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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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风雨声,最后更新:2007-10-8 7:56:28
春节过后,赵王庄的民工轰轰烈烈地出发的时候,赵四瓜正害一场很重的病。赵四瓜病好以后,仍要出门打工去。家里人说,别去了,在家里养养身子,天暖了好下地干活。四瓜说,闷在家里没意思,出去挣不到钱,也好长长见识。
在一个清冷的黄昏,赵四瓜扛着行李卷,登上了去滨海市的火车。赵四瓜只身出远门还是第一次,心里惶惶的没有底,坐在装行李的编织袋上,一夜没合眼。听人说火车上小偷特别多,他身上带着从邻居家借来的五十元钱,这是他全部的盘缠,不能有丝毫的闪失。好在一路顺利,第二天下午三点,火车便一路呼啸着进了滨海站。
赵四瓜出了火车站,才发现阳光依然那么灿烂,暖洋洋的没一丝儿风,比登车时的心情好多了。旅途的顺利似乎增添了四瓜的信心。他扛着装满铺盖的编织袋,浑身轻松地走在滨海城宽阔的街道上,甚至有哼几句爬山调的冲动。
赵四瓜出发前之所以选择了滨海市,并不因为这个城市道路宽畅,楼房高耸,也不因为这儿空气新鲜,温度适宜,让人觉得很舒服。他不是城里人吃饱撑的,到处颠着旅什么游,哪里好吃好住好看好玩去哪里。他要在这座城市里找活干,混饭吃,挣几个血汗钱。他是听人说滨海的活路多,钱好挣,才奔这儿的。可事实上滨海的活很难找,钱也不易挣。赵四瓜满街上逛了四五天,又跑了三次劳务市场,终于在一处建筑工地上,找到一个干小工的差事。体力活把人累个半死,一天才挣十几元。赵四瓜身子虚,人又瘦弱,实在有些吃不消。他盘算着,最多坚持两个月,再想别的办法。
赵四瓜是个烟鬼,又好咳嗽,一咳就吐痰,这都是城里人讨厌的坏毛病。四瓜虽然文化水不多,可在这方面还算明白,也从不敢造次。好在建筑工地上不讲究,有烟可以尽情地抽,有痰也可放肆地吐。不过,那晚赵四瓜逛夜市,险些栽倒一个戴袖章的老太太手里,把他吓出一身冷汗。而在回工地的路上,他就惨多了。当时四瓜内急得厉害,只想痛痛快快撒泡尿。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也不能随地乱来呀!被人抓住了,可比随地吐痰罪过大。再给四瓜一个胆,他也不敢冒这个险。没办法,赵四瓜只得憋着肚子找厕所。四瓜急了一身汗,终于摸着一处厕所的门,正要狗急猫跳地往里钻,却被门口的老师傅扯住了。慌什么慌?还没交钱呢?赵四瓜抹一把额上的汗,问交什么钱?师傅惊讶道,入厕费呀!装什么傻?5角,拿来吧?四瓜一甩手,撒泡尿五角钱,我不进了!咱惹不起躲得起,五角钱够买半包香烟呢。赵四瓜扭头向工地跑去。他尽管作了最大努力,结果呢,还是尿在裤裆里几滴骚水水。为此,四瓜烦得一夜没睡好觉。他想,要在赵王庄,哪有这码事?乡下人憋气呐!
一天夜间,突然下起大雨。工棚里十漏八淌,实在呆不下去,赵四瓜裹着被子躲到了街对过的屋檐下。赵四瓜正在睡梦中,猛然被人踢醒了。他睁眼一看,雨过天晴,灿烂的阳光已照在楼房上。赵四瓜原来睡在一座办公楼的罩檐下,是被上早班的人踢醒的。四瓜揉揉发涩的眼睛,摸摸隐隐作疼的脊背,暗暗骂道,***!踢什么踢?我是个大活人,招呼几声不行吗?明摆着欺负乡下人!
钱又少,活又累,事也不顺当,赵四瓜心里有点烦,不想再干下去。他盘算着洗一次热水澡,看一场电影,再结算了工钱,就卷铺盖回家,或者到别的城市去。
电影已近尾声,四瓜实在耐不住烟瘾的折磨,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包“大鸡”牌香烟,抽一支叼在嘴上,把烟盒送回口袋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四瓜想,这烟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买的,里面还有十几支呢,可不能随便扔了。于是,四瓜从座位上向下一滑,伸手摸那包“大鸡”烟。没摸着。这就怪了?明明掉在地上的吗,咋会没有呢?四瓜有点不甘心,就继续在地上摸,摸索的范围也不断扩展。四瓜的食指和中指,突然触到一个热乎乎滑腻腻的东西,正要收回时,却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哎吆嗨!你什么东西?竟敢摸你老娘的脚?四瓜听到叫骂声,方看清坐在自己身边的是位中年妇女。四瓜嗫嚅道,大姐,我不是故意的。真诚的话语,并未换来丝毫的谅解。女人高声道,还说不是故意的?脚都被你抓痒了。四瓜说,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在找一包烟。放你妈个狗屁!还犟嘴?女人恶语相加,声音更加响亮。四瓜说,你咋骂人呢?我骂你咋啦?我还打人哩!“啪”地一记耳光,不偏不倚地抡在四瓜的瘦脸上。四瓜怯怯地说,你这人不讲理,放开我的手好吗?怎么着?耍流氓还要讲理?走!讲理去,到派出所讲理去。四瓜的手被女人抓得更紧了。碰上这等泼妇,他毫无办法。
电影散场了,周围开始有人起哄。公共场所耍流氓,真不像话!看那熊样,也不撒泡尿照照!赵四瓜有口难辩,不知所错。吆喝声、口哨声响成一片,退场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大声喊叫,这个小瘪三,乡巴老,臭流氓,不能便宜他!“嘎咚”一声,有人动手了。快揍啊!快揍他。有人在鼓动。“嘭嚓”、“嘭嘭嚓”,恶狠狠地拳脚一齐袭来。赵四瓜瘦弱的身体毫无招架之力,呻吟声渐渐微弱下去。他像一条无主的死狗,昏倒在影院门前的台阶上。
赵四瓜醒来时,警察把他扶起来。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四瓜觉得脸上凉嗖嗖的,用手摸了摸,竟是自己的泪和头上流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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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塘坝决堤,山洪瀑发,白龙河像脱缰野马,浑浊的河水挟着枯叶杂草,打着漩儿,呼啸奔腾而下。
每逢大雨过后,青山村的人们总是聚到白龙河桥头看景致。他们觉得波滔汹涌的白龙河比钱塘江潮更实际,比黄果树瀑布更壮观。他们不仅能从一泻千里的河水获得莫名的快感,更重要的他们能从河水里获取一些可用之物,得到些许无主的浮财。村人们清楚地记得,某年某日某人曾在河水中捞取一箱衣物,某年某日某人曾在河水中捞取一头黄牛,还有捞取肥猪和木料什么的。总之,白龙河每年发水都要对青山村小有奉献,青山村人也总是在大水到来时期盼着有所收获。于是,他们站在桥头看景致、凑热闹时,一双双眼睛无不注视着顺流而下的漂浮物。遇到有价值的东西,或用竹竿挑上桥头,或纵身跳入水中,结结实实地拖上岸来。每逢此时,好奇的青山村人便呼啦一下围上去看个究竟。打捞物愈贵重,围观的人们愈惊叹,打捞的人也就很自豪很满足。
今年的白龙河不知何故,首次发大水,河水竟不似以前那样浑浊,漂浮物也少得可怜。立在桥头上的百多号人,怀着莫可名状的心理等待一个上午,只有黑牛捞到一根两米长的朽木椽子,晒干了只能当柴烧,这样的结果,比一无所获还令人扫兴。
正当青山村的汉子们失去耐心的时候,河面上出现了奇迹。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从上游一沉一浮地漂过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上去。有性急者大呼小叫,随时准备跳下河去,抢先打捞。漂浮物越来越近,喧闹声此起彼伏,跃跃欲试者却没有一个跳进河去。因为那漂浮物处在河中心,浪大流急,谁也不敢贸然行动。
眼看漂浮物靠近桥墩了,可它仍是一个神秘的影子,始终将真面目隐于水下,专吊看客的胃口。在众人犹豫不决时,那团黑影像一条露出脊背的鲤鱼穿桥而过,消失在一个回流形成的漩窝中,桥头上那一颗颗激动的心,也随着黑影的消失平静下来。
突然间,“扑——通”一声,有人跳进桥下的漩窝里。人们定睛看时,原来是青山村水性最好的海娃。海娃钻进漩窝,像丢进一块石头,久久未浮出水面。许多人不免为他捏一把汗,随即响起一片唏嘘声。
“为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泼这么大本不值得!”
“海娃这小子,要财不要命。”
“水性再好也有个闪失,这可怎么办?”
正议论间,海娃已拖着那个黑东西出现在岸滩上。人们呼喊着奔过去,看到海娃脸色腊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拖着一条颀长的黑毛死狗。围观的人们弄清眼前的现实后,便觉得丧气,有点儿恶心。有人可怜海娃的运气不佳,庆幸自己没有鲁莽行事。有人干脆讪笑起来。
“还以为什么宝物呢,原来是这么个脏东西。”
“哈哈,海娃,快把死狗背回家吧,你老婆还等着吃狗肉呐!”
“海娃,小心污了咱哥们的手……”
海娃不说不笑,不怒也不恼,默默地把那条死狗冲洗干净,像猎人珍惜自己的猎物一样,不无自豪地把它背回家。海娃又找来一把杀猪刀,把死狗的皮剥下来,凉晒在门前的老槐树上。死狗肉埋进村边的责任田充做了肥料。这一切海娃都干得极认真极仔细,他觉得这好歹是自己冒险从河水中捞取的,总该有个结果吧。
不久,青山村来了一个收皮货的外乡人,路过海娃的家门口,看到老槐树上那张已经风干的黑狗皮,决意把它买下来。海娃问:
“多少钱?”
“50吧,这可是大价钱。”
“不卖,太便宜了。”
“老弟,我给80元,凑个吉利数。”
“100整,愿买就拿着,嫌贵吗,走人!”
“好好,100就100,我认啦……”
海娃的讨价还价,引来众多围观的人。见皮货商付给海娃两张50元的新票,心里酸酸的痒痒的有些不自在。纷纷向前围着海娃嘻笑着:
“真没看出来,海娃时来运转呐!”
“发财了,是不是也让咱哥们沾点光?”
“海娃子,那条死狗可是我们大家都看见的,你可不能独吞啊!”
“对,对,让海娃请客!”
海娃觉得,这钱反正如捡来的差不多,老少爷们有心凑热闹,也算瞧得起咱海娃,便哈哈一笑说:“请客就请客,只要大家快活。”随即把钱递给邻居家的小顺子。“快去,弄两条好烟来。”众人一片欢呼声。
片刻,小顺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海娃哥,不好了,小卖部的老板说钱是假的……”海娃忙接过钱,用手搓了搓,又对着太阳照了照,尔后,“嚓——嚓”几下,把钱撕得粉碎,向空中一扬,昂着头走进自己的家。
众人并无半点的失落,哄笑着各自散去,心里似乎比吸了红塔山还要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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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彤是个幸运的女孩。大学毕业后,顺利地找到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在丝绸公司做会计。工作不太忙,每天记几笔帐就没事了。闲下来的彤彤就想做点什么,看书,看报纸,还在办公室养了几盆花。彤彤并不擅养花,只有一盆棕榈还像那么回事。她最喜欢做的是养小动物,可在办公室里养小猫小狗小兔什么的,显然不合适。彤彤便先后收留了几种可爱的小昆虫,比如红蜻蜓、花蝴蝶,还有会唱歌的蛐蛐儿。红蜻蜓、花蝴蝶很好看,但生命力不强,很快都变成了标本。蛐蛐的歌唱又太响亮,歌声时常在走廊内回荡,大有扰乱办公秩序之嫌。彤彤只得忍疼割爱,狠狠心把蛐蛐送人了。
闲下来的彤彤还是看书,看报纸,侍弄那盆绿油油的棕榈。彤彤这天为棕榈洒水时,偶然发现了一只螳螂,大腹便便的,还是一只雌螳螂呢。有心人,天不负,彤彤终于又有了可供消遣的伴儿。她很奇怪,棕榈棵上咋会有螳螂呢?会不会是上帝老儿专门派来的?彤彤后来才知道,雌螳螂是从门上面的风窗里进来的,便觉得这小宠物与自己有点儿缘份,就打算精心侍养着。
彤彤在以螳螂为伴的日子里,她也拍拖了一个男朋友,一位真正的帅哥。彤彤很高兴,频繁与男孩约会,出入咖啡厅,夜总会,徜徉在公园的林荫道上,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彤彤不再寂寞,可她觉得雌螳螂很寂寞,很孤独。她见螳螂从不吃棕榈棵,只咂饮叶上的小水珠儿。彤彤便检来嫩菜叶,放在棕榈的枝杈上,可螳螂毫无兴趣,呆在那儿动也不动,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彤彤非常同情雌螳螂的处境,想帮它找个同类的伴儿,于是捉来一只雄螳螂。不知为什么?几天之后,雄螳螂不见了踪影。彤彤就又捉来一只,很快又消失了。彤彤为此纳闷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个电视节目。那上面介绍说,雌螳螂怀上小螳螂后,常以同类的雄性为食料,用来补充体内的营养,才能顺利产下小宝宝。彤彤似乎明白了雄螳螂失踪的原因,遗憾的是未能亲眼目睹那活生生的事实。她又设法捉来一只雄螳螂,并仔细观察了同类相食的全过程。彤彤为雌螳螂的勇敢所折服,心底油然生出淋漓尽致的快感。从此,彤彤把捉拿雄螳螂作为一大乐趣,把那只雌螳螂喂养得又肥又大。
有一次,彤彤的男友去办公室里找彤彤玩,无意间欣赏那盆棕榈树,却被张牙舞爪的雌螳螂吓了一跳。惊讶道,这儿咋有只螳螂?彤彤嫣然一笑,我养的,好玩吗?男孩摇摇头,不好玩,一点不好玩,看那凶巴巴的样,有点儿瘆人。说着欲捉住这个凶猛的家伙。彤彤急忙阻拦,撒娇地说,去你的,傻冒儿!它可伟大呐,正怀着小宝宝,不许你伤害一位富有爱心的母亲。男孩缩回手,不再说话,暗想,这算什么事呀?可笑又荒唐,女孩的心思不好懂啊!
