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如梦令

    小径落花一地，微雨青衫独立。细与乱红说，约定来年踪迹。风起，风起，吹皱小池清碧。——《如梦令.破题》

    如梦令（一）

    那个灰得像是哭过的雨天是我怎么也没预料到的，只知道，梦醒了，心碎了。那个晚上一遍遍地听着《夜曲》：“群嗜血的蚂蚁被腐肉所吸引，我面无表情看孤独的风景，失去你爱恨开始分明，失去你还有什么事好关心，那鸽子不再象徵和平，我终于被提醒，广场上喂食的是秃鹰，我用漂亮的押韵形容被掠夺一空的爱情......”突然恨透了周杰伦和方文山这两个家伙，居然肆无忌惮地将我的悲伤刻画地淋漓尽致。

    几成死灰的心带着一丝丝的余烬，我骗自己说，或许那是她哥。这也许是唯一能支持我再一次在楼梯口等她的理由。当再次遇见她时，我已经不再在乎虞雅之在她身边。

    “沈青，你是不是有男朋友？”我也已没有心情说多余的无关主题的言语。

    她低着头，“恩”。声音虽低却足以让我死心。她两鬓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哦。可我以前怎么从没看到你和别的男生走在一起过啊？”我试图用那一个“啊”字的升调掩饰心中的绝望。

    “他不在这个学校”，我听不出她的语气。

    也许所有的结局早已写好，只是以前我没读到。

    连着三天的晚自习我都请了个假，跟班主任请假的理由是句简单的“我累了”，我真的累了。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份很难很难的数学作业，等到终于做完时，合上本子却发现我拿错了别人的作业本。算了吧，青春是列轰隆隆向前开的火车，我在这站上了车，却早已有另一个男孩挽着她的手在前一个车站上车。横刀夺爱我学不会，我只能学会放手，像普通朋友那样祝福她。

    太君大罗潇洒都是挺好的兄弟，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仨总是互相挤兑，设法营造轻松的气氛，而太君近乎无耻的幽默言语更是好几次都在一起吃饭时让我险些喷饭。

    那条银项链我送给了生日只比沈青晚一周的慕容欣。而沈青生日那天太君替我带给她的信封里只静静地躺着封信，信里我选择藏起那份爱恋，只是像普通朋友那样淡淡地写着一些不着边际的祝福语，信的末尾是首藏头七律，不过我已经没有调校平仄的心情了：

    欲祝东风花向晚，

    星前曾许识莲面。

    沈沈往事点点伤，

    青青新草淡淡烟。

    风永猎猎吹朝发，

    水远淙淙送夕颜。

    驹快难追梦中身，

    酬乐江湖数流年。（“沈”为繁体“沉”）

    “你把每句的第二个字连起来读，看懂了吗，是句‘祝愿沈青永远快乐’，祝愿你永远快乐！”我叹了口气，打下最后的叹号。以后的日子，我选择离开或者说是逃避，相见不如不见，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品尝着那份苦涩吧。我对于她没有丝毫恨意，也没有恨的理由。反倒是该感谢她，让我深深地体会到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其实不必说什么才能离开，起码那些经过属于我。

    一天后，上学期的奖学金了发下来，请客在所难免。于是，下午放学后找了一个餐馆和一帮朋友们喝酒。和朋友们一起喝酒是人生一大快事，觥筹交错，海阔天空。大罗和太君两人陪着我喝了很多，陪着我慢慢把心里残留的些许悲伤灌醉。地球是要转的，台湾岛是要收复的，晚自习也是要上的，不过一个晚自习上我们都不敢大口呼气，唯恐满嘴的酒气被值班老师闻见。

    小时候，每次“犯事”后都会给我妈打得痛呼不已，但往往被打完后不久，就把这事忘得彻头彻尾，我妈说我是“伤疤没好就忘了疼”。说这些只是想说明，从小我的抗打击能力就比较强。

    失恋这件事，我承认，当时对我的打击确实非常大，但我知道怎么去忘记它。很多事，越是想忘记越是记得深刻，越是顺其自然越是风轻云淡，淡而远，远而忘。也许我会永远记得我曾经喜欢上一个女孩，但至少我现在已经忘了那种疯狂爱恋的感觉，也已经忘了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还是像很久以前那样迟到，踢球，飙车，......周六晚上也还是照旧去“新华书店”打魔兽。极其偶尔地在学校遇见沈青时，我也只是打个招呼。日子依旧潇洒。

