动!

  他满不在乎的抓住我手腕控在身后,脸上的笑容不但丝毫未散,反而越来越放肆了,“难道小侯爷这么快就忘记了那夜的春风一度不成?夜风入帘兮,沉梦琼廊;有凤来仪兮,芳华霓裳……”

  轩辕流光缓缓吟来,那样情深款款的样子,反倒让我哭笑不得起来。

  一恼之下别过脸去懒得再搭理他,他却顺势把脸埋在我颈间,低低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容冶春风生,共卿登楼寝……这画眉之乐,本便是情之所致,况且是为红衣侯爷……纵千金难买一笑……”

  哼!甜言蜜语!

  我翻了翻白眼。

  “好啦,说到底,唱是不唱?”他臂上微一使劲,就着之前的姿势将我扑倒在矮榻上。

  “不唱。”我咬紧牙关,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给这家伙得寸进尺的机会!

  “真的不唱?”

  “真的不唱!”

  我刚说完,忽然觉得腰间一痒,顿时忍不住笑起来,挣措着拿脚蹬他,想躲开那双正在腰间大肆胡作非为的手。

  “不要……不要挠我痒……哈哈哈……不要啊……”

  这不要脸的无赖!居然使出这种手段!太卑鄙了!

  “乖乖唱一曲儿给本将军听,便饶了你。”他更添了兴致,一双手只在我怕痒的腰间轻挠柔捏,那种又麻又痒又难受的感觉,实在不亚于上刑。

  “不……不要……放手啊!放手……”

  我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徒劳的反抗,却被他轻易的一手抓住双腕,一手继续动作。

  “还嘴硬?等下可别怨本将军又要罚小侯爷了哦。”轩辕流光笑得一脸恶劣之极,凑近我脸颊暧昧的道,“或者……重温一次那夜的风味也不错……”

  说完,作势就要吻了下来,我唬的连忙把脸别开,却听见他朗声大笑,越发羞恼,伸手挣了挣未果,干脆拿脚踢他。

  正在纠缠得难舍难分之际,忽然听见传来轻叩房门的声音。

  “将军,属下有事禀报。”

  似乎是他的下属。

  轩辕流光闻言也撑起了身体,顺势把我扶了起来。

  “真是不巧啊。”他笑着伸手替我把散乱的衣物整理好,理顺披散的长发,道,“我去去就回来,别到处乱走了哦,乖乖呆在这里,我可不想等下还要到处去找一只迷路的小羊羔。”

  听这戏谑的语气,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恼得用力攘他一把,“快走快走!永远别再回来了!”

  他却忽然伸指点在我唇上,“记得,你还欠本将军一曲哦。”

  我情不自禁磨牙,“谁欠你了?才没有!”

  轩辕流光仰头大笑而去。

  

  
            

  

正文 第十五章



  看着那高大的身影沿着九曲回栏小桥离去,最后消失在月牙门之外不见了踪影,我才把头转了过来,看向眼前的凤鸣琴。

  想了想,缓缓的把手指放到琴弦之上。

  欠他一曲吗?

  嘴角竟不知不觉弯了起来,一个顽皮的笑意。

  我可不会那些“兮”啊“者”啊的古曲古词,虽然听得懂,但不代表我就能出口成吟,更别说能唱。若真要我开口唱歌,无非也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流行歌曲。

  不知轩辕流光听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好笑的想象着那副有趣的画面,手指轻轻抚过琴弦,然后指尖微挑,“铮”的一声清响。

  虽然我也曾从小随着老爹学琴,但自从上了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了……如今,不知怎地,心里竟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似乎是一位多年不见的至交好友,有一天从天而降般出现在眼前的感觉。

  一个简单的捻弦,转下抹。

  又是“铮”的一声。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弹棉花?果然是太多年没弹琴,手法已经彻底生疏了不成?

  我耸耸肩,决定无视屋外花草树木无声的抗议,继续噪音污染。

  “叮!叮叮!叮叮叮!”

  ……嗯,有改进,这次比较像学校的上课铃声。

  动作倒是对的,只是指尖生涩僵硬,看来要有段时间才能缓的过来了。

  我一下一下的挑着琴弦,或捻或抹,或吟或揉,正觉得好玩之际,忽然听见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轻佻的近乎无礼。

  我连头也懒得抬。

  却有点好笑。

  轩辕流光怕被人察觉我红衣侯的身份,把护卫侍从都遣远了,却也无法阻止别人的脚步不是?

