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痞
作者:
白梵,最后更新:2008-8-2 4:38:39
岁末,早已是天寒地冻,鹅毛大雪在天地间纷飞。
白茫茫的云雾之中,拂面而来越来越阴沉的寒气,千年冰封的雪山上,落云崖的峰顶好像一只苍鹰盘距在九重天上,耸入云端,高得目力无法企及。峭壁如削,屹立千丈,如同被擎天巨斧劈开,那两面山峰直插入云,中间却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峡谷。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又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吹得枯枝上的积雪扑朔朔往下掉,不远处的山崖下,露出一扇木质的小门。
写着一行三个狗扒似的小字——“狐狸窝”。
窝里有一只狐狸。
升了一堆火。
狐狸把脚翘起在火堆旁烤着,二个爪子托住后脑勺,惬意地在太师椅上摇来摇去。
毫无疑问,从外形来看,这是一只狐狸。
白狐狸。
但它是一只修行的狐狸。
北风凛冽。呼的破开门刮了进来,一团白花花的东西骨碌碌滚了进来,慢慢伸展开来,露出头和鼻子,身体还没有从雪球里钻出来,迫不及待就问。
“徒儿,有吃的没有?”
狐狸向旁努了努嘴。
窝里乱糟糟的,空荡荡一个油鸡爪子也没有。
一听说没有吃的,那团白花花的东西又迅速滚走了。
狐狸跑到窝外,看到雪球里慢慢伸出一个光光的和尚脑袋,雪白的胡须迎风飞舞,老和尚缓缓向天空飞去,像一只涨大的气球,保持着诡异的姿势,脚朝上,脑袋向下。越飞越高,变成天空中的一个黑点。
很久很久以前,云离山上就居住着这一人一狐师徒俩,和他们比邻而居的则是昆山上那个比师父更加圆胖的老道士。
就这样数百年,数千年过去了,世间繁花落尽,沧海桑田。人间界一切皆已改变,直至蓬莱仙岛亦消失在人间界,只有这两座仙山依然高耸入云,直达天际。
狐狸亦曾经有一个仙风道骨的名字,他叫西门离。
寒风朔朔,冰冷彻骨,西门离舔舔爪子,掖了两下皮毛,又蹦达一会儿,觉得身子暖和许多,便又开始思念起肥得流油的油鸡爪子,它的口水不由自主滴滴答答地掉落下来。
虽然修行千年,狐狸也还是一只狐狸,它对肉食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
云离山中清静无为,悠然自得,除了偶尔想吃点肉,狐狸并没有其它不良嗜好。但他已经数十年没有尝到肉的滋味了!
山中飞雪漫天草木不生,只因有天神所下的禁制,一旦动了吃肉的念头便会受到天谴。
雪停了。
窝门不远处有一棵老树,原本参天入云,但是因为大雪积得太厚,现下看来也不是很高。狐狸玩蹦极一样,猛地弹跳起来,又自由落体,喀嚓一声响,一截枯枝被它撞落了下来。
它准备叼回去升火,冷不防脚下一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骨碌碌往前滚了两滚。狐狸措手不及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巨力带得一个踉跄,一脑袋往雪坡撞去。
“是谁竟敢在老子窝门口设置路障来着?是谁?”狐狸大怒!口吐人言,左右观察并没有人,它的目光在看到一样东西时简直又惊又喜!
好大一个蛋啊!半臂高,足有七八斤重。
仿佛从空中砸下来,就掉在它的窝门口,深深陷进雪地。刚才绊倒它的就是这只巨蛋。
狐狸左右看看天空晴朗无云一片明媚,赶紧手脚并用,推着鸟蛋在雪地里边滚边跑,可惜现实总是这样残酷,老天爷一次又一次血淋淋地剥夺人到嘴的美食。
狐狸陶醉在关于蒸着吃还是煮着吃这个深奥哲学问题的思考里,没有提防空中电蛇乱蹿,一道闪电无声无息,突然就劈下来,“嗤”一声击中尾巴,痛得它乱叫一声高蹿,回头一看尾巴嗤嗤冒着白烟着起火来,一阵烤肉的香味扑鼻而来。
“不就是吃点肉,犯得着这样对俺们狐狸吗?”狐狸悻悻地舔了舔爪子,蹦达两下那火已经熄灭了。但是它已经四十九年零四十八天没有尝到晕腥了呀!虽然是在辟谷,但是空空门一向修口不修心,想起在人间界的时候,要吃猪就有猪,要吃鹅就有鹅,哪象现在被困在这冰天雪地里,穷困潦倒,片瓦难求。唉,这番情事,怎一个饿字了得!
西门离一狠心一咬牙,冒着被雷劈的危险,怀着无限美好的想法猛然飞起一记霹雳无敌兽爪,巨蛋登时如流星般向它的窝里射去,咣!
低矮的木门破了一个大洞。巨蛋骨碌碌滚了进去,这蛋也不知道是什么蛋,防御性能极好,这样一撞之下竟然还是完好无损。
它掉进了狐狸窝便开始四处打转,好像长出了一只脚却没有眼睛,一跳一跳的,颇为可笑地在布满乱草的窝里的溜溜滚动,里面传来笃笃、笃笃的声音,在风雪交急,电闪雷鸣的时刻依然清晰可闻。
西门离急着回家煮蛋,冷不防天空一声雷响,闪电垂直劈下,电得它人立而起飞蹿。
天空顷刻黑了下来。
飞雪翻覆。
广褒的天幕里风云翻涌,回荡着隆隆的惊雷,忽然间,天眼开了。乌云翻涌着向四周退却,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轰隆!轰——
一串金红色的闪电从空中水波一样倾泻而下没入大地,脚下山脉震动,如同苏醒的巨龙,雪原咆哮,白色巨龙如腾云驾雾般向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扑去。
雪地里只见狐狸就地一滚,它的身形在慢慢改变,肢体逐渐拉伸,毛皮褪去。它的全身被白色光芒包围,白光渐渐消褪的时候,雪地没有了狐狸的踪影,一个神风仙骨的白衣少年半蹲在椭圆形已经深陷下去的雪地里单手支起结界。风扬起他的衣襟,金冠束发,面如美玉。只是此时神色有点慌张,正在喃喃不停地念叨。
“不吃就不吃,我保证还不行吗?一个蛋而已,老子也不是没见过,人间界比这个蛋大的有得是,贼老天,以为你家婆娘才生得出来是吗?”
他一边腹诽一边勉强把结界再撑大一些,以免雷电波及到他的窝。在云离山上这种游戏已经玩厌了,不就是吃个肉吗?谁还没有想吃肉的时候?
他如此正义凛然地想着,又开始在心里偷偷描绘吃蛋的前景。
好大一个蛋啊!省一点够吃两顿了吧?
风停雪歇,旋转的龙卷风推倒了崖边的积雪,露出峭壁上一丛丛青嫩的碧螺苁,狐狸的窝建在悬崖峭壁之间,但是刚才的雪崩也把它的窝门堵得严严实实。白衣少年回过头在雪地里缓缓走着,慢慢身上腾起一阵烟雾,烟雾过后,雪地里一只狐狸飞快地跑着,凌空跃起,一脑袋扎向悬崖深处。
……
灰蒙蒙天空下,但见壁立如林,幽暗深邃。
在那峡谷底下,笼罩着如烟似雾一般的寒气,鸟兽绝迹,千里冰封。一片凝成为冰的镜湖旁边,有一石窟,洞内昏暗,一道冰墙耸立,似在那方寸晦暗的光明之间,摇曳出流光。
巨大的冰墙把石窟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狐狸蹿进洞内,这条通道竟然可以直通上面,不一会儿它已经出现在自己的窝内。
火堆燃起的火已经熄灭了,风雪掩盖住唯一自门缝透进来的光线,窝内一团漆黑。但这并不妨碍西门离的好心情,它把爪子一弹,登时点点星火在四周明亮起来,四壁的油灯都亮了。
推开一扇小门是另一个洞窟,那样子像是富人家的厨房。
狐狸把蛋放在火上烤上,餐具一字儿排开,昴贵的金碗,象牙筷子,镶蓝宝石的金色琉璃勺,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闪着炫目的金光。
仔细一看这个窝并没有想象中狭小,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侧洞摆设与前面的小窝截然不同,窟顶广阔,四壁写满符咒,因为年代久远那些字都已经看不清了。在一幅巨大的飞天壁画下面,狐狸摇着尾巴,露出一排经久打磨,闪闪发亮的好牙。
九尾天狐生具人形,有强大法力,稍加修练便可拔地升仙。但是三千年来西门离却始终表现得资质平庸,法力无法增进,样貌也维持在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他曾经一度怀疑云离山是他的禁制,但是师父又怎么可能对他不利呢?
西门离很快打消了这突然产生的疑虑,从他是一只刚出生的幼狐,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胖得见牙不见眼的师父。
有些时候总是事与愿违,就像狐狸修练了数千年,还是一只狐狸,即便能变化美丽的皮相。
所以,你们看那好像是一个蛋没错,但那蛋里面却孵出了一个人!
狐狸细眯着眼看着从蛋里面爬出来的粉红肉团。
那个古怪材质的蛋被打开了一个圆圆的小门,慢慢变大,不知道是被火燃烧得裂开还是被人从里面推倒,一个圆乎乎的脑袋首先从里面探了出来。他看上去有点怕熊熊燃烧的火,刚探出一个头又把身体缩回到蛋里面。
狐狸一爪子把他从里面捉了出来。他饿极了!但是也没带这么打击人的!
烤了半天鸟蛋却烤出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来。
这是一个人没错,狐狸虽然是妖怪,但也曾经在人群中生活过,他认识人类的婴孩,但是难以判断是男是女,因为这团肉从蛋里面爬出来的时候身上竟然还穿着薄膜衣,上身围着一片窄窄的膜,下身却穿着类似短裤衩的东西,薄薄的像是鸡蛋壳内的第二层膜。
狐狸捏住了他的短裤衩提起来,这个肉团顺势就爬上了它的爪子,在雪白丰厚的皮毛中间找了一个最柔软舒适的位置,倒头就睡。这婴孩约摸不过成人的两个拳头大小,眯眯眼,圆脸,胖乎乎的四个爪子正牢牢地攀着他的毛。
狐狸虽然胸无大志,但是他不吃人,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有过一个人类的朋友。
岁月漫长,竟然有一百年没有再吃过她烤的小鸡翅膀了。
人的生命真是短暂啊。
狐狸把玩着刚从蛋里面孵出的肉团,心里盘算养一个人当宠物似乎也不错,这么小,应该不用吃很多吧?