    回头想来，失恋也是件好事，爱情使人盲目，失恋教人睁开眼。同时伤心也能让人的哲学素养迅速提高，常常能得到些深刻的人生感悟，我得出来的感悟就是：没有了爱情，这地球还TM正常转！

    华辉中学每月都来例假，别想歪了，我的意思是每一个月都会照例放两天假。而放假前的那段时间，也就是黎明前的黑暗，总是特别难熬，太君就没熬住。放假前一天的晚自习上，他小子兴趣甚高地翻看着班上男生从校外书店借来的色情杂志，不料班主任老姜从教室后门溜了进来，姜毕竟还是老的辣，老姜穿着皮鞋走路竟毫无声响。当他飘到太君面前时，太君只得束手就擒，全班一片哗然，倒不是惊讶太君看A书，那是众人皆知的秘密，而是惊讶老姜功力之深，居然已经练就了“踏雪无痕”的神功。从此，校外那些A书借阅店的老板们莫名其妙地看着生意渐渐萧条。

    学校规定星期五下午三节课后才放假，于是，这下午第三节课便成了众任课教师避之唯恐不及的百慕大之课。上课铃刚敲响时，就有男生开始倒计时“还有45分钟”，每隔一分钟报一次时，并且报时频率不断加快，到接近下课时，大家都收拾好书包作五十米短跑预备姿势，全体男生一起低声倒计时“10，9......3，2，1!”，下课铃声随之响起。刹那间，千军万马，尘土飞扬，略显老迈的教学楼战栗不已。江湖传言，曾有一中老年教师被如此情景吓得当场面瘫。

    晚上我们这个“四人帮”经反复讨论，最后决定放弃周复一周的魔兽，改去大罗家打牌。大罗的爸妈是家长中为数不多的开明分子，对于打牌、喝酒、谈恋爱这类事情并无抵制，甚至连大罗追慕容欣时送的99朵玫瑰还是他爸掏钱的。我妈虽然也开明，不过她的开明还仅仅停留在不逼我看书只催我睡觉的初级阶段。对于他爸赞助的那99朵玫瑰，大罗私下底跟我解释说，他爸当年就是这么风流过来的。不过，大罗对慕容欣一往情深，所以99朵玫瑰都是送给慕容欣一个女孩的，而他爸当初则是分开送给了99个女孩。

    我们在大罗卧室玩“斗地主”，规则是输一盘就脱一件衣服，结果我和大罗才脱去外套时，太君身上只剩条内裤了。当他再次输了时，他死皮赖脸地非要把袜子当衣服脱，结果免不了被我们三个摁在床上暴扁一顿。可惜那时大家都没买手机，不然就把他内裤剥下来拍几张照片了。

    那天晚上潇洒和太君都回去后，大罗死活要留我住他家。想想平日里大罗性取向没出现过什么偏差，而且我家和他家在一个小区，明天哪怕睡到十一点半也来得及回去吃午饭，于是就打了个电话回家。

    熄灯后，我们两个就躺床上聊天，我和大罗都是那种有些怀旧情调的人，聊至深处不免唏嘘，但像我这种嗜睡的人很快就困了，偏偏大罗还没有睡意，要介绍一些歌给我听，只得一人一只耳机地听歌。大罗不知哪找来一些伤感的老歌，听得我一次次地睡着，每次刚睡着，大罗就一边推我一边问同一句话“这首歌怎么样？”我只得一次次地回答，“嗯，还行。”其实除了第一首歌，后面的歌播放时我都是处在半昏睡至全昏睡的区间内。第一首歌我倒是仔细听了一部分，旋律和歌词都很伤感，后来我知道那首歌叫《不装饰你的梦》，还记得两句歌词：“谁愿意一颗心永落空，谁愿意只装饰你的梦”。

    第二天，我才知道，前一天大罗和慕容欣刚刚分手。

    大罗告诉我，他和慕容欣是两个世界的人，注定难在一起。但他说这话时的落寞表情告诉我，他依旧深爱着慕容欣。

    大罗只要求我帮她做一件事情，就是每天晚自习后送慕容欣回家。开春以来，治安情况一直不大好，晚上发生了好几件劫财劫色乃至劫命的案件，所以学校一直建议学生晚上结伴而行。慕容欣也没有什么朋友和她同路，所以以前每天都是大罗送慕容欣回家，而我和潇洒太君为了陪着他们同行，只能天天曲线回家。

