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石成金
作者:自白,最后更新:2008-6-30 22:27:12

第一部 童言无忌





  

       “志明?志明,快醒醒,怎么睡在这了?”

       迷迷糊糊的被一个声音唤着,我似醒非醒,脑中昏昏沉沉,心里直嘀咕,志明?是在叫我吗?很久没有人叫我志明了,他们都叫我小泉……

       “快醒醒!回家睡去!”

       陌生却又似曾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纳闷的想着,是谁?谁在叫我以前的名字?

       “真是的,怎么累成这样了,抓紧暑假最后一天玩疯狂?”

       暑假?我越听越糊涂了,可是脑袋昏昏沉沉的,实在是难以思考,只觉得似乎被一个人轻易的拉了起来,之后就又睡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隐约又一丝月光从挂着窗帘的窗外透进来,房间里光线暗淡。

       嗓子干渴得像要冒烟,我坐起身子想要找些水喝,突然觉察到了不对,立刻全身僵直,一动不动的定在了那里。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感觉有些闷热,在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那一抹月光的照耀下,依稀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摆设,老式立柜、铁架床、古董写字台,上面还有一台方方正正很大个的东西,仔细一辨认,一台老式收音机?!

       这,这好像是老宅子里我房间以前的样子吧?我在这个小屋住了将近十年,不可能搞错的,还有窗户上挂着的黄窗帘,和当年一模一样,我在做梦吗?

       右太阳穴突突的跳,我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被手碰到的地方生疼生疼的,感觉清晰且真实,我忙收回手,猛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突然把两只手摊开在面前观看。

       这是一双小孩子的手!一双非常熟悉的手,是我小时候的手!再往身上一打量,小胳膊小腿背心裤头,我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

       脑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我好半天才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怎么回事!

       头疼的要命,我努力回忆着之前的事,下午体育彩票开奖,我再一次什么都没有中到,然后找地方一个人喝了些闷酒,肯定是喝醉了,因为回没回家都记不住了。

       中间似乎被什么人说教了一通,好像教训我说生活应该靠本事而不是运气,不能寄希望于彩票之类的话,但记不起是那个人谁了。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人叫过我,这个人是用我以前的名字志明称呼我的,还提了暑假什么的一些东西,再后来就是现在了,一觉醒来,我莫名其妙的变得小胳膊小腿的,跑到老宅子里来了!

       不对!不是我变小了,我的房间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老宅子也在几年前就租出去了!眼前是另一种情况,应该是时光回溯,我回到了很久以前才对!

       好在我从小就身体不错,没有因为受不了刺激而昏倒,我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满头虚汗,手软脚软的下了床,走到写字台前看了一下台历。

       1988年8月28日,星期日……时间,整整回溯了20年……

       这么说来,我回到了20年前,变回了个只有八周岁的小毛孩子!

       1988年8月28日?我一下子明白了,在我昏睡的那段时间里,第一次被人说教时,我还是奥运会结束时买彩票的那个我,而第二次有人说我暑假最后的疯狂时,我已经跑回这1988年来了!今天是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暑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学校开学,从时间上算,我明天就是三年级的小学生了!

       现在这个时间,20年前的我应该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睡觉才对!既然现在房间里没有另一个我,那就说明我还是唯一的我,但我的记忆、我的灵魂,已经彻彻底底的改变了!

       心脏怦怦的急速跳动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把我搞的手足无措,这不是梦,我真的像科幻故事里的主角那样回到了过去!人生真的可以重来一次吗?命运的玩笑终于结束了?我是由28岁回到了8岁?还是8岁的我做了一个长达20年的梦?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想着想着头又疼了,一跳一跳的好像要炸裂了一样,我强迫着自己先什么都不要去想,冷静一下再说,不知不觉中却又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头不怎么痛了,自己还在睡着之前的房间里,窗外似有凉风袭来,可能已经到后半夜了。

       还是那个老房间,还是小胳膊小腿的我,看来真的不是梦了,我忍着激动接受了现实,从床上下来,打开写字台上的台灯,借着灯光,对着立柜照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男孩,一头寸许长的黑发光亮蓬乱,两只大眼睛明亮有神,小脸蛋眉清目秀很是可爱,身子健康结实体型匀称,只是个头稍矮了一点儿,再就没什么缺点了。

       还不错嘛,我禁不住又多看了两眼,这一看发现了问题,张嘴的时候可以看到我的牙齿不太好,没办法,这是小时候太馋嘴,糖吃多了的缘故。不过没关系,现在可以重来一次了,还有一次换牙的机会,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矫正。

       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我呲着牙,表情有点生硬的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摸到右耳向上一些的地方时发觉有些不对,对着镜子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子,已经遗忘了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顿时想起了许多事情。

       因为今天是三年级开学前的最后一天,所以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个说我玩暑假最后疯狂,叫我起来回家的人,是我家楼下的邻居王叔叔,我是被别人用石头打中头部昏了过去,王叔叔看到我后以为我只是睡着了,之后把我送回来的!

       不是王叔叔笨,连昏迷和睡着了都分辨不清,我出去玩之前偷喝了家里的半瓶红酒,王叔叔闻到了我身上的酒味,还以为我是醉的睡着了呢!因为只有个女儿的他非常喜欢男孩,所以平时对我非常好,这件事他怕我妈妈骂我偷偷喝酒,所以都没对我爸妈说过!

       当时我不懂,可十年之后我弄明白了,那一石头的撞击给我带来了短暂的失忆期,被王叔叔送回来的这一段时间的记忆在醒来之后都忘掉了,当年我还以为是喝了酒的缘故,其实那是轻微的脑震荡症状!

       想起了这一段经历之后,我心里顿时纷乱复杂起来,难道是那一石头给我的人生留下了存档?那样的话,我是该报复那个一石头吧我打得脑震荡的混小子呢,还是应该感谢他才对?

       想着想着,揉头的手不小心用力稍重了一些,好痛!我顿时疼得口中嘶嘶连声,心里立马下了决定,管那小子帮了多大的忙呢,被打得这么痛,先把这个债讨回来再说!

       

       
            

  




  

       在床上胡思乱想着躺了两个多小时,天蒙蒙亮了。

       房间外传来父母早起洗漱做饭的声音,我很想出去看看现在的他们是什么样子,但又害怕失态漏了马脚,所以打算先躲过这一波,等适应一下再说。

       我妈是一所重点中学的英语教师,现在应该是年级组长,千禧年时升到了学校的教学主任位置,后来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工作到退休。今天是全市中小学开学的日子,她这个班主任肯定要提前到校的,估计一会儿就该走了。

       我爸是我妈所在的那所中学的校办工厂的二把手。虽然单位只是个小集体企业,但他三十三岁时就能谋到这个职位,也算年轻有为了。不过我记得他的辉煌也就到今年为止了,因为市场竞争,那个小工厂这几年连年亏损,就在今年,他们工厂的一把手走后门托关系转去了别的厂子,扔下个烂摊子,教育局领导想把这个厂承包出去以割除不良资产,我爸权衡再三后没有接手,转去了市雪糕厂。几年后雪糕厂也开始亏损,之后我爸就带着工人们为温饱奔波,一干就是二十年,直到我记忆结束都没翻身。

       不多久,我听到了开门声和下楼的匆匆脚步声,不用问,是妈妈先上班去了,之后我爸也穿戴结束,推开我的房间门,走到写字台前打开了收音机,调了个不大不小的音量,然后也出门上班去了。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时间六点三十分……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久违了的、熟悉的、亲切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我心绪复杂,思潮澎湃,这个爸爸用来唤醒晨梦中的儿子的广播节目,这个伴随了我童年的每个早晨的声音,曾几何时,我已经遗忘了它太久太久了。

       起床,叠被,小解,刷牙洗脸,一边听着于芳阿姨报导的新闻与报纸摘要,一边吃爸妈给我准备在客厅餐桌上的早饭。

       生活像20年前一样在重复,但我此刻的心情却与当年完全不同了,有一些是缅怀,有一些是感慨,还是一些留恋怀旧,一些过往的道别、对新生的憧憬。

       日子要重新走一回了,但这次,路不一样了。

       十分钟后,我走在了上学的路上,肩上还背着我的双肩书包,上学就要有上学的样子,咱不能因为学校教的东西都已经会了就不按规矩来了是不是。

       关于新的生活要怎么过,我从后半夜一直想到了天亮,我现在只有八岁,就算本事大上天去,也得一寸一寸的长高,一天一天的长大,有着超前20年的知识,我当然不会放着不用,但也不能不知天高地厚的什么都干,现在我还太小,先潜移默化的改变一下身边的小环境就行了,别搞得惊天动地人,又当神童又放预言,我想要的是不凡的人生,而不是当别人眼里的小怪物。

       身为一个八岁的孩子,上学是我的天职,哪怕我懂的比老师多,学问比教授高,也得进学校。好在我对这个三年级的小学生身份并不抵触,相反,我还非常怀念我的童年生涯,有这个天赐良机让我重温一遍,我当然不会抱怨,反而更会珍惜。

       从我家到我就读的实验小学需要走大概十分钟的路,我一边走着,一边观看路边的城市建筑。

       1988年的江城,在我28岁时的记忆里,它的样子已经模糊得完全想不出了,现在重温着当年的街道、小巷、马路、平房楼房,一切恍如隔世。

       记忆中尘封的画面历历涌现,渐渐清晰,最后,与现实重合到了一起。童年,初秋,江城,我回来了。

       身后响起了一阵哗哗的声音,嗯……是小学生奔跑时特有的声音,伴着跑动的节奏,颤动的各种文具撞击在或塑料、或金属的文具盒上所发出的声音。

       “林志明!等等我!”

       这个声音对我来说,简直再熟悉不过了,即使它由稚嫩的童音渐渐变成少女的甜美声音,后来又变成令无数男人男孩魂牵梦萦的靡靡之音,即使已经多少年没有再听过了,但我还是马上就想起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住在我家楼下的,和我从出生起就认识的,我小时候的冤家,长大后的挚友,那个和我订过娃娃亲的女孩,王叔叔的女儿,王宁。

       我既不回头也不出声,撅着屁股,驼着我那沉重的书包继续向前走,就像没听见小王宁的声音一样,继续我行我素的埋头赶路。

       “志明!等等我啊!别走的那么快好不好!”身后,文具盒晃动所发出的声音越追越近,还伴着女孩亲切的呼唤。

       我和王宁之间的恩怨情仇,在我之前那个失败的人生里,持续了长达二十多年,从她出生的那天起,直到她们全家移民去了澳洲,才彻底结束。

       1980年1月1日,我在江城市妇幼保健院的妇产科出生了,第二天,在同一产房,王宁的妈妈生下了王宁。两个年轻妈妈住在同一个护理室里,我们家就此和王家结下了不解之缘。据我后来得知,我出生时比预产期提前了三天,高阿姨说,是我这小子不肯吃亏,非要比他们家王宁大一天,才提前跑出来的。

       两家家境差不多,又有两个几乎同时出生的小孩子,我爸和王叔叔又都爱好打篮球乒乓球,一来二去的,两家越走越近就成了好朋友。在我和王宁半岁的时候,两家甚至还给我们订了娃娃亲,后来买房子,两家干脆做了楼上楼下的邻居,王叔叔家开经销店时,我家还借了两千块钱给他,在1985年,这笔钱对工薪族来说,绝对不是小数,可见两家的关系之好。

       小时候我是个孩子王,常常带着家附近的孩子们上山下河的到处疯玩,连比我大个一两岁的孩子都服我,因为我力气比他们大,打架他们不是我对手,但我却不因此欺负人,并且,我玩出的花样也多,跟着我总能玩个尽兴。

       王宁是我的小跟屁虫,因为王叔叔和高阿姨总会给我一块好糖或几颗溜溜贿赂我,让我照顾好他们家的小王宁,所以我也非常尽职尽责,从未让王宁被别的淘气孩子欺负过。谁要是想拽她的辫子或推她个跟头,我的拳头可不答应。

       家附近还有几伙和我们年级差不多大的小孩,曾有几次,有淘气孩子拿我和王宁的娃娃亲关系起哄,这几个多嘴的家伙被我挨个揍了,我让他们以后都闭嘴,我有没有老婆关他们屁事,都自己撒尿和泥玩去,少管我的闲事。

       因为这事,王叔叔狠夸了我一顿,那年过年时还给了我五块钱压岁钱。小王宁也愈发的缠着我,有时候我真觉得她挺粘人的,但看在五块钱的份上,我也就没说过什么。

       就这样,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过着日子,我和王宁保持着领导和下级的关系,直到我们小学一年级的寒假。

       那年寒假,我期末考试考了班级第20名,小跟屁虫王宁考了双百,和全班十一个同学并列班级第一。

       成绩一出来,我妈把我骂了,说我整天就知道疯,也不好好学习,看人家王宁,全校第一,以后多向人家学习。

       她有什么值得我学习的,还不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的跟屁虫一个。我不服气的这么说着。

       顶嘴的结果是被打了一顿,迁怒之下,从这个寒假开始,我出去玩再也不带王宁了。

       开始时还觉得少了点什么,身边没了王宁这个跟屁虫,还挺不习惯的,但因为在学校里交了许多新朋友,学会了许多新鲜的玩法,也就渐渐的把这事给忘了。

       小跟屁虫为此哭了数次,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丝毫不被她的眼泪所动摇,后来她闷闷不乐了好一阵,终于加入了女生的圈子里,玩嘎拉哈,跳皮筋去了。

       男孩女孩的小矛盾在大人眼里什么都不算,我俩的小矛盾在大人们的口中一笑而过,王叔叔和高阿姨照旧见到我就塞小零食,逢年过节了我妈也不间断的给小王宁买新手绢,新发卡。就像什么都没发生,日子照过。

       我照旧上山掏鸟蛋,下河摸泥鳅,过我的快活日子,王宁也融入了女孩们的圈子,可能是因为从小受我的熏陶吧,似乎也混成个小领导了,我见她们跳皮筋时都是她制定规则,处理纠纷来着。不过后来的几次考试我始终处于班级的中上游,而她却雷打不动的一直考双百,不光巩固了第一的地位,还被任命为学习委员了。为这事,我妈没少唠叨我。

       我很气愤,这个小跟屁虫,一直考双百干什么,偶尔少得几分不行么,也能让我妈对我施加的压力小一点。但我没有因此去找王宁谈谈或这么命令她,我是男人,要有尊严,我爸说了,是男人就要主观努力,而不是从客观找原因,我虽然不全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明白考不过人家就要求人家少考几分是不对的,是丢脸不能做的。

       虽然是同一个班级,但因为不是同座,我和小王宁之间还没有画过三八线。这种几乎没有往来的日子,从一年级下学期开始,直持续到三年级才结束。

       当然,我和王宁之间的故事持续了二十多年呢,远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不过现在我只能先说到这了,因为小王宁已经追上来了,后面的故事,我下次再给你讲。

       小丫头很快追上了我,一边与我并肩走着,一边嘟着嘴,委屈的问我:“志明,不是说好今天一起上学的吗?干嘛自己先走了,叫你你还不理我……”

       我故意不说话,梗着脖子继续走路。

       小丫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我,只好沉默着陪我走路,一脸戚戚然的委屈样。

       这时正好走到几处早点摊子跟前,我的目光立刻被豆腐脑、油炸箅子、鸡汤豆腐串和茶叶蛋所吸引,尤其是鸡汤豆腐串,这东西好像九十年代中期就从江城消失了,我已经十年没吃过了。

       “请我吃几串豆腐串,我就原谅你!”我一指卖豆腐串的大铝锅,对身边的王宁说。

       王宁愣了一下,飞快的拿眼扫了一下我,确定我是认真的之后,快步走到豆腐串摊前,掏出两张一角钱递给卖豆腐串的大妈说:“来五串,少蘸辣,不要芥末。”

       嘿,这小丫头,还真了解我啊,连我不爱吃辣椒,害怕芥末都知道,都有十多年没吃鸡汤豆腐串了,连我自己都记不住这些细节了。

       鸡汤豆腐串五分钱一串,很便宜是么?不!别忘了,现在是1988年,在江城,豆腐脑才一毛二一碗,肉包子八分一个!买四送一的这两毛钱豆腐串,花掉的是王宁小妹妹两天的零花钱!这丫头为了讨我开心,很舍得下本钱了!