将来把他养大了,让他学打猎学仙法,这样狐狸不用杀生就有烤小鸡翅膀吃了。
但是当毛头再度醒来的时候,云离山上响起第一声婴孩的啼哭,狐狸满怀希望的想法如海上第一道细碎的阳光升起,瞬间破碎,化为泡影。
一人一狐的窝里。
毛头两眼水汪汪的盯着他,狐狸忍着心痛看他把过冬存下的唯一一点蜂蜜也吃完了。她又开始哇哇地哭。
这是个女婴,狐狸把她放进水里洗澡的时候发现了这一点,为了怕别人也误认,他特地用一片雪白的虎皮撕成条把她包住然后再在后脑勺戴一朵紫兰花,好像一顶大风帽盖在她脑袋上,又保暖又美观。狐狸为自己的杰作得意不已,这就是他的孩子了。他给婴儿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妖。西门小妖。
有时候被她那对眯眯眼盯着,狐狸会觉得她听得懂他说话。
窝里再没有别的吃的东西了,除了干净的雪水,云离山上也没有别的可代替母乳的东西。孩子在哇哇地哭,狐狸耳朵塞了两团棉花趴在蒲团上装睡,见没有人理会了,可怜的毛头爬呀爬凑过来挨在他的耳朵边,不一会儿也呼呼睡着了。
外面北风凛冽,呼啸着卷过,啪啦,撞得木门一声响,好像外面因为雪崩堆积起来的雪石开始松动。
一夜,狐狸窝里平安无事。
这孩子看来比一般孩子好带,因为不怕她冷着冻着磕着碰着,昨夜,狐狸在睡梦里不小心飞起一爪把正伏在他耳边睡的小家西拍到了墙角,第二日醒来一看她在墙角睡得如猪一般滋润。云离山上天气严寒,这一点对她来说似乎也没有影响。
清晨,水烟缭绕的昆山上积雪有稍许溶化,站在山顶上只见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云涛汹涌开合磅礴,其势如大海。云海笼罩四野,远接天际。
山巅上一只狐狸在奔跑,白云飘渺的群山中,他四蹄腾空,踩着云团飞起。
狐狸背上驮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他往的是昆山的方向。
昆山气候比之云离山温暖许多,灵气充沛,此时已有绿意新透,花骨朵冒出松林灌木之间在皑皑白雪中点缀了星星点点的金色、粉色,玫瑰红。那山中流泉潺潺,伐木叮叮,隐隐似有道童在歌唱。云深处隐隐有一座破落的道观,殿宇孤耸,摇摇欲坠。
狐狸与这座山中的师徒三人比邻而居但往来却不频繁,如果不是为了刚拣来的婴孩他也不敢违背师父的嘱咐离开云离山。
只是捉一两头羊就够了,狐狸把毛头放在一处青嫩的草地上,用兽皮把她包得严严实实,然后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说道,“乖乖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否则我就回来吃了你。”便独自奔入林中去捕捉成精的野翔羊。
毛头眨巴眨巴一对眯眯眼,极为慎重地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她爬出了圈子,一股奇特的香味自远处飘来,毛头耸着鼻子,顺着雪地越爬越远,身后拖着长长的一串膝行足迹。
一千年前,仙界最负胜名的三乘教玄天宗的道场就设在昆山上,只是那时号称仙侠第一门派的玄天宗如今也早已不被人记起,在那曾经辉煌宏伟的殿宇残亘中间,只余下一间不很大的道观和几间草庐,虽然破败,但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庭院正中一株桃花盛开,在冰天雪地里显得异常娇美动人。大门敞开,道观外面两个年纪相仿的童子正在打扫积雪,他们的打扮与寻常道童不同,身穿素白长衣,头发也以丝带束起,冠以云纹的白玉顶带。
“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师父回来又要骂了。”其中一个道童叹口气,两手托腮坐在台阶下,拄着下巴,两腿曲起,一条扫帚在他面前的溜溜打扫着落叶。
另一个道童道,“孤城,快把法术收起来,小心被师父瞧见了。”
“唔。知道了。”被唤为孤城的道童虚应了一声,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年长一些的道童亦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这两名童子,大一点的叫昆吾,小一点的名叫独孤城。
一阵狂风吹雪断刃。
刮得房屋轻颤,桃树也摇晃了两下,枝头桃花纷飞如雨。
在那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团粉红色滚动的肉团,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婴儿!不知道她是怎么避开二人注意,径直摸进了中庭,正扬着脑袋东张西望地寻找什么。
“这个是什么?”
独孤城三两步蹿上去,提住她的衣领拎了起来。
“师弟,快住手!别伤了她!”昆吾连忙制止。
二人自小在山中长大,对外面的世界接触不多,不过没吃过肉也见过猪走路,这个小家伙好像是一个人,但又不像,太小了点,而且这样冰天雪地的她也不怕冷,也许是某种妖怪的幼仔吧?
“我看她必定是饿了。”昆吾道。他从袖里托出一枚鲜红的果子,毛头立刻用两只胖胖的手臂抱住,坐起来啃,姜果多汁,果肉一戳即破,毛头呲出她那一颗唯一的门牙,一脑袋扎下去鲜红的汁液登时喷了她满头满脸。
两个童子哈哈大笑。
独孤城改为拎住她的衣带放在手掌上,她就开始在手臂上慢慢蠕动着往肩上爬,独孤城又把她扯下来,她却不害怕,只是眨巴着小绿豆一样的眼睛看他。独孤城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师兄,你看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小妖,还是带回去给师父处置吧?”
“好。”
昆吾点了点头,二人返身关门,观门快要合上的时候,独孤城只觉得手臂一轻,那团粉红肉团已经不见了。
“多管闲事。”
门外一声冷哼仿佛在耳际拂过,瞬间就没了。
“果然是只小妖怪仔哦,不知道谁把她带走了。”
两个道童也不以为意,关上观门。云黎山中多珍禽异兽,修成人形的妖也不在少数,只要一心向善就会得到师父水镜仙师的渡化。对于这只奇特的小妖怪他们也只是惊奇了一会而已,不多时就忘了,生而具人形,除非九尾灵狐这世上似乎没有比它们法力更加强大的灵兽了。
狐狸开始了他的育婴生涯。
小妖现在三岁,过去的三年她表现得非常之乖。当然这是狐狸对乖一词所下的定义,比如说不许随便捕捉山上的小动物,不许把刚出生的小兽仔都拖回家跟她一起在窝里睡,还有不许在狐狸和人的外形之间变来变去。
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小婴儿时期,西门小妖的模样可以说是鬼神莫测。刚从蛋里面孵出来的时候,除了小一点其余特征和人无异,过了一段时间,狐狸发现她的外貌特征有点向自己*拢,耳朵尖尖的,长出了绒毛,脸型也开始像他了,如果这时候有人来蹿门子,一定会以为狐狸私生活不检点,制造了一个人妖混血儿出来。
为此狐狸不得不改变以往的生活习惯,变成两条腿的人的模样,于是小妖的外貌又重新走上了偶像派美男明星的道路。最近似乎有点开始定型了,圆圆的脸,眯眯眼,轮廓却象极了狐狸,只是肥得有些走形而已。
说起来小妖比一般孩子好带,甚至比小动物的幼崽还要早就学会了自立。狐狸正在修行期间,他每天须有十个时辰进入云黎山深处吐纳修练,只要把她放在旁边,她也不来打扰你,要么爬去附近玩,要么就学着西门离的样子张大嘴对着月亮吞吐泡泡。唯一遗憾的是小妖的成长显然要比同龄的孩子慢上许多。虽然三年过去了,她还没有学会走路,个子刚刚长到普通婴儿大小,有时候看她挺机灵的,却怎么也学不会说话。
山中岁月弹指瞬息,三年亦不过数百个日升与日落,对于狐狸漫长的生命来说几乎波澜不惊。但是对于小妖来说似乎并不一样。
她开始坐在云黎山的老树下,对着夕阳久久发呆。
我是谁?
从哪来?
晨晖薄薄地铺陈于峰峦的表面。重重云雾中隐现一峰直插入云,笔直陡峭。
千年冰封的雪山上,落云崖的峰顶好像一只苍鹰盘距在九重天上,耸入云端,高得目力无法企及。峭壁如削,屹立千丈。
西门小妖爬在峰顶的悬崖上,眺望云海如烟波浩淼,雪峰上风力强劲,一不小心就会把她吹得掉落下去。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她懵懵懂懂只知道紫兰花开过三次,天气温暖的时候才会有对面山上的小动物跑进云黎山,但它们通常不是冻死就是又跑走了。
她很孤独,除了狐狸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西门小妖常常像这样独自在峰顶眺望对面的昆山,传说那深山之中,云雾之上,居住着法力通神的仙人。那里群山青翠,峰峦起伏,隐隐可以看到飞瀑奇岩,珍禽异兽在天上翔飞。
而她在云离山上唯一的温暖就是夜晚来临时,寒风穿透门缝的时候钻入狐狸的两个爪子中,依着他的毛皮取暖。
她很爱他,爱西门离,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懂得了,那不仅仅是一个孩子对父亲的爱,还有另一种她也不懂的莫名情绪,但是她同时也很向往外面的世界。狐狸仍在修练,数百年,数千年过去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仙道的向往,但是却仍然没有任何进境。
狐狸的执着一如亘古之初。
他对她说:“如果你离开云离山,就再也不会见到我了。随我一起修练吧,你的天资比我高,悟性比我好,百年之后,你师祖便会来渡你升仙。”
仙,在传说中高高的九天之上,他们无生无灭,无欲无求,不再有任何尘世的牵挂。她却不想忘记他。
小妖凝望着他坚如锐岩的侧脸,一滴水滚出了眼眶。伴随着晨露落在雪地上。
下雨了吧?
她想。
云离山上那一人一狐的故事并没有结束。西门离修练的时候,小妖就在峰顶看云海浮沉,日出与日落。狐狸也早就忘记了养一个宠物给他烤小鸡翅膀的最初想法。
小妖渐渐长大了,西门离对她的看顾却越来越少。等到她能够照顾自己,西门离终于开始辟谷闭关修练,独留她一人在云离山上。在接下来漫长的百年里,小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看见他了。
她开始学着修练长生,那只是要让自己活得久一些,一直等到狐狸出关的那一日,等到那时,要让他看见世间最美丽的女孩。
寂寞的云离山中,岁月变迁,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直到有一日,一架圆形的机器轰鸣着落在昆山上。
轰一声响。
雪溅千尺。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倒,响起来一声闷哼,倒霉的小妖正在山头上修练,冷不防天空黑压压一片乌云,好像一只巨鸟盘旋而来,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东西直坠而下,来了一个泰山压顶,把她结结实实地压在下面,在积雪有一人多高的落云崖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轰轰几声乱响,那只怪鸟便不动弹了。
从巨型甲虫一样的肚子里面开了一个洞,紧接着走出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其中有一个首先发现被压在了时空机器下面的小孩子。她看上去约摸三四个月大,身上穿着兽皮,头发短短绒绒的,正拿一双眼睛愤怒地看着他们,她的下半身被压在了时空机下面,此刻支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半个身体,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在雪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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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呐!时光倒回三千年前竟然真的有仙侠的世界存在,快快快!捉住那个小孩子!”
云海苍渺,昆山翱翔的凤鸟鸣唳,龙吟声声传到了云离山上。那些从怪鸟上下来的人手舞足蹈地欢呼了一阵,就有三四个穿得像皮球一样滚圆衣服的人冲过来要捉她。
小妖一看这些人砸了她非但没有悔意还想抓她顿时恼了,就见她身体一缩就从那个铁家伙的缝隙下面钻了出来,一扬手那漫天遍地的雪花冰晶呼啦啦凝成一条冰练,向那些人袭去。
他们的身上不知道拿着什么武器,黑黝黝的,似乎没有杀伤力,但是小妖早对他们有所提防,冰练过处,那些人的手和武器都被冻结成一块。
她以为世人都和她一样不容易受到伤害,却不知这些人若没有穿着特制的太空服早就被突然袭来的冰雪链冻死了。饶是如此他们也被巨大的冲力推倒,滚倒在地,其中有两个头一歪立刻陷入昏迷。
小妖呆了一呆,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没有想过伤人,只是因为狐狸不要她了,一个人在这样孤寒的地方又寂寞又孤单,她的心里本就怆然悲愤,又出于一种小兽对于危险的防御本能,修练了半年的法术想也不想就向这些凡人砸去
就在她呆了一呆的刹那,一道白亮的电光从铁家伙的机头上射下来,上面的人喊了一声,“撒网,快!”