    第一晚和慕容欣单独同行时，无论走到哪都能引来别人目光的打击。当然我有自知之明，这不是我的“才子”虚名起作用，而是慕容欣的魅力所在。

    “你和大罗怎么突然分手了？”今晚我想凭我一己之力帮助他们重归于好。

    “嗯...”慕容欣的这个“嗯”拖着长音，似乎有什么迟疑，“我们不太合适。”

    “怎么了，吵架了？”我知道以前他们俩经常闹些别扭。

    慕容欣没有说话。

    “其实大罗是个挺不错的人，更何况他一直深爱你。不要为了一时生气而错过了值得珍惜的人，世界上可没有后悔药，即使有的话价格也会很高，我们也买不起。”原本我以为最后一句话能打破沉寂的气氛，可慕容欣只是象征性地笑了笑。

    “你觉得我和罗琦适合在一起吗？”慕容欣沉默了一会后突然问了我这个问题。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道该不该骗她。其实我并不觉得大罗与慕容欣很相配，慕容欣是温婉的传统女孩，她想要的爱情或许与大罗能给予的爱情并无多少交集。可我也真的不想看见大罗为失恋而黯然神伤，所以我只能选择沉默。

    “我和你说些我的心里话，你要不要听？”

    “当然想听了。”我和慕容欣自小就认识，两小无猜，主要是没什么可以猜的，我对她的心理世界实在没有多少了解。

    “那你答应我不要把我的话告诉罗琦，我怕他伤心。”

    我心里不住嘀咕，大罗已经伤心了几万遍了。

    “我在心里一直是把罗琦当好朋友，有时候和他在一起我也会很开心，可这种感觉并不是爱情。更多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却说着互相听不懂的话，他根本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哪怕是我过生日，他也只是带着我去逛店，在一排礼物前让我自己挑。”慕容欣停顿了一会，尔后似叹似诉地说，“我不想骗他，也不想骗我自己，也许分手对我们两个都好一些，也许这样他会觉得我很坏。大罗是追我的第一个男孩，在他以前，我以为男朋友和朋友差不多，就稀里糊涂地做她女朋友，现在我才渐渐有些明白。”

    我没想到看起来很美的他们，相互之间竟是如此遥远。我同样没想到，当大多数女孩飞蛾扑火般地在爱情里作践自己时，慕容欣居然如此理智。而对于她和大罗之间，我也已无话可说，毕竟对于他们两人，我都不愿意欺骗和伤害。

    再往后的日子，每天晚上送慕容欣回家成了我的必修课，每天中午和她一起回家成了我的选修课。所谓爱情，我觉得就是日久生情再久生孩子。日子稍长，我觉得我似乎有些喜欢上慕容欣，毕竟慕容欣的“校花”之名不是什么评委会内定的。不过我清醒地知道,我和慕容欣都处于失恋后的真空期，很容易因失落或寂寞而去接受另一段感情，而寂寞时的爱常常只是场肥皂剧。

    慕容欣和我在一起时似乎总是很放松，常常看不到她温婉可人的一面，反倒是常常卖弄俏皮，和我追追打打。有次晚上回家时甚至要我讲成人笑话给她听。还有一次更是不知天高地厚地要和我比赛飙车，我只能一边打哈欠一边小心地打击她，“算了吧，大小姐，龟兔赛跑的故事早过时了！”

    我在很多人眼中也光荣地成为了，吃到天鹅肉的————才子。这样的八卦新闻在无聊枯燥的高中校园里总是流传特别快而广，我不知道沈青是否也有耳闻。有时候中午在楼梯口等慕容欣的时候，会不小心遇见沈青，不过每次我都很乐意让她看见我和慕容欣在一起，很乐意让她误会这个校花是我的女朋友。我也不知道我这是什么心态。

    不管沈青是不是那样误会了，至少我的班主任老姜是那样误会了。高考后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一直判定我和慕容欣在热恋，并且还将此情报秘密透露给我妈，只是我想不通我老妈为什么对此一直绝口不提。莫不成慕容欣还是她心仪已久的儿媳？