       趁着卖豆腐串的大妈往豆腐串上刷调料的时间,我悄悄打量了一下小丫头,一个夏天过去,小丫头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长长的头发被精心梳理成两条麻花辫搭在两肩,挺翘的鼻尖下微嘟着红润的小嘴,似乎还有些委屈呢。

       从大妈手里接过豆腐串,我一边拿出一串往嘴里塞着,一边发音含糊的问小丫头:“你也来两串?”

       小丫头摇摇头:“我不要,上学要迟到了,你一边走一边吃好不好?”

       偷偷的观察了一下,她还真没有馋的意思,这让我恶作剧的心有些小小失望,不过也是情理当中,这丫头不做我跟班之后就学会了矜持,边看别人吃东西边流口水的这种不够淑女的事,我从没见她做过。

       “不,我要吃完再走,你要是怕迟到就自己先走吧。”我故意刁难说。

       小丫头踌躇了一下,抬腕看了看我妈过年时买给她的电子表,终于还是站在原地没动,看来是决定留下来舍命陪君子了。

       说实话,这鸡汤豆腐串的味道还真一般,五串吃下去,让我多少有些失望。无论口感、味道、卖相,它们都比我后来吃过的那些全国各地的小吃差太远了。但这种回味的感觉却是那些东西所无法比拟的,五串下肚后我抿抿嘴,重温儿时最爱的小吃,心里的感觉真的很好。

       甩了甩还滴着汤汁的手,吃完东西后没有餐巾纸用还真不习惯,小丫头飞快的递上一块紫色的花手绢,示意让我用它擦手。

       手绢干干净净的,看上去很新的样子,我也没客气,接过来就擦,擦完还给她后小手一挥,目标学校,上路!

       小丫头紧紧的跟在我后面,丝毫没有了她平日身为女生领导和班级干部的姿态和觉悟,我这么恶劣的对待她,她都没有任何不满和怨言,这一刻,我真的感到,我那个粘人的小跟屁虫又回来了!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03】我也虎躯一震



  

       常有人说,王宁打小就是小美人胚子,小时候我对之嗤之以鼻,但当我长大懂事了的时候,王宁已经出落成万人迷了,我想不同意都不行了。

       就说王宁的父母吧,王叔叔一米八五的大个,参军五年,那是铁塔一般的角色,虽然脸上一道从嘴角牵到耳际的长疤,彻底破坏了形象,但眉眼之间仍依稀可见当年的帅气;高阿姨人长的美,又有修养,小时候只是觉得她生的和别人有些不一样,后来才知道她是满族,原来小王宁还有点满汉混血的基因,混血儿大都是漂亮的,怪不得她后来越长越美呢。

       可这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说实话,现在的王宁还真不漂亮,长大后的高鼻梁和大眼睛还没发育出来呢,虽然算不上丑小鸭,但也顶多算是个普通女孩子罢了。

       嗯……如果非要说优点的话,个子比我高些,体型很好,牙齿也又白又整齐,笑起来的时候很可爱。不像我贪吃糖又不爱刷牙,还整天嗑瓜子,把门牙都嗑出个小缺口了。

       我今天这么刁难她,其实是故作姿态,也多少有些小小的报复心在内,因为那年我追她的时候,她对我说,你是一个好人,但咱俩不合适。后来我才知道,敢情这一招叫好人卡啊,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张好人卡,就是这个死丫头发给我的!

       我和王宁的第一次冷战从小学一年级寒假开始,到二年级升三年级的暑假,也就是刚刚过去的这个暑假,就结束了。因为在这个暑假的最后几天,我帮王宁和她那几个一起跳皮筋的朋友们打跑了三个捣乱的男生,我回家后因为裤子上带着被踢的脚印,被我妈痛骂了一顿,就住在楼下的王宁听到后觉得非常对不起我,所以主动和我和好,宁可低声下气也要让我回心转意。

       二十年前的那天,我因为头疼没睡好,一早忘了和王宁约好一起上学的事,自己先走了,被追上后不肯承认爽约,还厚着脸皮要王宁请我吃了顿鸡汤豆腐串,后来就此和好了,直到我从体校回来后,青春期的青涩朦胧才制造了我们的第二次冷战。

       进校门后我俩开始小跑,穿过操场进了教学楼,我悄悄落后了两步,跟在小丫头后面到了我们班级的教室,刚进教室身后就传来了上课的铃声,小丫头看上去如释重负的样子,既然没迟到,她这个班级学习委员就不算做反面榜样了。

       小学六年,我的座位一直在王宁前面,有了她这个坐标,我也不用现找,直接坐了过去。同桌是个戴近视镜的小女生,名字我暂时还没想起来,在这个年代,小学三年级就戴眼镜的学生很少,全班就她一个而已。

       很快,进来一个老师在讲台上讲起了课,我心不在焉的东瞧瞧西看看,重新认识了一下我的小学同学们。课本上0.23元的定价让我惊奇了一把,老师的粉笔在胶合板做的黑板上一写字就发出孜孜丫丫的声音,写到句子结束或重点内容时她就用粉笔邦邦的敲几下黑板,一切是那么的有趣。

       一晃的功夫就快下课了,记作业时同桌从文具盒里拿出一小块复写纸,夹在自制的小本子里,上面记作业,下面就复印上去了,我好奇的看着她的举动,没想到她把那份复写出来的作业单撕下来递给了我,告诉我老规矩,她帮我记一星期的作业,我帮她抓一只蝈蝈。

       拿着那张早已遗忘在记忆长河里的作业单,我心悸动,我的童年,我回来了……

       “为革命,保护视力,眼保健操,现在开始,闭眼……”

       你还记得我们当年为了革命而做的眼保健操的第一节叫什么名字吗?我早已经忘了,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它的名字是揉天应穴。

       做到第三节按揉四白穴时,老师出去了。教室里开始有了骚动的声音,很快,前排的一个小男生轻喊了一声:“值周生过去了!”之后教室马上变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连广播喇叭里“按太阳穴轮刮眼眶”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本想好好温习一下眼保健操的我只好放弃,放下手,睁开眼睛看热闹。刚才上课时只观察了前排的同学,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后面的。

       刚回过头,一个小胖子与我视线相对后立刻把脸别了过去,装模作样的用手捂着脑袋刮眼眶,我眨眨眼,仔细看了一下这个小胖子用手挡了大半边的脸,笑了,这不是昨天用石头帮我给人生存档的那个吕小东么,这张胖脸还真是好认啊!

       我按了按右边的太阳穴,还隐约有些发痛,心说死小子,一会儿下课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可惜第一节课下课的时间都被眼保健操占了,剩下的刚够去趟厕所的,我早晨吃得多喝得多,自然不能例外,排队上完厕所回来时都上课了。

       第二节课下课后先坐着吃“间食”,所谓间食,顾名思义就是课间吃的食物,有些地方叫间餐,一个月好像是交三块钱,一天一个面包或一块蛋糕、几块饼干之类的东西。吃完了马上就是课间操时间,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学校领导又是训话又是动员,搞完后连第三节课的时间都占去五分钟了。

       偏偏第三节课的老师喜欢压堂,也就是推迟下课时间,气得我哭笑不得,干脆趁着老师给大家留下的上厕所的时间把吕小东堵在走廊上,告诉他说,放学后我要和他谈谈,不许跑,不然以后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吕小东被我堵住时脸都白了,我想他是吓坏了,我在学校虽然不称王不称霸,但也是连六年级学生都让我三分的主,揍他这样的,我一次打三个都不是问题。

       第四节课是美术课,我一边在纸上胡乱涂鸦,一边想着怎么收拾这个打了我一石头的吕小东。虽然他昨天也不是故意的,但乱丢东西怎么可以呢,看看,没打到花花草草,打到小朋友了吧,我才八岁啊,还是祖国的花朵呢,万一打坏了不是国家的损失吗,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再次发生,我得教育教育他!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欢腾一片,美术老师夹着教材飞快的走了,我一边慢吞吞的收拾书包,一边回头看了吕小东一眼,那小胖子正苦着脸发愁呢,桌子上的文具都没收拾,我就知道他不敢跑。

       背起书包向教室外走,回头给吕小东一个眼神,示意他我在学校大门外等他。

       刚走上操场,小丫头王宁从后面追了上来,趁四下没有同班同学,小声对我说:“志明,中午去我家吃饭吧,我妈蒸了你最爱吃的芹菜馅包子。”

       我爸我妈工作忙,中午都是带饭在单位吃的,我午饭大多时候是回家吃现成的饭菜,偶尔也在小吃摊哪里填填肚子,因为冷战,除非我妈下命令,不然我是不去王宁家混饭吃的。

       我还真想去尝尝久违了的王宁家的包子,但一会儿还要教育吕小东呢,没时间啊,所以我只好笑着对王宁说:“改天吧,今天吕小东请我。”

       小丫头高高兴兴的走了,丝毫没有因为被我拒绝而感到不快,因为我说了,改天,在她的理解里,改天就是答应去她家吃饭了,并且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和气,没给她冷脸看,所以她就高兴了。

       在学校大门口等了半天,也没见吕小东出来,我都快被旁边做学生生意的地摊吸引过去了,正要进学校找他,远远的才看见他从操场上走了过来。

       一起来的还有三个人,一个是我们班的王广文,平时和吕小东很要好,另两个家伙我不认识,不过其中一个和王广文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记得王广文有个高年级的哥哥挺能打架,在学校里很有名,看来就是他了,剩下的一个个子比我高出半头,我没见过,估计是王广文哥哥的同学吧。

       走到我面前,吕小东和王广文都没敢说话,这两个孩子还挺识时务的,知道在我面前玩狐假虎威那套不好使,老老实实的让王广文他哥和我说话。

       “林志明,听说你要打吕小东?”说话的是王广文的哥哥,我想起来了,他叫王广武,好像比我们大两届,现在是五年级了。

       听口气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了,我大大咧咧的反问:“这是我和他的事,怎么你想管管?”

       一句话吓得吕小东满脸怯懦,直用哀求的眼神瞅王广武。

       “小子,别太装啊!”王广武还没说话,和他一起来的那个瘦子先不爱听了。

       我小时候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个,谁说我装逼,我就和谁干,这小子一开口我就来了当年的感觉了,白了他一眼冷冷的说:“我装不装关你鸟事,不服就单挑,不敢就给我把嘴闭上。”

       那小子还真不含糊,扔下书包就要上来动手。王广武忙一把把他拉住了,告诉他现在老师还没走完呢,在学校门口打架不是等着罚站找家长么。

       “怎么,想打我?你进来。”我说着回身进了学校。

       在我们学校的教学楼和围墙、水房之间有一块外面看不到的闲置地,只种了几棵地瓜花就算是美化校园了,这块地方是男生们传统的单挑地点,在这所学校读了六年书,身为一个好战分子,我对这里比对老师办公室还熟悉。

       我们五个这么一往学校里走,旁边围在地摊前买东西的学生立马跟了进来,热闹谁不爱看?三年级的和五年级的单挑啊,快,跟去瞧瞧!

       小学生就是小学生,动手时是不敢下狠手的,在80年代末这个淳朴的年代,小学生打架会用拳头打对手的脸的已经是下手很重了,我记得,我是到上初一时才会出拳的,在我小学六年的打架生涯里,我只有一招,摔跤。

       围观的学生在飞快的聚集,王广武他们也没多说什么,看来是想通过武力解决问题了,我和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小子很快支起了黄瓜架子,我试了一下,论力量我比他还要强一点,至于技术,当年那个很小的我就已经在同龄中出类拔萃了,何况现在?

       连续两次晃身的假动作后,我一个腿绊把他放倒在了地上,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的骑到他腰上去,我退后一步笑着向他招招手,意思是不服再来。

       围观的学生鸦雀无声,看来这小子在学校里应该是个人物,没人敢多嘴怕惹到他,不然早就有人起哄了。

       被我摔了个跟头,那小子气得涨红了脸,爬起来后大叫一声就又扑了上来,这小子,这样气势是有了,但他不知道什么叫沉着冷静么,技巧很重要,光靠蛮力是赢不了人的,看看,又被我摔出去了吧。

       连着被我摔了三个跟头后,那小子爬起来后有些犹豫了,这么打下去他也知道自己赢不了,可眼前的情况是骑虎难下啊,不打?不打岂不是要把吕小东交给我任我修理,那他们岂不是丢尽了脸了?

       “啊!”

       一声长吼,那小子再次冲了上来,右拳高高抡起,靠,这小子是拼了啊,不和我玩摔跤,改打拳击了!

       拳头?拳头也不要紧,用拳头打的架我经历过多了,砖头咱都用过,别说你那个没有包子大的小拳头了。我向后急退半步,上身后仰躲开了他声势浩大的这一拳,两手伸出,一把就把他的手腕抓了个正着。

       扣腕、回牵、下压、外扭、再下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电光石火的两秒钟后,那小子已经蹲跪在了我的脚下,口中雪雪呼痛,面部扭曲的向惊声尖叫里的那个白面具一样了。

       “服了吗?”

       “啊!啊啊——”

       “不服?”

       “啊、啊啊啊!”

       “服了就点头。”

       点头,点头如啄米。

       “以后在学校见到我要绕着走,听见没?”

       点头,继续点头。

       “那好,这没你什么事了,你走吧。”我说在放开了他的手。

       观众被震撼了,没人说话,我想他们是被我的气势镇住了,黄易大师不是常写主角虎躯一震惊倒观众无数么,我想我刚才所做的也有这种效果了!

       我虎躯一震——不不不,我只是甩了甩手,之后笑着问王广武:“下一个你上?”

       单挑好,单挑妙啊,凭我这个小体格,他们四个要是一拥而上,我再厉害也不是对手啊,可是现在这个年代,在学生中就没有群殴这一说,四个打我一个?丢人啊!除非是特殊情况,否则他们打了我之后就转学吧,这所学校以后没人看得起他们了!

       王广武有些犹豫,我想他是看出来了,和我单挑,他一点胜算都没有。那个被我摔了三个跟头又制服在地教训了一顿的小子没走,站在一边悻悻的看着我,和我单挑他是不敢了,找初中生来打我?估计他也干不出来,我刚刚三年级啊,他找人时怎么开口?丢人啊!我看他这次算是吃了哑巴亏了,有苦没处说是吧,忍着吧小子!

       这时,吕小东终于鼓起勇气出来说话了:“林、林志明,对不起啊,我……”

       我一抬手,摆了个周星星的姿势打断了他的话,因为我不喜欢流星花园那个电视剧,所以没有说出“道歉要是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这么经典的台词,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我头上这个包也不能让你白打了,你看怎么赔吧。”

       见我划下了道,吕小东知道出血的时候到了,咬牙说道:“我……我把我的变形金刚给你怎么样?”

       变形金刚?我想了想,小时候我喜欢这个喜欢的不得了,不过好像有一年过年时我爸给我买了个擎天柱,也不知道现在买了没有。

       “多少钱买的?”我问。

       “五块……”

       五块应该算是很贵了,若是以前的我肯定就答应了,但我现在要这个没用,我说:“不要,换别的!”

       “溜溜行吗?我给你五十个?不不不,一百,一百个行不行?”