星期天,彤彤约男友去她的办公室,说有好戏看。男孩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只破螳螂。彤彤坚持说,很有意思的,保准让你大开眼界。男孩不便扫彤彤的兴,就去了她的办公室。彤彤晃着塑料袋说,这里面是只雄螳螂,我把它放在棕榈棵上,同那只雌螳螂会会面,肯定很有趣。男孩好奇地蹲下身,观看男女螳螂的幽会表演。只见那只挺着大肚子的雌螳螂一点儿不友好,气势凶凶,摩拳擦掌,趁惊魂未定的雄螳螂不设防,猛地扑上去。“咯吱“一口咬断了同类的脖颈,继而恶狠狠地啃食头颅、腹部和大腿,狂吞流血的内脏,连薄薄的翅膀也不放过。吃饱喝足了,又用坚硬的爪子,打磨尖厉的牙齿,活脱脱一只得志更猖狂的中山狼。
男孩完全被眼前残忍的一幕惊呆了。至于彤彤兴致勃勃地说了些什么?是关于雌螳螂的生活习性,还是关于它生儿育女,需要补充营养之类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几天后,彤彤再次给男友打电话,约他去自己办公室里玩。男孩先是沉默不语,后又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有点儿怕。彤彤追问道,怕什么?男孩停顿一下说,我怕……我怕雌螳螂!说完,没等彤彤反应,便扣了电话
后来,彤彤不再养螳螂,可男孩还是与她永远地拜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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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吃一条街上,耿忠老汉的油炸肉合是最叫响的名牌,个大皮薄,馅多肉鲜,外焦内嫩,咬一口,满嘴流油,浓香扑鼻。货真价实,人们要的就是实惠可口。故而,每天一大早,老耿师傅的油锅前总有许多人,排着队买刚出锅的肉合。
“老耿叔,给我来两个。”耿忠老汉搭眼一看,原是本街上那个叫华子的青年人。“大侄子,买肉合孝顺你娘呐?”华子没言语,一把抓过肉合,狠狠地瞪了耿老汉一眼,扔下张壹圆的新票,匆匆地走了。
快人快语的耿忠老汉并不觉得没趣,心想也怪自己多言,华子家里没有别人,就一个瞎了眼的老娘,他买肉合还能给谁呢?想到这里,耿老汉暗自笑了,笑自己爱操闲心,也笑小华子浪子回头,知到孝顺老娘了。
第二天,华子又去耿忠老汉的小吃摊上买肉合,照旧是两个,还是壹圆的新票。耿忠老汉没再多说话,只是拿眼盯着华子看,直看得华子脸红红的,浑身不自在。望着华子远去的背影,耿忠老汉自言自语:“华子大侄改邪归正了,我那瞎眼的老嫂子也该过几天好日子了。”
一连几个月,华子每天早晨都去耿忠老汉的小吃摊上,买两个热腾腾香喷喷的肉合,即使刮风下雨,也从不间断,真是难得年轻人一片孝心!对此,耿忠老汉感动得几乎流出眼泪。他万没想到,那个吃尽苦头的老婆子,会有今天这口福!丈夫死得早,扔下个孩子又不争气,书不认真读,班不好好上,整天打架斗殴耍流氓,被公安局抓了去。为娘的伤心流泪,连气带急,双眼竟在一夜之间失明了。时移事易啊!华子能变得这样好,瞎老婆子也该有出头之日了。
老耿头从内心里怜惜那个瞎了眼的老嫂子,这不是因为他们从前曾经是邻居,更因为她孤苦无助,是个弱者,理应受到爱护。耿师傅没有别的相帮衬,只有在华子来买肉合时,特意做两个馅多份量重的,让瞎眼嫂子吃得更实惠,嘴上能念他几声好,也就满足了。
这天早晨,耿师傅照例把特制的两个大号肉合递给了华子,可华子说:“老耿叔,再加一个吧。”
耿师傅一愣:“怎么,你娘的饭量见长了?”华子这时一改往日的粗卤,羞赧地低下头:“嘿嘿,哪是呢。我养的那只狗崽儿长大了,两个不够吃……”
尽管华子的声音又低又细,可耿师傅听着如炸雷,顿时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直到华子消失在大街尽头,他才回过神来,朝华子远去的方向,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
自此以后,小吃一条街上,再也看不到老耿头的身影。不久便有人传过话来,老耿头搬到了城西的顺河街,不卖油炸肉合了,专营又白又嫩的豆腐脑。
耿师傅向来很敬业,卖豆腐脑虽然是新手,却也干得红火。又是个阳光灿烂的清晨,耿师傅正忙着,那个烦人的华子,又突然站在面前,要买一碗豆腐脑。耿师傅立时拉长了脸,斜睨着华子说:“对不起,我这儿没工夫侍候,请到别处吧!”说完,正要招呼顾客,却被华子抓住了手。耿师傅心里一紧,想挣脱,再顺手还他一个耳光。看这个不肖之子能把我怎么样!没待耿师傅动手,华子用颤抖的声音说:“老耿叔,那狗是医生安排喂养的,能定期从脊柱里抽取一种叫狗宝的药物,专治我娘的眼病……”耿师傅半信半疑地盯着华子,像看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老耿叔,我要编瞎话,不得好死!不信,你去问俺娘。”华子的发誓赌咒,显然取得了耿忠的信任。他释然地一笑:“好小子,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跑到这儿开新茬子。”
“我想等有了结果,再给您讲明缘由,谁知你恁大气性。”华子见耿老头不再生气,便有几分自嘲地说:“改行有啥不好的,闯新路总是快乐的,我不是也改了吗!”
说完,华子和老耿头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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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城里住单身,闲暇时难免有点儿寂寞,打扑克玩麻将又觉俗套,便想到养宠物。养什么呢?小猫小狗的我讨厌,也不是大老爷们玩的。那就养鱼吧,观赏鱼挺有趣的。各种各样的金鱼好是好,就是太娇贵,动不动闹病什么的,不好伺候。最后确定养红鲫鱼,很时髦的一种观赏鱼,杂交品种,形状像鲫鱼,但个头小多了,通体透红,尾巴细长,游动起来特优美。据说红鲫鱼的最大特点是生命力强,易喂养,这或许是杂种鱼的优势吧。
我决定养红鲫鱼,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不用花钱买,可到郊区祝大伯那里无价索取。祝同贺大伯是我下乡时结识的一个忘年交,他人老心眼活,寻摸出一套养红鲫鱼的门道,投入小获利高,赚了些巧钱。凭我们多年的交情,讨几尾红鲫玩玩,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见到祝大伯那天,他刚出手一批红鲫鱼,心情特别好,说话间呵呵地笑个不停。听说我要几尾红鲫鱼养着玩,更是喜得合不拢嘴。说你这有大学问干大事的年轻人,能有这雅兴,也是对大伯的支持吗。说你不到市场上买,能来大伯这里取,这说明你看得起我祝老头,还没忘记咱乡下人,还记着那段浸满泥土味的情谊。祝大伯说着话,已给我挑了5尾最好的红鲫,连鱼带水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5尾上等的红鲫,少说也值150多元呢。当然不能提付钱的事,那样祝大伯会生气的。但我心存感激,便诚恳而执着地邀请祝大伯到城里住几日,享受一下现代都市的文明生活。我说城里有地铁、立交桥,有酒吧、夜总会。祝大伯微微笑着,听得津津有味。我进一步鼓动说,我现在住着高楼大厦,上下可以乘电梯,在家可以看电视、听音乐,还有电脑,我教你玩游戏。出门咱有轿车,我载着你满城里风光风光。都快70岁的人了,还图个啥?就出去开开眼吧!谁知祝大伯听后毫不动心,摇摇头说,不去,不去!看花了眼,回家会不舒坦。我想这老头真有意思,他怕眼馋、心痒,怕以后适应不了朴素的日子。多虑了,有哪么严重吗?
回到城里,我小心伺候那几尾红鲫鱼。先是到宠物市场买来几袋养鱼专用饲料,还是进口货,可红鲫鱼们楞是不肯吃。听人说红线虫是最佳的鱼饲料,我便利用工余饭后和星期天,开车到几里路外的向阳湖逮红线虫。虽然麻烦,倒也好玩,为此打发掉许多寂寞时光。更重要的是,红鲫们喜吃红线虫。每当我把鲜活的红线虫撒进鱼缸时,漂亮的红鲫你争我夺,摇头摆尾地疯抢着,有趣极了。
后来因为工作忙,没有时间逮红线虫了。好不容易打听到一个特种饲料门市部,出售风干的红线虫。赶去一问价,80元钱50克。天哪!真正的贵族消费吗。我这个月收入三四千元的小白领都有点打怵,何况一般人呢?没办法,出摊就是卖的,养宠物本身就有点儿贵族气吗。我买了20包,共计800克,还没够5尾红鲫吃一个月的。千把元扔了,够我打10次保龄球的钱。虽然有些咬手,总算少去许多麻烦,也值得!
乡野的五尾红鲫鱼,经我不惜代价地喂养,还算争气。个头长了不少,红红的脊背上竟生出深蓝色的花纹,叽叽咕咕的叫声,唱歌儿一般动听,可爱极了。遗憾的是我被公司派往新加坡进修培训,半年以后才能回来,与红鲫相伴的日子暂时结束了。我又把可爱的红鲫们送回祝大伯处,说好了归来时再去取。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季节,我开车去接寄养在乡下的红鲫鱼。见到祝大伯后,他没了先前的快乐,脸沉沉的很少说话。我急着去看分别了半年的宝贝儿,祝大伯却让我喝茶吸烟。他点燃一支冲劲很大的雪茄,吸一口,看我一眼。尔后粗声闷气地问,你喂红鲫啥饲料?我答道,红线虫呀!怎么,不对吗?祝大伯狠吸一口烟,说,对——对,对得很哩!红鲫鱼最爱吃红线虫。我很得意,说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也没枉花钱。
祝大伯把吸剩下的半截雪茄扔在地上,又用脚踏了一下,气咻咻地说,我养的红鲫鱼只吃玉米面,每天撒上几把,省力又省钱。
原来如此!我诧异道,您咋不早说呐?祝大伯苦苦一笑,早说还有这结果?你那几尾红鲫鱼硬是给饿死了!我被惊呆了,傻呵呵地说不出一句话。
临走时,祝大伯又送我几尾红鲫鱼。我依旧很感激,却没再邀他去城里小住几日,也没说风光开眼界之类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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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住在大山里的小山村,孙子住在大城市里的高楼上。
孙子雷雷都3岁了,奶奶还没见过孙子的面。因为祖孙之间隔着许多山,路途不方便。如今大山里开进了火车,车站就设在村头上,奶奶要去看孙子了。
头一次去看孙子,总要带些礼物吧。带什么呢?小孩戴的小帽子,穿的小裤小褂小鞋子,挺合适的。可***眼花得厉害,穿不上针,没法做呀。带些山里的土特产,干核桃、柿子饼、野蘑菇、炒松子什么的,那敢情好,听说城里人都喜欢呢。可奶奶家里没有这些个稀罕物,她老了,出不得门爬不上山,也就采不来山果野味了。到邻居家去借,别人家早把山货换了钱,给孩子交学费了。眼下大雪封山,即便找人上山采摘,也无济于事呀。奶奶没辙了。他开始埋怨自己,怨自己人老了,办事没心气,光想着去看孙子,咋就没个准备呢?
奶奶想来想去,终于想到解决的办法:带鸡蛋。对!就带鸡蛋,虽算不上稀罕物,总还是好物件。再说了,去看小孙子,又不是外人,还能嫌孬道歹的。奶奶养着两只老母鸡,鸡蛋存了几十个,一点儿不犯愁。她先把又白又大的鸡蛋洗净,煮熟了。又买来一包红颜色,用水释了,再拿芦苇筒给鸡蛋印上漂亮的花纹儿。奶奶向来做活细致,心灵手也巧,年轻时纳的鞋底鞋垫什么的,满村的姑娘媳妇谁能比得上?如今人老手拙了,还能把平平常常的鸡蛋,打理得像工艺品,真是不简单。
奶奶见到孙子那天,正是个休息日的中午。
儿子把母亲从车站接回来,扶到四楼的客厅里。儿媳玉芬迎上来问寒问暖,又给老人沏了一杯热茶,便去厨房做饭了。孙子雷雷有点儿认生,躲在房间里垒积木,硬是不见***面。奶奶坐了一会儿,喝下几口茶,气也喘匀了,便急着见见孙子。奶奶默默地走进房间,兴奋地说:“雷雷,我的乖孙子,奶奶看你来了。”雷雷忽地站起来,怯怯地看着陌生的奶奶,缓缓地躲到墙角处。奶奶颤巍巍地走向前,终于握住雷雷的小手。上下打量着说:“我的好孙子,我的乖孩儿,长得多像你爸爸。走,看奶奶给你带来啥礼物?”