哧——
天空忽然下好大的雷。
小妖兀自有些内疚,冷不防一道电光正中脑门,小妖被电得乱叫一声,毛发全都竖起,挣扎几下就被电晕了过去。
一张网同时也把她结结实实地罩住收紧,捉了起来。
“我们的时间不多,还有一分零四十秒。”领头的一个高瘦男人匆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左臂,指挥人把晕过去的西门小妖放在担架上抬上了时空机,一行七八个人迅速登机,舱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巨大如甲虫一样的时空机撑开一对半圆形机翼,冲上云端,渐渐的就失去了踪影。
“这次你们干得不错,竟然能捉到一个仙童,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对我们的研究无论如何是大大有利的,我们将在制造异形3的时候取得巨大突破!真没想到啊,古代仙人的力量比我们伟大的科技还要强悍,肉体的攻击力与抵抗力更是现在的人类无法企及也无法想象!可以说,如果我们这次的研究取得成果那么将会使地球联盟数百亿人口的寿命都达到千年以上,到那时候,我们就是全宇宙的神!他们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走廊里有走动的声音传来,有人说话,语气迅速,狂热近乎疯狂。
另一人道:“教授与实验体正在实验室,我已经派人通知总裁您来了。”
小妖打了一个冷颤,迷迷糊糊她觉得灵识似乎脱离了肉体,飘飘荡荡的,一会儿附在柱子上,一会儿趴在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头顶。
她看到自己被放进了透明的方形匣子里面,一根接一根半透明的绿色丝缕状线条把她的皮肤紧紧缠住。好像狐狸窝附近的那一丛野觋藤,绿油油的,长势十分喜人,它们开始迅速往上攀升,很快长达数米,蜿蜒到地上,一路猛爬,爬到一米开外的地方,刷的一声竖起来,张开如半圆形的天罗地网,之后丝缕间开始纠结,三三两两合抱成为更粗的网状。不多时结成了油绿的青藤状茧子。
空空的手术台旁边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个鸡皮鹤发,已经很老的老人坐在轮椅里,旁边恭敬地站着另一个约摸四十八九岁的中年人。
老人的声音苍老带着惋惜道:“不是叫你们小心一些吗?你竟然用紫红外线激光向她射击。”
中年人低头认错道。
“对不起教授,我太让您失望了。”
“看看还有没有救?”
“目前心跳正常,但就是昏迷不醒教授,我已经用最先进的仪器对她进行了全身检查。从她的肌肉生长情况以及细胞的成熟度来看,她至少已经有三岁了,但是外貌特征却停留在刚出生的婴孩时期。仪器分析仙人的肌肉骨骼构造与我们普通人类并没有不同,但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她的身体竟然能够承受时光机将近二吨的重量。所以我认为,小小的电击并不能致她死亡,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使她昏迷不醒。”中年人道。
老人也沉吟了一下,回忆道。
“我曾经无意中做过一次时光旅行回到了三个世纪以前,那时有一个名叫的网络组织,我还记得当初我在那个网站点开一本书名叫《仙啊仙》,是一个叫混水摸鱼的人写的,里面就讲到仙人辟谷,他们不吃不喝,不闻不看,却能够存活一百年,一千年,他们的肉体不会腐烂,精神完全超脱了肉体,甚至超脱这个世界,可以随心所欲幻化天地万物,风雪也能变为耳目。或许这时候小丫头的精神能也正在四周看着我们。仙人,是无所不能的!”老人语带激动。
说到这里中年人打了一个寒禁,四围望望并无异常,老人继续说道:“直至精神大圆满,修行者就抛弃了凡胎浊体,从而飞升仙界……那些对于神仙妖怪的描写与记载,在上上个世纪科学大革命时期到来的时候就被那些文明组织彻底毁灭了,现在人类对此已经一无所知。只可惜我那时候时间仓促,根本来不及将这些具有历史考证意义,弥足珍贵的资料复制下来。而我之所以投身对异形的研究,也是想看看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仙人的存人,如今终于是如愿以偿了,可惜……当你认为已经破译了某件事情的真相,而它却越来越显得扑朔迷离,就不得不感叹自身,甚至是人类力量的渺小啊。而我们,事实上是不应该干预历史的进展啊。”说完他叹了口气。
“那么教授,我们现在是不是就没有办法对她进行研究了呢?”中年人问。
“一定要完整地保住她的肉体,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通过解剖的手段来取得研究上的进展,而且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就算是那样做,也一定会一无所获。”
“这么说教授,你是不是不打算继续为我服务了?”
一声冷哼,穿着白色西装长裤的男人踏进了实验室。他的面容冷肃,语带质责。
两人开始激烈争吵,那个白西装男人最后似乎是作出了妥协,点点头同意道:“我只给你二十年的时间,至于你们怎么研究我管不着,我只要求结果。”
忽然一阵山崩地裂似的响声,所有人被撞得飞起来,玻璃纷纷破裂。“喀嚓”“咣”——所有的玻璃柜子出现了裂缝,地面又一阵动荡,柜子、玻璃,全倒下来摔了个粉碎。登时实验室里鸡飞狗跳,乱作一团,各种小动物都从笼子里逃了出来,西门小妖的灵识还很薄弱,被一股气流推搡之后,一头就扎进了不知名的动物体内。
那是一只长着狐狸的尾巴,雪白皮毛的哈巴米基狗,外形略为类似哈巴狗。
“这一次的海啸太突然,直接影响到了基地,不过没有造成大的损失。”
地面震荡过后,助手向老教授汇报了整个事件的起因,原来这个基地是建在海底一千五百米深处,在全面检查了安全系统和供电设施以后,发现并没有什么损伤,只是实验室里少了一只经过基因改良的哈巴米基小狗。
他们最宝贵的实验体,那个小女婴的肉身因为被保护罩罩住并没有受到损伤,因此便并没有人来理会逃走的小狗。
但是老教授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三个月前曾经有一只编号9527的狗逃出了基地,现在正在全力抓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条狗实际上拥有一个古代人的大脑思维。他是被老教授从公元611年带回来的,是一个小乞丐叫林天宝。当时教授因为时空机失事在做最后一次时空旅行的时候陷落在了隋末乱世,整整五年,那小乞丐和他相依为命。后来教授把他带到未来世界,然而古代人却不能够适应空气里几乎已经没有氧气了的未来地球,他的肉体很快就死亡了,教授只好怀着内疚的心理把他的大脑移植到了一条狗的身上,因为只有那样才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他一直知道T的野心很大,如果被他知道真相一定会胁迫自己对这个古代人的大脑和身体结构进行研究,为了保护天宝,他只能这么做。但是也因此使天宝再也不能原谅他了。
二十年过去了,教授也从九十岁活到了一百一十岁高龄。
他将此事隐瞒下来,一边用特殊药液浸泡来维持小乞丐的生理机能,另一方面一直在找机会为他进行大脑再移植手术。
这件事情是他的秘密。而随着9527的逃跑,他的整条神经也崩了起来。
在外表的沉默之下,原来他一直都不曾原谅自己啊!
老教授想起了一些经年的过往,不由眼睛也湿润了。
天宝竟然能够无声无息地突破基地严密得苍蝇也飞不出去的防御系统,这二十年他的心里必定隐忍到了极限,也不愧自己当年对他的教导。
老教授一边感到欣慰另一面也感到忧虑至极。如果他的秘密被发现了,T一定不会放过天宝的。
教授心中不安逐渐扩散,愈演愈烈。他回头对助手说道。
“一定要想办法找到9527。至于刚逃走的9528,观察它的动向,看它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务必要抓活的,不要伤害到他们。”
基地外面,海水湛蓝,碧波汹涌。
一只拳头大的小狗划着海水,爪子枕着后脑勺,悠闲地仰泳在海面上。
后面并无追兵。
西门小妖发现自己变成一只狗的时候沮丧了一会儿便忘了这件事。现在的她对所看到的这个世界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好奇。
而这个世界人类的科技已经到达了一个巅峰的程度,人造人,异形生物在街上走来走去,天上飞着UFO,因此当一只变异的哈巴米基小狗抖擞着雪亮的毛从海水里冲出来的时候,也没有人感到过份惊讶。
小妖上岸以后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一个人身鸟嘴的亚热带比基尼女郎,小妖看了看她手里拿着的一片薄薄黄黄的东西,那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但是她没有吃。
她已经不再轻易相信人类了,而且那妖怪(她不知道那是异形人类)看上去比她还要饿,她肯定吃不饱,所以才瘦得跟条藤似的。西门小妖很厚道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吃她递来的东西,转身,走狗。
这里已经不是她原来的世界了。
即便并没有以前那个世界晃荡过,小妖也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这里有奇怪的铁盒子在天上飞来飞去,地下也有成群的铁盒子跑来跑去,人类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像妖怪又不像妖怪的人和兽满世界跑。
还有大大小小筷子一样的房子直插入云霄,长势喜人,轻易测不到高度,从下望上去竟然有半截是戳进了云里面。
小妖啧啧赞叹,没有发现前面后面,正面侧面的甲壳虫铁盒子全部朝她按喇叭。她杵在马路中间,而且一直采用的是狗的奔跑爬行姿势,速度又奇快,因此当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公路已经被堵得像四分五裂的蜘蛛网。
压死一条哈巴米基狗的罪名足够让你坐上一千年的火星水牢,可见其名贵程度。小妖还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车窗里的贵妇都伸长了脖子疯狂地朝她又喊又嚷,拿出好吃的东西引诱她的时候,她脚下的下水道盖子被打开了,须臾一只长着人脑袋的蛤蟆爬上来朝她吼:“嗨!小狗,这儿不是你玩的地方!”
小妖被蛤蟆拖着离开马路,她有一些挫败,抱着爪子郁闷了整整一天一夜。
和所有妨碍交通的人或非人一起,小妖也被关进了一间狭小的黑房子接受拘留管治惩罚。如果明天没有人来认领她就要被送往流浪狗收容中心。
蛤蟆来给她送饭,因为她现在是一条名贵的狗,因此晚饭也是十分丰盛的,有两个鸡腿和一袋上好的狗食。
这只蛤蟆和抓她进来的那只蛤蟆不是同一个人。他们都有相同的工作和统一的称谓——城市清道夫,除了高矮胖瘦体型的差异,他们的外形也几乎一模一样。据说大部分是科研所造出来的人造人,也有的是为了那份可观的薪水自愿来做这份工作,他们在与地球净化公司签下合约之后,就必须接受统一改造,变成青蛙人。如此才可以适应城市里繁重脏乱的清洁治理工作。
蛤蟆对于哈巴米基坚持不吃狗食的行为表现了极端不解,而后者正趴在墙角和一群蚂蚁玩龟兔赛跑,没见过这么傻X的狗。
蛤蟆人摇摇头,要知道那袋狗食的昴贵程度甚至需要支付他两个月薪水,哈巴米基狗极其珍贵,在地球联盟也只剩下两只了,一只被现任的联盟主席养着,另一只被作为珍贵的物种养在地球遗产保护中心。因此上面对发现这只更为罕见的迷你哈巴米基狗的事情十分重视。
夜深人静。
漆黑的天幕下忽然蹿上来一只圆亮的眼睛盖住了镜头。
黑暗中,一条通体雪白,迷你的狗趴在墙头一丛野菊花丛中,似一砣粗白的东西悬于上面,小妖呲开一排雪白的牙齿。黑暗中它的两只眼睛闪闪生光。
小小的栅栏怎么困得住我这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小霸王有才狗呢?
她颇为得意地吠了两声蹿上高墙扬长而去。门房当值的老蛤蟆人立刻就醒了,不多时监狱里灯火通明,无数长着狗脑袋的狱警拎着电击棍,提着鞋子跑出来东张西望。
她所谓的栅栏就是合金钨钢所铸的监狱铁门,那上面有被大力金钢狗爪摧残的痕迹,钢条向两边弯曲。犯罪现场早已经狗去牢空。
街上,人来车往。
打扮时髦的钢管女郎挽着多金的矮胖蛤蟆,仰起头就能看见城市的天空,没有蓝天白云,而是一片巨大的放映墙,播放着英俊多情的美男明星和他的洗发水广告,天穹下无数人仰头倾慕着这个名叫西门吐血的男子。
夜幕下的夜相当热闹。
出来活动的不止她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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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褂们走远了,林天宝才从墙头上跳下来,悠闲地在街上晃着。又一次逃脱了基地的搜捕,重获自由的感觉真是好啊!