       “你有一百个吗?我记得你玩溜溜很笨,从来都是输给别人来着。”

       “我、我家有副跳棋,里面有六十个……”

       “偷家里跳棋?你妈要是揍你,你还不把我供出去了?不要!”

       “那,要不我给你钱……”

       钱?钱是好东西,我现在好像也很需要的样子,可我要是要钱的话就有“抢同学钱”的罪名了,万一谁使坏告我一状,我妈可是会揍人的,我都重活一回的人了,可不想再被扒了裤子打屁股。

       “不要!”

       这下吕小东不知道该给我什么了,擦着汗站在哪里不知所措,一旁的王广文只好出来圆场说:“林志明,要不这样,你想要什么就说,我们想办法弄来给你,这总行了吧?”

       也只能这样了,我也就是重温一下小时候打架的感觉而已,又不是真想勒索他们点什么,于是我说:“那好吧,我暂时还没想好要什么,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们!”

       四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吕小东的这顿打算是免了,剩下的就是等我提条件了,就当是破财消灾吧。

       “散了散了!回去吃饭了!”我向围观的学生们嚷了一声,之后穿过人群当先出去了。

       本想让吕小东请我吃顿三鲜馄饨呢,被王广武带来的那个小子一搅合,这下也吃不成了,出了校门我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混饭吃的去处,刚好吕小东他们四个从学校出来,我连忙上前拦住了他们。

       “谁兜里有钱,借我点,明天就还!”

       四个人没想到我还在学校门口,面面相觑之下只好各自掏了掏腰包,凑了一块多钱给我。那个被我摔了三个跟头的瘦子还把裤兜倒翻了出来,意思是他身上的钱都给我了,身无分文了。

       “明天还你们啊,可别告诉老师说是我抢你们的!”说完,我把那十多张角票塞进裤兜里,拍拍屁股走了。

       学校门口剩下四人在哪里苦着脸,刚开学零花钱就被我“借”去了,四个人被一个人抢了,其中有两个还是五年级的,而抢钱的只是个三年级的小个子,丢人啊!

       男人嘛,永远是面子生物,从八岁到八十岁都一样。现在我就带着刚“借”来的一块多钱,去找一个大龄的“面子生物”去了。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04】干什么都得讲学问



  

       用那一块多钱,我在农贸市场上买了一堆调味料,现在是1988年,我爸我妈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到二百块,一块多钱虽然不多,但也能样样买上一点儿了。

       卖给我调料的是个当地人,在我的记忆里,从我去农贸市场买调料开始,就一直是和安徽人打交道,那些安徽农民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就垄断了江城的调味品市场,市场上卖花椒大料、桂皮十三香都是他们,后来还有个安徽人教我怎么往里面掺假,他们干这个的都赚翻了。

       还是现在好,当地人卖的东西真材实料,我花光了那一块多钱,之后用卖调料老头的小磨就地把那些调料磨成了粗粉细粉,打包走人。

       江城是位于东北吉林省的一座中型城市,因被一条名为佟佳江的江水横贯市中心而得名,这所城市还遗留着东北老工业基地的痕迹,到处都是轻重工业的企业,走在街上常常能看到有人用外地口音打招呼,这些人都是当年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东北建设而从发达城市移民过来的大学生和技术员。

       我揣着那一小包调料,穿过农贸市场来到一片摆小吃摊子的地方,在88年,这里是江城小吃最全的地方,不管什么小吃,只要江城有,在这里全能找得到。

       我来这里,是找我一个姓刘的表哥,我是1980年出生,他是1970年出生,正好比我大十岁。

       1987年,也就是去年,我这个叫刘志海的表哥高中毕业,被分配到了江城无线电厂,在八十年代末,高中毕业生还算是有文化的一类人,单位给他安排的工作还不错,坐办公室,管档案。

       可是这人坐了半年就坐不住了,一个月六十二块三的工资虽然在同龄人里也算不错的了,可他却不满意,嫌不够花,愣是办了个停薪留职,今年年初下海了!

       在88年,只有沿海和开放城市才有下海这个名词,“下”字有屈就的意思,下海这个词刚问世时不算褒义词,还带有贬义,刘志海同志的停薪留职行为被许多人当成了不务正业的活教材,我妈为这事还唠叨过几次,教育我将来要考大学,不要向他学习。

       下海是下海了,可是刘志海手里一没本钱二没技术三没信息四没资源,除了年轻、敢闯,什么都没有。好在他不好高骛远,找人焊了个铁架子,买了点木炭,在家练习了几天后,就出来卖羊肉串了。

       小时候我吃过几次他烤的羊肉串,一个字形容:香!两个字:真香!

       废话,在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啊,小孩子连最便宜的汽水糖都常常没钱吃,更别说是烤得冒油的羊肉串了!那时候吃羊肉串时美美的心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事实证明,刘志海同志是有先见之明的,92年无线电厂倒闭,同单位的工人回家待岗时,刘志海已经攒够钱买暖气楼了,这羊肉串直卖到2000年江城经济回暖后才结束,新疆人渐渐垄断了江城的烤羊肉串生意,刘志海也赚够了本钱,放下了羊肉串,跟人合伙开网吧去了。

       我今天来找刘志海,不光是为了混顿羊肉串吃,主要还是给他提供一个调料配方,和一个超前现在至少十年的经营方式,以前我潦倒的时候他帮过我,现在有了这个机会,该我帮他了。

       找到刘志海的时候,他正给一个大胖子烤羊肉串呢,手里扇着炭火的硬塑扇子摇得咕噶咕噶的响,阵阵蓝烟升起,火苗上的那几串羊肉串正好用一个词形容:烟熏火燎。

       烧烤讲究的是高温无烟,这样烤出的羊肉串能好吃才怪。我先和刘志海打了个招呼,饶有兴致的在旁边看着。

       八十年代末,在江城这种地方,烤羊肉串能有什么花样,无非是放些精盐、味精、辣椒粉、芝麻,连孜然都是整粒的没有磨成粉,更别说我刚才调好的那包调料里的其他东西了,并且烤的时候也是用手抓个大概,偶尔哪种调料放多了少了那是常事,这么烤出来的羊肉串,比二十年后的水平差出十万八千里去了!

       不多会儿,羊肉串烤好了,大胖子交了钱后拿着羊肉串去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吃摊,桌上摆着啤酒凉菜,还有几个食客,看来他们是用这几串羊肉串下酒的。

       “小志明,中午放学出来溜达逛街?吃几串羊肉串再走吧。”说着,刘志海拿出五串羊肉串摆在了火上,嘴里问我:“五串够不?”

       我笑着摇头:“五串哪够啊,我中午没吃饭呢。”

       “好好!”刘志海哭笑不得的又拿出了一把羊肉串,看起来大概有七八串的样子,加进了前面的五串里,一并放在了火上。

       “嘿嘿,谢谢海哥!”我一脸献媚的向前凑了凑说:“看你烤这个挺好玩的,让我自己试试怎么样?”

       “小淘气包子!”刘志海把扇子往我手里一塞。“玩吧!烤坏了别哭,糊的生的都得给我吃下去!”

       我嘿嘿笑着接过扇子,像模像样的扇了起来,见我干的还像那么回事,刘志海把油手在抹布上一抹,跑一边看人下象棋去了。

       走了更好,免得在这碍眼,影响我发挥。我把羊肉串挪到一边,迅速把炭火扇旺,之后才把羊肉串重新放回火上,边烤边翻,火候到了之后拿出我自带的调料,撒了上去。

       香味很快散了开来,不大一会儿,十三串羊肉串就烤好了,我收起调料,用铁板盖了炭火,先自己尝了尝自己的手艺,不错不错,肯定比刘志海刚才烤的强太多了。

       一不小心就尝了五六串进肚,我赶忙停了停,都吃光的话我不白来一趟了么。拿着剩下的羊肉串我走到象棋摊前,蹲在刘志海旁边,嘴里故意唏嘶出声,美美的继续吃我的羊肉串。

       “诶?还真烤出来了啊?”刘志海看到了我,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见我吃的入味,把一只黑乎乎的油手伸了过来:“给我来串尝尝。”

       我把手一抬,让他拿了一串去。

       拿过羊肉串,刘志海先看了看卖相,点点头算是表示满意,又咬了一块下去,嚼了嚼,眨着眼品了品味道。

       “还行!熟了,没糊,能吃!”刘志海说。

       说完,这人边吃边低头继续看别人下棋去了。

       我靠!这就完了?没下文了?我那个调料配方虽然不如可口可乐的配方那么值钱,可也是二十年后都得花钱才能学到的东西啊,难道我烤出的羊肉串就这么废材?让第一个客人连个好字都说不出来?!

       我正郁闷着,刘志海吃完了那串羊肉串,咂咂嘴,好像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抬头看看我手里还有,也没出声,拿去一串嘴里咬着,又低头看棋去了。

       好现象!我来了精神,他能吃第二串,就说明我烤的东西是成功的,要知道,人家刘老板可是每天和羊肉串打交道的,这东西他肯定早就吃腻了,他吃完了一串还能再来拿,就说明我烤的羊肉串的味道吸引了他!

       正好这时,下棋的两个人中的那个老头似乎已经胜券在握了,伸直了腰板,表情也显得悠闲了起来,讲了几句打击对手的话后,忽然用力吸了几下鼻子,可能是闻到了我羊肉串的味道。

       见我握着一把羊肉串,老头确定了味道的来源,笑着和我搭讪:“小孩儿,羊肉串挺香的嘛,哪买的?”

       我指指刘志海:“我表哥给我的。”

       “他是你表哥?”老头指了下蹲着和他对手一起研究棋路的刘志海,见我点头,不满的对刘志海说:“大海啊,怎么昨天请我吃的时候就没见你烤这么香呢。”

       “一样的啊,你是不是鼻子不好使了。”刘志海光顾着看棋去了,心不在焉的说。

       “将!”老头的对手突然一砸棋盘:“拼了,输赢就在这一步!”

       被他这么一打岔,老头忙低头研究棋局,也不问羊肉串的事了,双方又战了几合,老头终于赢得了最终胜利。

       回到羊肉串摊子,刘志海把手里的两根光杆签子插进盒子里,忍不住又向我要了一串羊肉串去,这串羊肉串吃进嘴里,他终于发现了我烤的羊肉串的古怪,忍不住马上开口了。

       “哎?我说志明,你是不是用什么我这没有的调料了?这味道怎么不一样呢?”

       我点点头,嘴里吃着羊肉串没说话,心说这人真够迟钝的,都快吃饱了才发现味道不一样,真不知道这种人怎么能出来烤羊肉串赚钱,还一干就是十多年。

       “搁啥了?还有没?给我看看。”刘志海说。

       我把那包调料掏出来递给他,也不解释,自顾自的吃我自己的羊肉串,等他开口问。

       接过调料打开塑料袋,刘志海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这是什么?十三香么?”说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像没闻出来个一二三来,又用小指搅了搅,用眼睛仔细观看。

       研究了半天没搞清楚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刘志海抬头问我:“从家带来的?”

       我摇头:“买的。”

       “你一个小孩子买这个干什么?哪卖的,我也去买点。”刘志海说。

       “哪都有啊,调料这东西,商店和农贸市场不是都有卖的么?”我边扯淡,边对最后一串羊肉串下功夫。

       “这小子,怎么就认得吃!”刘志海有点儿急了,一边揭开盖炭火的铁板,从塑料袋里取出几串新鲜羊肉串,一边问我:“我就问你你这些东西从哪买的,你啰嗦什么呀?”

       “日本鬼子审问地下党还讲究利诱威逼呢,现在是法制社会,威逼是不可能了,可是利诱还行,你不给我点好处,就想让我开口啊?”

       “小东西,讲话还一套套的呢,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刘志海一边烤羊肉串一边拿眼白我,我也不理会,想不给好处就要东西,没门!

       羊肉串很快就到了火候,刘志海把调料往上一撒,呼~,香味顺着热气就飘出来了。我俩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不得不说,他烤羊肉串的水平确实比我高多了,同样的调料同样的肉串,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香味的浓度和我刚才烤的时候相比,可就大不一样了!

       “妈的,怎么这么香……”刘志海忍不住用力吸了下口水,又取出一把鲜肉串放在旁边预热了起来。

       先前的几串很快就烤好了,我俩二一添作五的分了,我是又饿又馋,他是着急尝尝味道,都是迫不及待吃了起来。

       吃完一串后,我表哥刘志海同志嘬了半天嘴,终于说话了:“小子,要什么好处,你说吧。”

       我暗笑,心想这下成了,咽下口里的羊肉后嬉皮笑脸的对他说:“以后你卖的东西让我免费随便吃,怎么样?”

       “你真是个猪!”刘志海用力拍了一下我脑袋,哭笑不得的说:“我收谁的钱能收你钱吗?咱俩啥关系你能弄明白不,我妈是你妈亲姐,你小子又是独生子女,咱俩的关系就和亲兄弟差不多!白痴,有亲弟弟吃个羊肉串还给亲哥钱的吗?”

       “我管你亲哥还是亲弟弟的呢,你答应别要我钱就行!”我心里莫名感动,嘴里却只能装成小孩子的态度说话:“那说好了啊,从明天开始,我就可以上你这来吃白食了,你可不许反悔不认账!”

       脑袋上又挨了两下,我不满的嘟囔着,让我“亲哥”去借来了纸笔,把调料配方写给了他。

       其实这个配方没什么复杂的地方,只不过是规定了几种东西需要磨成粉,加了几种用量极小的调味料,再就是明确了各种调料之间的比例,仅此而已。

       但是,配方这种东西就是这么重要,缺了哪样多了哪种都不行,看似不复杂的东西,真要让你摸着黑研究出来,那可费了劲了,加一种减一种,味道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就连现成配方里的东西给哪个部分增加或减少了用量,用心的话都能吃出不同来。

       看着那个并不复杂的配方,我亲哥很高兴的样子,光顾着想配方的事了,有些心不在焉的问我:“你小子从哪弄到的这个东西?”

       我信口胡说:“我家楼下的高阿姨用这个炒肉,上次我陪她买菜时她这么买的,我就记下了。”

       “哦,自己家的配方啊……”刘志海小心的把那张纸折好揣了起来,又伸手要拍我的头想表示欢喜,被我躲开了。

       “以后不许拍我的头!”我义正词严的说:“还有啊,这东西不许外传,我怕高阿姨知道了骂我!看人家王守义的十三香卖那么贵就知道这方子也能值些钱,你要是随随便便的把它给人了,我和你没完!”

       “行了行了,你哥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能干不能干还用你教?”刘志海故做轻蔑的看了我一眼,收回扇扇子的油手,在裤兜里掏了一把,见掏出来的都是些五毛一块的零钱,又掏了一把,这回有大票了,除了一张十块的“巨钞”,好像还有张两块的,也没数,连着指缝夹着的硬币,一起递给了我。

       “那,哥给的零花钱,拿去!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我也没和他客气,大大方方的伸手接过,仔细一数,嘿!十五块八!

       我清晰的记得,好几次喝酒的时候,我这位表哥给我讲过,他1987年刚参加工作时的工资是每月六十二块三,十五块八,不少了啊,这可相当于他工作时一周的收入了!