奶奶好不容易把孙子领到客厅的沙发上,揽在自己怀里。又抖索着一双树枝丫般的老手,解开茶几上的粗布包袱,取出自己精心制作的鸡蛋。朝孙子炫耀地晃晃,笑说,雷雷,看这是啥玩艺?孙子看看***脸,又看看鸡蛋,咧嘴笑了。“花鸡蛋,真好玩!”奶奶高兴了,又取出一只花鸡蛋。于茶几上轻轻嗑了几下,剥去皮,掰了一小块蛋清,捂到孙子嘴上。孙子自顾自地玩花鸡蛋,被动地张开嘴,本能地嚼了一下,顿时皱起眉头,“呸”地吐在地上。奶奶愣了一下,把地上的蛋清捡起来,看看也不脏,随手捂进自己嘴里,瘪瘪地嚼着。自语道:“多香的鸡蛋。这孩子,咋就吐了?”说着又掰了一小块蛋黄,冷孤丁捂到孙子嘴上。这一次,奶奶没松手,怕孙子再吐在地上,怪可惜的。奶奶说:“乖孩子,快吃吧,多香的鸡蛋黄。”孙子推***手,没推动,又不愿吃蛋黄,急坏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正在做饭的妈妈和在房间看书的爸爸一起跑过来。
爸爸问:“儿子,怎么啦?”妈妈叫:“雷雷,哭什么?”雷雷泪眼巴巴地说:“奶奶要我吃……吃鸡蛋。”说着泪珠子又滚出来,小嘴撇撇的,极委屈的样子。奶奶惶惶地不知所措,尴尬地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
儿媳看看茶几上的粗布包袱,再看一眼掰去半个的鸡蛋。生气地说:“雷雷是最怕吃鸡蛋的,也不吭一声,真是的!”说过,扭身进了厨房。爸爸揩净儿子脸上的泪痕,拉去玩积木了。
奶奶想不通,孙子为什么怕吃鸡蛋呢?这可是上等的营养品?他记得儿子小的时候,病了才能吃到一枚煎鸡蛋。唉!不知儿子现在吃不吃鸡蛋?还有媳妇儿,也别多问了,就留给自个儿吃吧。
吃饭时,奶奶将去了皮的鸡蛋泡在汤碗里,吃得很香甜的样子。小孙子看着奶奶眨眼睛,儿子和媳妇看也不看,低头吃自己的饭。
奶奶把20枚花鸡蛋吃完的那天,对儿子说:“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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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姗吃过晚饭,常带儿子去附近的广场公园玩。最近三、四次,每次都会碰到一个男人也带着女儿在那里玩。男人很沉静,女儿在转椅上疯,他就捧本书坐在石凳上看,隔一会儿抬起头看看女儿。
米姗像个少女,衣着形貌洋溢着青春气息,线条优美,腹部平坦,一点不像生过孩子的人。米姗也有几分活泼,会带着儿子去叨扰那对父女:“小姐姐,跟小弟弟一块玩好不好?”又主动拿儿子的小车给女孩骑。男人看看米姗,点头笑笑,那笑容的背后,有点儿赞许,有点儿感激,显出一个优秀男子的教养和气质
两个孩子开始疯,叽叽呱呱地呼喊着,一会儿你跑我追,一会儿手拉手看蚂蚁上树,或在草丛里逮蚱蜢,玩得极开心。米姗坐在石凳上,悠闲地削一只苹果,是那种表面有淡淡白霜的青苹果。米姗突然觉得后脖颈上麻酥酥的,像有人哈气,回头一看,男人站在圆圆的石桌旁,正出神地望着她,带着一点儿惊奇,好像在说,这样的青苹果你享得了?
男人也坐到石桌旁的另一只石凳上,不再看书。米姗拿削了皮的青苹果,微笑着递向男人:“你尝尝。”男人仍旧笑笑:“谢谢,没口福,看你削皮已是满口唾水了”米姗羞赧地一笑,不再谦让,低头小口小口地啃食苹果,竟然吃得津津有味。男人看一眼远处玩耍的孩子,再看一眼米姗和那只面目全非的青苹果。轻声说:“小男孩,是你的……?”米姗忽地抬起头,调皮地笑着:“我的儿子!怎么,不像吗?”男人不好意思,故意盯着身边一簇月季花,幽幽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女孩儿呢?”说完,走向两个疯玩的孩子。
米姗脸红红的热热的,出神地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女孩儿,多么亲切的称谓!”米姗喃喃自语。她已好久没有做女孩儿的感觉了,和盛晓初婚那两年,多少还有那么一点儿,可孩子已经山岁了,很难再从盛晓的眼神中读出自己的可爱。这一夜,米姗失眠了。
这天傍晚,突然下起暴雨。两个孩子早已机灵地跑到公园的走廊里,又冲上观景楼捉猫猫去了。米姗的手袋里有两个青苹果,一只不锈钢小刀,躲雨时走得急,丢在石桌上。她发了一下愣,想回头去取。猛然被男人抓住手,拉着推着跑到走廊里,那双大手温暖有力。男人拿出纸巾,在米姗头上轻轻擦拭水珠。默默道:“看把你淋的,手袋不要了,苹果不要了……”亲切而柔和的口气,充满骨肉般的怜爱。米姗一阵晕眩,不能自持地就靠在男人身上。男人握着她颤抖的手,一动不动。有一刻,米姗感觉到男人嘴里呼出的热气,轻轻地喷到她嘴上。可孩子们大呼小叫地奔下楼来,一切就结束了。
那天晚上米姗回到家里,接到一个电话,说盛晓出车祸了,已送进医院里。米姗赶到医院时,盛晓已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正在挂吊瓶。医生说,他两根肋骨断了,好在不用动手术。米姗一阵心悸,伏在丈夫身上哭了。那以后米姗没再去广场公园,她要去医院照看伤筋动骨的盛晓。
很久后的一天,米姗在农贸市场买菜。她走着走着,又感到后脖颈上一阵麻酥酥的,像有人哈气,转过头去,见那个男人站在背后看着她。米姗朝男人笑笑,笑得有些疲倦,有些悲悯。男人也笑着点点头,意思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了。男人看得清楚,米姗拎着的提兜里,装着表面有淡淡白霜的青苹果,还有几根绿盈盈的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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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太太平生第一次进省城,看望大学毕业的儿子浩平。
早餐后,浩平为娘冲了一杯麦乳精,稠稠的,为自己调了一杯咖啡,浓浓的。
娘对麦乳精并不陌生,家门口小店里就有卖的。开水一冲,香喷喷甜丝丝,极爽口。娘瞅一眼自己的杯,再瞅一眼平儿的杯。问:“平儿,你那杯里是啥喝头?黑乎乎的,咋像红糖水?”浩平笑了,说:“妈,这是咖啡,雀巢牌的,味道好极了。”娘说:“你端过杯子我尝尝。”浩平捧过杯,娘吮了一口,在瘪瘪的嘴里咕噜一下,又“噗”地吐出来,赶忙喝一口麦乳精漱了口,说:“苦呢,像草药汤。”浩平望着娘有点儿滑稽的神态,几乎笑出了声。
早餐后,浩平为娘冲了一杯麦乳精,为自己调了一杯咖啡,雀巢牌的。
娘瞅着自己的杯子愣神,没有喝。再瞅平儿的杯,平儿将杯子端在手,用不锈钢汤匙,一边扬一边喝,极香甜的样子。
娘一直纳闷,平儿从小是最不能降苦味的。记得八岁那年,闹眼病,老中医开了两付草药,药引子是十几颗大红枣,熬出的药汤又放了糖,闻着甜丝丝的,可平儿硬说苦,哭着闹着不喝一口,捏着鼻子硬灌了一汤匙,结果连肚子里饭食也一咕脑吐个净。
娘不解地摇摇头,问:“平儿,你喝那不苦?”“不苦,又香又甜呐。”
“果真好喝?”
“还能假,这可是正牌货,还进口的呢!”
浩平说完,把最后一小勺咖啡送进嘴,故意咂巴一下,像没尽兴似的。
娘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味觉来:明明是苦味吗?平儿却说甜,竟然喝得津津有味,这就怪了!
娘有些不服气,平儿能喝的东西,我为啥不能喝?论吃苦我比儿子强十倍。待浩平上班走了,娘便学着平儿的样,调一小杯咖啡,先轻轻嗅了嗅,倒也受用,又对着杯子口深深吸了气,还真有股香味呢。试探着呷了一小口,咬着牙没立即吐出来,就又喝一小口,又细细地品,不仅苦中有甜,且含着一股怪怪的香味,还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很快,一小杯咖啡喝光了。李老太太静静地望着那只空了的咖啡杯,油然生出些许胜利者的愉悦,直觉得神清气爽。
早餐后,浩平为娘冲了一杯麦乳精,为自己调了一杯咖啡。浩平端起杯子便喝,娘突然说:“放下,你喝麦乳精,我喝咖啡。”
浩平一愣:“娘,你说啥?”娘说:“我喝咖啡,不行么?”说过拿一种得意而自豪的眼神盯着儿子。
浩平疑惑地看着娘,像看一位陌生人:“怎么?我知道您是不喝怪味的……”娘说:“咖啡的味道醇着呢,一点也不怪!”说着,爽快地端起杯子,很香甜的喝起来。
小住几日,娘要回老家了。浩平为娘准备一大包礼物,麦乳精、银耳晶、钙奶糖什么的,内容极其丰富。娘打开包,翻了翻,笑笑说:“平儿,这些东西,咱老家也有,再说千里迢迢的不方便,我就甭带了。”
浩平执意要娘带上他辛辛苦苦买来的物品,劝娘说:“这是超市上买来的,没假货,也都是您喜欢的。”
娘笑笑说:“难得平儿一片孝心,要带就带那瓶雀巢咖啡吧。”
浩平很惊奇,不解地摇摇头。可是最终还是遂了娘的心愿,特意去超市买了两听咖啡,雀巢牌的。
回到村上,李老太太时常端着杯子喝咖啡,用不锈钢汤匙,一边扬一边喝,极香甜的样子。左邻右舍都好奇,都想尝尝,尝过都说苦。都像浩平娘第一次喝咖啡那样,吮一小口,又随即吐在地上。而李老太太却说:“咖啡可是好东西,很有味道的。”于是,她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下,把咖啡喝得极响亮,极尽兴,也极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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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末,穆铭从音乐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歌舞团当了一名钢琴手,专为别人搞伴奏。
时移事易,历经沧桑三十余载,可穆铭还是一名默默无闻的琴手。过去叫他小穆,现在尊称老穆的穆铭,倒也称得上一位优秀的钢琴伴奏。不管作曲的是无名小辈还是什么赫赫有名的作曲家,只要把谱好的曲子交给穆铭,便可万事大吉了。他先是照着曲谱一遍又一遍地练,后来就是不看曲谱熟练地弹。不论台上是歌还是舞,总能配合得天衣无缝,从无半点差错。凡由穆铭伴奏的歌舞者,没有一个不夸好的。都说穆老师作伴奏心里踏实,表演轻松自如,时有超常的发挥。经穆铭伴奏过的歌舞者,很多已成为这星那星的,可他至今还是一名老琴手,始终没能称个什么家,令人有点儿遗憾。
歌舞团的熟人朋友都说,穆铭这人太死性,不善包装自己,更不会作秀。他老婆却说,这不是老穆的错,是如今世道儿不公平。穆铭听了这些话,总是一笑了之,像没事人似的,可心里也并不那么平静。他想,眼下的事儿真是弄不懂!披头散发的年轻人,在台上摇摇晃晃,唱几首拖腔跑调的歌,就成了大歌星;胡诌几行谁也看不懂的长短句,就成了什么新潮诗人;信手涂抹几篇狗屁文章,再弄出一本小册子,就成了走红作家?咳!弄不懂就别瞎动脑筋了,潇洒不是谁都能玩得转的。
一天,歌舞团领导对穆铭说,办个独奏音乐会吧。穆铭听了很激动,多少年来辛辛苦苦搞伴奏,为他人做嫁衣裳,好歹抚弄了大半生的琴键,也真该办个独奏音乐会了。可穆铭却违心地摇摇头说,这事好是好,就是太麻烦,宣传、邀请、选场地、定做品什么的,我心里没有底。穆铭嘴上这么说,其实思想有顾虑。办独奏音乐会,兴师动众的,成功了当然好,一旦办砸了,那可赔了夫人又折兵,连团里都跟着受牵累。团领导了解穆铭的脾性,他就这么一个人,谨小慎微,患得患失的主儿。歌舞团领导不知为什么?是出于对穆铭的关心,还是怜悯呢?音乐会的事,木板上楔钉子—办定了。于是又对穆铭说,别管那么多,你只管准备作品吧,剩下的事我们张罗。穆铭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月余后,东方大厦歌舞厅里座无虚席,一千多名音乐发烧友,兴致勃勃地等候穆铭演奏他的名作《马踏飞燕曲》。
晚间七时四十五分,紫红色的天鹅绒帷幕徐徐拉开。歌舞团团长亲自宣布:穆铭独奏音乐会现在开始!穆铭伸采奕奕地走到前台,向观众席深深地鞠躬致意。一阵掌声过后,缓缓奏响了优美的琴声。
穆铭平生第一次独自在舞台上演奏,有点儿不适应,动作难免拘谨,心里一阵阵发慌,恐怕出差错。他像过于认真的小学生写作业,或像高度负责的秘书誊写一份机要文件,愈是担心出错,愈是写错了字。刚才手指轻轻一颤,滑过三个不该空键的低音。他在心里暗暗生自己的气,穆铭啊,穆铭!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弹了几十年的钢琴,什么场面没经过,还这么不沉着?看人家那些小青年,往台上一站,喜皮士似的却潇潇洒洒。穆铭这一气,心跳加快,两手抖得更厉害,错音符接连不断。愈是出错愈是心急,手指僵硬,难以捉控地在高音键上拖出长调,像暗夜里一声竭嘶底里的呼喊,直刺耳膜。
穆铭暗忖,音乐会办砸无疑了。他开始咒骂自己是笨蛋、熊包、窝囊废,不争气的家伙。团领导好心好意,费心劳神操办的音乐会,全泡汤了。想到这里,穆铭光火起来:独奏音乐会,见你娘的鬼去吧!他老泪纵横地骂着自己,两只手随着颤抖的节奏,顺着劲儿在键盘上飘动起来。音阶高底不限,长短无控,音乐效果如电闪雷鸣,似暴风骤雨,嘈嘈杂杂不堪入耳。
事情到了这份上,穆铭反而清醒了许多,也轻松了许多。不就是个音乐会吗?这么多年没办也不过如此!栽就栽倒底吧,悬在半空里更难受。他开始故意不按乐谱、音阶、节奏弹了,而是率性而为,怎么舒服,怎么顺手,怎么解气就怎么弹。即使弹得一踏糊涂,他也不再放在心上,有一种鸟儿自由飞翔的感觉。穆铭觉得奇怪,从来没有过的痛快淋漓,几乎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歌舞厅里飘荡着狂放的旋律,震荡着每个角落。
最后,穆铭似乎把三十多年郁积在心的块垒,一股脑拋了出来,满腔的激情犹如脱缰之马,窜跳奔突不可遏止。音乐会不是演砸了吗?砸就砸个彻底吧!他干脆挥起拳头,在琴键上胡乱地擂砸起来。趁着一连串的强音、噪音、杂音,穆铭莫名其妙地骂自己,骂钢琴,骂音乐会,骂许多他想骂的事物。手在不住地挥,嘴在不住地叫,把半个多世纪学会的脏话怪话牢骚话全喊了出来。然后又是跺脚,捶键,痛哭流涕,直至躺在钢琴上昏了过去。
片刻之后,穆铭苏醒过来。他听到了如雷的掌声,看到全场的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接着是暴风雨般的欢呼声。
穆铭独奏音乐会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许多年轻人对他的演奏风格倍加赞赏,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日,晚报的显要版面登出一则新闻:著名钢琴艺术家穆铭,独奏音乐会一鸣惊人,高雅艺术大放异彩……。
穆铭捧着晚报,痴呆呆地看着,禁不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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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我看看表,零点30分。黑天半夜的,打什么电话?我抓起话筒:
“喂,哪里?”