  清歌苑别的客人。

  “久闻清歌苑佳人如云,皆是才貌双全,舞作霓裳羽衣,琴为天籁之音,哪里知道也有这般与弹棉花相去无异的杂音,可真叫在下大开耳界啊。”

  我闻声扫了眼。

  眼前站着一人,锦缎衣袍,富贵无比,是个不曾见过的陌生人,还称得上英俊,但一双眼暗带桃花,嘴角笑意轻佻,给人贪色贪欲之感。

  他虽然自称“在下”,可言谈之间没有半分谦恭的内敛。

  “想不到还有如此绝色美人。”他一手敲着扇子,啧啧摇头,一副好色的模样,“只不知姑娘这弹的,是《高山流水》?还是《潇湘水云》?在下可有那个荣幸,能为姑娘知音?”

  他一双眼放肆的在我身上游走,我只作未见,手指依旧轻抚琴弦,不慌不忙开口,“不是高山流水,也不是潇湘水云,我是俗人,不过是在练习弹指神通,对牛弹琴而已。”

  说完,手指用力一拨,“锵”的一声,作金石之音。

  他大概没料到我拒绝的如此干脆,一愣,旋即轻浮的笑起来,“有意思,长得这么个诱人的小模样,偏生牙尖嘴利,倒真别有风味儿!”

  我皱眉。

  同样是风言风语的放浪话,怎么轩辕流光说来,就是风流,这人吐出口,便只觉下流!

  手指停下了动作,我站起身来,看也不看他就打算转身进内屋去,不料那人竟然一把拽住了我,促不及防,整个人都被他拉到怀中。

  他用扇子挑起我下巴,猥琐至极,“啧啧~果然是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儿,这是在欲迎还拒么?”

  “放开!”我面无表情,沉声喝道。

  “不放又怎么样?乖乖的依了我,有你的甜头……”他低头就来亲我脸,我扭头避过,二话不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无比。

  正打在他脸上。

  他顿时僵住。

  也许是没想到会有女子拒绝他,甚至打他,他居然愣了一会儿。

  我趁此机会想离开,身后猛地一股强力袭来,我整个人就被推到琴案之上。

  凤鸣琴“铮”的一声响。

  小腹处隐隐的撞痛,那人已经欺身而上,喘着粗气,胡乱的拉扯着我的衣衫,说话间,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孔掩饰不住的狰狞,“从来没有女人敢打我!女人,你可不要后悔!”

  我大骇,想也不想张口就咬在他手臂上,鲜血淋漓。

  他越发的动怒,举起手就想给我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一耳光。

  我不由得闭上了双眼,可想象中的那记重击并未落下,我讶异的睁开眼睛,却见他高举一手,那手不是不想落下,而是不能。

  轩辕流光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热切的盼望轩辕流光的出现过……

  他看了看我衣衫不整的模样,对那人缓缓开口,“晋阳王爷,何事如此动怒?”

  晋阳王?邻国皇泰的皇弟殷阳天?

  我闻言连忙看去,却见他面孔狰狞,正愤恨的回瞪着轩辕流光,一脸好事被阻的不满表情。

  “轩辕将军,这是本王的小事,不劳将军插手。”

  轩辕流光不为所动,手上使劲,我看见殷阳天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有点痛楚的样子。

  身形转换之间,殷阳天已经被扯开,轩辕流光护在我身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气势,让人的心不由得安定下来,似乎只要有他在,所有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我偷眼从轩辕流光身后看去,殷阳天揉着手腕,眼中精光一闪,竟是说不出的阴翳狠毒,如蛇一般,可旋即变回了之前那副猥琐好色的模样,仿佛之前那隐隐显现的幽光不过是转瞬即过的错觉。

  他半低着眼,冷笑,“轩辕将军,这便是贵国的待客之道?”

  轩辕流光一声长笑。

  “晋阳王,客,也要有为客之道。你脚下所站乃我嘉麟土地,你欲辱女子乃我嘉麟子民,我轩辕流光身为戎边大将军,保家卫国,若见你羞辱我国子民而视为不见,岂不亏对天下百姓?亏对边关出生入死的袍泽将士?更亏对这身染血的战袍?”