没错,他就是那只编号9527的狗。
二十年前,他被从他生活的年代抓到这个地方,后来又变成了一条狗,他对所有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他对这个世界也通过在基地的学习了解了很多。
街头橱窗里摆满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在一面光洁如镜的玻璃窗前面,天宝看到了它现在的样子——一条通体漆黑,皮毛油亮的狗,他的爪牙锋利,眼睛炯炯有神,浑身充满沸腾的杀意,一看便知是一条长期流浪,野性未除,勇于保家卫国的热血好狗。
店内一家人正围着一张收银台兼小圆桌吃饭,里面丢出来一根骨头,天宝一蹿,立刻扑上去叼住了,但是他很快记起他曾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
好狗不吃嗟来之食,转身,走狗。
虽然那块骨头的溜溜掉在地上,看上去似乎很嫩的样子啊……
一连三天,天宝蹲在巨大的放映墙前面,就好像这座城市里数以百万计的外来民工,他和他们在一起,在城市广场,滋滋有味地欣赏着免费为人们提供的放映服务,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插播各种广告。
从基地逃出来,他已经在这个城市流浪了三个月。
空气里浓香阵阵,天宝刚接近烤肉摊不远,就被一根打狗棒打了出来。
往地下吐了口唾沫,对着高露洁海报上的美女呲了呲牙,天宝不屑地转身踱到别处,此处不留狗,自有留狗处。
这一天他看见一条拳头大的哈巴米基狗。
一只嚣张的狗。
它从远处跑来,玩世不恭,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你再看看它那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气势!
刚才还驱赶了天宝的烤肉小贩很谄媚地用精致的小碗盛了脂香四溢的烤肉推到它面前,这只狗十分有王者风范,一蹿就蹿到了桌子上,像个人一样用狗爪子使刀叉吃肉,旁边许多人把它围住啧啧称奇。
那些富人不停地把好东西进贡给这女王样的狗,不多时圆圆的小桌子上已经堆满了吃食。同样是狗,待遇天差地别,那狗生活如此滋润,天宝在附近看得心里滚油。
但他是一个有骨气的男人,现在也是一条有骨气的狗,所以当那只哈巴米基小狗在桌子上招招狗爪子,叫他过去有福同享的时候他也很大老爷们地拒绝了。
扭个身,走狗。
“喂,等一下。”
明明没有人对他说话,却有个声音笔直穿进他耳朵里。天宝疑惑地回过头,哈巴米基小狗已经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嘴里衔着一条兔腿。
还有那么多东西就不要了吗?
天宝回头看看满桌吃的,觉得有点可惜。
那条兔腿比它的体积还要大三倍,天宝是一只对同类很有爱的狗,想了想走过去帮它叼起来。
这只哈巴米基狗绝对是一只可以坐车绝不走路,可以骑马绝不跑步的懒狗,它用那肥圆滚胖的爪子蹭着蹭着就爬上了天宝的背,天宝嘴里叼着兔腿,为了不使肉掉到地上产生环境污染,他没办法开口说话,那只小狗趴在他背上开始打盹,不一会儿就呼呼睡着了。
夜深人静。
城市里那些人和非人还在四处活动。
但是没有人再来注意两只流浪狗。
阴暗的小巷里,搭着一个临时狗窝,两只狗一左一右趴在那个废纸箱里。
天宝确定了它已经睡着以后,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就像在每个无人的夜晚,他才敢想起曾经的过往。在这个城市流浪的三个月里,他一面担心基地的人找到他,另一面又很想回到他原来的世界。虽然是乱世,虽然是做乞丐,最起码,他是一个人啊!
“你知道吗?虽然我是一个孤儿,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是谁,我还是很想回到那个又臭又乱的地方,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曾经……有一个老人待我很好,除了他,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但是哈哈……你知道吗?恰恰是他把我带来了这个世界,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知道那人对他做了什么,他的生理年龄已经永远停留在了十四岁。
狗在笑,眼里有水光倏忽划过,刺人肝肠。他发出的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很久很久以前,有这么一位乐观向上、积极肯干的乞丐少年,他挤着数百人的大通铺,吃着还不能够垫饱肚皮的树根、观音土,他也不忘照顾比他还要潦倒的兄弟。他以能睡为荣、以能吃为幸,过着猪一般拉风的生活……虽然,那个时候并吃不饱。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我希望能够忘却这些记忆,我希望永远忘记那个人的欺骗,只记住曾经有一个老人他对我好,我希望……堂堂正正的,再做一次人……
(乞丐林天宝的故事见下一本新书《奉旨泡妞》,嘿嘿……)
夜露深重,小狗的眼睛开了又合,慢慢闭上。而天宝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有发现它已经醒了。
从那一天以后,两只狗开始了环绕地球的流浪旅行。
天宝是为了躲避基地的追踪,而那只哈巴米基小狗则把这样的流浪当成纯粹的异界自助旅行了。
他们每到一个城市照例是分开行动,然后三五日后一起搭乘某一趟飞车离开。
他们在这个科技主宰的未来世界见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并且学会了象别的人一样生活。
他们每到一个城市总会有富人、贵妇为哈巴米基狗而疯狂,他们在它身上砸下的消费点甚至使这只狗的身家累积到了千万(消费点,类似于远古时期用以流通的货币。一千万消费点足够普通的家庭购买生存一百年所需的消费品)。
数月以后,结束最后一次旅行,两只狗在一个城市定居了下来。他们现在有足够的消费点,星际法院在判定他们已经变异拥有自主意识以后,同意他们购房定居,拥有合法户口,而且破例让他们从非人类的三等公民一跃成为具有人权,以及能够参与宪法制订的一等公民。
这天,全世界的频道都播放了这条消息。天宝和哈巴米基狗顿时成为人人瞩目的公众人物。
这真是一个疯狂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显得理所当然。
天宝并不是一条高调的狗,生活虽然滋润了,他心里还是向往能做一个人,哈巴米基狗最近也总是懒洋洋的。
于是两只狗经常坐在一起发呆,看看电视打打高尔夫,天宝在哈巴米基小狗的逼迫下硬是学会了油闷活鱼三十八法,猪肉红烧七十二吃。
天宝经常察觉那只狗在半夜里爬上阳台,在月光下盘曲成一个古怪的姿势,然后开始吞吐月光。起初他并没有特别在意,后来就觉得有点怪异起来。但是每只狗都有秘密,他想了想也就没有特别在意。
像现在,别墅里一只狗在卧室里乱翻杂志,另一只腰间系围裙,抡着饭勺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地摔打鲤鱼使之脱水,鲨鱼肉用鱼子酱腌了速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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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了。他们已经到了。”
卧室里。哈巴米基狗忽然说话。
天宝还在用爪子摔打活鱼,没有听到。
迷你狗一跳一跳地从厨房窗口蹦进去,正落在天宝准备起火的锅里。
“你找死啊?想来个哈巴米基狗蒜烧红焖吗?”天宝跳起来。他操着一把菜刀正在剁猪肉丸,准备煮汤喝,鸡肉高汤也被他碰倒,洒了一地。
对方却不理他,双眼严肃地看了看窗外。
“他们来了,半年了,终于被他们找到这里。”
“你你你……你会说话?”他语无伦次。
“当然,我只是不想说而已。”哈巴米基狗舔了舔爪子,惋惜地看了看流淌一地的肉丸汤。
她原本想吃完这顿饭再解决外面的人,但那些人似乎已等不及了。
“对了,我叫西门小妖,别再狗啊狗的乱叫了。”
从窗口跃出去同时,她又扭过头对呆了的天宝撂下一句。
“等等等等,”天宝一爪子扯住她的尾巴,但是西门小妖扭了扭腰就滑出他的爪子蹦走了。
外面砰砰几声枪响,天宝立刻追了出去但已经不见了西门小妖的狗影子。显然,她把他们引开了。
天宝惊慌起来。他一路猛蹿,一边在街上循着小妖的气息搜寻,一边留意镇上突然出现的许多陌生人。
忽然,一个小贩的吆喝吸引了他的注意。
“来来来,最新整理的打狗棒法,降龙十八掌,丐帮七十二路绝技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瞧一瞧,看一看啦,失传一千年的古籍啊,绝对正宗,只要十个消费点一本,跳楼大甩卖啦——”
天宝一听到丐帮两个字就好像着了魔,蹿上去叼住了一本就跑。
小贩追了几步发现追不上,于是停下来又气又急地叫道,“喂,小子,维护世界和平的任务就*你啦!”
来来往往的路人哄笑。
此时哪知道天宝忽然回过头,朝他说了声,“多谢!”
鸭嘴帽小贩一个站立不稳,差点从高架上摔下来弄得粉碎性骨折,还没待他站稳就扯开了嗓子毛吼,“快来看啊!快看!一只会说话的纯种狗!”
人潮涌动,当他们聚集过来的时候天宝早已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他奔进了一条小巷子,西门小妖身上的奶油味儿到这里就没了。
他忽然感觉到有点不对的时候,有个阴侧侧的声音从巷子入口处传来,说道:“原来你在这里,总算逮到你了。”
他来不及反抗,一口麻袋从天而降,兜头兜脑地套下来,这下了,世界全黑了——
……
海底基地。
当天宝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丢进了冰冷的牢房。
牢门开启,一道明亮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西门小妖蜷缩在一团皮毛上半眯起一条缝似的小绿豆眼,睁了一下又闭上眼装睡。
“喂,你不是很厉害吗?扮猪吃老虎是吧?这下子怎么也被抓了?”
天宝搡了搡小妖,他很生气,任何人(当然包括任何狗)发现被一只自己信任的狗欺骗了半年都会生气,小妖却不理他,顺势就爬上了他的背,习惯性地趴在上面睡觉。
天宝的心一下子就棉花一样软了,化作一瘫春水。
他的语气也软和下来,“快走吧,我来拖住他们,你个儿小,行动迅速,记得到了外面不要想我,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白痴。”
没有人说话,半圆形像个金钟一样倒扣的玻璃牢里除了两只狗别无他物,天宝却听到有人在骂他。声音从心里面响起来。
“别看啦,我在你背上呢,我没说话,你想说什么,就在心里面想好了,我能和小动物心灵沟通。”
天宝本来惊奇了一下,马上又为她的下一句话气得脑袋喷出白烟。
“谁是小动物?谁啊谁?别忘了你也是一只狗!”
西门小妖用力抓他的毛。
“我是神仙,才不跟你这个无知的凡人计较。”
“神仙?”天宝嗤之以鼻。
“你看那上面,实验室里就存放着我的肉身,这次回来就是拿回我的肉身,之后,我会回到我的世界。”西门小妖已经忘了她不过是一个半调子的隐修者,而且是个小孩,洋洋自得的便以神仙自居了。
天宝猛然想起很多关于这个疯狂的科研组织的过去,他有点迟疑,还是忍不住问:“难道你真的是被他们抓来的神仙吗?神仙又怎么可能被抓呢?可是你怎么证明你是神仙呢?”
小妖对于天宝认为她很弱这个问题感到极度愤懑:“当初要不是我大意怎么可能会被抓,他们在背后偷袭太无耻鸟!”这半年来她的体型没有改变,心智却以着常人百倍的速度在成长,所以他们现在思考问题的角度都已经能站在一个成年人的高度了。
两只狗经常看书,如果说天宝是在学习吸收慢慢积累,那么小妖差不多就是在吃书了。她的智力增长出奇惊人,而且过目不忘,只是不管精华与糟粕一古脑统统都吸收罢了。
西门小妖弹了一下爪子,天宝只听见叮当一声细微的声响,他脚上锁着的狗链子脱掉了。他惊讶得征了一征。喜上眉梢!
“他们的仪器能分析狗类的语言,你刚才和我说的话想必他们都听见了。所以,不要让他们发现异常。”西门小妖却不给他提问的机会,习惯性地钻进他脖子上的皮毛午睡。
“那你有办法出去吗?仙狗……仙人!”天宝兴奋异常。虽然还有点半信半疑,但在他曾经的世界里,仙人就是天,就是世间万物的主宰,是多么光荣崇高强大啊!能和一只……呃不对,是一个仙人在一起生活过半年,那是一件多么值得拍照留意的事情啊!
小妖抬起一个爪子挠了挠面门,懒洋洋地回答他:“出去?为什么要出去?我等着他们来抓我,已经等了小半年了。”
天宝顿时沉默。
因为他感觉到背上有一颗湿润的水珠落下来,那是狗的眼泪。
“累了,玩腻了,我想回家……”
……家?