“小叔,我是亮子。今晚有地震,听说没有?”
“没有啊,谁说的?”
“从乡下传来的,说各家的狗都在狂叫呐。”
“瞎传吧,这不是闹着玩的。”
“小叔,别大意啊,你可是住在6楼呐!”
我所居住的吉祥县城,正处在地震断裂带上,是要小心点儿。可毕竟是乡村的传言,不必太认真的,更不能盲目惊慌。我起身来到窗前。推窗远眺,夜风习习,万籟无声,幽远的天际星光闪烁。一切如常,似乎没有地震来临的征侯吗?
我刚回到床上,电话“嘟”地一声又响了。夜深人静,响声特别的惊人。我赶忙抓起话筒:
“喂……”
“二舅,要地震了……”
“辉辉,别慌,谁说的?”
“英山结核医院报的,他们的试验鼠吱吱乱叫呢。”
“噢,是这样。”
“你们快下楼吧,我们演武小区的人都出去了。”
“别慌张,照顾好你妈。”
“好的,二舅,千万别大意啊!”
我放下电话,寻思着,是应该认真对待了。据说地震前狗和老鼠常有预兆的,现在狗在吠,鼠在叫,人在闹,真要地震了吗?人命关天,可马虎不得!我先把电话打到县政府值班室,问接到地震预报了吗?值班员说没有这回事,倒是接到不少询问电话。可能瞎传吧,正在追查来源呐。我还是不放心,又把电话打到市地震台,值夜班的台长郑重地说,我们的监测仪器很正常,也没接到省台的预报通知。可不能轻信谣传呐,闹出事来是要负责的!权威部门说的不会错,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我的哈欠频频,想快点睡觉。可还没躺下,电话铃又急促地响起来。
“喂,谁呀?”
“还谁呀?我是你老爸!你找死啊你?到现在还呆在6楼上。”
“爸,我都问过了,没事的。”
“王八羔子,有事就晚了!”
“爸,你别急呀……”
“怎么不急?你小子逞能我不管,先把磊磊弄下来!”
老爸已逃到大街上,用手机打来的电话,还特意提到了小孙子,这可是他的命根子。我尽管让老爸闹得心里烦烦的,还是不敢怠慢。先叫醒妻子。妻揉着睡眼问:“什么事?”我慢条斯理地说:“闹地震呢,快穿衣服吧。”妻慌了:“你咋不早说?”我故意逗妻道:“这说的也不晚呀!看你娘儿俩,睡得死猪似的,要真有地震,早没小命了。”
妻不再说话,急着穿衣服,又弄醒儿子。儿子哭了,和着楼道里扑扑腾腾的脚步声,营造出紧张而慌乱的气氛。
我对妻说:“莫慌张,刚才问过地震台,别人瞎传的。”妻不解地问:“那你叫我做什么?”我说:“都怪老爷子,在外面等急了,你带儿子先走吧。”
妻儿走后,我又躺回床上。可是睡不着,心里惶惶的。这么多人都在说地震,能没点来由吗?地震台会不会搞错呀?权威,权威也有失误的时候。我住在6楼上,这座楼的最高层。真有地震,往下跳肯定会摔死,顺楼梯跑下去,来不及呀。胡乱想着,心里有点儿犯迷糊,还不是困的。恍惚中,觉得席梦思微微颤动,吓得一支楞,清醒了许多。
房门“咣”地一声被人踢开了,对门的老刘闯进来。“你这家伙,不要命了。快给我滚下去!”妻子紧跟在后面,抹着泪眼说:“你不怕死,我们还怕呢。别再犟劲了,快走吧!”老刘急道:“就是吗,大家担着心呢。再不走,我可要揍人了!”
我想也是呀,真有个闪失,砸死了。老爹没了儿子,妻子没了丈夫,磊磊没了爸爸,邻居跟着操心,政府还要派人抢救挖尸什么的,多麻烦。我笑笑说:“好吧,咱们走。”
我终于携妻将儿,融入大街上闹地震的人流中。我离开房间时,特意看了一下表:早晨5时20分。据说,是那晚全县城最后一个离开楼房的人。
地震始终没有发生。有关部门追查的最终结果是:东河村一位老太太,感冒发高烧,说胡话:“这床晃晃悠悠的,不会闹地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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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来,坐机关的人越来越不愿搞文字材料,觉得这营生伺候当官的,为他人做嫁衣裳,出力不讨好。可别人不愿干的事,段晓干,而且干的还不赖,是全机关第一流的材料手,人称一支笔。他老实本分,不善言谈,不会交际,不懂协调,更不解官场风情,只有把玩起文字材料来,才显得精神,才有那么几把刷子。别人写不出的材料,他写得出,别人写不好的材料,段晓却能梳理得头头是道。能者往往多劳,机关上该写不该写的材料,都推给了段晓。这样段晓就特别忙,特辛苦,上班写下班也写,白天写不完夜里加班干。几杯茶水,一包香烟,直至写的天昏地暗,小脸蜡黄。
段晓本来有几次脱离苦海的机会。一次是企业登记科,点名要他做注册师,理由是段晓坐得住,字也写得好。一次是经检科要他做统计员,说段晓办事认真牢靠,心细差错少。可最终又没去成,局领导不同意,说找个注册师、统计员什么的很容易,可培养个像样的材料手就难了。领导不愿办的事,别人也是瞎忙活,段晓仍呆在办公室里写材料。
办公室先后换了三茬主任,提升了四名副主任,可段晓还是个大头兵,一名普通的文字秘书。段晓并不是个没有“官”念的人。他花钱请办公室主任的客,暗示其在领导面前多美言,多推荐。也多次找局领导,汇报个人想法。领导总说先不急,等机会。可机会明摆着,就是没动静。怎么不急呢?都三十七八的人了,还没混出点道道,别人咋想呢。你段晓不是一支笔吗,顶个鸟用,还不是拉磨的驴儿,听别人吆喝吗?段晓心烦的主要还不是这些,最让他烦心动气的是老婆孩子。老婆时常骂他,你就知道写,能顶个屁用!现在升官才能发财,发不了财,还弄套大点的房子呢!你懂不懂呀你?看那个熊样!段晓总是无话可说,老婆骂得有道理呀,他不生气。段晓生儿子的气,小小年纪,就想当这官那官的。还说在学校填表,父亲的职务一栏不好写,怪难为情的。这都哪是哪呀,咋不令人生气呐。
老婆孩子愈胡闹,段晓心里愈苦闷。想想也是啊,自己力没少出,眼没少熬,十几年了,仍是单位棋盘上的一枚卒子。比自己年轻的,啥也不是的人,提拔的提拔,重用的重用,也太不公平了!段晓心里陡生几分悲哀,工作热情随之下降,人也像塌架的黄瓜秧儿,蔫巴得不像样子。还不到四十岁的年龄,双鬓已现出星星点点的白发,胡子拉碴像个老头儿。办公室司机肖平喜欢逗乐子,是个有名的活宝人物。他对段晓的处境很同情,但也很无助,只能帮他开开心,缓解一下忧闷的情绪。段晓对此并不介意,甚至于感谢肖平这类底层朋友的良苦用心。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肖平笑嘻嘻地走进段晓的办公室,拍着他的肩,低声道:段老兄,给你透露个好消息,听说最近又要提拔一批干部……。段晓半信半疑地说,你瞎蒙吧?肖平郑重道,蒙你是孙子!不过…不过……我要看看你的手相,近来有没有官运。段晓不快地说,别闹了。肖平说,谁闹了?这是正事。他硬是把段晓的手平放在办公桌上,盯视片刻,指着手心上的一条纹络,煞有介事地说,你的事业线又宽又深像条河,属于水命人,你的官运与水密切相关呐。段晓抽回手,说你小子糊弄人。肖平说,信不信由你,看手相可是门科学。没听说基因组,生命密码什么的?手相上分布着许多生命密码哩。他见段晓专注地听,喝口水,用手抹抹嘴,又煞有介事地说,据老人讲,过去咱共产党里有位领袖,就是水命人,见水就来劲儿,就说红军四渡赤水吧,那仗打得多神乎……。肖平正侃的云山雾罩,被段晓一拳打在肩胛上。你小子,可真能白话!走,吃拉面去。说过了,段晓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老样子。
几天之后,段晓失踪了。单位领导很着急,正有个重要材料等他写。大家一起查找线索:都说段晓是个老实人,不会闹出事来的;段晓的老婆抹着眼泪说,前些天,为争论当官不当官的事,曾与丈夫吵过架;惟有肖平不说话,心头沉甸甸的,似乎有个不详之兆压迫着。
之后,公安人员果然在一个水库里找到段晓的尸体,但始终没查清他溺水而亡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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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鲫之死
我一直在城里住单身,闲暇时难免有点儿寂寞,打扑克玩麻将又觉俗套,便想到养宠物。养什么呢?小猫小狗的我讨厌,也不是大老爷们玩的。那就养鱼吧,观赏鱼挺有趣的。各种各样的金鱼好是好,就是太娇贵,动不动闹病什么的,不好伺候。最后确定养红鲫鱼,很时髦的一种观赏鱼,杂交品种,形状像鲫鱼,但个头小多了,通体透红,尾巴细长,游动起来特优美。据说红鲫鱼的最大特点是生命力强,易喂养,这或许是杂种鱼的优势吧。
我决定养红鲫鱼,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不用花钱买,可到郊区祝大伯那里无价索取。祝同贺大伯是我下乡时结识的一个忘年交,他人老心眼活,寻摸出一套养红鲫鱼的门道,投入小获利高,赚了些巧钱。凭我们多年的交情,讨几尾红鲫玩玩,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见到祝大伯那天,他刚出手一批红鲫鱼,心情特别好,说话间呵呵地笑个不停。听说我要几尾红鲫鱼养着玩,更是喜得合不拢嘴。说你这有大学问干大事的年轻人,能有这雅兴,也是对大伯的支持吗。说你不到市场上买,能来大伯这里取,这说明你看得起我祝老头,还没忘记咱乡下人,还记着那段浸满泥土味的情谊。祝大伯说着话,已给我挑了5尾最好的红鲫,连鱼带水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5尾上等的红鲫,少说也值150多元呢。当然不能提付钱的事,那样祝大伯会生气的。但我心存感激,便诚恳而执着地邀请祝大伯到城里住几日,享受一下现代都市的文明生活。我说城里有地铁、立交桥,有酒吧、夜总会。祝大伯微微笑着,听得津津有味。我进一步鼓动说,我现在住着高楼大厦,上下可以乘电梯,在家可以看电视、听音乐,还有电脑,我教你玩游戏。出门咱有轿车,我载着你满城里风光风光。都快70岁的人了,还图个啥?就出去开开眼吧!谁知祝大伯听后毫不动心,摇摇头说,不去,不去!看花了眼,回家会不舒坦。我想这老头真有意思,他怕眼馋、心痒,怕以后适应不了朴素的日子。多虑了,有哪么严重吗?