  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天生一种睥睨天下的威势。

  我抬头看着轩辕流光的背影,高大而宽厚,一肩挑起的,是峥嵘天地苍茫、如画山河太平!

  殷阳天眼神一变。

  房间中顿时沉默下来。

  半晌,殷阳天才缓缓开口,已经完全是和之前一般无二的好色之徒模样,一脸讪笑,“轩辕将军言重了。”

  他双手抱拳冲轩辕流光礼貌的一拱,“客不与主争,告辞。”

  说完毫不犹豫的离开,竟是不再往身后看一眼。

  见殷阳天离开,轩辕流光连忙将我抱起,轻放到软缛之上,柔声问道,“他可有伤了你?”

  我摇摇头。

  轩辕流光长长的松了口气,伸手将我凌乱的衣物整理好,手指轻柔的拭去唇边的血迹,“可这是……”

  “他的。”我淡淡回道。

  也许是察觉了语气有异,轩辕流光伸手将我揽在怀里,低声道歉,“是我的错,不该丢下你一人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可身子在轻轻发抖。

  说不怕,是骗人的……

  轩辕流光紧拥着我,将脸抬起来看着他。

  我清楚的看见他眼中那抹担忧的神色,不似作伪啊……

  他伸指温柔抹去我唇上残留的血迹,我双唇微张,舌一下子碰到正从唇上划过的手指。

  指尖,是凉的,带着点淡淡的咸味。

  他浑身一震,却并未移开。

  我眼也不眨的看着他,唇慢慢的张开,然后含住他的手指,用力的,咬了下去。

  轩辕流光呼一声疼,知我现在心里憋气,也不敢抽出,任由我咬,只一迭声的道,“轻点儿,轻点儿,别咬断了,那我可怎么弹琴给你听呢?”

  觉得口里传来了隐隐的血腥味,我才缓缓的松开了口,也不说话,撑起身来就想走,却被他伸手一拉,整个人就又跌进他怀里。

  我闭上眼,任由他轻柔的抚摩我长发,开口道,“我想回去了……”

  他低头吻吻我额头,缓缓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在我耳边慢慢道来,“红衣,让我成为你能安心休憩的梧桐,好吗?”

  古语云,凤凰翱翔九天之上,非梧桐不栖……

  我咬住嘴唇,不知怎地,心里翻涌而上的,是一股莫名的复杂情愫。

  期待、忧虑、无措……

  我能点头吗?我敢点头吗?

  身子微微的颤抖,他有力的双臂紧紧抱住我,整个人都被笼在怀里,大大的手掌暖暖的,异常轻柔的抚着我背。

  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他又低低的开口,“红衣……”

  “嗯?”我懒懒的应了一声,半睁双眼。

  “你晚上睡的可好?”他问道。

  我猛地睁大眼睛,支起身子看向他。

  他一脸肃容,伸手抚上我脸颊,,“红衣,你晚上睡的好么?”

  我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他静静的看着我,我也静静的看着他,脸颊上手掌温热的触感传来,我嘴角缓缓上扬,微笑着,将头抵在他胸前。

  强劲而有力的心跳声。

  这人……当真是什么都看透了……

  我睡的确实不好,自从进了谢红衣的身体,每晚,几乎都会作恶梦。

  梦里,有女人的哭泣,有血色的蔓延,有无数黑暗中伸出的手臂,想将我抓进那无边无尽的深渊中去!

  怎么可能睡的好?

  这是恶梦吧?或者,是真正的谢红衣残留的记忆?

  我并不知道,但我从来没有表露出来过,即使亲近心腹如紫菀,我也很小心的掩饰着,没有让她察觉一丝一毫的异样。

  可轩辕流光,却是怎么发现的?

  我和他,也就只见过三次……不,两次而已……

  “……你怎么知道的?”我低声问。

  他吻吻我头顶,“那天晚上,你睡着之后一直紧紧的抓住我,就像只受惊的小猫似的……”

  受惊的小猫……亏他想的出……

  我忍不住笑起来。

  似乎是察觉了我的不安,他一如之前那样拥住我,传入耳中的声音低沉却坚定。

  “有我在,你不会再做恶梦了。”

  说完,一个吻,便轻轻的,落到了我的额头上。

  

  
            

  

正文 第十六章



  他说他不会再让我作恶梦,可我并没有想到,他居然会使出了这样的手段!