    美女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像慕容欣这样的美女可以很轻易地获得全校男生的青睐，却很难不让自己班上的女生对她翻白眼。女生的嫉妒心和拉登藏身的地方差不多，都深不可测。不定期地，我就会听到慕容欣对我诉说她们班的一些女孩如何欺负排挤她，不过她从来不提那些女孩的名字。有时候，她说着说着语音里就带着哽咽，看见她眼眶中泪花若隐若现时，我突然有一种揽她在怀让她在我肩头流泪的冲动。

    我知道我和慕容欣的距离远远不止两辆单车的间隔。大罗是我这一辈子都想好好珍惜的兄弟，他深爱的女孩不可能成为我的女友。更何况，现在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感情状态，我心中给慕容欣的定位实在很模糊。我这个年纪的爱情常常是由神秘感驱使，而我和慕容欣认识了太久，我都已经有些习惯朋友关系。可是我常常在无意中的一瞥间，看到她那双美丽清亮的眸子里藏着些特别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样的神情是不是有关爱情，至少我一直不敢和慕容欣对视，她的眼神总是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两位数，高考的脚步叫人有种窒息的感觉。沉重的压力、繁杂的作业和匮乏的睡眠让人常常徘徊在崩溃的边缘，真恨不得高考明天就开始。第二次模拟考试时的语文作文题是“雨”，望着这个作文题，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童年时外婆家里夹杂在雨声中的麻将声；想起了我和表哥冒着雨偷偷溜出去钓龙虾，衣服又脏又湿地回来后，我妈和大舅要打我们时，外婆紧紧地把我们搂在身边；想起了屋外瓢泼大雨时，外婆带着我和表哥在暖暖的灯光下打扑克，我常偷老花眼的外婆的牌，然后得意地低着头偷偷笑，外婆却不知所以地也陪着我傻笑；想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而雨打风吹之间，我已在钢筋混凝土的世界里悄悄长大，如今也要为了前途而奔忙。

    后来，我写的这篇作文《故乡的雨》因为语言比较朴实被阅卷老师打了个平均分，可心里却毫无悔意，写了无数次堆砌词藻的所谓哲理性散文后，第一次在文章里用一些最常见的汉字写下了自己真实的情感。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里慕容欣的爸爸将会每天开车接送慕容欣，所以，五月的最后一个夜晚也是我最后一次送慕容欣回家。真巧，也是个雨天。

    晚上慕容欣把车留在学校车库，说要我陪她走回去，于是只得我右手单车左手雨伞地陪着慕容欣一起步行。今晚的雨像是下疯了，路上的积水防不胜防，慕容欣的鞋子很快湿了。假如继续走回去的话，估计到家后脚都不用洗了。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翻身上车。

    “大美女，快上车吧，我载你回去。”

    “恩！”慕容欣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大，看来是早有此意了。

    我用书包把后座的水擦了擦，突然发现以前慕容欣总是背在肩上的书包今天一直被她抱在胸前。这么大的雨她居然还顾着书包，真受不了，反正我的那几本破书高考一完肯定进废品站。

    虽然一路上她都只是捏着我衣服的一角而不是从身后抱着我，但我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轻轻地倚靠在我背上。这样的感觉我很喜欢，真希望就这样一直骑车骑到时间的尽头，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尽管我故意骑得很慢，但终归还是到了慕容欣家所在的那个小区门口，很是伤感。

    下车后，慕容欣没有离开，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石头，谢谢你这些天一直送我回家。”谢天谢地，她终于开口了。

    “我们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说什么谢啊，哪怕帮你洗澡都不用说谢的。”我发现我的嘴还是很贫。当然也免不了挨了一记粉拳。

    “石头，有件小礼物，我当作谢礼送给你吧。”慕容欣一边说着一边从书包侧袋拿出了一个盒子。打开后，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个十字架。

    “这项链我不会系，你帮我系上去吧”，我带着坏笑地望着她眼睛说道。

    可没想到她居然把我的玩笑话当真了，真的踮起脚来帮我系上项链，我一时手足失措。她系上项链转身欲走时，我喊住了她，“慕容欣，认识你到现在我还从没抱过你，让我抱一下吧？”

    不容她作什么回答，我已经把伞扔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了她。慕容欣没有抗拒，听话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头。她长发间的淡淡香味让我沉醉，她项上那根我送的项链让我心痛。我在她耳畔说道：“假如上天给我1000次好运，我愿意把998次都给你，我只要两次，一次是遇见你，一次是做你的好朋友陪你一生。”