回到城里,我小心伺候那几尾红鲫鱼。先是到宠物市场买来几袋养鱼专用饲料,还是进口货,可红鲫鱼们楞是不肯吃。听人说红线虫是最佳的鱼饲料,我便利用工余饭后和星期天,开车到几里路外的向阳湖逮红线虫。虽然麻烦,倒也好玩,为此打发掉许多寂寞时光。更重要的是,红鲫们喜吃红线虫。每当我把鲜活的红线虫撒进鱼缸时,漂亮的红鲫你争我夺,摇头摆尾地疯抢着,有趣极了。
后来因为工作忙,没有时间逮红线虫了。好不容易打听到一个特种饲料门市部,出售风干的红线虫。赶去一问价,80元钱50克。天哪!真正的贵族消费吗。我这个月收入三四千元的小白领都有点打怵,何况一般人呢?没办法,出摊就是卖的,养宠物本身就有点儿贵族气吗。我买了20包,共计800克,还没够5尾红鲫吃一个月的。千把元扔了,够我打10次保龄球的钱。虽然有些咬手,总算少去许多麻烦,也值得!
乡野的五尾红鲫鱼,经我不惜代价地喂养,还算争气。个头长了不少,红红的脊背上竟生出深蓝色的花纹,叽叽咕咕的叫声,唱歌儿一般动听,可爱极了。遗憾的是我被公司派往新加坡进修培训,半年以后才能回来,与红鲫相伴的日子暂时结束了。我又把可爱的红鲫们送回祝大伯处,说好了归来时再去取。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季节,我开车去接寄养在乡下的红鲫鱼。见到祝大伯后,他没了先前的快乐,脸沉沉的很少说话。我急着去看分别了半年的宝贝儿,祝大伯却让我喝茶吸烟。他点燃一支冲劲很大的雪茄,吸一口,看我一眼。尔后粗声闷气地问,你喂红鲫啥饲料?我答道,红线虫呀!怎么,不对吗?祝大伯狠吸一口烟,说,对——对,对得很哩!红鲫鱼最爱吃红线虫。我很得意,说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也没枉花钱。
祝大伯把吸剩下的半截雪茄扔在地上,又用脚踏了一下,气咻咻地说,我养的红鲫鱼只吃玉米面,每天撒上几把,省力又省钱。
原来如此!我诧异道,您咋不早说呐?祝大伯苦苦一笑,早说还有这结果?你那几尾红鲫鱼硬是给饿死了!我被惊呆了,傻呵呵地说不出一句话。
临走时,祝大伯又送我几尾红鲫鱼。我依旧很感激,却没再邀他去城里小住几日,也没说风光开眼界之类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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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期间,祥城市文化馆举办书画展,向全市离退休老同志免费展览一天。有关部门为此下了文件,发了门票,电视台还打出字幕广而告知,争向老人们献爱心。
免费展览这天,黄文然师傅早7点40分来到文化馆,展厅前还没个人影儿。黄师傅就这脾气,急性子,凡事赶早不赶晚,这参观展览的事儿,又让他争了个头名。黄师傅看看表,时间尚早,他便沉下心来,把早晨学会的几式太极拳,再认真地复习几遍,等着展览大厅8点钟开门。
宋生平师傅走进文化馆时,8点整。宋师傅是个守时的人,他在部队当过10多年的兵,养成的好习惯。宋师傅见展厅前的人不多,以为自己来早了,或者记错了展厅开门的时间。他仔细看过手腕上的老“上海”,又从上衣兜摸出门票对了一下,不错的,上面清楚地写着展览时间:早8时至晚六时。文化馆会不会临时改变开门的时间?这可说不定,现在的一些事儿,计划没有变化快。哪像部队上呀,办么事说几点几分就几点几分,木板上楔钉牢靠哩。宋师傅也是个认真的人,心里不踏实的事儿,就要弄个明白。他来到展厅门前,果然看到门旁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两行黑字,展览时间:上午8时至下午6时,中午不休息。对着哩,没改时间呐?8点都过10分了,怎么还不开门呢?或许等齐了人,一块儿进?唉,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事,那就等等吧。宋师傅这样想着,缓缓地摸出一包烟,刚点上火,又掐灭了,他看到不远处竖着一块禁止吸烟的木牌牌。
老李师傅赶到文化馆时,快9点了。他是个书画爱好者,毛笔书法正练到兴头上,早想领略一下那些大家高手的风范了。要不是家里有急事,才不会误了看展览的时间呐。这么高水平的展览,错过一小时,多可惜呀!当看到展厅前站满了像他一样的老头们时,李师傅感到很庆幸,但又觉不满意。通知上,门票上,电视上都说上午8点准时展览。怎么搞的?到现在不开门?还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呢,浪费老头们的时间,难道就不是浪费生命了?晚来的倒比早来的还心急,李师傅不想就这样不温不火地等下去。他走近展厅仔细察看,见房内的窗台下有位小姐在翻书。噢,还没准备挺当哩。不对!这么重要的展览,早该就绪了。不然进去打问一下?可李师傅还没到门口,便犹豫地停下脚步。这么多人都在等,内中肯定有缘故。现在的年轻人可不是好惹的,连句好话都没有,动不动给你脸色瞧。咳!人老了,不担事呢,可别自讨没趣,还是等等吧!
展厅前的人越聚越多,不论先来的还是后来的,都在耐心地等待展厅开门。有的老人在拉家常:你的儿媳怎么样?孝顺不?我的孙子长高了,挺可爱的。有的老人在谈政策:医疗费报销没有?听说离休人员要加陪护费了。有的老人在讲形势:恐怖分子真厉害,把美国的老窝给炸了。有的老人更有耐性,就地画了个棋盘儿,下开了五子棋。也有的开始往回走,不就是5元的免费票吗?扔了就扔了,总比太阳底下晒干油强吧。
主持展览的楠楠小姐,在看一本很动人的言情小说,正乐得老头们不来打扰她。不过,她也纳闷儿。老头们不是来看展览吗?傻呵呵的站在门外干什么?不管那么多,这也怪不得我!你们爱看不看,反正我有好看的小说呢。楠楠小姐继续读那本掉了皮的小说书,看到高潮处,激动得一身燥热,她想透透风,走过去拉开了展厅的门。
等待看展览的老人们,比看到阿里巴巴打开了宝库还高兴,呼啦一下涌进去。性急的李师傅埋怨道:“都快晌午了,才开门?”最先赶来的黄师傅、宋师傅,还有更多的老人们,异口同声地附和道:“就是吗,咋这么不守时?”楠楠小姐不服气地辩解道:“你们不能冤枉人呐?我可是提前上的班,7点半就开了门锁。你们轻轻推一下,就可以进来的吗?”
嘿呦!里面的不拉,外面的不推,都在耐心地等,等出一场逗人的误会。
看展览的老人们惊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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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艳,我的领带呢?秋艳,你听见没有?快帮我找找。”东昌在单位上空顶个模范丈夫的好名,在家里却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甩手掌柜。莫说做家务了,连自己常用的鞋袜衣饰,都不晓得放那里。穿戴时,总是大呼小叫地喊妻子秋艳来帮忙,动作慢了还要发脾气。似乎别人就该侍候他,那有这道理?
“哎,来了,来了。我在洗衣服呐,急个啥劲呢?”秋艳边擦手边小跑着进了休息室。打开挂衣橱,顺手扯出一条蓝花领带,不耐烦地说:“就知道吆喊,人家忙着哩,给你!”秋艳使劲把领带搡给丈夫。一向温顺的秋艳近来心里有点烦,似乎觉察出丈夫有点儿不对劲。以往懒是懒一点,总没像现在这个样,动不动找茬发脾气,说话冲死个人。若不给他败败火,还不知闹出什么事来呢?
东昌接过领带,瞪了妻子一眼,又看看领带。“我不要这条,蓝底白花,像乡村的印花布,太土气。”
秋艳说:“就这一条,别的都让我洗了。”
“怎么?都洗了,你……你勤快啥劲哩?”东昌急了,有点拢不住火。
秋艳并不示弱:“勤快也是错?你咋不洗呢?都快脏成油条了,不嫌寒碜人!”
“好,好,你厉害!这是那来的邪劲呐?真是的!”东昌不想吵架,不想生气,他要约姗姗去电视台做节目,那是件美差事,需要一分好心情。
无奈之下,东昌还是戴上了那条蓝花领带。可心里没有底,恐怕引起姗姗的注意,取笑自己没品位。姗儿是个漂亮可爱的女孩,有气质有情趣,极讨男士喜欢。东昌暗恋姗儿已久,只是家有娇妻,从不敢造次。当然,在情感倾向上总有些毛毛雨,期望姗姗对自己有个好印象。姗姗吗,还真不负东昌的一片心。身边晃着那么多帅哥,惟对东昌特在意,很有点儿那个。时时把“昌哥”挂在嘴上,叫得那个亲呦甜呦,让别人有种吃不到葡萄的感觉。
还真是越怕越有鬼,东昌那条蓝花领带,一开始就被姗姗盯上了。她深情的明眸里溢着光彩,夸张地“哇”了一声,差点儿扑进东昌怀里。“昌哥,你这条领带好美哟!谁送的?”东昌的脸刷地红了。“还美呢?俗了点,朋友随便送的呗。”说过了,心情忐忑地等着姗姗的裁判。姗姗这妞儿乖得很,她故意说领带“美”而不说“漂亮”,或者很时髦的“酷”,这是大有讲究的。“漂亮”仅仅是好看,至于“酷”吗,顶多算一种时尚,而“美”却有着丰富的内涵。姗姗娇嗔道:“怎么俗呢?昌哥就会谦虚!”姗姗亲昵地把东昌的领带拉出来,用手扯住说:“你看这蓝底子,看上去多温馨,多富有张力啊,像晴天的夜空!白花吗,就是苍穹的繁星;再细细品味,蓝色又像无垠的大海,白花似片片银浪,点点渔火……”姗姗说着,脸上现出娇羞的红晕和可人的小酒窝儿。东昌笑眯了眼,像进入了美仑无比的幻境,久久地陶醉在由衷的幸福里。
电视节目做得比任何一次都成功。东昌感激蓝花领带,感激姗姗的陪同。他从心里佩服姗姗化腐朽为神奇的审美力,平常的一条领带,竟生发出那么多神奇丰富的想象,真是不得了!美的人美的心常有美的发现,姗姗真伟大,我算彻底服气了。唉,要是秋艳有这水平儿,该有多好啊!从此,东昌把蓝花领带看成姗姗的幻影,当作美的象征,几乎天天套在脖子上。
秋艳很快察觉了丈夫的变化,可又不理解。咋整的呢?东昌一向不喜欢那条蓝花领带,看到了像见死蛇一样,总躲得远远的。要是让他戴,他就给你急,还发无名火。这倒好,形影不离身了。发那门子神经呢?秋艳摇摇头,自语道:“男人的心思不好懂,真的不好懂啊?”可又一想,不对劲,先前我总说蓝花领带不错的,蓝底白花多素净多耐看啊!可这头犟牛,愣是不肯戴。好生蹊跷呐?别是爱屋及乌吧?在秋艳潜意识里,似有地震到来之前的先兆。
“秋艳,我的领带呢?秋艳,你听见没有?快帮我找找!”上班前,东昌又在命令式地喊叫着。
“哎,来了。别急,我帮你找。”秋艳微笑着进了休息室,打开挂衣橱,顺手抓出一把领带,递给丈夫说:“都在这儿呢,随意选一条吧。”东昌啪地把领带摔在床上,气恼地说:“谁要这些了,我找那条蓝花领带呐?”秋艳赌气说:“你整天宝贝似的不离身,恨么睡觉都戴上,倒来找我要了!”
东昌没心思与妻逗嘴,只顾急慌慌地找那条蓝花领带。翻箱倒柜都找遍,还是没找着。东昌只好随便扎上一条,悻悻地上班去了。
不久,东昌又戴上一条蓝花领带,同先前那条一模一样。秋艳很奇怪,都说克隆羊,克隆牛,莫非还有克隆领带的?这领带并不是克隆物,是姗姗去深圳出差,特意为东昌捎来的。东昌当然极珍惜,像贾宝玉佩戴的那枚通灵宝玉一样,成了他的魂儿。尽管东昌对新的蓝花领带珍爱有加,几乎不敢往家里戴。可是过了不到一个月,蓝花领带又莫名地失踪了。东昌仿佛着了魔,神情恍惚如宝玉丢宝一般模样。
东昌开始与妻又吵又闹。秋艳却不急不恼,反正两个字:没见!后又试着劝丈夫:“想开点,不就是条领带吗?丢了便丢了呗,犯不着生气伤身体。生命诚可贵,日子还得过下去吗!”说着就笑了,东昌也苦苦地笑了笑。以后的日子,蓝花领带再没有出现。不见也罢,好像有个电视剧,叫《蓝色妖姬》吧?还有蓝色磷火,蓝色幽灵什么的,也不是好货色!