那么他的家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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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们听得懂我说话。”
透明的玻璃罩外,一个穿着白色西装长裤的男人居高临下,从二楼望向他们。他身后蔟拥着二三十名装甲战士机器人。
清晨一大早,来不及用过早膳,两只狗就被提审了。
西装裤大佬的墨镜遮住了他大半边脸,阴沉冷酷。他以着平板冷漠的语调说道。
“你们会说话,是不是?我的手下已经掌握了你们的资料,别以为装哑巴我就没有办法了。为了抓你们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你们冷静思考了。你们,最好乖乖的和我合作,回答我的问题,否则这里一千二百架激光枪随时都会把你们扫成一堆狗肉蜂窝煤一样。”
西门小妖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天宝悄悄搡了搡她。
“喂,你不是神仙吗?神仙不是很厉害吗?想个办法吧?要不然真的要变成一堆蜂窝煤,而且是一堆狗肉有机肥料。”
“他们又不会真的开枪啦。”小妖抖了抖毛继续睡。
“我数到三,快给我开口说话!一、二……”上面开始数数了……
“可怜我还有大把的人生没有挥霍,妞也没泡到一个,老天爷不会这样就叫我英年早逝吧?”天宝惨嚎了一声用爪子蒙住头。他听人说狗肉火锅好吃,但当自己要变成一堆狗肉的时候就不好玩了!
“三……二点一!”西装裤大佬在玻璃罩外伸着手臂暴跳如雷。
“瞧,我说了吧,他们不敢开枪。”
西门小妖刚说完。
轰轰轰轰——一阵炮响,把所有人和狗都吓了一跳!
炮弹过处玻璃乱飞,钢板塌陷。
幸好天宝早有防备,他及时叼住小妖的后脖子皮三穿两蹿,很是惊险地躲开铺天盖地的炮弹袭击,不过他的腿一痛,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哗哗地淌了出来……
攻击只是持续了数十秒马上就停了,玻璃罩外的二楼大佬在教训小弟。
“你们干什么吃的?不是叫你们听我口号吗?”
“可是老板,你明明喊三了啊?”机器人小弟的程序一阵混乱。
“我他妈叫你短路你就短路啊?”
“……”小弟嗤嗤冒出一阵白烟,短路了。
“喂,你没事吗?”周围恢复平静了,小妖从天宝的狗嘴里跳下来。
天宝点点头。
“这个……你好像出血了?”
小妖提醒他。
“废话,我知道。你不是说他们不敢开枪吗?”
被他那双油亮油亮的大眼睛盯着,即使在平淡地陈述某种事情,小妖还是机灵地后退了一步,转个身箭一样迅速爬上了被炮弹轰成一块废铁的大箱子。
两只狗居高临下地对峙。
“吃饭以前,你就在上面别下来好了。”
“好嘛好嘛,就不下来怎么样?”
“那你就呆着好了!”
“喂,你难道不疼吗?”
“……有点。”
天宝刚刚说完,通一声,往地上倒去。
玻璃罩打开了,顿时冲进来很多人,拿仪器的拿仪器,提药箱的提药箱,有人在喊,“快抢救!快啊快!”现场乱作一团。
牢房外也是一片混乱,有另一群人冲了进来,为首一个老人排开众机器人来到大佬面前,揪住了他的衣领质问。
“T!你不是答应过我,绝对不伤害他们吗?”
“死老头,随便说说你就信了呀?”曾经被称为T的男人轻易就迫使他松开了手,掸了掸被弄皱的衣领语气平淡,“想当年我在远东黑暗联盟混的时候,你也不过就是一个三流的科学家,如果没有我的财力支持能有你现在的成就吗?所以老头,别在那对我大呼小叫的。”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听信你的话上了贼船,你这样一个人,只想着自己一个人的利益,又怎么会这么伟大,为了什么全人类谋福?”
“你说对了,我就是想要长生不老,我要成为这个宇宙的神!我要人类和机器都臣服在我的脚下!”
“你疯了!”
“对,你说的没错。”西装裤男人拍了拍手,冷酷的嘴角浮现笑意。他的一边脸被遮在衣领内,另一边脸在发根处隐隐发出金属的光泽。
“二十年前,自从你将我的大脑移植到这具半机器人的身体上,就注定你必须要和我拴在同一条船上了。所以,继续你的研究吧老头,别以为你对我有多么重要似的,别忘了,没有你,也有人可以为我服务,将你取而代之。”
仿佛为了印证他这句话,老人下一刻就被人反剪双手绑了起来,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看他向来最倚重的学生,也是他唯一信任的人。
中年人避开了他如苍老垂死的鹰一般锐利的眼神,微微低了低头跟在大佬后面走出审讯室。
T大佬边走边道:“S,这里交给你了,记住留着这个老头还有用。”
“是,老板。”
中年人打了个手势,现场那些持枪的机器和人立刻胁迫着被控制住的所有研究人员进入主基地实验室。
“从现在开始,你们与外界的所有接触都要被隔绝了,我只是需要你们给我研制出长生的药方,还有能摧毁整个星球的武器,将来,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大佬回过头眼神阴郁地看向如木讷一样的老人。
教授悲怆地看着这一切,就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导致了这个野心份子的势力与野心越来越大,也许,将来也是他亲手制造了人类的灾难!
大佬终于脱下伪装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基地数千名研究人员几乎在十分钟内就被全部控制住了。
外面翻了天一样混乱,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两只狗的好心情。
他们一左一右趴在手术台上。
天宝的脚伤已经神奇地止血了,表皮被缝得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只是上面被贴了一个丑丑的OK崩。
透明的隔音玻璃手术室内,两只狗在互相埋怨。
“笨狗,打不过还不快跑,我又不用你救。”
“死狗!不是为了救你我至于冒着生命危险吗?”
“我就是要等着他们开枪啊,也许能把我的灵识再次弄出这只倒霉狗的体内,我就可以重获自由了。”
“那我呢?我怎么办?被打成了一堆蜂窝煤还能资源再回收利用吗?”
“反正那老头看似很厉害,让他把你拾掇拾掇,拼凑一下又是一条好汉了,你说是不是?”小妖有点心虚。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又走进来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左一右架着天宝,把他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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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住在医院里尚未脱离危险期,这两天若是更新不稳定请大家原谅)
天宝在刚才被包扎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脑袋昏昏的,越来越困,越来越困……
空阔雪白的实验室里静静的,有一个人压着声音,缓缓说:“他睡过去了吗?”
这声音莫名,感觉迥异,十分不祥,拨动了天宝脑中最后一根警惕的神经,逼得他硬生生忍下跳起来逃走的冲动,静了下来。
带他进来的两个人,另一个似乎一早就在他头部附近恭候,应声回答:“睡过去了,这么大剂量的麻醉针一打下去,不出三十秒钟就会随着血液行遍全身,除非他的肉体比钢筋彪悍,否则一定中招。况且刚才敷药的时候敷了一点昏昏散,只是用来对付一条狗,没有问题的。”
中招?
这么专业的江湖术语一出来,就知道进了一家黑店了。
天宝蓄势待发,只要他们*近来,就先来一记佛山无影脚,再来狗爪漂漂拳,打得两个人变猪头。他就趁机逃出去。
两人缓缓走近他的头部,不晓得为什么沉默了一阵,轻轻说:“可以动手了吗?”另一个迟疑了一下,反问:“你确定吗?”
“那你真的会开脑吗?”
两人沉吟,其中一个缓缓又说:“如果开死了,我们能承担这一切后果吗?”
开脑?
开死了?
天宝猛地打个激灵,两人已经走开去激烈地开始讨论开脑与换脑的问题,诸如神经如何焊接啦,如何浸泡活脑啦……等等等等的专业问题。
天宝等得有点不耐烦起来。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嘛?要干什么快点说啊!我还等着回家收衣服呢,我出来的时候天都阴了。喂你干嘛拿那么大一根针对着我?”
“喂……”白大褂中的一个问另一个。
“什么?”
“你拿着针干什么……你好像还没有给他打麻醉针啊?”
9527忽然开口说话,正在争论的两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突然定格,然后如迎春花一样迅速复苏,MV一样快进。
“汪汪——”
空荡荡只有二人一狗的实验室里响起一串赤果果的狗吠。
这一针来得彪悍。迅雷不及掩耳扎进体内,天宝只觉得天地旋转,歪倒在了手术台上。
两个白大褂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
“这下好了吗?”
“好了。”
“我们开始吧?”
“……可是我们从没有做过不同物种的脑移植手术啊,我们只是给教授打打下手而已,何况是对这只特殊的狗下手……”
白大褂另一个叹息一声,无奈地说:“兄弟,你说得这么沉重,好像我们是决定这一切的大佬一样,麻烦你醒醒啦,我们是两个喽啰耶!”
两个喽罗在商议了一百零一遍又一遍之后,决定还是改日再挑选一处风水宝地,良辰美景,慢慢再对9527进行全面系统的检查,以及身体构造研究。
于是小妖从铁栅栏里刚爬出半个身子准备去寻找一点吃的时候,两个喽罗已经扛着天宝,举在头顶飞一样返回了牢房。
重要狗犯的日子还是比较舒坦的,整日里有源源不断的人来陪他们唠嗑(他们说那叫审讯),闲了还能晒晒日光浴,散散霸王步,过着神仙一样悠闲的生活。
日子就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小半个月。
最后一个来劝降的喽罗苦口婆心地在对他们做思想工作,而对面坐着两只抢吃鸭脖子的狗。
两只狗最近非常有素质、有文化地配合着科学家们的工作,不哭不闹、不叫不跳,安静地在监狱里翻翻降龙十八掌,看看射雕英雄传。
顶多也不过是弄个一斤半斤鸭脖子来吃吃。
喽罗继续宣讲他的宇宙大奥义精神。
口沫横飞,眉飞色舞道:“……所以,为了加快文明进程,开发愚昧的人类大脑,我们进行了无数次无数次的尝试。简单一点来讲,我们是在进行一个古人大脑开发工程的实验,我们要回到过去改变历史让所有的人类都变聪明,也就是说,我们所进行的工作是要加快人类的进化史。”喽罗越说越兴奋,对面两只啃鸭脖子的狗抬头望他一眼,满脸迷茫,目光空洞。
“只要你们肯配合工作,不要说一斤半斤鸭脖子,天天吃也没问题。怎么样,考虑一下吧,说说你们所知道的,我保证这里不会有人偷听,以后也不在抽水马桶里装监听器了。”
喽罗似乎也意识到要让一个古代人还有一只稍具智慧,目前还没有表现出其他特异之处的小狗了解他的远大抱负与理想是任重而道远的。他又怎么能再奢望他们理解什么是科学?什么是进化呢?
三人一狗对峙的场面有点诡异。
忽然哈巴米基狗从桌上跳下来箭一样冲进厕所,里面传出砰砰乒乒东西碎了一地的声音。
厕所里面传出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麻辣鸡汤紫菜鱼皮的!竟敢偷看本小……嗯,本小狗洗澡,看我不挖你们的眼珠子出来一勺儿烩了!”
“小心点,别把我的电动剃须刀摔坏了。”天宝忍不住不放心地喊。
“嗯哼,你们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呀,我还以为想死抗到底呢。”
呈现S形的钨钢合金门突然打开,门口出现一双有点老化脱漆的皮鞋,一个中年人缓缓走了进来,他的脑袋奇大,除了这点以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能给人深刻记忆,哪怕掉到人群里估计拿放大镜也找不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白大褂。
一行人穿过重重密牢,直至最里面的小型关押室,铁门咣一声在他面前自动开锁,打开了。中年男人目光扫了一下啃着鸭脖子装死的天宝随后移开。
“S教授。”
喽罗起立恭敬地等着他说话,S连点点头也没有,他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只从厕所里冲出来的小狗,它正横眉竖目,怒气冲冲地拖着一根比它高大十倍的扫把,里里外外开始收拾打扫。
“你是谁。”他问,“你是谁?我好像见过你?”