   美女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像慕容欣这样的美女可以很轻易地获得全校男生的青睐，却很难不让自己班上的女生对她翻白眼。女生的嫉妒心和拉登藏身的地方差不多，都深不可测。不定期地，我就会听到慕容欣对我诉说她们班的一些女孩如何欺负排挤她，不过她从来不提那些女孩的名字。有时候，她说着说着语音里就带着哽咽，看见她眼眶中泪花若隐若现时，我突然有一种揽她在怀让她在我肩头流泪的冲动。

   我知道我和慕容欣的距离远远不止两辆单车的间隔。大罗是我这一辈子都想好好珍惜的兄弟，他深爱的女孩不可能成为我的女友。更何况，现在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感情状态，我心中给慕容欣的定位实在很模糊。我这个年纪的爱情常常是由神秘感驱使，而我和慕容欣认识了太久，我都已经有些习惯朋友关系。可是我常常在无意中的一瞥间，看到她那双美丽清亮的眸子里藏着些特别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样的神情是不是有关爱情，至少我一直不敢和慕容欣对视，她的眼神总是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两位数，高考的脚步叫人有种窒息的感觉。沉重的压力、繁杂的作业和匮乏的睡眠让人常常徘徊在崩溃的边缘，真恨不得高考明天就开始。第二次模拟考试时的语文作文题是“雨”，望着这个作文题，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童年时外婆家里夹杂在雨声中的麻将声；想起了我和表哥冒着雨偷偷溜出去钓龙虾，衣服又脏又湿地回来后，我妈和大舅要打我们时，外婆紧紧地把我们搂在身边；想起了屋外瓢泼大雨时，外婆带着我和表哥在暖暖的灯光下打扑克，我常偷老花眼的外婆的牌，然后得意地低着头偷偷笑，外婆却不知所以地也陪着我傻笑；想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而雨打风吹之间，我已在钢筋混凝土的世界里悄悄长大，如今也要为了前途而奔忙。

   后来，我写的这篇作文《故乡的雨》因为语言比较朴实被阅卷老师打了个平均分，可心里却毫无悔意，写了无数次堆砌词藻的所谓哲理性散文后，第一次在文章里用一些最常见的汉字写下了自己真实的情感。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里慕容欣的爸爸将会每天开车接送慕容欣，所以，五月的最后一个夜晚也是我最后一次送慕容欣回家。真巧，也是个雨天。

   晚上慕容欣把车留在学校车库，说要我陪她走回去，于是只得我右手单车左手雨伞地陪着慕容欣一起步行。今晚的雨像是下疯了，路上的积水防不胜防，慕容欣的鞋子很快湿了。假如继续走回去的话，估计到家后脚都不用洗了。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翻身上车。

   “大美女，快上车吧，我载你回去。”

   “恩！”慕容欣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大，看来是早有此意了。

   我用书包把后座的水擦了擦，突然发现以前慕容欣总是背在肩上的书包今天一直被她抱在胸前。这么大的雨她居然还顾着书包，真受不了，反正我的那几本破书高考一完肯定进废品站。

   虽然一路上她都只是捏着我衣服的一角而不是从身后抱着我，但我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轻轻地倚靠在我背上。这样的感觉我很喜欢，真希望就这样一直骑车骑到时间的尽头，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尽管我故意骑得很慢，但终归还是到了慕容欣家所在的那个小区门口，很是伤感。

   下车后，慕容欣没有离开，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石头，谢谢你这些天一直送我回家。”谢天谢地，她终于开口了。

   “我们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说什么谢啊，哪怕帮你洗澡都不用说谢的。”我发现我的嘴还是很贫。当然也免不了挨了一记粉拳。

   “石头，有件小礼物，我当作谢礼送给你吧。”慕容欣一边说着一边从书包侧袋拿出了一个盒子。打开后，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个十字架。

   “这项链我不会系，你帮我系上去吧”，我带着坏笑地望着她眼睛说道。

   可没想到她居然把我的玩笑话当真了，真的踮起脚来帮我系上项链，我一时手足失措。她系上项链转身欲走时，我喊住了她，“慕容欣，认识你到现在我还从没抱过你，让我抱一下吧？”