冬季来了,天气渐寒。东昌是汗脚,亟需垫上鞋垫儿。秋艳雪中送炭,掂着一双崭新的鞋垫,关爱地说:“给,我做的,垫上吧。”东昌接过一看,上面还用绒线绣着字儿:一只是“真情依旧”,一只是“脚踏实地”。东昌嘻笑着说:“工夫蛮好的,这字的意思吗?稍微差了点,不土不洋的。”说罢垫进皮鞋里,穿上试了试,软绵绵暖融融的挺舒服,便对妻深情地笑了笑,算是致谢吧。这也是很久以来,东昌对秋艳的一次真正的微笑。
鞋垫再合脚,穿脏了还是要洗的。可是妻子忙着收拾越冬的衣被,忽略了这小小的细节。星期天闲来无事,东昌破天荒地自已动手刷鞋垫。刷了正面刷反面,刷反面时,东昌惊呆了:鞋垫的衬底布料竟是那魂牵梦绕的蓝花领带!
东昌并未立即光火起来,而是翻过正面来,仔细品味“真情依旧,脚踏实地”两句话。看着想着便笑了。默默自语:“温柔贤淑而又冰雪聪明的小秋艳,还是挺可爱的吗!”。
在小吃一条街上,耿忠老汉的油炸肉合是最叫响的名牌,个大皮薄,馅多肉鲜,外焦内嫩,咬一口,满嘴流油,浓香扑鼻。货真价实,人们要的就是实惠可口。故而,每天一大早,老耿师傅的油锅前总有许多人,排着队买刚出锅的肉合。
“老耿叔,给我来两个。”耿忠老汉搭眼一看,原是本街上那个叫华子的青年人。“大侄子,买肉合孝顺你娘呐?”华子没言语,一把抓过肉合,狠狠地瞪了耿老汉一眼,扔下张壹圆的新票,匆匆地走了。
快人快语的耿忠老汉并不觉得没趣,心想也怪自己多言,华子家里没有别人,就一个瞎了眼的老娘,他买肉合还能给谁呢?想到这里,耿老汉暗自笑了,笑自己爱操闲心,也笑小华子浪子回头,知到孝顺老娘了。
第二天,华子又去耿忠老汉的小吃摊上买肉合,照旧是两个,还是壹圆的新票。耿忠老汉没再多说话,只是拿眼盯着华子看,直看得华子脸红红的,浑身不自在。望着华子远去的背影,耿忠老汉自言自语:“华子大侄改邪归正了,我那瞎眼的老嫂子也该过几天好日子了。”
一连几个月,华子每天早晨都去耿忠老汉的小吃摊上,买两个热腾腾香喷喷的肉合,即使刮风下雨,也从不间断,真是难得年轻人一片孝心!对此,耿忠老汉感动得几乎流出眼泪。他万没想到,那个吃尽苦头的老婆子,会有今天这口福!丈夫死得早,扔下个孩子又不争气,书不认真读,班不好好上,整天打架斗殴耍流氓,被公安局抓了去。为娘的伤心流泪,连气带急,双眼竟在一夜之间失明了。时移事易啊!华子能变得这样好,瞎老婆子也该有出头之日了。
老耿头从内心里怜惜那个瞎了眼的老嫂子,这不是因为他们从前曾经是邻居,更因为她孤苦无助,是个弱者,理应受到爱护。耿师傅没有别的相帮衬,只有在华子来买肉合时,特意做两个馅多份量重的,让瞎眼嫂子吃得更实惠,嘴上能念他几声好,也就满足了。
这天早晨,耿师傅照例把特制的两个大号肉合递给了华子,可华子说:“老耿叔,再加一个吧。”
耿师傅一愣:“怎么,你娘的饭量见长了?”华子这时一改往日的粗卤,羞赧地低下头:“嘿嘿,哪是呢。我养的那只狗崽儿长大了,两个不够吃……”
尽管华子的声音又低又细,可耿师傅听着如炸雷,顿时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直到华子消失在大街尽头,他才回过神来,朝华子远去的方向,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
自此以后,小吃一条街上,再也看不到老耿头的身影。不久便有人传过话来,老耿头搬到了城西的顺河街,不卖油炸肉合了,专营又白又嫩的豆腐脑。
耿师傅向来很敬业,卖豆腐脑虽然是新手,却也干得红火。又是个阳光灿烂的清晨,耿师傅正忙着,那个烦人的华子,又突然站在面前,要买一碗豆腐脑。耿师傅立时拉长了脸,斜睨着华子说:“对不起,我这儿没工夫侍候,请到别处吧!”说完,正要招呼顾客,却被华子抓住了手。耿师傅心里一紧,想挣脱,再顺手还他一个耳光。看这个不肖之子能把我怎么样!没待耿师傅动手,华子用颤抖的声音说:“老耿叔,那狗是医生安排喂养的,能定期从脊柱里抽取一种叫狗宝的药物,专治我娘的眼病……”耿师傅半信半疑地盯着华子,像看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老耿叔,我要编瞎话,不得好死!不信,你去问俺娘。”华子的发誓赌咒,显然取得了耿忠的信任。他释然地一笑:“好小子,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跑到这儿开新茬子。”
“我想等有了结果,再给您讲明缘由,谁知你恁大气性。”华子见耿老头不再生气,便有几分自嘲地说:“改行有啥不好的,闯新路总是快乐的,我不是也改了吗!”
说完,华子和老耿头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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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河善养鱼。同样多的水面,同样投苗投料,他养的鱼儿成活率高,长个儿快,收益好,别人都很佩服他。
胡河对钓鱼也极有研究。比如钓什么鱼用什么饵,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下钩,收获才能更大些。甚至浮子一动,他便知道是什么鱼,约莫有多重,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胡河善养鱼,又对钓鱼有兴趣,他便把养与钓进行了巧妙的组合,办了个垂钓中心,又叫什么钓鱼俱乐部。在鱼池四周栽了垂柳,建了亭台,设个杂货部专营鱼杆、鱼钩、鱼饵、草帽、饮料、太阳伞什么的,应有尽有。又开了个小餐馆,鲜鱼活虾,现炒现卖,大受钓客们的青睐。
胡河的垂钓中心,养的鱼儿活蹦乱跳,钓客们络绎不绝,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当然喽,垂钓中心的知名度也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越升越高,引来更多的钓客,可也招来不少麻烦。收这费那费的不用说了,这是义务,该交的。苦恼的是那些变着法儿钓蹭鱼的人,极难对付。近日,胡河遇到一件更烦心的事。税务局开来一辆面包车,下来五六个穿制服的人,干什么?当然是收税。胡河笑呵呵地抬来两筐鲜活大鲤鱼,慌忙往车上装。收税的人挥挥手,要钱不要鱼,扔下一纸5千元的缴税通知书,开车走了。
胡河挠着头皮想,***,一次就交5000元,可不算少啊。生意好不假,开销也大呀,本大利薄,到现在还没收回投资呢。这钱该交不?论说也应该。古来就有种地纳粮,买卖报行的规矩,咱做生意的咋能不交税呢?可是多了点。再说啦,就这样不哼不哈的交上了,也不是法儿。这次你顺顺当当交上5千元,下次就给你要八千一万的。不行,还得想个招数。
胡河拍拍聪明的脑袋,暗自笑笑。哎嗨,有门儿!税务局不是有位老同学吗,听说还是个头头哩。就找他,试试看吧。他花980元买一支上等的鱼杆,送给了老同学。这人是个典型的钓鱼发烧友,尤其对收藏各种各样的鱼杆颇感兴趣。他见胡河送上的鱼杆,样式新颖别致,既耐看又好用,啧啧地称赞说,真是好眼力,有品位。胡河笑笑,不置可否。心想,咱是干啥的,钓鱼高手吗,我用过的见过的鱼杆,比你收藏的那些破鱼杆,少说也多十几倍呢。老同学拿着鱼杆爱不释手,嘴上却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不敢当。胡河堆着满脸的笑,说,老同学了,还客气啥!玩艺儿,不就是个玩艺儿吗?要是外人,我才不费这心思呢。老同学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鱼杆。
过了10多天,胡河突然接到税务局的电话,说经了解,钓鱼中心开业时间短,收入薄,今年的税款就免了。胡河在电话里千恩万谢,只差三呼万岁了。放下听筒却在心里骂,去你娘的吧,还不是那根鱼杆显的灵。这时,有位钓客甩出条硕大的红鲤鱼,正高兴得哇哇大叫呢。胡河呆望片刻,黝黑的瘦脸上,溢满了得意的笑。
国庆节前夕,胡河又接到税务局一个电话,是那位老同学打来的。说送的鱼杆还没用过呢,就到你的钓鱼中心试试吧。不用多说,免费钓鱼呗。胡河心里不痛快,嘴上却唯唯喏喏,连声的欢迎词儿。他放下电话,直犯嘀咕,听说老同学从不去钓鱼馆、钓鱼中心一类的场所凑热闹,常在溏边河叉享受自然的乐趣。这次特来钓鱼中心试杆,哈哈,有意思,不得不防啊!胡河有的是办法,当晚就把鱼儿喂个透饱,早晨又追了一遍食。到时候,也只有傻蛋才会上钩哩。
上午8点多,一辆大面包驶进渔场,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打头的当然是那位老同学。胡河不敢怠慢,安排茶水、坐椅,拿出备用的鱼杆鱼饵,买来两条红塔山,中间又搬了3箱健力宝。中午饭,小餐馆里免费供应两桌八菜一汤,还得不停地陪笑脸,说着抱歉的话。
下午3点多钟了,来试杆的人毫无收场的意思。因为收获甚微,远远没达到预期的效果。有人提议说,钓不着鱼,是否网一点儿,也好尽尽兴。胡河无奈地拿来鱼网,众人一起动手。白花花的鱼儿网上来,试杆的人们笑弯了腰,胡河一旁傻了眼。
来者不善。胡河算了一笔帐:老同学试杆共网走活鱼350斤,计2800元;消耗鱼饵18斤,计260元;折断鱼杆3根,计990元;外加香烟、饮料和饭菜,共计7200元。算完帐,胡河直摇头,后悔当初不该给老同学送鱼杆,也希望明年的税款可别再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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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柔的春风,将汶河岸边的柳树吻出嫩芽儿。夕阳已滑进巴龙山峡谷,空气依然暖融融的,催促着农家备耕的脚步。
天色渐渐暗下来,田成还没有收工的意思。他直起腰,吐口唾沫在手上,搓一搓,铆足了劲,用力挥着镐头,向汶河滩上一簇老茅草砍去。“咔嚓”!闪出一道耀眼的亮光。田成凭着多年垦荒的经验,感觉不是一块寻常的石头。他蹲下身,仔细察看,黄土中露出一只金属罐。用手轻轻除去上面的泥土,表面附着绿莹莹的锈色,形状似茶壶,却又不太像,样子怪怪的。田成用布褂裹了茶壶似的宝贝,趁夜暗溜回家。
翌日晨,田成带上那只怪模怪样的“茶壶”,悄悄去了县文物馆。经专门人员鉴定,“茶壶”是战国时期的古墓陪葬品,价值连城呐!国宝应归国家所有,田成虽然受到奖励,可他心里还是亏亏的不是滋味。
田成回到家里,拎起那把镐头,来到茅草丛生的汶河滩上。这里刨刨,那里挖挖,一心想找到比“茶壶”更贵重的宝贝。可他未能如愿,先是刨到一只玉石烟嘴,后又挖出几枚古币,都不是值钱的货。田成所做的这一切,尽管是密秘进行的,但汶河滩上出土文物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于是一人传十人,十人传百人,汶河滩上很快出现了挖宝热。
在挖宝的人群中,田成是个受注目的人物。他在哪儿挖,别人就在哪儿下气力,虽无大的收获,也从不灰心。偶尔得一只残损的酒杯,或得几枚沾满绿锈的古钱,总能激发出更大的热情。挖宝人先是在河滩上挖掘,进而向河堤进军,眼看危及到防洪设施的安全。
挖宝热很快受到政府的重视,组织人力在河滩上规划了禁区,那是一片未开垦的沙石岗。禁区四周拉上了铁丝网,白天设卫兵站岗,夜间有警察巡逻,还把禁止挖掘的布告贴到民房上。地方小报也刊出消息,说禁区是战国、汉唐、宋金几个朝代的城郭遗址,具有经济文化军事等方面的考古价值;说省里将派考古队正式挖掘,非法擅入者将受到严惩。尽管政府划了禁区,发了禁令,可挖宝热丝毫没有降温。
田成是最不甘心的寻宝者,因为自刨到“茶壶”之后,再没弄到一件像样的宝贝。田成的邻居们也不甘心,他们都知道田成发了财,而自己还几乎没有收获。当然还有更多的人不死心,都瞄着政府的禁区开动脑筋。有调开卫兵抢挖的,有夜间钻进铁丝网盗挖的,有沿着铁丝网专挖禁区墙角的,花样翻新,灵活多变,简直像打一场游击战。
在挖宝的众多能人中,办法最绝的仍旧数田成。他的爷爷打小日本时就是挖地道的高手,传到他这辈上,没有了用武之地。如今政府划出挖宝禁区,找宝有了明确目标,挖地道总算派上用场。田成利用禁区边上的一处隐蔽地形,每天朝着禁区内挖地道,把挖出的新土运到村头上,做成土坯盖房子。村上的人知道后,也纷纷效仿田成的做法,挨着禁区挖地道。尽管这样极费力气,又是违法的事,可人人乐此不疲。因为他们见田成敢冒这个险,也就不想坐失良机了。
还是田成最先把地道挖到禁区内,可他没有找到所期望的金银财宝,好歹挖到3只锈蚀不堪的铁钉,两根朽木和一块白骨。他心里很丧气,又不好对外人讲,只得继续挖。田成终于挖出一只粗瓷碗,用手揩了又揩,摸了又摸,喜滋滋地揣进怀里,连夜跑到懂行的亲戚家鉴别。行家看过之后,结论令人捧腹:粗瓷碗竟上世纪的1958年,是吃大锅饭年代极流行的一件普通餐具。田成沮丧地说:“他***,让爷白费力气!”骂归骂,宝还是要挖的。
田成和他的邻居们,个个像意志坚定的老愚公,每天挖宝不止,却又无甚收获,就此罢手呢,又不那么甘心?但见田成狠劲地挖,别人也就顾不得许多了。田成见邻居们干得欢,就又来了劲,胆子也越来越大,不仅晚上行动,白天也放胆大干起来。挖宝热从地下转入地上,干得愈加热火朝天。令人奇怪的是,政府并未下决心制止,只象征性地驱赶了事。
政府的无所作为,反倒引起田成们的猜疑。正在纳闷儿,突然间来了一帮人马,拆掉铁丝网,撤走了哨兵,把帐篷搭在河堤外的一片洼地上。令人惊奇的是,文物挖掘点竟离开原来的禁区足足有800多米远。
省城来的考古队,很快挖出大量珍宝,仅战国时期的文物就有300多件。田成和他的邻居们深感失落,莫名地懊悔与烦恼。可这又能怪谁呢?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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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家疃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小山村。在往昔的岁月里,青山绿水间曾发生过许多悲壮的故事。如今虽经风雨沧桑,仍不失山乡人那淳朴正直的民风。当我们《龙山飞虎》摄制组一行五辆轿车,亮铮铮地停在村口时,率真而好奇的村民们立即围上来看新鲜。性急的年轻人冲在最前面,孩子和老人紧随其后,一双双探寻的目光极想瞧出些名堂。在他们看来,村口一次出现这么多轿车,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说不定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呢。
导演老杨最后一个从那辆红得刺眼的轿车里钻出来,独特的派头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人群中很快发出清晰的议论声:
“看那矮老头,多像个日本人。”
“什么像不像的,我看就是个十足的日本佬!”