       由这十五块八,我确定了这个配方在他心中的地位,既然他这么看重这个配方,肯定会好好利用起来,更不会让它外泄,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事办完了,兜里又有了钱,我就想就此撤退,刚才在学校门口看到了个吹糖人的,记得听谁说过,那人能把手指大的一块糖吹成西瓜那么大,不过要一块钱才肯吹,现在重活一回了,正好有这个机会,我要去见证一下到底真的假的。

       我刚要闪人,却被亲哥刘志海拉住了。“你先别走,替我看会儿摊。”

       “干什么,我还有事呢。”我说。

       “就一会儿。”我亲哥神神秘秘的小声对我说:“我去买二斤羊肉,回来试试,看用这个调料烤出的羊肉和牛肉味道有什么不一样。”

       靠!敢情这小子以次充好,把牛肉当羊肉卖啊!不仔细品尝还真没发现,亏我吃了个饱,居然都不知道!被他骗了!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05】把食杂店开成超市



  

       下午的时光在回忆与现实的融合中度过,放学后看着像放飞小鸟一样冲出学校的同学们,我微然轻笑。

       哼着歌回家,路上遇到了几个玩溜溜的小孩,一时手痒加入玩了几局,不小心把中午买的溜溜输了个干净,和他们商量能不能借我几个让我扳本,几个小子不答应,很没品的走掉了。

       这几个臭小子!我记下了他们的长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看我下次让他们输掉裤子!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自家楼下,看到王宁家的经销店时我灵机一动,撅屁股顶了顶背上的书包,走了进去。

       “志明来啦?来来来,到里面坐!”看店的王叔叔打着招呼,拉开柜台旁边的小门,让我进了小店里面。

       我找来个小板凳,屁股还没坐稳呢,就听到嘭的一声,王叔叔开了瓶汽水,笑呵呵的递了过来。

       “来,喝汽水!”

       老王对我真好啊……我心里感动,客气的说了声谢谢,接过汽水仰脖喝了一大口。

       王叔叔其实一点都不老,今年也就三十五岁左右,不过我从小就跟他没大没小的,叫了他将近十年老王,早都习惯了,一时半会儿难改。

       “今天上学怎么样啊?”

       小店的生意时忙时闲,这时刚好没人,老王和我闲聊了起来。

       跟他聊了几句学校的事,我岔开了话题故意问他:“王叔,马路对面又开了一家经销店,东西还挺全呢,你去看了没?”

       “早知道了。”老王不太在意的样子。

       “又多了个同行,你这生意多少得受点影响吧?”我问。

       “小子懂的还不少呢?”老王笑着拍了拍我的头说:“影响肯定会有些的,不过咱这位置好,不怕他。”

       老王自己的经销店位置好,倒也是实情,马路对面虽然也是临街,但老王这边靠着居民区,近水楼台先得月,价钱一样的话,油盐酱醋这类东西谁会过马路去买呢?所以老王并不觉得对面的新同行能对自己的生意有多大影响。

       但我可是长了后眼的,别看现在对面那家经销店的生意不会好到哪去,一年以后可就大不一样了!

       因为,在明年上半年的城市改建里,不远处的江城市第一医院将把开在另一条街上的大门改成开在这条街上,到时候,这条街就成了去医院的必经之路!我想稍微懂一点生意经,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医院可是聚宝盆啊,到时候,每天看病号的人将流水一样打那家经销店门前经过,对于商家来说,人流是什么?人流就是钱!

       “王叔叔,我见你整天给这些罐头擦灰,也没见卖出去过一个,是不是都快过期了?”我开始把话题往我想要的方向引。

       “去你的,别瞎说啊,我这罐头好卖的很,赚钱着呢!”老王说着用苍蝇拍拍死只落在柜台上的苍蝇,鼓嘴运气把它吹下了柜台。

       “真的?那你说说,这罐头一个能赚多少钱?”我问。

       “我凭啥告诉你?”老王一翻白眼。

       我笑了,他不说我也知道的,因为在十多年后一次偶然的交谈中,一个附近经销店的店主向我炫耀说,当年他一个水果罐头卖一块八,净挣六毛,去医院看病号的人在他店里买上两个罐头,再来上点果子露麦乳精什么的一些东西,一笔生意的利润就相当于我妈上班一天的收入了,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赚的钱比我爸妈一年赚的钱加起来还多。我当时很是感慨,当年我爸妈还有些看不起他们这些没有铁饭碗的人呢,其实人家早就赚出我们一辈子才能赚到的钱了。

       我撇撇嘴,随手拿起一袋碘盐问他:“这个多少钱?”

       “一毛五!”老王以为我是没话找话和他打屁,没好气的说。

       “一毛三进的吧?”我说:“卖一袋才挣二分钱啊?我家俩月也吃不掉一袋,这玩艺你使劲卖,一年也赚不到我家一毛钱,吃力不讨好啊,干脆别卖它算了。”

       “你懂个屁!”老王把苍蝇拍往边上一扔,看来是要给我上一课了:“你家就光吃盐了?不买别的了?盐我挣一毛,酱油我挣两毛,味素我挣五毛,还有大酱、醋、白酒啤酒、小孩儿吃的零食用的小楷田字格本,哪样不都是三分一毛的?就算全加起来从你们家一年挣不到十块钱,还有别人家呢?都加一起,聚少成多不就成大钱了?你家买点他家买点,我不就赚到钱了?”

       “这附近这么多小卖店,买东西的凭啥都上你家来呀。”我继续说着风凉话:“再说了,你看你,连一袋盐这二分钱都斤斤计较,大家都是邻里邻居的,就不能干脆多钱进的多钱卖大伙吗?”

       “放屁!”老王气得哭笑不得,瞪着眼说:“让我不挣钱白干?免费为人民服务?那我拿什么养家糊口?你想让你姨和小宁喝西北风啊?”

       “我也没说让你为人民服务啊……”我故作委屈的说:“我是看别人就有这么做生意的,也挺赚钱啊……”

       “扯王八蛋!”老王说:“按进价卖东西拿什么挣钱?你倒是说来我听听?”

       “不是啊,我又没说让你所有东西都按本钱卖……”我心里偷笑,这下老王该被我带下水了,听了我的生意经,他不跟着学才怪。

       其实这招挺简单的,在发达国家,各行各业都再运用这一招来带动效益,但在现在,1988年的江城这个小地方,这种并不先进的经营理念还压根就没人接触、运用过,我现在把它拿出来,就像送给石器时代的野人一把铁剑一样,超前的作用非常巨大,在石器时代,一把烂铁剑也是稀世神兵!

       我胡编了一通,就说我们学校门口有个卖小玩意儿的老头,生意好的不得了,因为别人卖五分一个的气球,他只卖一毛钱三个,别人卖一毛三个的溜溜球,他卖一毛四个。因为他那有便宜东西,而别的东西也不比别人卖的贵,所以他的生意总是最好的。

       “放学时,围在他摊子前的人最多!”我喝了口汽水,摇头晃脑的说:“不算气球和溜溜,光别的东西,他卖出的都比别人摊子的两倍还多。”

       这下老王不训我了,坐在那里,细品着我编造出的这个老头的生意经。生意经就像层窗户纸,对于明白人来说,是一点就破的东西,老王不是笨人,我想我这么一讲,他就能懂了。

       在现在的发达国家和十多年后的中国,这一招是商场和超市使用最多的促销方式,尤其是竞争激烈的大型超市,它们每一天都变着法的搞活动、玩让利,今天卫生纸降价百分之三十了,明天食用油买三送一了,后天又买冰箱送随身听了,天天都有新花样吸引顾客们的眼球。今天卫生纸降价百分之三十,卫生纸是赔本了,可是只拎着一袋卫生纸就走的顾客不会太多吧,他们额外消费的其它东西不就吧卫生纸赔的钱赚回来了?食用油买三送一,你买油的时候,会不会随手买些鲜肉呢?会不会再买些大酱食醋呢?还有送随身听的冰箱,没准你专程来了,却没看好这款冰箱,转而买了其它牌子或型号的高利润冰箱呢?这一招的理念就是,只要你来,我就肯定赚钱!你要是不来,我付出一点儿小利益,请你来!

       同理,老王如果把食盐的两分钱利润让出去,肯定能带动其它东西的销量,今天盐便宜,后天醋便宜,下个月啤酒便宜,一来二去,让利的实惠加上消费惯性,肯定能把附近其它经销店的固定客户抢来不少,到时候想不赚钱都不行!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06】目标:首富



  喝完汽水,我打着嗝,哼哼着京戏“苏三娶妾”,上楼回家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把苏三起解唱成“苏三娶妾”,至少老王是其中一个,我打小就听他这么唱,后来大了,才知道苏三是个女的,不光不能娶妾,还成了别人的妾,老王根本就是瞎唱。

       我走的时候,老王正琢磨着我点给他的生意经,我想他是想出些门道来了,不过许多人是有惰性的,想是想到了,但未必会付诸实践,这个我也不急,拥有领先二十年理念的我,赚钱的点子实在太多了,只要我多往他们家走走,潜移默化之下,他想不发财都难。

       昨晚睡的一团糟,又是头疼又是失眠,再加上今天一天的精神高度兴奋,我这会儿真有些累了。进家门先扔下我那沉重的书包,上了个厕所后就回了我自己的小屋里,爬上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窗外人声嘈杂,有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有听广播看电视的,有邦邦邦邦剁菜的,还有不知谁家的猫一直叫个不停,声音像小孩哭一样。

       我盘腿坐在床上,嗅着各家各户混杂在一起的炊香,静静的体会着这个秋日的傍晚,这种意境难以言喻,可惜我没有李白和曹植的文采,不然我想我现在也能七步成诗,或者斗酒诗百篇了。

       “志明!醒了没,出来吃饭了!”

       是我爸在叫我吃饭了,我忙应了一声,跳下床,穿上拖鞋跑了出去。

       一夜之间,自己变成了八岁的小孩倒还好说,亲爹也年轻了二十岁,这让我多少有些难以适应。偷眼看了看现在只有三十五岁的爸爸,比较了一下二十年后的我,还真觉得向眼前这个和二十年后的我看上去年纪差不多的人叫爸爸有些难以开口。

       不过没关系,亲爹就是亲爹,生我养我他有一半功劳,我怎么叫都不吃亏,不多会儿我就适应了,叫过几声爸之后,别扭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饭菜很简单,大米干饭,菜有一个凉皮拌黄瓜,一个烧豆角,还有些早上吃剩的西红柿炒蛋。

       我边吃边暗笑,我爸做菜的手艺还真是二十年如一日啊,桌上的这几个菜,味道和二十年后没有丝毫区别,好在味道还可以,不然要让我再这样继续吃下去,我可就愁死了。

       饭吃的差不多了,我爸突然抬头问我:“志明,爸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转去雪糕厂上班,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我一愕,随即反应了过来,我爸现在所在的校办工厂已经亏损好几年了,老本吃空,厂子的一把手走关系转去了别的单位,在这一年年底,我爸也换了工作,去了雪糕厂。

       “你希望爸爸在哪工作呢?”见我没吱声,我爸问完了接着又说:“雪糕厂的效益比现在这个厂好一些,就是经常要值夜班。”

       我们家有个习惯,一有什么需要做决定的大事了,会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商量,这个习惯可能从我懂事之前就有了,所以我爸换工作这种大事,肯定会询问我意见的。别看我现在才八岁,照样有议政的权利。

       当然,人微言轻,小时候许多事虽然我也参与并发表见解了,我爸我妈是否采纳就未必了,就像我们家买这个房子的时候,当时我还很小,嚷嚷着要买最顶层的六楼,他们就没听我的。

       我清晰的记得,在那一世中的那个小孩子的我,听说爸爸要转去雪糕厂,立马举双手赞成,原因无它,我爸要是去了雪糕厂,我就有许多雪糕吃了!

       但这一次我犹豫了,虽然我知道,我爸去哪里工作都不要紧,以我现在的本事,随便拉他一把,他就能“事业有成”,但他是我爸啊,给亲爹办事能不多用心些么,我得动动脑筋,帮他挑一条好路才行!

       “爸,雪糕厂冬天也放寒假吧?那我放寒假时你是不是能带我出去玩了?”我故作天真的问。

       我爸有些苦笑的摇了摇头,说:“冬天工人放假,你把好歹是个小领导,放不了的。”

       “哦!”我假装无奈的点了下头。

       “快吃吧,作业是不是还没写呢?吃完赶紧写作业去。”说完,我爸拿起放在桌上的财会簿看账目去了。

       吃完饭回到自己屋,我躺在床上开始琢磨了起来,校办印刷厂?雪糕厂?还是有其它路子可选?让爸爸干什么好呢?

       作业我压根就没打算去写,早把这个工作安排给吕小东和王广文了,反正检查作业的是小组长和学习委员,我这组的小组长是我同桌,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大人是我的小跟屁虫王宁,都是“自己人”,容易蒙混过关。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来,在我看来,我爸他们那个破印刷厂真不怎么样,他们那些该淘汰了的烂设备印个单色的东西还凑合,一叠印就套色不准了,装订也很有问题,损耗极大,质量也很差。这些可都是我爸对我说的,在我爸的人生里,最辉煌的就是在印刷厂的那段当二把手的日子了,和这个印刷厂有关的一切东西,对我来说都是耳熟能详的。

       还有那个雪糕厂,那更是个烂摊子,退休工人比在职的还多,工资反倒比在职工人还要高出许多,我爸在那工作了十几年,光填这个无底洞去了,如果没有这么个大包袱,雪糕厂也不至于一直半死不活的,早打翻身仗了。

       想着想着,客厅传来门声,接着是讲话的声音,一看表,七点了,是给学生上晚自习的我妈下班回来了。

       我轻轻跳下床,先在写字台前弄出些收拾书本的声音,装作刚写完作业在收拾书包,然后把书包往写字台上一墩,出了屋。

       我妈正坐在桌前吃饭呢,只有三十多岁的她看上去十分年轻,脸上没有皱纹,鬓角没有白发,皮肤没有色斑……

       只是一身中规中矩的学校制服显得人有些老气,不过也还好,比我爸穿的那件老土夹克衫强太多了。

       见我坐到了桌子对面,我妈边吃饭边抬头问我:“志明,作业写完了?”

       我嗯了一声,我妈放下筷子,从手边的拎包里拿出本书递给我说:“喏,给你的,初中第一册英语书。拿去先看看吧。”

       接过那本有些残旧的英语书,我忍不住问:“怎么是旧的,没有新的吗?”

       “旧的有旧的的好处。”我妈说:“你先打开看看再说。”

       脑中记忆一闪,我一下子想起来了,这是一本我妈用来带过两届学生的英语书,上面有她记录的课堂心得和教学散记,还划分了难点和重点,这本书,对我当年英语打基础的帮助非常之大!

       不知道从哪年开始,江城的小学开始普及英语提前教育,在以往,小孩子学外语都是从初一开始的,而我赶上了小学学英语的那班车,从小学三年级起,每周就要上两节英语课了。

       哎?等等!我突然想了起来,在上学期结束的时候,学校要求我们这一届的学生用暑假时间去借初一的英语课本,后来这学期上英语课的时候,学校发现,借到英语书的学生连1/3都没有,无法达到同桌两人看一本的最低标准,最后没办法,只好自己制了一些简易课本代替。

       那些简易课本,其实就是用油印机在八开纸上印上字,然后把八开纸对折,再按页号装订成十六开横翻的简易书,价钱贵不说,还错漏百出,一节课下来,大家拿书的手上都是油墨,脏的很。

       “我进屋看书了!”我拿起那本英语书,转身就跑进了自己的屋里。

       吉人自有天相!吉人自有天相!这不是想啥就来啥么?刚才还为“安置”我爸而头痛呢,现在就有活计送上门了!让他干什么?他们校办工厂不就是印刷厂么,当然是印东西啊!

       现在是1988年,在我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十年后,江城出了个首富,这人和江城的其他富翁不同,其他人大都是承包矿山、搞房地产、搞林木业生意、经营药材发的家,唯独这个富翁不同,人家都是利用地势资源,他却利用政策资源,另辟蹊径,在教育业上发了家!并且,财富远远的超过了其它富翁!