   不容她作什么回答，我已经把伞扔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了她。慕容欣没有抗拒，听话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头。她长发间的淡淡香味让我沉醉，她项上那根我送的项链让我心痛。我在她耳畔说道：“假如上天给我1000次好运，我愿意把998次都给你，我只要两次，一次是遇见你，一次是做你的好朋友陪你一生。”
            

    在心潮的推动下，我的单车和F1赛车在速度上已没有太大差距了。以致那晚我们“四人帮”飙车回家时，，一直自诩“车神”的潇洒那晚愣是落败。

    开门，关门，换鞋，去爸妈卧室报声到，闪进书房，锁门，扔下书包，打开信，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和着信纸的淡淡香味，我快速读着：

    石叶（貌似他们都叫你石头哟）

    嘿~~~，毕竟朋友一场嘛，∴我还真蛮舍不得你的~~

    我可是冒着被坐在讲台上的班主任“批斗”的危险给你写的信哦！你嘛，还是个蛮有绅士风度的人，很有成熟气质，所以在Me心里，可是一直把你当作一个可以值得信赖的兄长哦~你也挺幽默的，和你走在一起时Me总是很开心。可一转眼你要走了，真是个麻烦的事情耶！

    你也许还不是太了解我吧？我给你说说自己吧！

    我有些小痞的，搞的恶作剧比上的课还频繁！

    我喜欢JAY和王菲的歌，梁朝伟和金城武的电影，最喜欢法国，因为普罗旺斯，还喜欢荷兰，因为那里的风车和郁金香。对了，还喜欢收集发卡。我向往的生活很肤浅：有一把钱，有一个人，有一屋书，有一堆CD和电影，有一个庭院！噢，还要有张藤椅！

    ．．．．．．.......

    说正经的吧！还有十分钟下课了。

    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你耶！不会就这么～～了吧！我手机又不用了！唉，怎么办呢？我给你我家的电话号码吧：XXXXXXXX，或者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呀！

    你高考之后就不来学校了吧，唉，还真伤感~要记得Me哦~

    要下课了！

    笑迎高考！

    Me信任你！

    加油！

                                                                                    SQ

                                                                                                                              6.5

    来不及回味这封信的味道，我就打开了虞雅之的纸条。我不得不承认，虞雅之娟秀的楷书比沈青写的字漂亮多了。

    “我知道你喜欢沈青，你不要不承认，你看沈青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而那天沈青回答你说她有男朋友时，你那失望的表情白痴都看得出来。不过，我现在想告诉你，沈青和那个男生分手了。和你说实话吧，沈青很爱那个男孩，可是他甩了沈青，她这几天常常发着呆然后就哭了出来。唉...

    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你怎么做那就与我无关了哦。我可是看在你对沈青一片痴心的份上才把这些告诉你哦，而且你也确实是个挺不错的男孩。好好待沈青啊，当然了，也得好好报答我吧？”

    我反反复复地把信和纸条看了好几遍，不知该喜还是悲。原来沈青一直以来只是把我当作兄长看待，可之前我还一直以为我的魅力已经打动了她，甚至在她说有男朋友后，我还把那样的场景理解成“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现在想来真是幼稚可笑。不过她现在已经是单身，这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吗？我能为她拭去她为那个男孩流的泪吗？能为她拂去那个萦绕她心头的影子吗？

    我有些嫉妒那个男孩，那段岁月我一直追的爱情，他却能肆意丢在一旁。不过，或许这就是上天给我的礼物，我应该接受，毕竟收到她的信后我欣喜若狂的态度已经提醒我自己，我依旧爱她，难以忘怀。

    以前看到个故事，有个男生鼓足勇气写了封情书给喜欢的女孩，放学后那女孩来到他面前说“要不要一起走”，那笨蛋一本正经的说了句超经典的话，“你先走吧，我还有几页书没看完。”我想我智商还不至于低到那副德行。飞快地冲完澡后，我认真地写了一封回信，至少手机号码是要告诉她的。

    躺在床上时，竟有些失眠，不知道是为高考还是为这封信。凌晨两点后我才跟周公握上手，但愿今晚的失眠不至于影响到高考的发挥。

    第二天到校后，我托太君把信送给沈青，我虽然很想去见她一面，可心里却似乎害怕着什么。六月的中午已经热到能把马路上的鸡蛋煮熟的温度了，和大罗潇洒太君飙完高中生涯最后一次车后，到家时汗水已经泛滥难止，只得再冲了把澡，一边冲澡一边对自己浪费国家水资源的丑恶行径做了一番检讨。