听声音,小妖就认出这人是当初抓她的人。心想你丫把劳资弄到这个地方来还没找你算帐呢。
它一边拖地一边嘟嘟囔囔:“你没看到吗?没看到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勤劳能干人见人见的哈巴米基狗,就是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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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功夫和你们废话,把他们都给我带走。”
S挥了挥手,后面两个白大褂立刻上来一手一个拎住天宝和小妖。
“放开我啦,所谓男女授受不清,再拉拉扯扯别怪老娘不客气了!”西门小妖一扭腰就从白大褂手里逃脱,蹿了出去,天宝立刻紧跟其后。
“你不是很想回到你那个世界吗?机会来了。”
他好像听到西门小妖在说话,但没有听很仔细,看她那挤眉弄眼的样子显然心情好阳光明媚,他也就放下心来撒开了蹄子飞跑。
“汪汪——”两声狗吠。
他们一前一后蹿出基地的圆门。
“警报警报!实验体试图逃跑!截住它们!”基地机器主脑发出警报。红色警戒立刻就拉响了,全体白大褂、机器人四面八方涌出来捕捉他们。
两只狗十分拉风地在前面跑,四蹄生风,毛发飞起。
S领着人在后面又急又气叫嚣着追赶。
天宝在逃跑的百忙中回头一看,好像一条地平线的基地广场,呼啦啦一片乌云一样的追兵。
“我的娘!这么多人,恐怕要打不过怎么办?”
“快跑别停下,我们要到广场对面的主实验中心去。”
“他爷爷的,老子还急着赶回扬州讨饭呢,趁着天早,可以讨到一口稀粥垫肚子。”天宝甩了甩头,意气风发得意洋洋。
“为什么要回去?”
“啊?”
天宝发现是西门小妖在问他。他的神色有一点酸苦,但还是笑着回答。
“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虽然讨饭事业还不发达,相对的竞争压力却很大,不过我离不开我从小生长的土地,这里虽然好但不是我理想中的世界,还要随时担心被做成狗肉火锅,还是趁早走吧。你又是为什么要回去呢?”他忍不住好奇地问。
“因为有一个人在等我呀,如果他出关的时候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担心的,还有……如果他升仙了,我……我必须见他最后一面,之后,他会忘记我的。其实修仙又有什么好呢?做了神仙又怎么样呢?”
奔行中,小妖昴起了头,一颗不易察觉的水汽悄悄从眼眶滚落回心脏的附近,后面的一句话几乎轻得听不清楚。
天宝却很兴奋。连珠炮似地要把他所有的问题都问完。接着又讷讷不好意思地说:“你是神仙,我……我可不可以再许一个愿望啦?”
“什么?”
“我想将来能娶一个很美丽的老婆。我……我对公主一见倾心……她……虽然我躲在很远的地方看她……”
“砰——”
西门小妖的脑袋撞上迎面飞来的小石子。一块小疙瘩呼呼地蹿起来。
她气呼呼没好气地回过头:“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死活想回去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天宝讪讪地笑着不回答。
“成成成,十个八个也没问题。”反正我又不是神仙,娶老婆的事也不能我说了算。她在心里耍赖。
天宝有如奉了圣旨一般兴高采烈,跟着她抡圆了蹄子风车一样跑。
一路都很顺利,通行顺畅,每当他们经过一道又一道关卡,金属门就自动打开了。好像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
从基地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他们没有受到武器的攻击,身后乌压压的追兵似乎被一群忽然冒出来,来历不明的机器人给困住了。
那些科学家们原本跟着S,突然全体行动起来,反控制住了S和他的机器人卫兵。
“你们来了。”
通过最后一道关卡,两只狗奔进了主实验室,一个老人正背对着他们,忙忙碌碌地在检查一堆仪器。
天宝有一刹那的犹豫。
老人回过头,皱纹堆叠的脸上浮现慈祥的笑意。
“听说你被抓起来了老头,怎么又在这里,这些是做什么?你干嘛要帮我们呢?”
确定他没有恶意,小妖在一堆仪器中跳来跳去观察。
“那是进行大脑移植手术的设备。”老人回答。
“你要帮我们?为什么?”天宝对老人还怀着敌意,他看到了一副水晶棺中静静躺着他自己的躯体,还是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衣服干净,容貌普通但还称得上清秀。
天宝自出生以来就蓬头垢面的,从没有洗干净过脸穿干净衣服,因此倒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自己的外貌。
老人语气沧桑,他的目光有悔意,天宝却狠下心不去看他。老人叹了口气。
“其实我早已经认识到我错了,以人类的力量干预整个宇宙的生存规律,这无异于是要毁灭整个世界,而人类浅薄的目光并没有看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宇宙深处的奥秘,或者是那些神秘至高的存在依然是我们无法企及的。我们想以人类的力量改变历史,却也忘了假如历史改变,我们这些人,包括这整个世界还会存在吗?”他沉默了一阵,才继续说道。
“而我,当年因为郁郁不得志,为了向世人证明,让全人类都见证我的才华,我选择了这样一条危险的道路。也因此一直被野心份子利用着。现在,我快要死了,不想一错再错下去了。”
天宝神色一凛,终于认真地抬起头去看他。
老人脸上的皱纹仿佛地层深处的岩褶,因年代久远而呈现僵硬。这样的一张脸,如果不是那面上浮现的柔和笑意,会让人觉得,他已经不是一个还活着的人。
“这具躯体的生机就要断绝了,我没有很多时间,不想用别的方式使大脑继续存在下去,所以,我选择了自然死亡。还是先给你讲讲我所从事的事业吧,你从来也不肯认真听我讲过。”
老人微笑着,神态有了一种解脱的轻松,“差不多有七十年了,我从事异形生物的研究,和对人体的基因改造研究,从而达到延长人类寿命的目的。很多年前,我曾发表过一篇器官移植和基因改造的论文,当时所有人都嘲笑我不自量力,T找到我,提出要与我合作。我那时默默无名,再加上没有研究的经费,就答应了他,此后这个基地流通出去的药物和每年将近数千例的移植手术很快使我们成了地球联盟神一样的存在,但是你看到了,T的野心远远不止是这些,他要的是统治星球,控制全人类。他的势力很大,我们斗不过他,但是我也在暗中培养自己的亲信,只是S的背叛在我意料之外。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把基地毁了,所有的研究人员今后也会隐性埋名,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失去了基地,T不过是一个没有了爪牙的恶棍而已。”
老人微笑着看他,伸出颤抖的手迟疑地碰了碰天宝的发顶。
“因此你看,我快要死了,你就原谅我吧,我送你们回到各自的来处,这一段时间的记忆,不愿意记住,只要以后不再想起就是了。”
“师父!”天宝终于忍不住眼角滚下了泪。曾经的过往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曾经他敬他如父,他爱他如子,乱世之中,他们相依为命了整整五年。
“好孩子,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八年了,我其实早该死去,之所以一直在勉强地维持着生机,暗中培养自己的实力,就是想为你做最后一件事。现在,整个基地都已经在我的控制之中,之后我会带着所有的研究人员转移到另一个小型基地,从此不参与任何危害人类的研究。这里也会跟着那个野心家的梦想而彻底毁灭。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希望能看到你将来成就一番大事业,不枉我教导你多年。”
老人的眼睛也红了。冷不防西门小妖跳到了他们中间。不耐烦地嚷嚷。
“现在要干嘛?要干嘛赶紧,我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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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忍住一爪子拍飞她的冲动。
她是神仙,神仙是不能得罪的。
很大,高阔,四围和中心的白色实验台上,密密排列许多银白色仪器,闪着各色光芒的屏幕无处不在,跳动着数据和曲线,老人示意她跳到那上面。
西门小妖回头白他一眼,问:“干嘛?要对我做人体研究?”
老人和狗已结成统一战线:“哪里,你都没发育成熟。”
“那干嘛?要对我做狗体研究?”
他们特别严肃,“哪里,你毛还没有长全。”
这句话对小妖的打击很大,她气哼哼转了两个圈:“那要干嘛?要干嘛赶紧,我还赶时间呢。”
老人脾气不坏,笑眯眯解释:“先做检测,看你这具身体和原来的那一具零件是否能够兼容。”
“兼容?兼容什么?”
“就是看看把你现在的狗脑移植到人脑上面去形成副脑,看有没有副作用。”
“喂喂别乱来啊!小心我告你谋财害命!来人啊救命啊!”
西门小妖张大了嘴,事实上并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失去了对整个身体的控制能力。绿油油的丝缕再次从手术台底下爬上来,先是捆住了她的手脚,慢慢通向她的嘴巴,“哔”一声,一下子张开成网状,成了一个口罩的样子,果然极富想象力。大约是嫌她太吵要先封住她的人体发音系统。旁边的手术台上躺着另一个绿油油的树茧,里面藏着她的肉身。鸡皮鹤发的老人,颤危危的手拿起了一把七八公分长的手术刀……
“不要不要!你只要用一点麻醉剂把我麻昏过去,我就自己回到肉身上了。”情急之下,小妖顾不得乱嚷起来。她本就是一个灵胎,修行易与常人,在这半年里她已经能够再次将灵识逼出体内,虽然还需要借助一点外力。
那些缓缓爬上来捆住她的浅绿色丝缕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停住了,竖起来像一个扇形的屏风。
老人点了点头,按下一颗白色按纽。小妖身上的沉重感瞬间消失,她跳起来火烧屁股似的蹿进了另一张手术台上的绿色丝缕状树茧里。
片刻的时间。
那堆蚕茧一样的绿色线条慢慢松了,天宝看到里面一拱一拱的,爬出来一个眯眯眼,圆圆脸的宝宝,可怜他原本根深蒂固的,对于仙人的崇拜与倾羡之情瞬间如高楼倒塌,化为泡影……
小妖如醉了酒没有清醒一般,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地在手术台上拱了两拱又睡过去,显然麻醉剂的药效还没有过。
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老人已经给天宝做完了手术,一个玩世不恭、嘻皮笑脸的小乞丐出现在面前。
“好了,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我现在要送你们回去了。”
“好了好了准备好了!”小妖在手术台的边缘兴奋地爬来爬去,不小心一脚踩空,通一声掉下来。
她爬起来摸摸屁股毫无知觉一样。
天宝扭过头不忍看她继续摧毁仙人在他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柱形的时空转换机里,两人坐在圆椅上,一切准备就绪。
“老头。”
机器快要开启了,小妖忽然开口,一只胖手在口袋里掏啊掏的,掏出一样东西朝他丢过去,“活着吧,活着比什么都好。”
老人的手托住了,那是一枚血红色的朱宝,隐隐泛出金光。
“我听狐狸说,这个能延长人的生命,一直舍不得吃藏在口袋里,看你挺厚道的也没有趁我不在偷吃,就送你好了。”她朝他挥了挥手,“虽然你们把我抓到这里来,但这一段时间我也学会了很多东西。如果有机会,下次回来找你哈!”
“不要不要了!”老人一脸惊骇,“快走吧,等一下要来不及了。”
要说神仙果真如传说中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神通广大。
老人从一开始就在留意观察西门小妖,基地有数以百万计的摄相头在记录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发现她白天的时候没有异常,夜里总是不知怎么的就溜出了牢房,然后第二日就在某一处隐秘的地方看见一堆啃得碎碎的鸡脖子。困住他们的密室是采用最尖端科技制造的,在她面前却仿佛没有任何束缚能力。教授想想还有点后怕,幸好这次抓回来的只是一个好动的神仙宝宝,如果捉了一只恶魔回来还不知道要把世界弄成什么样子?
“神仙!要记住你答应我一个愿望啊!”虽然现在天宝已经对小妖不抱幻想了,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声。
“知道知道,后会无期!”