  瞪着眼前神情悠闲的人,我咬牙切齿。

  “你来干什么?”

  轩辕流光懒懒的倚着碧纱橱子,一身淡青色的家常便服,上好的绢绸,袖口衣领处绣着精致的云纹图案,腰间紧紧绑着一条盘花织锦的腰带,越发显得肩宽腰细,高大秀颀,修长有力的身躯宛如蓄势待发的虎豹一般,精悍强势,偏生又透着一股天然的风流俊逸,一双眼似笑非笑,斜斜的向我看来。

  我顿时觉得一张脸火辣辣的直烧了上来,哪里还敢看着他?低头别过脸去。

  只听得耳边一声轻笑,轩辕流光的身子慢慢挨近,浓烈的男子气息,带着零陵香与雪松木的味道,一种近乎狂妄不容拒绝的掠夺与侵略。

  “自然是来陪小侯爷同床共枕。”他说的暧昧之极,灼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我忍不住缩起脖子,被他的话怄得哭笑不得。

  同床共枕?不知情的人听见,铁定会误会我和他有什么牵扯不清不可告人的十八禁关系!

  “胡说八道!”我扬手想给他一巴掌,却被顺势抓住,然后整个人就落入他怀中。

  “好啦,怎么又打?”轩辕流光满不在乎的将我抱起放在床上,“虽说打是亲骂是爱,可这脸又不是城墙,就算我不痛,小侯爷这纤纤十指也是不痛的?”

  说完将我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

  我翻白眼回答他。

  他伸手展开绣被,将我盖住,自己却连人带被紧紧拥在怀里,在我颈背上磨蹭了一会儿,笑道,“乖,睡吧。”

  简直就跟哄猫咪似的。

  我回头瞪他,他又笑吟吟的开口,“如此,也算是同衾了罢?”

  他伸手掖好被角,体贴又温柔,我终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君子不欺暗室,堂堂的掩日大将军,就惯会这些梁上壁间的翻墙行径不成?”

  我自然是故意嘲笑。

  此人武功极高,我本来以为凭我侯爷府里的高手,他若想潜入,不被发现也定是不可能事情。可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然视侍卫于无物,轻而易举的就进了我红衣侯府,无声无息,不曾惊动任何人。

  本来侯爷房中每夜都有侍女守夜,但我委实无法忍受在别人的凝视下还能睡得着,便都遣了出去,不料却正好便宜了这个半夜爬墙的,公然登堂入室对本侯爷动手动脚!

  想到这里我还是有点气结,自然小小的讥讽两句,看他脸皮是不是比长城砖还厚。

  明显,这人的脸皮岂是长城砖?简直就是金字塔巨石!

  他不过咧嘴一笑,反而戏谑道,“不欺暗室的是君子,我可是你口中的无赖,哪里是君子了?当然要欺暗室。”

  说完作势要亲下来,我吓得连忙把头往被子里一缩,却听见他低低的笑声,手掌轻轻的拍抚着我的背。

  “好啦,夜深了,快睡吧,不然明儿早上可起不来了。”

  说完在我头顶一吻,便再没有任何轻薄逾越的动作,只是紧紧拥我在怀中。

  强劲的心跳声隔着衣物传来,一声又一声,清晰的仿佛就在耳边。

  倚在他宽厚结实的胸膛里,浓烈的男子气息带着一种仿佛麝香的味道,没来由的,我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似乎不用再去思考任何伤脑筋的事情,也不用再去忧心所有的困难和阻碍,只要有他在身边,就算是天塌了下来,也有他顶天立地,给我一片安定的河山!

  不知不觉中,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夜,我没有梦到女人的哭泣,没有梦到血色的蔓延,没有梦到无数黑暗中的手臂,以及那遥不见底的深渊。

  一宿酣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窗棂透白,天色大亮。

  我转头看去,身边空无一人。

  轩辕流光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去,枕边还有留下的痕迹,我伸手摸去,隐隐还有一点温度,是他留下的……

  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连忙抬头看去。

  “小侯爷容光焕发,昨晚想必睡得香甜,竟然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