    我的考场被安排在一所一流高中，吃过中饭睡过午觉，就骑着单车去看考场。父母要送我去，我固执地拒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高中开始就渐渐在疏远父母，没有原因，就像今天，哪怕我不大认识路却也不要他们陪、不要他们送。我的考场距家挺远，而且那边我以前我去得极少，路也不熟，那么热的天骑到那还真痛苦。到了那学校大门口时蓦然回首，发现身后不远处父亲正骑在摩托车上望着我，他看到我发现了他，就来到我面前，笑了笑，“你走错路了，知道吗？你走的这条路远很多的。”

    “哦”，我真没想到他会骑着摩托车暗中跟着我，心里有那么一丝感动。从小到大我和父亲的关系都不好，我觉得他对我没感情。高一有一次和他吵架时，我曾冷冷地对他说，“我成长的轨迹里几乎没有你的影子。”后来我听我妈说，那晚他抽了半夜的烟。

    “爸，你先回去吧，我去考场了。”我自己也听不出我的语调有什么升降。

    “回家时骑车当心点啊。”这似乎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他用这么慈祥的声音和我说话，也可能，是我以前没有仔细听过。

    “知道了，”我径直走进了学校，不愿意回头望一眼。

    很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19号考场8号座位，是教室的角落位置，我没有作弊的打算，所以这里谈不上什么地利，反倒有些担心英语考听力时我这是不是能听到那遥远的扬声器里的声音。像群躺热锅上的活虾，考生们都显得很躁动，教学楼都给震得晃了。教学楼的晃动以前只见于标志着全校师生例假来临的下课铃声响起时。

    我用手机打了个电话给沈青，打这电话的名义是让她听听高考的声音。借口讲完寒暄过后就切入了正题，

    “你这几天晚上有空吗？”

    “恩，有的。”

    “那这几天晚上你呆在家里，我可能会打电话给你。”

    “噢，知道啦。”

    ．．．．．．

    早早地吃过了晚饭。第一天将考语文和化学，我做了一些相应的习题，渐渐地找到了些考试状态。陪着妈妈看了会电视，可电视里要么是垃圾得差点让我把晚饭吐出来的连续剧，再有就是漫天关于高考的新闻。看得我心烦不已，只得回到书房，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背得比语文古诗文还熟的号码。

    嘟～嘟～嘟～通了！

    “喂，请问是沈青家吗？”由于下午打她家电话是她妈妈接的，而我劈脸就是一句“是沈青吗”，司马昭之心暴露无遗。所以现在学聪明扮乖了。

    “我就是沈青呀,怎么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呀？”

    “呵呵，不好意思。明天考语文了，今天没事做，打个电话给你，跟你讨论些语文方面的问题。”

    我挺佩服自己的，居然找到个讨论问题的借口来打电话聊天。身为中国人，真的很为中华民族两千多年的文化积淀感到自豪和庆幸，尤其是现在和喜欢文学的她聊天时，可以从屈平陶渊明谢灵运李商隐林和靖关汉卿唐寅曹雪芹鲁迅冰心巴金艾青朱自清张爱玲季羡林郭敬明一路讲下去，再由宗璞钱钟书郁达夫沈复汤显祖白朴晏殊杜甫班固司马相如返回。

    而我们的聊天内容也确实就在此范围里游走，我没有拓展聊天内容的边界，她也没有。交谈甚欢，却真的无关爱情，就一直聊到手机烫手。啥也不说了，话费哗哗的~~

    也许真的对于高考有着非比寻常的兴奋和紧张，嗜睡的我早晨五点多就自然醒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只得不断变换着各种姿势一直躺倒七点钟闹钟响才起床。刚起床，肚子就闹情绪了，也许是前一晚西瓜吃多了，搞得现在高考第一天就拉肚子，这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吃过早饭后，我还是顺从父母的意愿，坐着爸爸的摩托车去了考场，我不忍心再辜负他们眼中闪烁的关切。再说了，昨天下午骑车的艰辛也确实让我汗颜不止。