我回过头去仔细打量杨导演,果然发现这位老先生的确很日本。短小的身材并不臃肿,鹤发童颜风度翩翩,眼睛不大却极有神,尤其那两撮经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简直是地道的东洋特产,怪不得剧组的小青年都叫他可爱的龟田老师。这不仅因为杨导在上世纪60年代那部家喻户晓的抗战影片中扮演过日本宪兵队长龟田,关键是他的形貌气质极像个日本人。
我们拍摄外景的一班人马,说笑着向汪家疃村委会走去。这时,一个穿夹克衫的小伙子挤到我跟前,神秘兮兮地问:“你们来村上干么事?”面对这位唐突得有点可笑的小兄弟,我忽然生出幽他一默的念头。于是,我指着身边的杨导说:“这是咱们的日本朋友,龟田老先生,专程来村上考察的,他要在这一带投资开发旅游区。”
杨导会意地笑笑,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的,很神气。我知道,他老兄也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我的假话说得很认真,声音宏亮且带着几分自豪。老实厚道的山里人爱当真,经我一渲染,他们倍儿相信了自已的判断力。顿时,人群中关于日本阔佬的议论高一声低一声,几个天真而莽撞的年轻人把杨导团团围住,争向一睹东洋人的尊容,更为日本大款能看中他们这个小山村而自豪。围追杨导的人越聚越多,以致每前进一步都有些困难。解铃还得系铃人。我提高嗓门说:“乡亲们不要挤,这样多没礼貌,日本客人是会不高兴的。”假戏真演,还真把他们唬住了。年轻人和孩子们立即规矩起来,为杨导自动闪开一条路,只是站在外围的老人们仍在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让人觉得不舒服。
在村委会议室里,我们见到了好客的村主任。他给我们让座、递烟、沏茶,听说我们要在村上拍电视,更是兴奋得不能自已。饶有兴味地介绍村上的风土人情,地形地貌,不时抛出一串串荣光而豪爽的笑声。
当摄制组满意地回到村头的停车点时,小小的悲剧发生了。杨导乘座的那辆红色奔驰遭人袭击,挡风玻璃、前大灯、后尾灯,凡是能砸烂的部位均已粉身碎骨,倒车镜也不翼而飞。
摄制组的先生女士们,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杨导不知是急还是气,两手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额上立时冒出了汗珠子。尴尬至极的村主任,铁青着脸直说对不起。事已至此,在场的人毫无办法。好在车子未动着筋骨,虽是遍体鳞伤却能开得动。我们怀着懊恼的心情回到县城,出面接待的是分管文教的李县长,他已从电话里得知这个令人不快的消息。县长不无歉意地告诉我们,案件已交给公安局,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3天过去了,破案的事迟迟没有回音。摄制组离开县城之前,李县长拿来一本厚厚的县志,郑重地摆在杨导面前,尔后幽幽地一笑说:“非常抱歉,毁车的事,只寻到一些线索。”说完,他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杨导,又看看我,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未开口。他缓缓地翻开县志第352页,双手递到我和杨导面前。“七月惨案”四个黑体字触目惊心,接下来是几行划了横线的楷书:1943年7月26日,日本宪兵队血洗汪家疃,一次杀害村民275人……”
我和杨导相视无语,心照不宣地苦苦一笑说:“实在对不起,给咱老区的百姓添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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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六岁了,还是第一次坐火车。火车真大,车上的人真多,苗苗觉得很好玩。她想到处走走看看,可妈妈不许,妈妈说走丢了,就见不着爸爸了。苗苗很听话,她想见到爸爸,就乖乖地坐在妈妈身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苗苗醒来的时候,妈妈正睡得很香呢。苗苗有点儿饿,想吃东西,她知道提包里有熟鸡蛋,可苗苗不想吃鸡蛋,她想吃鸡,那种很香很好吃的烧鸡。记得爸爸回家时,买过一只烧鸡的,味道可好了。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苗苗看见周围的人,都在不停地吃东西。有吃面包的,有吃水果的,还有嗑瓜子的。对面的胖叔叔打开一个纸包,有股香味扑过来。哎呀!是一只烧鸡。苗苗看得清楚,正是爸爸买过的那种烧鸡,油汪汪红嘟嘟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胖叔叔撕下一只鸡腿,狠劲地啃下一大口,极响亮地咀嚼着。苗苗见胖叔叔吃鸡的动很夸张,很有意思。便站起身,向前挪了两步,站在走道一侧,小手扶在椅背上。好奇而细心地看着肚子鼓鼓的胖叔叔,怀疑他能不能吃下这只大烧鸡?
空空的人行道上,有位穿白大褂的阿姨,推着一辆售货车走过来。胖叔叔放下正在啃食的烧鸡腿,用纸擦擦手,从上衣兜里掏出钱包,又向推车的阿姨招招手说,来两瓶啤酒,一包香烟。售货的阿姨拿了啤酒和香烟,接过一张红艳艳的纸票,对着窗口照了照,又抓起一把钱数了数,递给胖叔叔。胖叔叔接过钱,很随便地塞进了上衣兜。胖叔叔赶忙打开啤酒瓶,对着瓶口猛喝一气,咂咂嘴。又撕下一只鸡翅,咀嚼的声音更响了。
苗苗低下头,蹲下身,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胖叔叔,很想对他说句话。可胖叔叔啃一口烧鸡,喝一口啤酒,连吃带喝,有滋有味,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苗苗实在插不上话,可这句话又不能不说,她只有耐心地等。等着等着就有点不高兴,就不想再等下去。苗苗瞅准胖叔叔咂嘴的那一瞬间,怯怯地叫道,叔叔……叔叔……你的……。胖叔叔瞪了她一眼,把脸扫向车窗的一面,装做没听见。苗苗不敢再叫了,若误了叔叔吃东西,他会不高兴的。
此时,在苗苗幼小的心灵上,萌动着些许委屈。胖叔叔不理人,怕我要他的烧鸡吃?哼,小气鬼!我才不要哩。妈妈经常说,小孩子不要嘴馋,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人家会笑话没出息。我都六岁了,我是大孩子,你就是给我,我都不会要的。
胖叔叔其实早就看见苗苗了。他不喜欢苗苗这样的孩子,看别人吃东西,眼睛巴望着像个小乞丐,让你浑身不自在。胖叔叔倒有过撕块鸡肉给苗苗的念头,但很快打消了。他想不能给,给她吃下去,还想再要一块,她是不会轻易走开的。干脆一点不给,叫她死了心,也好改掉不喜人见的坏毛病。胖叔叔扭头看一眼苗苗的妈,心想这妈咋当的,只顾自己睡大觉,也不管管孩子。
苗苗见胖叔叔扭过头来,一只手整理吃剩的鸡骨头,一只手剔着牙。还把从牙缝中揪出的肉丝儿,使劲地嚼了嚼,又灌下一口啤酒,便咕喽喽打出一串饱嗝来。苗苗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伸向胖叔叔,叫道,叔叔……叔叔……给你的……。胖叔叔火了,猛地推开苗苗的手。去去,小孩子,真讨厌!苗苗被吓了一跳,眼里含着泪花。可苗苗没有哭,仍执拗地站在那儿,坚持把事情做到底。
胖叔叔又把头扭向窗口一边,在认真地啃食鸡脖子,一点一点的非常仔细,把鸡脖上的肉吃得极干净,只剩下白灿灿的骨节儿。苗苗很服气,胖叔叔真不赖。我就不行,鸡脖上的肉常常吃不净,怪可惜的。胖叔叔开始吃鸡头,咯咯吱吱嚼出许多油水儿,流到了嘴角上。胖叔叔终于把一只烧鸡吃光了,啤酒也喝的干干净净。他抹抹嘴,擦擦手,用那张油纸包了鸡骨头,又顺手点上一支烟。胖叔叔喷着带酒气的烟雾,斜睨苗苗一眼。尔后眯上眼睛,美美地回味着烧鸡和啤酒的味道。
苗苗觉得时机到了。他向前挪了一步,仗着胆子拉住胖叔叔的胳臂,低声喊,叔叔,叔叔。胖叔叔侧目怒视。干么呀你?叫什么叫?走开点?苗苗没有走开,断断续续地说:你的……给你的钱……你买……买啤酒……丢在地上的钱。胖叔叔一愣神,随即把钱抓过去。那是一张20元的新票,已被苗苗的小手握皱了。
苗苗回到妈妈的怀抱里,香甜地吃着熟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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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为公司的业务去了一趟京城,往返用去二十几天。柯这只远征的鸟儿,飞回温暖的小巢那天,正值晚间八点半钟,一个易滋生浪漫情调的时刻。
小别胜新婚。妻子淑芬把缕缕柔情全部凝入那碗飘着葱花油香的肉丝面。柯净尘洗面之后,很快把热腾腾的面条连同妻的爱装进肚里,抹抹嘴,便有一股雄雄的激情澎湃着胸腔,伴随着滚烫的血液涌遍全身。
此时的柯像一堆噼啪燃烧的干柴,渴望难耐的双手猛地搂住淑芬的细腰,用带着葱花余香的热唇,急切地吻妻的秀发和白嫩细腻的脖颈。淑芬停下收拾碗筷的手,轻轻地侧转身,让丈夫吻个尽情。可就在侧身的一瞬间,她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也就是那种几乎令人作呕的口臭。淑芬真想躲开丈夫的热吻,可又觉不妥,硬是闭着气坚持到那个长吻的结束。
待柯脱衣上床时,淑芬不无含蓄地说:“你去京城兜一圈,嘴里怎么就多了一股怪味?”柯停住解钮扣的手,无辜地说:“什么味,我咋没闻着?”淑芬不忍心把口臭的事说出来,怕丈夫觉得尴尬,便委婉地说:“什么味,你自己再细闻闻吗。”柯双手罩住口鼻,深深地作几次吸气和吐气,活像个滑稽的小男孩玩游戏。然后摇摇头,肯定地说:“确实没有啥味吗?”淑芬又补充说:”不会是鼻子坏了吧?”柯不再说话,默默地扯过被子,仰躺在床上。
柯并无睡意,只是让一种莫可名状的因素破坏了他的心情。待淑芬收拾停当,像美人鱼一般钻进被窝时,柯又一时心血膨胀,用力捉住妻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乳房,轻轻抚摸着,再次把微动的嘴唇贴到淑芬洒满香水的脸上。这时他果然闻到一股味,一丝混杂着香水的恶臭直冲脑门。淑芬开始躲闪丈夫的爱抚和温存。柯像只碰壁的苍蝇,扫兴得一塌糊涂。这天晚上,破天荒地没与淑芬做那件事。
柯以为自己长时间出差在外,衣食住行无规律,早晚洗漱得马虎,怕是嘴里真的有了异味。翌日,柯走进一家超市,精心挑选了那种他认为最有效的除口臭药物牙膏。晚上,他花去大约半个钟头的时间洗脸刷牙。上床后,他尽其所能地向淑芬套近乎,想验证一下辛辛苦苦买来的牙膏是真品还是假货。结果大失所望。妻子像一只精明的羊羔,机巧地逃避着雄猛公羊的狂情。最后,干脆背对着气馁的丈夫,抱歉地说:“柯,你这气味真的很难闻,我有点儿受不了。”柯很无奈地说:“是有一种味,可不知道为什么?”说过,心里亏亏的不是滋味。这晚,他们终于做了那件事,但做得很没劲。