       这是一个不可复制的成功案例,江城像他这么发家的就他一个,吉林省也没有第二个,就连全中国,恐怕也没有几个这样的例子。

       我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这条路简直太适合我们家了!什么叫量身定做?什么叫珠联璧合?这就是了!

       找到适合的路,下面就是考虑怎样把它推荐给爸爸妈妈了,要做到让他们按我的思路走,又要不暴露我和身份不符的头脑才行。想不动声色的做到这一点,还需要动些脑筋,不过对我来说这不难,因为今天我已经在我表哥和老王两个人身上做过实践了,并且都成功了,只要如法炮制,哈哈,不久的将来,江城首富就是我们家了!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07】浪花几许童年



  

       晚上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我早早就起了床,先锻炼了一下我的小身体,吃饭时被我爸夸了一通。饭后到楼下叫了王宁一起去上学,小丫头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老王和高阿姨坐在柜台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研究什么,连我破天荒的来找他们家王宁一起上学的事都没有注意。

       小学三年级的课程对我来说很是无聊,为打发时间,我坐在座位上练起了钢笔字。以前我的字写的非常差,小时候贪玩基础没打好,在体校耽误了一年,中学后又忙着追文化课,把这方面彻底的耽误了,文字是一个人的脸面,哪怕在无纸化办公的年代也是一样,以前在这方面我吃过亏,现在有了这个机会,我得用用心,弥补一下了。

       中午放学,我找来了吕小东和王广文,把昨天从他们那借来的钱还给了他们,王广武和那个瘦子的钱我让王广文帮忙捎一下,我想这个胆小的王广文也不敢贪污,所以就放心交给他了。

       很快就混过了下午的课,小丫头王宁果然被老师留了下来,帮老师印卷子。在这个年代和这个年纪,学生们可是很乐意帮老师干活的,尤其是印卷子,能名正言顺的摆弄油印机、打字蜡纸,推动着墨轮,把一张张印好的卷子从油印机上取下来,闻着纸墨的香味,简直是一桩美差啊!有好几个家伙自告奋勇要去给王宁打下手,都被我赶走了,今天我有特殊目的,这活儿谁也别想和我抢!

       边干活边撩逗着小丫头和我聊天,手里熟练的推墨轮、掀机器,小丫头负责揭下粘在蜡纸上的印好的纸,之后掀到一旁。一搭一档配合得宜,活计干的飞快。

       估计是因为和我一起干活的缘故,王宁一脸兴奋开心的样子,我心里很是受用的同时也暗中在想,原来我当年还有这么一个铁杆的粉丝呢,亏我自喻聪明,居然木讷的连这都不知道,真是白活了一世了。

       感动啊,太感动了,原来,曾经有一个如此出色的女孩倾心于我,想起十几年后这丫头身后无数追求者时的场面,我暗下决定,从现在开始,她就归我的私人所属了,谁也别想从我这把她抢走!

       至尊宝说过一段很凄惨的话,那段话是这样的: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我想,这段话曾经也很适合我,不过现在,上天给我了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能放弃吗?当然不能!要是再让她从我身边溜走,那我就不是林志明了,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逼!

       正瞎琢磨呢,一个小脑袋从办公室门外探了进来,先四下瞅了瞅,见办公室内没有老师,胆子大了起来,嘴里嗤嗤了两声吸引到了我们的注意力后,小声问离门口较近的王宁:“是印六年级卷子呢么?”

       油印机是一个很脏的东西,老师们都不爱摆弄它,所以想了个办法,印东西时就找不同年级的学生来帮忙干活。比如我和王宁,现在正印着的就是六年级的数学卷子,而我们用的三年级卷子,都是由其它年级的学生来印的。

       王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脑袋的主人顿时大喜,把脑袋缩回去了几秒后,再探过来时多了只手,手上递了两张十六开的稿纸过来:“帮个忙,给我也印一张!”

       王宁下意识的连连摇头,这人要干什么她当然猜的到,帮这人考试作弊,这种事她可不敢干。

       见王宁不肯帮忙,那小子停了一下,又向我嗤嗤了两声,说:“小子,你帮我印!”

       我瞥了他一眼,继续推我的墨轮,没搭理他。

       那小子顿时不乐意了,一瞪眼:“操,你三年级的吧,知道我是谁么,别找揍啊,快点!”

       我也嗤了一声,不过不是那小子哪种没礼貌的召唤人的嗤声,而是不屑一顾的嗤声。

       王宁有些害怕,眼神闪烁的看了我一眼,我能读懂她的意思,小丫头怕我挨打,有些想妥协了。

       门外,那小子已经横眉瞪眼的在施加压力了:“小子,别跟我装逼啊,别以为你在办公室里,我就不敢进去削你!快点给我印,要不你等着瞧!”

       妈的,我不吱声,这小崽子还真当自己是根棍儿了!我把手里的蜡纸架重重一摔,拎着墨轮奔他就去了。

       王宁正要拦我,门外那小子突然哎哟一声,我俩一看,都哭笑不得,原来那小子被我们班的班主任从后面掐住脖子给拽了出去,很快走廊上传来哎哟哎哟的声音,看来那小子挨揍了。

       八十年代有八十年代的好处啊……老师体罚学生还不是家常便饭?我和王宁一边憋着笑一边继续印卷子,过了会儿,班主任探头进来吩咐了几句,之后掐着那小子的脖子离开了办公室外的走廊,不知道把他送哪去了。

       六年级有四个班,单科的卷子也就二百多张而已,墨轮推上四百多下就算完活儿,身为学习委员的王宁干这个早已是驾轻就熟,我更是不在话下,两人搭档干活快,很快就印完了。

       干完活收拾杂物,出办公室帮老师锁了门,小丫头拉住我,取出手绢要帮我擦脸,被我婉拒了,嘿嘿,脸上的油墨印子我还留着有用处呢,要是被她擦掉了,我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加工爆米花的移动摊,大大小小十多个孩子正拿着家里的面袋排队等着加工爆米花呢。

       我和王宁走到附近的时候正赶上一锅爆米花“放炮”,摊主把钢锅加在架上,脚踩锅身,嘴里大声吆喝着“放炮了啊!”,手中的铁钎子一使力,“嘭”的一声震响,白雾弥漫,甜香扑鼻!

       早就捂住耳朵躲得老远的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簇拥了上来,几个年纪小的撒着欢的在白雾中往复奔跑,贪婪的吸嗅着爆米花的香气,摊主用并不干净的铁钎子用力搅出残留在钢锅里爆米花,黑乎乎的大手和金黄的爆米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快,这锅爆米花的主人,一个年纪与我和王宁差不多的高瘦小子从“笼子”里收走了他的爆米花,满脸开心,扛着装了满满一袋爆米花的面袋,欢呼着跑掉了。排队的孩子们个个满脸艳羡和希冀,又走了一个,就快轮到自己了!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08】印,印书,印钱



  还未走到自家楼前,远远就看到王宁家食杂店的门口摆着块小黑板,一个街坊老头半蹲在小黑板前,正仔细看着上面写的东西。

       这块小黑板是小时候我妈从学校拿回来教我和王宁俩认字用的东西,现在看来都已经有几个年头了,从两年前我俩上小学开始它就退役了,也不知道老王从哪把它找出来的。

       走近一看,嘿,不错啊,我昨天刚把这招点给老王,人家今天就用上了!酱油、食盐让利惠客,仅限本周,很好,非常好,老王很厉害,懂得举一反三!

       王宁回家写作业去了,我倒不用写这个,有点无债一身轻的感觉。回到家后先仔细洗了洗手,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脸上有几处明显的油墨痕迹,先不能洗,得留着晚上给我爸我妈看呢。

       闲也闲着,先淘了些米,扔进电饭锅里暂且泡着,之后打扫了一下厨房的卫生,我爸我妈工作忙,以前都只能在周末才抽出时间来认真打扫卫生,现在我“开窍”了,替他们分担点劳动也是理所当然,义不容辞的。

       我爸到家的时候,电饭锅里的米饭刚熟,我正用饭铲翻松呢,见儿子帮家里做饭,并且还很成功的样子,我爸那叫一个欣慰,干脆把我留在厨房,手把手教我炒菜。

       菜炒好上桌,我妈也回来了,一家三口围坐饭桌聊天开饭,听说今天的米饭是我独自做的,我妈夸了几句,摸了我脸蛋一下以示褒奖,巧了,正好摸到一处油墨上,给我抹了个花脸。

       “这什么呀?”我妈奇怪的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的脸问。

       我假作不知,心中暗笑,我爸有时候真是个马大哈,和我一起在厨房转悠了半小时,愣是没发现他儿子脸上的黑印子,这回好,我妈摸了一手,省得我在饭桌上提起了。

       两口子研究着我妈手上黑色的东西,我假装刚想起来,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这是油墨,放学后我帮老师印卷子来着,肯定是那时候不小心弄到脸上去的!”

       见是这么回事,我妈哭笑不得的说:“这孩子!干活毛手毛脚的,印个卷子把油墨都弄脸上了,快去洗洗!”

       娘俩进厨房一个洗脸一个洗手,不大一会儿弄完了,又重回客厅坐到了饭桌前。

       时机刚好,我先问我妈:“妈,听说你们学校有台影印机,印东西的时候一按开关,机器自动就把卷子印好吐出来了,不用人工一张一张的印?”

       我妈嗯了一声,我马上做出惊奇的表情:“那么厉害呀,那你们印卷子的时候可省事多了,只要刻一张蜡纸就行了吧!”

       “不用蜡纸。”我妈摇头说:“只要先写一张卷子就行,写出来的什么样,机器印出来的就什么样了。”

       “我们学校要是也有一台就好了!”我说。

       我妈笑着摇头说:“哪是那么容易就有的,那机器可是进口货,贵着呢,全市只有五所学校里面有,我们平时都不怎么舍得用它的。”

       我面带惋惜的哦了一声,表情呈不甘心状,转头又问我爸:“爸,你们单位平时都印什么呀,我们学生用的卷子能不能印呢?”

       我爸的表情和我妈如出一辙,也是笑着摇头说:“你不懂,我们的设备只能印一些量大的东西,没有五千张以上,开机成本是很大的,你们那印量最多几百张的东西,不适合我们印。”

       “谁说我们只有几百张。”我故意装作不懂,据理力争的说:“我们学校一千多人呢,一次期中考试就得印几千张卷子啊,再说还有平时的小考、测验、模拟考试,我想一学期印个几万张都有可能的!”

       我爸摸摸我的头,解释说:“儿子,印量不是这么算的,在印刷厂里,印量是以制版为单位的,印不同的内容,就要重新制版。就拿你们期中考试来说吧,一个年级二百多人,那这个年级就要印二百多张数学卷子,这二百多张卷子就是一版了,我们制版一次,印量少于五千张的话,就不赚钱了,像你们这样只印二百多张,我们还不得亏到你姥姥家去呀。”

       因为话里提到了我姥姥,我妈不满的白了我爸一眼,帮我爸向我解释说:“别听他讲的啰啰嗦嗦的,我给你解释简单点,一模一样的东西,低于五千张他们就不能印,你们的考试题印量太小,他们印不了。”

       我点头表示听懂了,天真的问我爸:“那你们能印我们的毕业卷吧,毕业考试可是全市统一试题的,光我们学校每年就毕业二百多人,全市加起来,够五千了吧?”

       我爸大笑着点头:“没错!我们当然能印那个了,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印过一次呢!”

       我妈也笑着说:“就印过那一次,结果还漏题了,后来教育局嫌他们保密措施不够好,再也不找他们印了。”

       我也跟着笑,不失时机的拿出我憋了半天的话,假装小孩子不服气较真的口气说:“其实五千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全市十几万学生呢,有许多卷子都是大同小异的,我就不信了,几个学校凑一凑,还能请不动我爸他们单位的那几台破机器?”

       “就是么,几台破机器而已,拿五千张吓唬谁呀。”我妈附和着我,给我夹了一筷子苜蓿柿子,问我:“儿子,你懂的不少啊,谁教你说的全市十几万学生?”

       糟了,露马脚了!我心思电转,瞬间找到只替罪羊,装作刚想起的样子说:“我想起来了,妈你那个姓杨的同学,在教育局上班的那个,她上咱们家来的时候就总把十几万学生挂在嘴边上,连我都记住了!”

       听我这么一说,我妈我爸都乐了,我妈有个闺蜜名叫庄书琴,在教育局工作,庄书琴的顶头上司整天一幅忧国忧民的样子,一有什么关系到全市学生的决策,那上司就总说,那可是十几万学生啊,这事得慎重啊,庄书琴来我家玩的时候总学她那个上司的,一来二去,我们全家都对她那个上司印象深刻的。

       我爸乐呵呵的吃着饭,故意气我说:“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教学方法,给学生出的测验题也各不一样的,没办法集合起来一起印,想请动我们单位的机器,你死了这份心吧。”

       “吹牛!”我立马反驳说:“别拿五千吓唬人!我就能说出一样我们用的东西,肯定够五千!”

       “哦?”我爸我妈都露出好奇的表情,我爸问:“那你说说,就你们那几个学生,印什么能够五千?”

       “你等着!”

       说完我跑进房间,拿出我妈给我的英语书,回客厅拍在桌上:“就这个!今天老师统计了,全班有三分之二的同学没借到这本书,下课时我在走廊听教务主任和校长商量这事呢,他们说,实在不行的话,就自己用蜡纸刻一套印出来装订成册给我们用。”

       我爸表情一哂,把书推回我面前,揶揄说:“你们年级才二百多人好不好,就算这二百本加起来有五千页,可我刚才说过,每张纸就是一版,你别告诉我,你们这本书每页都印一样的。”

       我妈则看着我,她知道儿子没笨到听不懂五千张一版是什么概念,她知道我还有下文。

       “你怎么知道别的学校不用这个?”我突然笑了,反诘我爸:“我不知道全市有多少和我一样需要学习英语课程的三年级学生,但就算不够五千,明年呢?明年二年级的升到三年级,他们也要用的吧?把我们两年的一起印,够不够五千?不够的话,再加上后年的怎么样?”

       “用不上明年。”我妈忽然插嘴说:“儿子你不知道,今年是咱们市第一年搞小学英语教育,现在四、五、六年级的学生都需要这个呢,要是能一起印的话,光你们学校就需要上千份,全市恐怕要几万份了。”

       我愣了,我爸也愣了。我愣是因为我以前并不知道小学英语教育是从今年开始的这件事,我爸则是从山穷水尽处发现了柳暗花明,他从这里嗅到了一丝不确定的商机!

       接下来的谈话在我爸妈之间进行,我偶尔不动声色的点拨个一两下,在不违背自己八岁身份的前提下逐渐把他们往我希望的方向上引。最后我爸我妈做了个我非常满意的决定,明天我妈就请假去教育局找庄书琴,看看能不能说动领导,拿到这几万份教材的印刷活,我爸则先拖一拖单位那边的人事变动,如果教材这边能获得足够的利益,全家再坐下来商量要不要承包他们那个半死不活的印刷厂!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09】具有国际领先水平的羊肉串



  (半夜更新,好冷,用你们的票票给我温暖吧)

       当晚我爸妈房间亮了很久的灯,直到我睡下的时候,还能听到他们两口子的走动和低语声,这件事关系到我们家未来的命运,他们哪能不重视呢。

       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第二天两人都睡过了头,没时间做早饭。我爸打开收音机后,在桌上给我留了作为早餐钱的五毛钱就走了,用这五毛钱我在上学的路上享受了一餐豆浆油条,之后还剩了两毛。

       胡乱混过了一个上午,中午放学后,我晃悠着去了农贸市场,今天是我给表哥刘志海支招后的第三天了,也应该过去看看效果了是不是,再说了,我到他那吃东西可是不用花钱的,有便宜不占是笨蛋呐!