一阵耀眼的白光过后,响起一阵机器的轰鸣,时空机里顿时失去了两个人的影子,吵闹声也顿时听不见了。
基地上空回荡着刺耳的警报。
“注意注意!所有机器人,研究人员请马上转移到二号基地,一号基地将在十分钟内被引爆。”
偌大的实验室里,白色如天堂。
老人神色安详,从容地从后脑拔下了一根连着脖子的绿色丝缕状线路。
目光遥遥地仿佛透过时光机,看到了曾经的过往,二十五年前,他因为时空机失事而在古代度过了也许是这一生记忆最深刻的五年……
在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在他饥饿得快要死去的时候,是一个孩子给了他一口吃的,他叫林天宝。
之后老人收他做了弟子,两人相依为命乞讨为生,足足五年他才找到回到未来世界的办法。他带着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却没想到是害了他的开始。二十年了啊!他被这种内疚与心痛折磨着,直到现在终于是作了一点补偿,也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后的心愿了。
轮椅上,老人面带微笑,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鲜红的朱果。
缓缓的,他闭上了眼睛。
“我……也要为我所犯下的过错赎罪了。”
……基地上空,海面上,慢慢腾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席卷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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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界
幽都-轩辕帝国
夜色如泼墨,圆月高悬,苍穹如盖。青色,绯色的琉璃瓦被镀上了一层薄光,月色下显得有些苍凉的颓废。风渐强。广褒的天空中浮云飞散。
在一座广大的古宅里,仆人进出频繁,慌张忙碌。
年过七旬的帝国丞相步诸葛等在门外,如临大敌一般,神色凝重,额头盗汗,不时来回踱步。
在他身后产房内乱成一片,产婆换了一拔又一拔。最后一个婆子进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圆月如磐的夜晚,更深露重四围宁谥,忽然天空一声雷响,青焰与红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与此同时,在丞相府内。
哐一声,门被推开,丫环气喘吁吁的跑出来。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老爷……!”
“祖宗有灵,我步家终于后继有人了啊!”
老人枯槁的手握着一支甲骨签牌微微颤抖,连忙问:“男孩还是女孩?”
“是……是把扇子!”
步诸葛的表情先是欣喜,再是一楞,最后呆若木鸡。
“你……你说什么?”
“夫人生了一把扇子!”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婢女急得举起了手里的一枚小扇子。那是一面翠绿色上好质地的碧玉芭蕉扇,有鸡蛋大。
来不及等步诸葛接受这巨大的打击从呆楞中醒过神来。“砰——”
“哐哐哐——”
好像有什么东西自天空砸下来掉到了屋顶,又骨碌碌滚下去。
……
几乎是一眨眼,一瞬间。眼前无数白光、银光、紫气纵横,光华在身后如琉彩溢金一般,西门小妖被裹在这一团气体中滑行,正被颠得七昏八素,眼冒金光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阵明亮,连警示也无,通一声就被从管道丢了出去。
“我回来了!”
小妖有点庆幸又有点惊喜地想了一下,笔直从空中落下来,掉到屋顶再滚了两滚,一脑袋扎进草丛里,胖腿挣了两下就不动弹了。
不远处步诸葛还在发楞,兀自沉浸在对列祖列宗的愧疚当中。
“老爷老爷!不好了!天空下小孩了!”仆人的咋乎声由远而近传了过来,大家呼啦啦跑向事发地点。
在那天体自空中坠落的时候,幽都天现异像,紫色红云,祥瑞满天,无数人都自睡梦中被一声闷雷惊醒忙跑出去观看。
步诸葛早就回过神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奔向自家后院。
片刻后他的手托起了一个显然已陷入严重昏迷的婴儿,激动得老泪纵横:“感谢老天爷!终于赐我步氏以香火后裔啊——”
夜里,子时。
丞相府再次陷入了空前绝后的混乱。
众人忙忙碌碌抢救婴孩、又是扎针又是灌药的,折腾到直至天亮,总算她醒过来一会儿,一对眯眯眼的溜溜打量了周围,又睡着了。
桌上的夜宵还没有撤,有一盘鸡爪,几碟小菜,但步氏夫妇此时一门心思在孩子身上,就连晚饭也没有吃。快到黎明时分,奴婢三五成群,堆满小孩衣物的屋子里并排站着三个奶妈,那些孩童衣物都整整齐齐放着,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可见步氏夫妇为了这个即将来到人间的孩子作了多少前期准备工作,盼来盼去了整整十个月,却不料生下一柄扇子。但是更加没有料到的是老天爷又把一个孩子降生到了他们家,虽然不是从自己肚里跑出来的,但此时步氏看着她就觉得越看越像自己,眉也像,眼也像,就是睡着的姿态也像,打呼噜的样子也像。她从巨大的失落中又找到了慰藉,早已经把这孩子视为亲生了,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难以用语言来表达。
如今这夫妇二人,大眼对小眼的,四只眼睛圆溜溜盯着睡着的孩子看,激动得手脚颤抖不知如何是好,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醒着怕一眨眼她不见了,睡了怕醒来又是一场虚空的美梦。
大约是原本穿着的兽皮包裹不舒服,孩子在睡梦中挣了两下。步氏连忙帮她掖了掖小被子,因为怕她着凉,还没有替她换衣服。此时赫然见到孩子的后背露出一块形似凤纹的红色胎记,刹那间,步氏手一抖,如遭电压!
“好了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她突然说。
一屋子奶妈婢女福了一福,鱼贯退出。
步诸葛问:“何事夫人?”
步氏没有回答。
直到下人都走远了,步氏想站起来关门,她刚刚才生产过,步诸葛连忙按住她,上前关了门再回转内室。
“老爷你看!”确定隔墙无耳,步氏才小心把孩子翻了个身,掀开她的后脖子领。
那一抹鲜艳的红色如腾飞一样跳入眼帘。
赤红如血,金光隐隐。
步诸葛以手触摸,一碰之下如炭火灼热,他缩回手险些一个踉跄,震惊得脸色发白。
“血凤图腾!这是只有血统最为纯正,承袭了上古神血脉的轩辕皇族独有的印记,整个轩辕皇族百年才出一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步氏赶紧拉住他。
“老爷,你我夫妻五十年,从来讲的都是肺腑之言,然而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我瞒了你整整三年。我心中疑惑,因此不得不对你讲了。”
步氏犹豫着,想起一些事情脸色越发白,步诸葛听她语气就已经神色凝重,不耐地催促:“夫人你有话倒是快说!”
“老爷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步氏的回忆遥远地回到了那个风云诡变的夜晚。
“当时,也是红光满天,青焰交织,天现异象。皇后娘娘生产之时,我被召入宫中,所有人都在期盼这一胎是个男孩。假如是个女孩,她也会是天之骄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是令人万万料想不到,皇后娘娘生下的,是一枚巨蛋……当时惊慌之下,卢太医便建议从宫外换进来一个男孩。内侍统领王庭于是带着蛋偷偷出宫,但终究不忍心丢掉,又偷偷带了回来,还带回了一个婴孩,就是现在的太子。到达长信宫门外,天空忽然俯冲下一只不知名的巨鸟,叼走了王庭背在后背的蛋,娘娘当时就哭晕了过去。更怪的是当初除了我们四人,竟无人看见那只白色巨鸟,王庭此后便秘密出宫寻找,不知所踪。而皇后娘娘生产之后不久终于忧郁去世,三年了……如今这天上掉下的孩子,你说她会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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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诸葛白眉深锁,听到这里已经拍案而起,怒道:“夫人你好糊涂啊!为何这么大的事不与我商议?你可知你犯下了怎样的大错?”
说出了积压在心头多年的秘密,步氏反而平静了。
“我还记得怪蛋出生的那天晚上,娘娘说,要是个男孩,就取名叫帝追,要是个女孩,就叫幽若……老爷,你要打要杀我也不会怪你,为了当年的事情我终日里寝食难安,没能为步家生下子嗣更是愧对列祖列宗,我劝你纳妾你却不听,也许,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她说着忍不住掩面而泣。
“纳妾的事休要再提,真是妇人无知!”
步诸葛终于只是叹了口气,高高扬起的右手慢慢放下。
“天现异象,乃预兆灵童降世,生而异形,有何怪哉?如今大错已铸,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是好?”
“你说她……她会不会是当年那孩子?当年的蛋里面,会不会藏着一个孩子?可是……若然如此,也该有三岁大了呀?”步氏悔恨与疑惑交织的目光与步诸葛对视了一下。步诸葛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这事还有待考证,你且睡吧,明日,我设法与师兄商议。此件事关系重大你记住不许与第二个人讲。”良久,他说道。
这一夜,自然谁也没有睡好,除了一个毛头。半夜里她开始梦游,从床上爬下来,眯着眼耸着鼻子,径自向桌上爬去,拿了一只鸡爪抱怀里啃着,回到床上又若无其事地睡着了……
步诸葛夫妇目瞪口呆。
西门小妖这一睡,又睡过了整整一日。
第二日夜里更深人静。
窗外,有一只乌鸦从月下CJ(善良纯洁无害环保地)地飞过……
月光下只见一个宝宝从摇篮的被子里挣扎着伸出脑袋,仰视窗外星斗满天。
人间!我又回来了……不过是斗转星移,物易人非。
西门小妖遗憾地望了望四围。
这里不知道是哪儿?她以为一穿穿回来该是在云黎山顶上,然后就在山上静静地等啊,等到她长大的时候,就是西门离出关之日。但是那糟老头的仪器好像哪里出了错,不知把她弄到哪儿来了?她探着头从二楼望下去,窗外庭院里古木参天,凉风拂面。头顶上圆月高悬,苍穹如盖。墨黑的夜里,天空与地面几乎连成一线。
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屋宇在天穹下泛出藏青的浅光。
这里也许就是人间界吧?
西门小妖这样想着,也就随遇而安了。反正,总有办法回去的。
晚饭她们给她喂了母乳,小妖现在肚里咣当作响,全是水。但很快她还是数着绵羊睡着了。
梦里有一只巨大煮熟的金红色螃蟹,有油炸和姜片的浓郁香气,上面还撒了少许葱末,小山一样宠大,许多人围着它啃。小妖饿得眼睛绿油油,冲上去用一口鱼网拖了就跑,一群人在后呐喊追杀……
后来她一跤被什么东西绊倒,螃蟹的味道还没有尝到,一把菜刀杀气腾腾地向她飞来,刀光劈头盖脑,吓得她坐起来。
“好了好了,你看她醒了!”
小妖睁开眼睛,周围七八双乌溜溜好奇的眼睛盯着她。其中有一个年约五旬,仍颇为美貌的妇人双手抱起了她。这个就是现任的,小妖她老娘了。
西门小妖在她手上挣扎了两下就被桌上那些好吃的东西吸引了。
甜汤、花糕、卤肉、鸡蛋还有她最爱的炭烤油鸡!
步氏把她交给奶娘喂奶,小妖趁着她们交接的时候扭了扭身,“通”一声响,掉到了地上,大家吓得脸都白了。一会儿看到她没事人似的,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迅速沿凳子爬上矮几,把油鸡从盘子里拖出来,然后坐进那个大盘子上,张开血盆大口就咬。
等她咯吱咯吱地啃完了一条肥鸡腿,除了小妖她娘有所心理准备,一干奶娘丫环全都目瞪口呆,忍不住抽自己的脸看是不是做梦?现场顿时劈里叭啦,十分热闹。
左丞相步诸葛老来得子的消息已经风一样传遍幽都,虽然闭门谢客,但这一日前来道贺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轩辕清帝也亲自派人送来了丰厚的赏赐。
此时步诸葛却并不在府中。
幽都城外,有一座孤山高耸入云,悬崖峭壁险峻,鸟兽无法攀登。
终须山上终年白雪纷飞,危耸的山顶寒风呼啸,孤零零座落着一间茅屋,雪地里一个披斗蓬的老人站在门外,轻轻推了一下,那门便吱嘎一声开了。
“师兄。”
他轻轻唤了一声。
“你怎么又来了?”里面似乎传来不耐烦的话声,但是空荡荡的,里面没有人,一张桌椅也没有。
步诸葛不请自入,在那茅屋里东转一圈,西转一圈,忽然眼前就变了,在一座小小的道观里,干净整齐地供着三清祖师像,一个道人在那里慢吞吞地打扫灰尘,背对着他。一身白衣,满头白发绾成修道之人的散髻。
“师兄?”