    语文考试我一直都是很有把握的，毕竟才子之名还是得到过语文老师册封的。而作文题恰巧与我高考前练笔的一篇写辛弃疾的散文相合，于是只得请辛弃疾他老人家再从棺材跳出来一趟了，我也写得甚是顺利，甚至还有闲情在文章结尾集辛弃疾词句填了首《鹧鸪天》。

    下午的化学略有波折，做题时患得患失，每道题做完后都得仔细检查好几遍，以致最后一题来不及做完，极为不爽。出了考场后才知道，原来大多数人都没来得及做完，心里这才略感平衡。晚上和沈青继续打电话，这次聊天内容的边界已经有了突破，但依旧没有爱情的影子，最多也只不过在周杰伦和他的几个绯闻女友上停留了片刻。她问我想考什么学校，我说是N大。自我初一时听闻N大中文系的盛名后，清华北大这两个名字在我心中就彻底黯淡无光了，从那时起我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沐浴N大学中文系的圣辉，我记得那时候和我抱着同样梦想的还有赵曦韵，想到这竟不禁走了些神，连沈青说话我都漏听了几句。

    而面对高考，我的紧张心理似乎缓解了些，证据就是第二天早晨我是六点醒来的，比第一天晚了半个多小时。像具僵尸被翻来翻去，我就这样在凉席上一直耗到七点时闹钟声响起，脑子里一片混乱。起床后肠胃居然又闹情绪，蹲在卫生间里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晚上吃西瓜了。

    今天上午考数学，是我最头疼的数学，当初中考时拉我失足的就是数学。我倒不是数学成绩不好，初中三年我一直是班里数学课代表，数学不数一也数二，再退后些也数三。可偏偏中考时拿到数学试卷时脑子一片空白，解题思路全无，最后只得黯然认输，对着成绩单痛哭一场。进了高中后，也迟迟走不出这次失利的阴影，对于数学考试总有莫名其妙的恐惧。直到高二期末考试数学考得全校第一后，我才渐渐开始有些自信。高考前我曾仔细算过，假如要考上N大，在其他学科都发挥正常的情况下，我的数学分数得达到130分以上。

    可是，不知是因为连着三个晚上都没睡足觉，还是宿命的注定，当我拿到考卷时，仍旧带着些许心悸，有种不详的预感。当一路顺风地做到倒数第三题时，这种预感成了现实，我被那道题卡住了，怎么也想不出解题思路。慌忙绕开这题接着看下一题，可脑子依旧空白，再看下一题，还是一样。考试剩下的那半个小时里我一直呆望着这总价值42分的三道题，手掌里的汗水恣意流淌，试卷上的铅字面无表情，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努力审题，可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眼前和脑中都是一片惨白。我知道，我又输了。

    回到家后，我一个人躲入书房，呆呆地坐着，忽然就泪流满面。我终于知道了02年世界杯上阿根廷小组赛被淘汰时“战神”巴蒂为什么痛哭不已——梦碎了。在高考这个人生的岔路口，我丢失了自己的憧憬，我丢失了父母的期望。我试图止住眼泪，可泪水自顾自地奔流不息。

    书房外妈妈小心地喊我吃饭，过了半晌，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望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波澜。我不想在父母面前哭，所以吃饭时我努力地不去想今天的考试，可看懂我心情的母亲轻轻的一句“只要努力去考就行了，别太在意成绩”让我顿时心酸不已，我慌忙低下头，泪水悄然滑落。

    而接下来母亲说的一番话，我永志难忘，也永志不忘。

    “妈妈和你说句心里话，其实做妈妈的并不希望你考好。考得好，将来你自己为官为富，在外面的世界闯荡，难得才有机会陪陪妈妈。考得不好，哪怕这一辈子在家乡种田做工，终究可以陪在妈妈身边。你看我们楼上那个杨阿姨的儿子，在美国飞黄腾达，每个月都给她寄很多钱，儿子的荣耀当然是妈妈的骄傲，可哪个妈妈不希望儿子在自己身边呢？当然妈妈也知道这样是为了小我，儿子更应该去为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做贡献，所以妈妈有时候心里其实也很矛盾。但是不管如何，妈妈说了，你考得好，妈妈虽然骄傲，但将来还是得放手让你去远方飞，你考得不好，将来哪怕做个普通工人，但可以陪在妈妈身边，妈妈更开心......”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任泪雨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