       老远就闻到烤肉串的香味,刘志海的摊子前正围着几个人,边聊天边从他手里接去羊肉串,站在摊前吃着呢。我走到一旁悄悄听着这几个客人聊天,几人交口夸赞刘志海的羊肉串烤的好,不错不错,市场反馈很好!

       几人边吃边说话,一个其貌不扬的瘦子还嚷嚷着让我表哥再多烤十串,我不禁替我表哥高兴,现在烤羊肉串可不比以后啊,十串两块钱可是要净赚一块的,普通工人每月的工资也才七八十块而已,这几人一顿羊肉串吃下来,刘志海赚的钱就相当于一天的工资了。

       等了会儿,几人终于吃了个满意,算账走了。刘志海油手一扬,递给我一大把滴着油喷喷香的羊肉串,我也不和他客气,接过羊肉串,从他身后找来椅子,坐下吃了起来。

       半串下肚后我抬头瞅了瞅他,刘同志嘿嘿一笑:“瞅啥,绝对是正宗羊肉,假一赔十!”

       我哼哼了一声,接着大口吃了起来,心说我这个倒确实是羊肉的,至于你刚才卖给那些人的,是羊肉还是啥别的肉可就不好说了。

       还别说,羊肉和牛肉就是不一样,这羊肉串的味道和上次他滥竽充数的牛肉串比起来,强出去不知多少,这几串的烤制水平也很好,已经达到二十年后的水平了!嗯嗯,就目前来说,绝对国际领先!

       “咋样?”刘志海笑咪咪的问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串吧?你哥我不是吹牛逼啊,就我烤的这羊肉串,全江城再找不出第二份了!”

       这也叫不吹牛逼?这调料方子是我拿出来的好不好?我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几口吃掉手上剩下的最后半串羊肉串,大大咧咧的问道:“这两天生意怎么样?”

       见我问起这个,刘同志嘿嘿一笑,瞅着四下无人,俯在我耳边小声说:“翻两番!翻两番你懂吧?就是是以前二倍的意思!”

       我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心说还行,这种效果应该是香味吸引了本不打算吃羊肉串的人前来消费或者像刚才那样,本想吃些就算了,吃着顺口又多买了一些的顾客。我估计着,顶多再过一星期,刘同志这生意就得火爆的忙不过来了,江城独一份是事实,不是吹出来的,到时候翻三番,翻五番都有可能!

       看着表哥那得意洋洋的表情,让我想起一个名词:小人得志。我突然来了恶作剧的心思,向他招手说:“你来,我这有个主意。”

       刘同志好奇的凑上前来,我故意装作神秘的样子,吊足了他的胃口之后才说道:“你也进一点毛蛋怎么样,我见烤那个生意也挺不错的。”

       所谓毛蛋,就是孵化失败的鸡蛋。失败较早的孵化蛋里面是浑浊的蛋青蛋黄,民间称之为实蛋,失败较晚的蛋内已经是即将孵化出来的雏鸡了,因为雏鸡遍体生毛,所以得了个贴切的称呼:毛蛋。

       “去去去,你个馋虫!”刘同志听是这个主意,顿时一脸不屑的白了我一眼,说:“那东西哪能和羊肉串一起烤?味道一混就不好吃了,影响生意!你小子出这个主意是因为自己馋毛蛋了吧?爱吃自个买去,少上你哥这来占便宜!”

       得,这小子是以为我想借吃他东西永远免费之便,让他烤毛蛋给我免费吃呢。我挠挠头,心说用嘴说总是不如用行动说明的更有效果,干脆自己动手吧!

       “小气!不就是想吃你几个毛蛋么,看把你急的那样!”我故意挤兑说:“你不给我弄,我自己买去!一会儿回来借你的炉子烤,先说好,你可别抠到家了,找我要炭钱!”

       刘同志抬腿作势欲踢,我一个蛙跳,笑着跑了。

       半小时后我从农贸市场折了回来,手里拎着几只塑料袋,先在附近找了个卖肉的摊子,嘴甜多叫了胖女人摊主几声大妈,借到了砧板和刀,把东西改刀后拎了回来。

       刘志海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好奇的看着,也不插嘴。我从他摊子下面找出干净的铁签子,打开我的塑料袋,撸起袖子把里面的东西串了起来。

       东西不太全,只有几只实蛋、一点儿猪边肋、一条鱿鱼、一个猪腰子、一根狗肠等东西,没买到鸡头和烀熟的鸡爪子,这会儿才1988年,更没有人工种殖的平菇等东西。因为钱不够,明太鱼干等高级货也没有买,不过现在烤毛蛋的摊子也兼营烤明太鱼生意,我也用不着在这上面动文章了。

       刘志海对实蛋、鱿鱼、猪腰子和狗肠兴趣不大,别人也有烤这些的,我拿回来这些东西没什么可稀奇的。不过见我还拿出了一头大蒜、一小叠切成长条的干豆腐和一把豆角一绺茼蒿,老兄可就彻底糊涂了,看看我又看看那一小撮东西,丈二金刚摸不到头,实在是想不出我要干些什么。

       我也不搭理他,自顾自的把大蒜掰成独瓣,大瓣小瓣搭配的串在签子上,一头蒜串成了三串。又把芸豆角掐尖去丝,掰成半指长的小段,也串了起来。串干豆腐最容易,三两下搞定。

       东北可是全国大豆生产基地,在入世之后美国大豆抢占国内大豆市场之前,中国大豆可是不光自给自足给全国人民提供了豆油豆腐豆浆,还肩负着出口创汇的任务呢。

       所谓干豆腐,北京人叫它为豆腐皮,其实是同一个东西。但在东北,豆腐皮其实是腐竹的民间称呼,还有豆腐干、大豆腐、水豆腐、小豆腐、豆腐脑等等“豆腐”,在全国各地的称谓也不尽相同。我当年在北京长住的时候,在饭店向服务员要用干豆腐做的菜,问倒过无数人……人家不知道干豆腐是什么玩艺儿!

       还有茼蒿,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称呼这种蔬菜的,在江城,它确确实实就叫茼蒿,可是在北京,人家称这种东西为“蒿子杆”!抛开哪个名字好听、有学问、上口不说,蒿子和茼蒿是同一个东西吗?我虽然文化程度一般,没读过硕士博士,可也知道蒿子是分许多种的,艾蒿、茼蒿、青蒿、香蒿,您饭店里给我炒的蒿子杆,是哪种蒿子的杆呀?

       想到这我不禁撇了撇嘴,当年在北京被一小撮狭隘的北京土著歧视过,搞的我也对整个北京城、所有北京同胞都不满意了,连这种称茼蒿为“蒿子杆”的小事都要吹毛求疵一番,都活两回的人了,这种迁怒的毛病以后得改。想我当初还有过一个北京妹夫呢,小伙为人和气,人品相当不错,绝对能代表另一部分北京人。可见地图武器是要不得的,您没瞅着网上有人说,“上海人认为除了上海人,全国人民都是农民”么?真正接触过一部分上海人后,我发现还是有素质的人多啊,我想那些发帖说上海人自承贵族的人肯定也和我一样被部分上海土著刺激过,那一部分认为只有自己血统纯贵,其他人都是下等公民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狭隘分子,才是被全世界全人类瞧不起的下等公民!

       不大一会儿东西都串好了,扇旺了炭火,上架开烤!

       (说“不要相信河南人”、“上海人认为除了上海之外全国人民都是农民”、“北京人天子脚下眼光高,全部都是装逼犯”的同志们啊,请高抬贵口,别再使用地图武器了吧……想想您自己身边的人,看不起农民、瞧不起穷人、歧视方言者的同胞比比皆是,他们何尝不和部分上海、北京人一样,以为自己生在了一个比别人好的地方,就高人一等了呢……)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10】欺负小孩我最在行



  “操!”刘同志吃着我烤好的大蒜串,终于忍不住暴粗口了:“亏你小子能想得出来啊,这玩艺儿也能烤!还别说,有点意思,好吃!”

       “呐,再尝尝这个!”我又递了一串用干豆腐卷着茼蒿串起的“菜串”给他。

       “呣!行!这个也行!很不错!”刘志海伸出油手想拍拍我的头,被我侧身躲过了。

       烤豆角时火候没掌握好,外皮有些烤糊了,对味道有些影响,不过刘志海尝的时候照样两眼放光,吃的满嘴都沾着豆角的糊末。

       吃完了几样他从未见闻过的东西,不用我说,他主动把剩下的东西抢了去:“瞅你笨手笨脚的,这几样东西我来弄吧。”

       专业人士干活就是快,不多会儿我就吃上了烤熟的猪腰子和边肋。刘志海同志嘴里吃着东西,心思已经不放在这上面了,时而傻笑时而思考,小样,准是琢磨这里面的价值呢!

       东西吃差不多了,刘志海开口问我:“嗳,志明。你说我要是弄点这些东西,能不能好卖呢?”

       我头也不抬的回答:“废话,好吃就好卖!”

       “也对……”刘志海点头。

       过了一会儿,这伙计又问我:“你说,我这两天生意已经很好了,我要是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卖,能不能忙不过来啊。”

       我嗯了一声:“肯定忙不过来。”

       “那我想想,只挑一两种先弄个试试吧。”

       我一拍桌子,不,身边没有桌子,我使劲一拍刘志海的肩膀,说:“地不够种怎么办?”

       刘同志一愣,想了一下有点回过味来了:“承包啊。”

       “那要是人手不足怎么办?”我又说。

       “妈的!”刘同志腾的站了起来:“人手不够,我雇人!”

       这不就结了!我把手里吃成光杆的签子往盒子里一丢,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这番对话是我大舅逢年过节聚会的时候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们家老辈小辈都早就对此耳熟能详了。几年前我大舅见种大豆效益不错,承包了数亩地全种上了大豆,第一年秋天就赶上了大丰收,全家上阵都忙不过来,大舅一咬牙雇了几个人帮忙收晒,结果大豆刚入库就赶上了大雨,因为之前雇了人,才没有损失。打那以后我大舅常以这件事自夸,一喝酒就念叨“承包、雇人”,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今天是周三,下午老师政治学习,学生没课。不过我还是溜溜达达的走去了学校,回家也没啥事,我现在才八岁,这么个年纪该做的事除了学习知识就是锻炼身体,知识,我比当代大学生都懂的多,那么,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锻炼身体,说白了就一件事,玩!

       刚进校门就遇到两伙孩子用自制的水枪在打架,我顿时手痒,可是现在去自制水枪哪来得及,想出校门去买一把带扳击的那种塑料水枪,才想起表哥前天给的钱刚才买东西都花光了,身上只剩张两毛的角票,水枪一块钱一把,我买不起了。

       这可咋办?突然发现自己由身家十多块钱的“大款”变成了只有两毛钱的“穷鬼”,我很是不适应。正皱眉头想着用什么办法弄点儿钱来花花,一道水线唰的射在了我的身上,抬头一看,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满脸尴尬的看着我,靠,这小子玩的兴起,误伤我这个场外观众了。

       “过来。”我向他招招手。

       “干、干什么?”那小子怯懦着不敢上前。

       “射了我一身水,不用道歉的吗?”我一翻白眼吓唬他。

       “对、对不起……”那小子很有诚意的说。

       “现在才说对不起?晚啦。”我说:“把你的水枪拿来我玩一下午,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那小子一脸很害怕我的样子,乖乖把水枪交给了我,我大言不惭的接了过来,丝毫没有为抢了一个八九岁孩子的玩具而感到可耻,先往地上射了两下,嗯嗯,这水枪的制作水平很不错,存水部分还是用医用胶管做的呢,比别人手里那种自行车汽门芯做的压力大,射力很大,射程很远!

       怎么静了?我抬头一看,刚才还在欢快对射着的两伙孩子都停了手,站在原地没了动静,干什么呢?怎么不玩了?

       看了看他们的表情,我突然明白了,敢情是我抢了他们同伴的东西,他们害怕我再抢他们的,同时也在同情那个被抢了的小子,所以失去了继续玩的兴致……靠,这敢情好,我不过是想借支水枪参与进去玩玩而已,这下谁还敢跟我玩啊,我就是射他们他们也不会还手的,那还有什么意思!

       意兴阑珊,我招手把那个“借”我水枪的孩子叫了回来,把水枪还给了他,另找地方玩去了。

       操场里有几拨跳皮筋的女生,不一拨是我们班的,不过王宁没在。单杠那里聚了几个男生,我一眼扫过,刚巧看到了倒挂在一根单杠上的小胖子吕小东,哎?找他玩玩也不错!

       吕小东正满脸胀红的倒挂在那里,老远见我向他走了过去,心一慌,直接从单杠上掉了下来。我见他狼狈的仆在地上,心说好险,这要是脸先着地或摔坏了哪里,我可就过意不去了。

       走到跟前,吕小东爬起来站在那,忐忑的看着我,没敢动地方。我笑着问他:“就你自己?王广武他们没来玩么?”

       “来、来了。上厕所去了。”吕小东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学生厕所。学校是老式教学楼,厕所是在楼外的。

       我哦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选了个两米高的单杠跳起抓杠,先活动了几下,找到手感后玩了起来。

       很快,王广武兄弟俩和那个瘦高个打闹着从厕所里走了出来,三人没注意到在单杠上翻转的人是我,各自玩了起来。

       还真没看出来,那个被我打服的高个挺有力气,居然连续做了七个引体向上,连王广文都能做上两个,王广武也在一旁的双杠上做着双臂曲伸,只不过动作不太到位,做了十几个就不行了。

       吕小东又使眼色又做动作,终于让三人知道了我的存在,四人默契的很,趁我倒挂在杠上的时候,脚底抹油,开溜。

       我本来也没打算为难他们,见他们溜走,也就一笑置之了。

       正巧这时,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身旁不远的平房内,我们学校那所该死的校办钢锹厂开了工,抛光用的布轮磨在新锹上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我浑身打了个冷战,连忙从单杠上跳了下来。

       妈的,这声音简直太难听了,差点害老子掉下来!我真想捡块石头把他们厂的玻璃打碎一块,以谢心头之恨。还好我是活过一回的人了,能忍的住。

       不过我身边的几个孩子可就没我这么好的脾气了,有几人骂骂咧咧的,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干脆捡了块石头丢了过去,“啪!”一声脆响,校办工厂的一块应声而碎!

       抛光的声音嘎然而止,几个小子都有些发愣,站在那也没动静了。我被他们气得哭笑不得,靠,还等个屁,跑吧!

       城门着火可是会殃及池鱼的,我第一个窜了开去,那几个男生也不是傻子,见我逃跑他们顿时醒过了味来,连唿哨一声都没有,当场作鸟兽散!

       操场的另一端冒起了青烟,我立刻想了起来,那不是我上一次读小学时的一项重要的娱乐项目么?烧垃圾!走,看看去!

       走近一看,我乐了,烧垃圾的不是别人,正是吕小东、王广文、王广武,还有那个瘦高个他们这个四人帮。

       现在是1988年,小孩子们的娱乐项目匮乏啊……看着那散发着腐臭和烟熏火燎的垃圾堆,我叹着气摇了摇头,曾几何时,这也是我童年的一处娱乐场所啊,现在要是再让我烧这个……给我钱我都不干!