步诸葛再次唤了一声,那人才转过头来。
“我已知你来意,你亦不必来向我问询。冥冥中自有天意,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师兄这话何意?”步诸葛的心沉到海底,师兄既然说这话,分明是暗示孩子不是他的。
白发道人淡淡说道,“世间诸般烦恼在我看来不过是人心欲念所致,师弟你既然有所决定,又何须再来问我?”
“可是师兄,我只是想问你那孩子……”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不同呢?”白发道人拂了拂炉壁的灰,又点上了一支清香,“别问了,若你只是找我下棋,我会很乐意奉陪的。”
“那……师弟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叨扰师兄。”步诸葛走出茅屋,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拢了拢斗蓬,慢慢在雪地上走着,直到变成风雪中的一个黑点。
如今天下既定,万民归心,大皇子品性端正,兄弟和瞌,且太子之位已定,此时断不能再起风波让有心人乘虚而入。
步诸葛长眉深锁。
最后决定还是等待时机,再作打算。不管这孩子是哪里来的,就让他自私一回,当作是老天爷赐予自己的吧!
他一想到他那肥嘟嘟的女儿,不由自主的老脸上又笑开了花。
且说轩辕帝国。
人间界有东、南、西、北四方大陆,轩辕帝国是东方大陆最强盛的国家。
小妖她“爹”步诸葛,声名显赫,官居丞相。
步诸葛回到幽都以后,便一扫愁容,夫妇俩很默契地将心中烦恼之事掩饰下来。第二日步诸葛便陪同清帝去了咸邺行宫,一往三日。
这三日之内,小妖的日子简直是锦衣玉食,奴婢成群,不知道有多拉风。冷不丁还能趁人不注意爬上阳台去晒晒月亮,吸吸精华。
总之,混吃等死,好日子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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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人类宝宝,就是睡了吃,吃了睡,醒了再吃,吃了再睡,周而复始。没有心理压力,也没有经济负担。过着猪一样拉风的好日子。
这里有吃有喝,居住环境优雅待遇又好,最重要的是有她最最渴望的父母之爱,小妖装作老实可怜的婴儿状,决定可耻地在这个新家里多留几天。反正……狐狸出关还有百年哩!
这日黄昏,沐浴过后,婴儿西门小妖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挂在阁楼的阳台上,和被单一起,晒着太阳用最原始的方法消毒杀菌。身后是云天一色,咸蛋黄一样的暮日缓缓西沉。
话说,很久以前,也是那样的暮色深沉,浮云满天……
……她又想起那个俊逸的少年,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孤独寂寞但是顽强地……进行着他的修练。
唉……什么时候他才能明白,就算是成仙又怎么样呢?
哪怕是一只狐狸又怎么样?她只是想依偎着他的皮毛,在云黎山上,一起看日出日落,看沧海浮沉。哪怕……为此放弃她最爱的鸡脖子也行!
屋顶上一队野雁嘶鸣着从北方飞到南方,阳台上一个宝宝和她的被单在微风中荡漾。
话说这个聪明有才,又有点寂寞,不爱开口说话的宝宝于是在她的新家里舒适地过起了好日子。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步幽若。
……
一晃整整三年。
除了她一直坚持使用本来的名字,小妖的表现没有很大异常,也显得很随遇而安。相对而言,这个儿童也是相当有才的。
她生下来的时候(指的是从天上掉下的时间)就会自己泡澡兼游泳,虽然说人类婴儿普遍有游泳的天赋,但能自己洗澡并烘干,还是很了不起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小妖在人间生活不久,因为与古代茅厕之间的苦大仇深(主要是因为太高爬不上去,兼存在着上茅房掉坑里的巨大威胁),西门小妖发明了这个时代最尖端的高科技产物——可携式抽水马桶。因此很快,相府就彻底告别了臭气熏天的茅坑,以半自动的抽水马桶取代了茅坑统治将近数千年的历史。她爹屁颠颠的,认为她天赋异禀,也不计较这小孩刚打碎了他心爱的羊脂玉镇纸了。
俗语说人有三急,皇帝也不例外。她爹又把这一专利技术传授给了宫廷技师。
清帝对此十分赞赏。为了对帝国第一有才儿童进行嘉奖,清帝特别颁发了一只金光闪闪的纯金抽水马桶给她们家。随后,这个马桶就被供在他们家祠堂,每年清明重阳祭祖日,全家人都要对着那个马桶发好一阵子呆。
马桶旁边挂了一个条副:永世瞻仰……
只是令步诸葛感到担心的是,小妖的年岁虽然长了,但身形一直不见拔高,虽然已经学会走路,但还是一副圆嘟嘟的婴儿模样。为此他寻遍天下名医,给她吃了不知多少天才地宝,还是不见任何效用。
这一年,已是清帝二十三年。岁在己巳,天下太平。
当兵的不用打仗,种田的不怕饥荒,整个世界都表现出一种悠闲的秩序。
这一日午后,牛叉小妖早早用膳,吃饱喝足,爬在养了许多锦鲤的水塘边。拉着小胡琴唱歌:“往事不可追,回忆仿佛冷风吹……”
老爹说池塘里的鱼要养肥养大了才能吃,但她显然已经等不及了,只要其中一条受不了魔音穿脑,尸体浮出水面,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网了煮汤来喝!
不过今天运气真不好,唱了半天,楞没有一尾鱼苗拜伏在她的西装裤管下……唉!魅力不敌当年了呀!
阳光穿透庭院,从婆娑的柳树枝叶间漏下来,西门小妖坐在树下,提着钓杆,快要睡着。
“小孩,咳,醒醒,你哪来的?”
树上忽然有人说话,她耳朵一竖,马上醒过来,四顾无人。头上树叶忽然沙沙作响,落下许多嫩黄粉白的花朵,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沿着树干爬下来。来到她面前,抱着手臂。那模样非常王者。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遍,然后说。
“什么歌呀?好像鸡鸣鸭叫似的,午睡都被你吵得睡不着。”
小妖不理他,钓杆忽然一阵晃动,一条金色鲤鱼跃上水面,挣了两下,摆脱鱼钩,游走了。苏望着鲤鱼逃逸的方向大怒:“XX你个XX!居然敢不上吊受死!”
这下子没有金鲤鱼汤喝了,小妖抬头把那打扰她捕鱼的小孩看看清楚。
“你是谁?”
“我叫帝追。”
那小孩沐浴在金光中。
圆圆的眼,尖尖的脸,长长的睫毛,薄薄的嘴唇……这就是小妖对他的第一印象,她向来都是欣赏帅哥的,因此见这小孩有长大变帅哥的潜质就不与他计较了。
那小孩见她不理他有一点发怒,小妖扛起钓杆就走了,他连忙从后面追上来:“喂,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夫子没有教导你说要有礼节吗?”
西门小妖住了脚步,停下来,决定告诉他一个真理——猪通常是怎么死的?冷不防远空一个黑点,越变越大,一只藤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她袭来,流星一般。
“小心!”有人喊了一句。
她楞楞没有反应。
“通”,响声清脆,小妖被一个比她庞大的东西飞来扑倒在地。两人同时扭头去看,“哗啦”一声巨响,有一个东西从空中砸下,笔直掉进湖里,溅起丈高的水花。
藤球落到了池塘里,把一池锦锂惊得四散,然后漂走了。
远处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跑过来,叫着:“球呢?来人啊!快去把我们的球捡回来!”
“死小鬼!待会找你们算帐。”小妖愤愤,看那两个玩藤球的孩子越跑越近。
“你没事吧小孩?”叫她“小孩”的另一个小孩眼睛乌溜溜地问她。
小妖这才有点麻木地想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硌屁股了。
痛!摸了一下是一块尖锐的小石子,还有谁把爪子搭在她脑袋上?什么东西压下来压得她纸一样平了?
小妖正在生长发育时期,对于自己的身材是很在意的,虽然她还是个罗莉,罗莉也是有尊严的!压坏了身体的某个部位可就不好再生长了!
于是她醒悟过来怒哼了一声,九阴排骨爪已经结结实实贴上了小男孩玉雕般精致的脸。
“你干嘛打我?”帝追错愕。但作为一个从小有良好教养的贵族小孩,他忍!
小妖特别严肃:“哪里,你脸上有一只蚊子。”
“是吗?”
“没错。”
(关于更新的说明:我家老爸因病在三十号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过世了,父亲脑中风半身瘫痪了三年,这次是再次脑出血,做了开颅手术一个礼拜后去世了.
这一个礼拜父亲在医院又恰好发新书,因此一直都顾不上新书,没有心思写新的章节,所以发的是存稿,对不起大家只能先保证一天一章偶尔多更,等我情绪调整过来一定会多写多更新的.
老父被病痛折磨三年经常住院一直以药物控制他的身体状况,我们都希望他至少再活十年,自己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但这次没有想到甚至没有时间给我们准备就去了,匆忙中对全家人的打击都很大,老父后天出殡,家里很忙,父在世时痛苦三年,走了做子女的也要让他风风光光,走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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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果然是很好骗的,西门小妖暗自得意,没有发现小孩帝追看着她的目光十分记仇。
她扛起钓竿就走,所谓无鱼肉也好,小莲姐姐在厨房炖了红枣莲子羹,没有鲤鱼汤,莲子汤也将就将就吧。她有点饿了,小孩在生长发育的时候总是会感觉特别饿。
“喂!小丫头!快去帮我们把球捡回来。”
那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已经快速跑来,指着小妖颐指气使。稍大点的男孩拉了拉妹妹的手,低低说了什么,小女孩垂下头鼓着嘴就不说话了。
“名剑,明月,你们俩竟敢在这里玩球还差点砸到了人,还不向人道歉?”帝追喝了一声,那两个就低下了头。
三人站在原地,那个圆滚滚小眼睛的家伙早已经在广阔的相府后院越走越远,变成迎向落日的一个黑点。一路上唱着欢快的歌——“你的一叹,猫跑鼠蹿。你的一叫,鸡飞狗跳,你不打扮,比鬼难看,你一打扮,鬼也乱蹿……我蹿啊蹿啊蹿……”
“西门小妖。你以为你长着一对小绿豆眼,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了?”
“……”
三个小孩诡异地哼哼。
晚饭,小妖没有被允许到前厅吃,据说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
饭后。
小妖一脸泥巴还没有洗干净,就被叫到宗祠。
显然有大事要发生。她努力地回想这两天都做过什么对不起党和群众的事情?似乎一直很乖,除了不小心弄死了一盆清帝赏赐的金枝兰花?
而除非要执行家法的时候,很少老爹会郑重其事地把她叫进宗祠。
小妖有些畏惧地缩了缩,不是她不反抗,而是不敢反抗,小妖她爹步诸葛,虽然慈爱但也出名严厉,所谓棍棒之下出孝子,从小到大她可没少挨了胖揍。
一晃三年了呀。在人间界的年月仿佛比云离山上悠长缓慢,她的心中某个角落也渐渐被人世间的亲情所取代,以至于现在又开始习惯用一个人类小孩的角度来思考诸多问题了。
步氏宗祠。
一眼就见她爹领着人在上香。
祠堂修葺华美,四壁画满飞天并抄募了经文,供着祖先灵位。
在中庭,明黄的宫灯辉映,宫女分成二排站立,数十名佩刀内侍守卫在附近。小妖首先看到了厅内一名气质高贵的美貌女子,父亲远远地站着,两人神态亲和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等级差异,将他们远远隔开。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小妖四处望望,果然就看到白天遇见的那三个小孩躲在大厅另一个角落。为了白天的事情他们来报仇了?看他们人多,似乎要打不过?
怎么办哩?
正满脑子鸡毛鸭血地想着,小妖她娘看到她在后厅探出一个头又缩了回去,连忙走过去把她拉了出来。对她说道,“死孩子,又弄得脏兮兮,快过来见过你的姑母梅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