       “哎!我说,你们几个!”我向蹲在火堆旁的四人帮招了招手说道:“别玩这埋汰东西了,跟我走,我领你们玩别的去!”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11】投名状



  四人帮仗着人多,也不怕我,听我说要带他们去玩,犹豫了一下,跟着我走了。

       刚才校办工厂那阵难听的抛光打磨声勾起了我轮回前的回忆,让我想起了姥姥家附近的一所停产了的废弃工厂,那里曾一度是我儿时探险淘宝的地方,伴我消磨了许多童年时光,还为我贡献过数笔丰厚的零花钱。

       带着四人帮上了去往姥姥家方向的二路公交车,我身上的钱不够,让吕小东掏了三毛钱给大家买了票。现在全市一共只有六条公交线路,从学校坐到我姥姥家每人只要五分钱,物价真是实惠。

       下了车,我先用兜里仅剩的两毛钱买了一大把糖水山楂和四人一起分了,五个孩子蹲在马路边就地开吃,被酸甜的山楂吃得口水稀里哗啦的。

       吃完山楂,我和四人帮的同志般的友情获得了显著提升,他们明显不像来之前那么排斥我了,这是好现象,我大摇大摆的在前面带路,干啥去?我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找零花钱去!

       绕过这家停产了的电机厂的院墙,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所在,我向紧挨着院墙的一根电线杆努了努嘴,问五个人里最胖最笨的吕小东:“能爬上去不?”

       “差不多吧。”吕小东上前试了一下,有些吃力,王广文在后面扶了他屁股一把,这回没问题了。看来有人帮忙他就能上去。

       “进去吧,里面有好玩的!”我说着递给半挂在电线杆上的吕小东一个加油的眼神。

       在王广文的帮助下,吕小东先爬上去了,这小子真是胆小,爬上去后就趴伏在墙头不敢动了,我们四人陆续都爬了上去,王广武指指围墙离地面的三米高,问我怎么办。

       “往前走走,拐过那个弯就有矮的地方了。”说完我带头沿着围墙向前走去。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能一下子就想起如何从这围墙上下去,看来对这处地方的记忆真的很深。

       领着四人帮从配电室的房顶上爬了下去,中间还出了点笑话,吕小东胆子小的要命,说什么也不敢在围墙上站着走,愣是用两腿夹着墙顶,像毛虫一样“蠕动”了一路。从围墙上下来后,裤裆两边全磨花了。

       本来还想提醒他们厂子里有狗来着,看吕小东那副熊样,怕把他吓尿裤子,只好算了。我告诉他们四个,别弄出动静,老实跟在我后面走。

       五个人像小偷一样轻手轻脚的走到了一趟库房之前,不对,我领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偷东西的,不应该说是像小偷一样,我们压根就是五个小小偷。

       库房早就被厂里监守自盗的工人们撬开了窗户,我上前轻轻一拉,就拉开了虚掩的窗户,向四人帮招招手,率先跳了进去。

       王广武的那个同学胆子最大,紧跟着就跳了进来,接着其他三人也进来了,四个人好奇的打量着有些显得空荡荡的库房,带着探险和猎奇的心情,表情即紧张又兴奋。

       “这里很安全。”我说:“只要别放炮、点火,就不会有人来。现在我先说个事。”

       四人帮收回目光,看向我,不知道我要给他们说什么。

       “知道水浒传么?”我问。

       有俩摇头的,王广武有些犹豫,倒是那个高个先开口了:“知道,一百单八将。”

       “嗯。”我点头:“那你知道投名状么?”

       这次都摇头了。我笑了笑,走到一张操作台旁,一跃而上,蹲在台子上给他们讲:“投名状很简单,梁山英雄是和官府作对的,有些梁山好汉在上山之前只是普通百姓,这些人要先在山下杀个人,这样带着人命官司就会被官府通缉了,也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上山入伙了。”

       我觉得我讲的已经很通俗易懂了,可四人帮听完后却面面相觑,都没听懂。

       这帮傻孩子,年纪太小,理解不了啊!我拍拍脑袋,想了想之后说:“简单点说,就是一起干件别人不敢干的事,就算是入了伙了!”

       “干、干什么?”吕小东吞吞吐吐一脸害怕的插嘴问道:“咱、咱们要杀人么?杀、杀谁?”

       听了他的话,我差点没从操作台上一头栽下来,其他三人也都乐了,王广武没好气的给了他一脚说:“你是猪啊,他说的意思我明白,和拜把子差不多!”

       “嗯,差不多。”我点头:“只不过不像拜把子那么麻烦,也不分老大老二,以后大家有事的时候互相照应一下,知道谁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就行了。”

       小毛孩子就是好糊弄,哄一哄就听你的话了,何况还是做这么新奇刺激的事,四人顿时没二话答应了下来。

       “那好,以后咱们五个就算是铁哥们,好朋友了。以前的事情就此揭过,那一石头的账,我也不找吕小东算了。”我说着从操作台上跳了下来,笑着向不远处的一堆废弃的汽车外胎和两垛木板说:“那后面有好东西,咱们挑挑,弄点卖钱去!”

       说干就干,四人帮很快就把碍事的车胎和木板挪到了一边,露出的墙角下乱糟糟的堆着一些东西,吕小东先找到了宝贝,欢呼着捡了出来,一对汽车喇叭。

       另三个家伙马上聚了上去,王广武伸手就抢去一个,王广文说:“拆了拆了,把磁铁拆下来玩!”

       磁铁可是好东西啊,虽然不值一钱,对孩子们来说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好玩具!我清楚记得,小时候我在操场上捡到过一块别人遗落的磁铁,先用它在教室的地上四处吸上几圈,之后把上面吸附的含金属的土屑抹下来,摊在纸上,用磁铁在下面旋转、拉拽,玩出各种花样,把身边的同学羡慕的不得了。有几个家伙想借,想借也行,借一次拿一包酸梅粉来!

       磁铁很快被砸了下来,一只喇叭一块环型磁铁,五个人不够分咋办?王广武也不客气,拿来块砖头,三两下就把两块磁铁砸成了数块,好了,这回够分了!

       分完磁铁,四人帮欢呼着继续寻宝去了,我捡起他们丢在地上的线圈,心说这几个傻冒,分完磁铁就不要别的了,这线圈可是铜啊,送去废品收购站,好几毛钱一斤呢!

       捣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寻宝活动暂时告一段落了。找到的铜制品大约有个三五斤,铁物无数,我从里面拨拉出四根汽车减震用的弹簧,这四根半旧不新家伙可有个几十斤,卖废铁能换不少钱。

       还有点铝的东西,分量不重,可好歹也比铁值钱,没啥说的,一会儿也要带走。

       “管平!过来帮我砸这个。”王广武扬扬手里的一串黑东西。

       什么东西?我好奇的上前去看,王广武边用砖头砸着那些东西边说:“好像是些开关,里面有铜,就是塑料太多了,估计不砸出来收购站不收。”

       我一看,还真是些开关,信手捡起一个王广武砸出来的铜疙瘩一看,乐了,铜算什么,这上面的触点是老大一块白色的东西,甭问了,这是银触点。

       “别在这耽误时间了,回去慢慢砸吧!”我把那串黑乎乎的开关捡起来,连几个他们砸出来了的也一起串上,打了个结往吕小东脖子上一套。“戴着吧!”

       还别说,小胖子戴上这个之后形象挺逗的,四人帮的另三个人都乐了:“哈哈,高山下的花环!”

       牵起一根拴着减震弹簧的绳子,我前面带路,走了,销赃去!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12】属于我的1988



  铁八分、铝一毛二、铜三毛……销赃的最后所得是人民币八块六。收购站才不问你的东西是从哪来的呢,你就是把马路对面的下水井盖挖出来拿给他,他也照收不误。

       八块多钱的非法所得让四人帮兴奋不已,我却哭笑不得,分到每人手里连两块钱都不够,对别的八岁孩子来说这笔钱确实不少,可对我来说,那一点点够干什么?

       当晚,我们家餐桌上破例添了一只烧鸡,在我记忆当中,不过年不过节的日子里,我们家几乎从不吃这种奢侈的东西,今天是怎么了回事?

       原来,我妈下午请假去了趟教育局,经她同学引见,和主管外语教育的主任聊了一下,效果很好。我妈虽然只是中学教员,但在外语教育刚刚受到重视的现在,也不大不小算是个人才,又有我爸这个印刷资源,还是很有贡献价值的,那个主任说要说这件事有一定可行性,要开会研究研究。

       还不错,我妈我爸都不是木头人,在餐桌上就商量起了要给那个主任送什么礼的事了。别看现在才1988年,又是在民风淳朴的北方城市,人情往来照样需要做,泱泱之国,礼行天下!

       几天后,我用自己现在八岁孩子的身份,迅速适应了这个身体、这个环境、这个年代。都说人在年纪越小的时候对事物的接受能力就越强,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身子变小了,头脑也跟着变得敏捷活跃了?物质决定意识?

       想太多就掉进我不擅长的哲学里去了,我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我宝贵的脑细胞,所以干脆得过且过,不去想它。再说了,重生这种事,用哲学能解释得了吗。

       王叔家杂货店门口的小黑板从摆上之后,就没再撤掉过,酱油和食盐“让利惠客”的时间还未到期,就换了啤酒香烟这对搭档上了场。连我爸都一次买了一箱啤酒抬进了我们家的厨房里,有一天我去王叔家喝免费汽水,随口问王叔那箱啤酒赚了我爸多少钱,老王说不多,才七毛二,我说还不多啊,你家这几天光江城啤酒就进了三次货了,老王得意的笑,我也没和他客气,走的时候揣去了几块不老林。

       还行,88年的不老林果仁香脆,奶香纯正,不像多年之后仿制、伪制的不老林那样粘牙难吃。我把吃剩的糖纸留下一张摊开压平夹进了书柜中的一本《三国演义》里,留个纪念。

       几场秋雨下来,天气渐渐凉了。最近我妈很忙,业余时间全扔进我爸他们厂子里了,我爸对他们那个小印刷厂的承包早已搞定,教育局那边也打点好了,重礼之下,给全市小学生印制英语教材的工作从编写到制版印刷全归了我们家。

       我心里盘算着,怎样撺掇着让我爸在这批简易教材上留下我们家的“水印”,我们家现在虽然不能创造出自己的品牌,但也要善加利用一切资源,就像买漫画要挑“海南摄影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一样,等这些用过我妈编写的英语教材的学生们长大了,需要外语辅助材料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的产品。

       在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举凡大学生,都受过外语教育之苦,尝过苦修外语之痛。甭管有用没用,要想拿到大学毕业证,啥专业都得英语过级。也甭管你学完英语之后能不能和英国、美国人交流,甭管你能不能看得懂英语书、英文说明书,甭管你能不能看懂英语电影,甭管你想不想说、想不想看,都得给我过级。否则的话,拿不到一纸文凭,国家不承认你的学历!

       90年,江城有个人创办了一份名为《英语辅导报》的报纸。十八年后,由这间报社发展成的集团公司单是报刊杂志的期发行量就达到了一千五百万份!其中大学英语辅导报和杂志年发行量超过300万份,我不知道它给多少人带来了帮助,我这人只认钱,只知道办报纸的那个人赚翻了!

       我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清楚?首先,报社的社长因此成为了江城首富,第二,我从初二到大四,用了九年的《英语辅导报》,第三,我妈就曾是这家报社的兼职编辑,社长给编辑们的待遇不错,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妈每月的稿费甚至比工资还要高!

       毫不夸张的说,我是看着这份报纸、这间报社发展壮大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小雪球滚成大雪山,小小报纸,搭上了外语教育这班国家级高速列车,就变成了印钞机!

       第一期《英语辅导报》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1992年升入初中的时候,不久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份《英语辅导报》,那仅仅是一张八开的白纸,纸质和我们平时用的八开纸几乎一样,单色印刷,定份才两毛钱,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妈看到那张报纸后还笑言说,那张报纸上有三处错误,两处是语法的,一处是拼写错了!

       由此可见,《英语辅导报》前期的发展还是很慢的嘛,我们家已经有了印刷资源,又是从88年就开始起步,底子明显更好。我听着阳台上蝈蝈的叫声心里想着,慢慢来,只要比以前的那个《英语辅导报》发展得稍快一些就行,二十年后,那位社长不是身家过亿么,我们家也不用像他那么有钱,过亿太吓人,我们每个人九千多万就行!

       八岁的我,被小小的年纪限制着,缩手缩脚的啥都不能亲自去干,有时候真的觉得很憋屈。不过还好,我能想得开,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那个长大的我,想哭不能哭,想玩不能玩,有话不能说,戴着虚伪的面具,失去了纯真,迷失了自我,谁又想那样去活?

       现在好了,我小啊,可着劲的玩,也没人管我。只要完成学习任务,再加一条别犯错误,就行了!作业有人代写,考试不在话下,我丝毫没有学习压力。至于犯错误,贼没被抓到就不是贼,凭我超前二十年的阅历和智商,有心算无心,对付几个老师和再熟悉不过的我爸我妈,那还不是手到拈来?

       阳台上的蝈蝈鸹噪个不休,这些小东西,越有同类在附近,它们就越兴奋,振动着翅壳斗个不停。记得有一年我抓到一只体形奇伟的大家伙,每餐我吃什么就喂它什么,直把它养过了正月,亲友来我家玩时听到它的鸣叫后个个称奇,很是满足了一番我的虚荣心。

       楼下王宁也养了两只,隔着窗与我家的那几个小家伙唱和着。在我人生中这第二次的88年的秋天里,依旧是这些可爱的小昆虫,每夜用勤奋的鸣声伴我入眠。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13】摇摇摆摆1989



  

       几场雪后,1988年眼看就要过去了,满街跑着打雪仗的孩子们嘴里叫喊着同样的台词:“克塞前来拜访!”、“人间大炮发射!”

       你还记得《恐龙特急克塞号》是在你几岁那年播映的吗,我想你肯定不记得了,那么告诉你,这部从日本引进的特摄片是于1988年在国内播放的,它虽然在日本本国默默无闻,却火遍了神州大地。“克塞前来买菜!”

       我家的《三国演义》中又多了一张纸,上面记下了某天王广文从学的班级学来的,改换了主角的歌谣,“吕小东的屁,震天地,冲破亚空间,来到白垩纪。白垩纪的恐龙正在跳霹雳。闻到这个屁,心里不满意,请来克赛队消灭这个屁!”

       哦,对了。现在同样在流行的还有霹雳舞。一部出品于84年,国内引进于87年的歌舞片《霹雳舞》,深深影响了当代的年轻人。入秋天冷了之后,我发现同学们的手套多数都被剪得露着一半指头,还美其名曰:“霹雳手套”。

       同时还在流行的有力大无穷、钢筋铁骨的葫芦兄弟,和黑猫警长一只耳老鼠。闲来无事,我盘点了一下国产动画片和引进动画的优缺对比,领先二十年的阅历不是吹的,还真让我找到了一点东西。

       “啊噢,演出开始了——”这是唐老鸭。

       “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这是希瑞公主。

       “你已经死了。”这是健次郎。

       “真相只有一个。”柯南。

       “休息、休息一下!”聪明的一休哥。

       “让你尝尝塞拉炯的力量!”这是布雷斯塔警长家的那匹马。

       “天马流星拳!芦山升龙霸!星云锁链!”圣斗士小子来了。

       “机器狗,变形!”飞机人里的声波录音机。

       瞅着没,几乎每款给我留下难忘印象的动画片,都留下了它经典不衰的台词。而国产动画片却没有给我留下这种回忆,处处经典不如抓住一处经典,史玉柱先生用一句“收礼只收脑白金”轰炸了全国13亿人民,赚了个盆满钵盈,由此可见,重复是重点,这是个不变的真理!

       从我领先了二十年的眼光来看,这些经典台词中有很多都算不得什么,就像一再重复的天马流星拳,它只不过是出现的次数多一点,常常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伴着振奋人心的场面出现而已。但这么一句不经典的台词,为什么却被孩子们常常挂在嘴边上呢?

       我总结原因,一是国产动画片的片长不够,没有像《变形金刚》那种一播连续几月的动画片,二是噱头不足,日本动画片里一休每一集都要休息一会儿,人家那是为了插播广告而准备的,国内目前不用这个,但正因如此,反倒少了个可以使动画片更流行的噱头!

       我本想写封匿名信寄给上海美术电影制版厂,把我总结出来的东西指给他们看看,让他们学习学习,但却发现自己也弄不明白这些动画片哪部是放映过的,哪部还没制作出来。提了几次笔,还是没把握写出一封不令人莫名其妙的信,最后只好叹息作罢。

       看着操场上用人间大炮追逐的孩子们,我心里暗下决心,迟早有一天,我要让国产动画取代日本动画的地位,流行全世界!

       88年很快就过完了,元旦联欢会上,肥乎乎的吕小东给大家跳了一段霹雳舞,被我们班主任评价为“抽筋一样”,王广文给大家变了两个魔术,可惜都演砸了,我的跟屁虫王宁表现得最好,载歌载舞的表演迎得了热烈的掌声,轮到我表演的时候我随便给大家讲了两个网络笑话,把老师同学们逗得哄堂大笑,轻松过关。

       寒假作业不多,被我以十条鲫鱼和五只蛤蟆的价格分别承包给了同桌和班上另一个女孩。鲫鱼是只有半指长的小鱼,蛤蟆是我们这边特产的林蛙,现下这东西还不咋值钱,二十年后,雌性成年体林蛙的市价是一百八十块钱一斤,市斤。

       收到的新年和生日礼物是一大堆贺卡和小玩具,贺卡我留下了,小玩具在几天后转送给了别人。王广武的那个同学,四人帮之一的管平那段时间手头紧,没钱给我买礼物,过了好几天才给我补了礼物,送了我一只黄嘴丫的鸟儿。恕我孤陋寡闻,不知道这种鸟的学名叫什么,但说出来的话你有可能知道,在我们这里,这种鸟的花名叫“豆辣子”,天生就是吃果仁的好手,我抓一把瓜子给它,它嗑得比我还快。

       天冷后,我养在阳台上的蝈蝈不堪老迈,早已相继过世了。我给那只豆辣子取了个名字叫豆豆,养在了阳台上。从那之后,每早唤醒我的,由亢奋不眠的蝈蝈换成了这只活力焕发的豆豆。

       我每天带着我的跟屁虫们,上山放爬犁,下河砸冰窟窿捞鱼抓蛤蟆,疯玩了整个寒假。遇到找茬的孩子就和他们干,四人帮里除了个拖后腿的吕小东,其他三人都是干将,我若是吕布,他们仨就是刘关张。王宁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只要我们打架时别下重手伤到人,她就乖巧的不来掺和,从不拖我后腿,还在家长们那里帮我圆过几次谎。对此我很欣慰,这小丫头,还不到十岁呢,就是我最可靠的贤内助了!

       1989年来了,过年看春晚在这几年刚刚成为老百姓们的必修课,这一回,我坐在电视机前一步不挪的看完了整场春晚,没出去堆雪人,也没和堂弟堂妹们抢着放鞭炮,全家人都夸我变乖了。

       “摇摇摆摆1989,过去的一切都不会带走!摇、摇、我的头,让我和你一起,燃烧起那青春的火!”

       “司马缸砸缸!”

       “老蔫啊。”“傻样儿——”

       “同志,请来二两馄饨。”“找我一分钱。”“师傅,一斤馄饨!”“哎呀少不了你的,别找了别找了!”

       原来,从这个时候开始,小品就已经大行其道了啊……,英雄母亲的一天、赵本山相亲、陈佩斯朱时茂吃馄饨,笑林师胜杰招聘,89年春晚的好节目真不少!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14】其实干啥都能发家致富



  

       1989年乱糟糟的就过去了,说多了怕祸从口出,干脆什么都不说算了。时光荏苒,1990年姗姗而来。

       转眼步入了二十世纪末的最后一个年代,九十年代,看完了春晚过完了寒假,临开学这几天,我简单盘点了一下我重生之后这一年多来给身边带来的影响。

       先来看看我家。由我妈独自编写,从我爸承包的那个印刷厂印制出的小学英语简易教材获得了还不错的收益,在我爸我妈看来,这是他们一生中走得最对的一步棋。

       不能怪他们目光短浅,在这个以铁饭碗为荣的年代,像我爸我妈这样的寻常百姓,谁会去想赚大钱、发大财、做首富呢?他们连“豁出去拼几年,赚足一辈子用的钱”这种想法都从未有过,若不是小印刷厂的效益时好时坏,这二位早就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了。

       但是,有我这个因素,他们就注定不可能平庸下去。刚巧我们的英语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是自己动手办一份英语学习小报,我抓住机会,把学习小报编成了辅导报,从我妈那借来一堆初高中的英语教材和辅助资料,洋洋洒洒的编出了三大张即带阅读内容又有知识点、学习内容的报纸。其中第一份里留下了几道思考题,答案公布在了第二份,第二份的答案又公布在了第三份里,我妈看后啧啧称奇,问我怎么想到的,我告诉她说故事会里都是这么做的,轻易就糊弄过关。

       三张手工报纸被我妈拿去研究了半天,这人还总从上面挑几道题问我,我一概以“胡乱抄的不知道答案”为由搪塞过去,说不知道其实是假的,但那些题里有的要高中才能学到,我要是告诉她我知道答案,那不是找壁石么!

       当时刚巧印刷厂活计很多,这件事也就暂时扔一边了,开学后印刷厂的活少下来了,我的三张小报受到了英语老师的表扬,回到家后我故意向我爸我妈炫耀,勾起了他们足够的兴趣后我说:我们老师说啦,以后外语在中国将会越来越重要,大家要好好学,相信不久的将来就会有林志明制作的这种英语学习报纸问世,到时候希望大家都订上一份,好好学习英语,将来为国家多做贡献!

       于是,“不久的将来”很快就来了,两个月后,我妈主编的《英语学习报》试刊问世,我爸我妈第一次拿出破釜沉舟决心,倾全家积蓄搞出的这份试刊,在江城全市的初中里一炮打响!

       路是我领的,方向是我指的,至于怎么走,那就是我爸我妈的本事了。办刊号、铺渠道、搞发行,一切都是那么的难又那么的不难,到90年的三月份全市中学开学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一份满意的答卷,《英语学习报》订阅数达到三万份!全市的中学生几乎都订阅了这份学习周报,我爸笑了,有了这份每年52期,每期都在扩大发行量的《英语学习报》给他的印刷厂垫底,他再不必为无米下锅而发愁了!

       发行量上去了,质量就得跟上去。我妈为编排内容的事头疼了几天,不是我不孝顺,非让亲妈伤脑筋,而是想锻炼一下她的办事能力,让她自己想办法解决。说来也巧,刘志海同志正好赶在那个时候来我家串了次门,听说他烤羊肉串的生意做到需要雇五个人帮忙才能做过来的时候,我妈为他高兴的同时也想通了自家的问题,报纸一个人编不过来怎么办?咱也雇人帮忙编呗!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自此,我爸我妈的《英语学习报》算是上了路了,剩下的不用我教,国家普及外语教育这班车就能把他们推到时代的最前沿去,而我这个暂时只有10岁的孩子,只要闲着没事帮他们数数钱就行了。

       同时上路的还有我表哥刘志海,我早说过,这小子脑袋灵活,不是笨蛋,这一点从他刚参加工作就主动下海就能看得出来。他的烧烤摊由单纯的一个烤羊肉串炉子先是发展到豆腐脑摊一样的排档规模,之后火爆的生意很快促使他搭起了冬季可以保暖的简易棚,到90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刘同志终于鸟枪换炮,兑下了一间生意不景的饭店,成为了江城第一家烧烤店的老板,店名是那么的粗俗且不伦不类,一点内涵都没有,就用了他的小名,大海烧烤店。

       “大海啊,看生意这么好,我真有点后悔了,当初怎么只要求以后免费吃你的烤串就满足了呢,应该再加上一条,每天到你这领一笔零花钱才对。”我边吃着大海老板难得亲手烤一回的明太鱼,边打趣着说。

       “臭小子。”大海老板把我吃剩的竹签向一旁那簇小山一样的签子堆里一插,笑着说:“你小子还少从我这拿零花钱了吗?哪次你来,我没给你个十块八块的?”

       “那倒也是。”我厚着脸皮,大言不惭的说:“可这年头谁会嫌钱多啊,谁说钱多了咬手?那是扯蛋。你看我家邻居老王他们家,都换上彩电了,我们家还用14寸黑白的呢!你这大老板吃水不忘挖井人,给我们家也来上一台吧!”

       “混小子,少和你哥哭穷。”大海老板笑骂着说:“咱家亲戚里谁还不知道你们家呀,你家的报纸都卖遍江城了,前几天我姨可是上电视新闻了,那词怎么说的来着,新兴教育家啊,你跑出来说你家没钱买彩电,谁信呐!”

       “不买拉倒,小气!”我撇撇嘴一伸油手:“我兜里又没钱了,给点儿来。”

       大海老板颇为无奈的看看我,从挂在腰上的皮腰包里掏了几把,拿出两张十块的和不知几张一块两块的零钞,塞给了我。

       我大大方方的把钱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抹抹油嘴说:“嗯,这还差不多,我走了,回头见啊!”

       “哎哎,你先等等!”大海老板一把拉住我,又按回椅子上,说:“我这正好有事问你呢,先别忙走。”

       “啥事?”我抿抿嘴,觉得有些吃咸了,伸手去抓桌上的茶壶。

       “听说你们家姓王的那个邻居能买到便宜彩电?”刘志海问。

       “啊,是啊,他们家在北京上海都有亲戚,是能买着便宜点的。”我说。

       刘志海又问:“那保修方面怎么办?”

       我一摊手:“小毛病找我爸单位里的一个技工修,大毛病要么花钱,要么麻烦一点返厂。”其实为了省下几个差价而老远的从外地买电器是很没意思的事,不过老王他们家要买的是进口牌子,江城买不着,所以也只能这样了。

       “哦……”听完我的话,刘志海沉吟了起来。

       “咋,你也想弄两台?”我打趣他:“给家里用一台,再留一台娶媳妇?”

       “什么啊,不是不是。”刘志海说:“有个哥们想开家录像厅,但兜里没多少钱,就托我帮他扫听扫听,能不能买着便宜点的彩电。”

       我一听顿时乐了,录像厅?这玩艺儿好啊!VHS录像带、港台武打电影、激情三级片,这些老相好们和我可是久违啦!

       
            

  

第一部 童言无忌 【015】泰山是中国首富



  

       答应了帮刘志海向老王问问,我迎着阳春三月的温暖阳光,懒洋洋的回了家。

       年轻,就要多到户外去活动活动,多晒晒太阳,莫怕晒黑。晒太阳好啊,紫外线能促进人体内的胆固醇转化为维生素D,进而促进钙磷吸收沉积,能预防治疗佝偻病和软骨病!

       没错,晒太阳就是有这么大的好处,比什么增高器、健身鞋都好使,勤晒太阳多长个!

       来到老王家的食杂店,还未进门,就听到他那只电子计算器在嘀嘀嘀的响个不休。进里一看,老王正趴在柜台上,一手捧着账本,一手按计算器算账呢。

       “王叔,又数钱呐!”我笑嘻嘻的向他打招呼。

       “混小子,怎么和你叔说话呢!”老王瞪了我一眼:“喝汽水么,身后箱子里有,自己拿!”

       “不要钱的?那好,给你面子,勉为其难喝一瓶吧。”

       刚转过身,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子。回头一看,老王手里提着个拴了弹绳弹力球,这老王,他以为自己是童林童海川么,玩暗器啊!

       揉揉被打乱的发型,我对老王说:“嗳,王叔,对面那家同行的生意好像不错啊?”

       老王眼睛盯着账本,手里按动着计算器,带搭不理的应着:“还行,不过比咱的还差一截。”

       他说的不错,马路对面的那家经销店虽然因为和江城第一医院新建的大门顺撇,地理位置远远强过这边,但咱可是有着领先时代的销售方式和扎实的顾客基础,任他使劲折腾,也干不过我们。

       我捏着下巴,故作思考状,之后点头说:“呣,这里面我的功劳应该不小啊——”

       老王头也不抬,手一甩,我脑袋上又挨了一弹力球。

       我捂着脑袋佯怒:“你这是什么态度,有像你这么对待未来女婿的老丈人吗!”

       滴嘀!计算器发出两声连续的声音,老王愣了一下,瞅瞅计算器,再瞧瞧账本,把计算器夹进账本里往柜台上一丢,嘴里骂着:“小兔崽子,打岔!打岔!非把我算的半天的账弄乱了你算是满意了吧!”

       我装作后悔抱歉的样子,惶恐着说:“哦?哦哦,对不住啊,您继续,您继续——”

       “得了,少在那装洋相!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是故意的么!”老王白了我一眼,也不去摆弄账本了,端出只簸箕,簸起了米来。

       “怎么?今天轮到王老板做饭了吗?”我嬉皮笑脸的问道:“高阿姨呢?怎么没见在家?”

       “出门了!”

       “哦?去哪儿了呀?”

       “北京!逛故宫爬长城去了!”

       “哦!潇洒,真潇洒!啥时候走的?我咋不知道呢?”

       潇洒是最近刚刚流行起来的名词,还很“新鲜”,老王听到我一个十岁的孩子用出了潇洒这么时髦的词,终于忍俊不禁,绷不住脸了。

       “小兔羔子,你跟我磨牙玩呢?是不是有啥事?说。”

       “也没啥事——”打屁了半天,我这才把刘志海托我问的事说了出来。

       听完我的话,老王乐了,乐得很开,看上去好像遇到了什么趣事一样,我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心说这人怎么了,不就是向他打听个买彩电的事么,至于乐成这样?莫不是忽然失心疯了?

       “哎!喂!嘿!”我把手在老王面前挥挥:“美啥呢?你倒是说个话啊?”

       老王收敛起有些恐怖的笑容,没错是有些恐怖,他笑得脸上那道长疤都有些扭曲了,然后神秘兮兮的对我说:“志明啊,你猜猜,你高阿姨上北京干啥去了?”

       “不是逛故宫爬长城去了么?”我嘴上天真的答着,心里说了声靠,这还用问,她真要是出门旅游的话肯定选寒假或暑假的时候带着王宁一起去,这会儿不声不响的就走了,当然是有事了!

       “不对——”老王拉了个长音,之后说道:“告诉你吧,她是考察市场去啦!考察市场你懂吗?就是去看看干什么赚钱,怎么赚钱!”

       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无意识的左手一甩,啪的打了声响指,瞪眼问老王:“你们想倒腾电器卖?!”

       老王的表情停滞了一下,然后立马大笑着说:“行啊小子,有脑瓜啊!没错,你叔你姨确实是这么想的来着,怎么样,要不要送你个随身听?”

       有脑瓜是东北方言,是聪明的意思。我的脸上挂着有些僵硬的傻笑,倒不是被老王夸了一下美成这样的,而是我由电器生意联想到了一位仁兄,此人从87年开始起步做电器生意,2004年的胡润排行榜上,35岁的他以105亿元的资产成为了中国的首富!这个人非常出名,他叫黄光裕,他的电器商店名叫国美,二十年后分店开遍了全国各地!

       现在是90年的春天……算起来,黄同志和他哥哥的国美电器商店应该已经开了整整三个年头了吧……也不知他们这会儿有没有开出分店,规模做到多大了?

       “哎哎!小子,想什么呢?”见我突然溜了号,老王吆喝了几声。

       “王叔,我看这买卖行,肯定能行!”我振作精神说:“干吧,卖电器肯定比卖酱油挣钱!我支持你!”

       “你支持我?”老王哭笑不得的反诘:“你懂个屁呀!拿什么支持我?”

       “我怎么不懂?”我一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