自此以后,凯与芬之间的亲热逐渐降温。夫妻间的那种事还是要做的,但少得可怜。即便是做了,也如例行公事,远没有先前的那种情调,因为失却了以往那销魂的长吻。只有一件事,柯做得比从前更认真了,那就是睡觉前的刷牙。尽管牙龈刷得出血,换来的却是妻的责怪:“你或许患上了口臭病,快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柯真的去了医院的口腔科。经过一番细致的检查,医生惊奇地说:“你的口腔卫生如此好,在我经手的病员中堪称一流的。不过,有个牙洞大了些,需要补一下。”
柯认为都是牙洞惹的祸,补上可恶的牙洞,便可万事大吉了。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柯觉得一身轻松,欢快地哼起流行曲儿。晚上,他迫不及待地送给淑芬一个久违的长吻。令柯意想不到的是,长吻失败了,且败得更惨,难耐的气味弄得淑芬直摆头。一边用手阻档扇赶,一边断续着喊:“臭……臭……臭死人啦!”呼吸微弱得窒息了一般。
一个偶然的机会,淑芬去医院看胃病。当诊的是位老中医,切脉之后,又要看舌苔。淑芬只轻轻一张嘴,大夫立即扭了头,急忙用手捂住鼻子,断然地说:“小姐,你患了严重的口臭病,是心火所致。”淑芬顿时明白了一切。
芬怀着内疚的心情,每天暗自服用医生开给的药,再也没向丈夫提及口臭的事。
北京作家刘恒,一不留神儿,弄出篇名作《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还拍了电视剧,正经红火一把。看人家笔下的张大民,那才叫萧洒哩,会贫嘴,会自个找乐子,经济上虽不富裕,却过着恣悠悠的幸福生活。比起大民这老兄,小民的水平凹多了,单说这贫嘴吧,就差一大截呢。可小民也有小民的优势,特会讨女孩的欢心,也时常有些幸福的收获。
张小民能把媚儿约到咖啡馆的KTV包间,这一手就很不简单。媚儿是什么人,简直就是个现代的罗敷吗。不光俊俏、活泼,关键是有内涵有气质。女孩儿有气质,就金贵海了,追她的人少说也有一个加强连。出门有轿车接送,下馆子有人抢着买单,讨好献殷勤的人,都排成长队了。在别人看来极难办到的事,张小民略施小计,轻而易举地办成了,真是不服不行呐。
张小民常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讨女孩喜欢,尤其讨可爱的女孩喜欢,也得想办法找巧门。头儿不是说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吗?小民真牛气,说得到做得到。那天下晚班,小民见媚儿心情特别好,便走近了说,咱去伊甸园咖啡馆吧?KTV包间,幽会的氛围。点一支红烛,插一束玫瑰,品着香浓的咖啡,陶醉在音乐缠绵的世界里,好享受好浪漫的,去不去?媚儿轻轻摇头。小民又说,媚儿,还玩潇洒呢,真没劲!我看你不是不想去,你是不敢去,小心眼儿。媚儿的脸腾地红了。娇嗔道,谁不敢去了?你才不敢呢!小民笑道,谁说的?不去是小狗!媚儿开心地笑着,坐上了小民的雅马哈。小小激将法而已,就这么简单。
KTV包间的感觉好极了。小民说,点支红烛吧,玫瑰就免了。媚儿说,小气鬼,怕花钱不是?那个傻妞儿给你拍拖,可就倒霉了。小民诡谲地一笑。媚儿,你不要想入非非噢,吃几碗干饭咱清楚,只想陪你说说话儿,也就满足了。媚儿俏皮道,量你也不敢,谁打我的主意,那就准备角斗好了。说过,格格地一阵好笑。张小民啜了一口咖啡,用手托了下巴,看着媚儿说,你看了《康熙微服私访》电视剧吗?那皇帝老儿真厉害,俘虏那么多女孩子。媚儿呛白道,眼馋了不是,人家那叫本事,你有吗?小民不屑地说,屁本事,还不是讨巧卖乖会夸人吗?女人都不经夸,一夸就麻爪。我这也是新发现,可以申报专利呐。媚儿有点儿不高兴了。板起脸说,我就不爱听好话儿,谁胡捧乱夸我跟谁恼。张小民立时改了口气,当然喽,媚儿与他们不一样。媚儿有素养有主见,那么多追随者,都成大众情人了,还不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吗!女孩儿能到这份上,就是极高的境界了。媚儿没说话,只是甜甜地笑。小民想,都说媚儿是个冰雪冷美人,我倒觉得是冰糖水浸过的甜妹子,多么可亲可爱的靓妞呀!
那天傍晚,乌云满天,房间里光线暗淡。媚儿趴在办公桌上,心里烦烦的。张小民突然走进来,关切地问,媚儿,怎么不高兴?谁欺负你了?我找他算账去!媚儿缓缓抬起头。别瞎说!我眼皮上长个囊包,丑死人啦。小民走过去,爱怜地说,让我看看。哎!不就是粒小小的红疙瘩,值得烦心吗?媚儿看着小民的脸说,是不是很难看?我都不敢见人了。小民笑道,就女孩儿邪乎,我看更美了,无几于锦上添花吗!媚儿说,瞎蒙人,我才不信呢?小民说,谁蒙人了,懂不懂?这叫病态美!你看人家林黛玉,很严重的肺结核哩,多美呀。还有大美人西施,患胃病,心口疼的时候,好看的不得了,别人都跟她学呢……。张小民还在没完没了地贫嘴,媚儿早已笑弯了腰,快乐得像个小天使。
在女孩中,媚儿是个热点人物,常被男孩子议论着。办公室秘书老刘,看不惯媚儿那副娇情劲,说媚儿这丫头,挺文静的女孩子,怎么不学好呢?你看眉毛画得那个细哟,嘴唇涂得那个红哟!还穿什么背带裙,不嫌寒碜人!张小民听着极反感。不平道,你个死脑筋老刘,少见多怪。那叫靓,现代美,不懂别瞎说!而司机小宁的观点恰恰相反。他不满地说,看媚儿那妞,整天介目不斜视,笑不露齿,迈着小碎步装淑女,没劲透了!张小民急着反驳道,又胡吣不是,那叫古典美!媚儿就是古典美与现代美的最佳结合,那个能比得上。众人大笑。说你张小民真是个马屁精,贫嘴顶个鸟用,人家媚儿不见得领情呢。其实,媚儿这会正在套间里看报纸,听得清楚,心里美着呢。
下班时间过了,媚儿还没走。张小民说,等谁呢?又是哪位帅哥请客呀?媚儿抿嘴一笑,傻冒儿,等你呢。走,去满园春撮一顿,我请客。发什么愣啊?不给面子呐?张小民受宠若惊,心情揣揣地跟媚儿走了。满园春的牡丹厅,两人浅酌小饮,呢喃细语,甚是惬意。突然,媚儿皱起眉头,放下筷子,捂着肚子不说话。小民慌了。忙问道,怎么啦?不舒服?媚儿说,胃疼,不碍事的,一会儿就好。小民说,要不要取点儿药?说过也放不筷子,挨得媚儿更紧了。媚儿说,你怎么不吃呐?趁热快吃吧!张小民低声说,吃不下,你一胃疼,我就心疼,实在吃不下。媚儿捂着肚子笑了,仍旧是甜甜的。
临分手,媚儿盯着小民笑。小民看看媚儿,挠挠头发,又摸摸嘴巴,以为自己出了洋相,不好意思地笑笑。问媚儿,你笑啥?媚儿撒娇道,小傻瓜,你不喜欢病态美吗?张小民疑惑地傻笑着。媚儿含情脉脉地走过去,附在小民的耳朵上:民哥,我爱你!小民以为在梦中,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媚儿举起玲珑的拳头,捅捅小民的胸。嗔怪道,犯儍干么呢?怪吓人的。真的,我爱你,爱你到永远!媚儿说过,小鸟依人般偎在小民的怀抱里。
张小民如梦方醒,猛地抱起媚儿,飞快地旋转着,忘情地大喊,我有收获了,我有收获了。
丁亚作为办公室的小职员,文字功底好,吸烟的水平也不赖。他会吸烟更会让别人烟,往往让出的烟比自己吸的还要多,因而他练出一手让烟的绝活。什么场合,什么人,让什么烟,用什么姿势让烟,都是各有讲究,也总是恰到好处。如是领导或者长辈,他便将烟恭敬地递到手中,再洒脱地点上火,表现出青年人的谦逊和干练;如是同事、熟人、朋友什么的,他便抓起烟盒,用食指轻轻弹出一支,让对方各取所需;如是大场合,人多又随意,他就像变魔术一般,轻快地将烟抛出一个个优美的弧线,且支支到位,从未失过手。有时看丁亚让烟,如同看一种礼仪表演。不!应该说是一种技艺表演,一种艺术的享受。
然而,好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丁亚让烟也出现了不应有的失误。新来的办公室主任老刘,第一天到单位上班,恰遇丁亚伏在办公桌上赶写材料。刘主任先打招呼,丁亚慌忙抬起头,不知所措地摸起桌上的一盒云烟,抽出一支递上去:“主任,您抽烟。”谁知刘主任只顾欣赏丁亚面前方格纸上那隽秀如贴的钢笔字,一只手作出接烟的姿势,却未捏住烟卷。烟已脱出丁亚的手,轻轻落在地上,几乎没发出声响。刘主任伸手抓了个空,方才收回眼神,蹲下身拾那支触手未及的烟。此时,那支无意中被丢弃在地上的烟卷,已被丁亚抓到手里,叼在嘴上,又手疾眼快地抽出一支,微笑着双手递给刘主任。
“真不好意思,请您抽这支。”
“不抽,不抽,我不会抽烟。”
刘主任十分认真地用手挡住丁亚递过来的烟。被拒绝的丁亚窘迫得有点心慌,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刘主任,您别见怪,我这人总是毛手毛脚的……。”
丁亚还想解释点什么,动动嘴却未说出口,刘主任轻轻拍了拍丁亚瘦削的肩膀,说一声快忙你的吧,便走出办公室。尔后又推开了局长室的门。
丁亚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复又坐回到椅子上。他心里别扭极了,把刚才那支叼在嘴上的烟卷握在手里,捏得粉碎,狠狠地丢进痰盂里。材料已无法再写下去,他需要静下来反省自己的过失,他觉得自己很无能,节骨眼上骑车掉链子。还坐办公室呢,连烟都不会让。同主任初次接触,就办这样的窝囊事,领导该是啥印象?主任是什么角色,他是咱顶头上司,他如不高兴,我丁亚不就彻底玩完了。对!刘主任不是不吸烟,他是生我气了,对刚才的表现不满意。他去局长室,会不会向局长褒贬我的不是呢?好不容易混到办公室,眼下又临近年终评比了……。
丁亚越想越憋气,越懊恼,情绪也遭透了,直到下班铃响起,也没再写出一个字。丁亚走在回家的路上,心烦意乱,无精打采,只顾低头骑车,险些撞在飞驰而来的汽车上,被粗暴的司机臭骂了一顿,又被负责的警察教训了半个小。回到家里,妻子见一向轻松愉快的丁亚像霜打的茄子,形容萎糜,心事沉重。忙问:“怎么了,来这么晚?”
“没事,身体有点儿不舒服。”
丁亚有气无力地歪到沙发上,双手抱头,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妻子上前一摸,额头滚烫,顿感不妙,急急地翻出几片药,又倒一杯开水,逼着丁亚服下去,才觉得心里有几分踏实。
丁亚做了一夜的恶梦,早晨没有起床,他真的病倒了,且一病就是10多天。吃药打针,高烧总是不退,嘴上泛起一溜黄水泡。
局长对刘主任说:“丁亚写材料常开夜车,他是给累病的。”
刘主任对局长说:“我看得出,丁亚是个老实人。”
年终评比,办公室人员一致推荐丁亚为先进工作者。刘主任带着营养品去医院看望丁亚,顺便告诉了他当选先进的事。丁亚听后紧紧握住刘主任的手,眼里滚动着水亮的晶莹,却始终未说一句话。
第二天,丁亚病愈出院了。他还同往常一样,每天提前半个时辰去上班,忙着搞接待,写材料。与先前不同的是,丁亚戒烟了。
光阴似箭,弹指间,毕业二十年了,突然有人提出搞同学聚会。
江浩对这事似乎特热心,他来说这件事时,我怀疑是他策划的。
我不置可否,搞就搞吧,反正周末很无聊。老同学相聚,热热闹闹一番,有点儿意思,说不准还能寻到几分乐子呢?
江浩一定要我帮忙,他说人员那边他负责联系,让我找场地,再做一份开支预算,不要太奢侈,否则那些混得不好的人也许不会来,可也不要太寒酸了,让人瞧不起。
我说:“二十年了就这一回,使劲花点银子也值得。”江浩撇撇嘴,又耸一耸肩,那作派像个外国佬,也不知他什么意思。
几乎每天,江浩都会在电话里向我回报,又联系上谁了,谁谁到外地出差了。然后,总神秘兮兮地问一句:“你想见见谁?我帮你找!”
我每次都会想,是该借此机会,约一位想见的人,但说实在话,能记起来的同学已经不多了。如果可能的话,我倒真的希望找到刘丽云,她如今生活的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唉!毕竟这么多年了,想想也没啥意思。
离约定聚会的时间还有两天,该联系的同学也差不多了。可就在这天夜里,我刚躺在床上,就被突然狂响的电话铃惊起。我知道这肯定是江浩无疑了。
“你猜?我约到谁了?”
“还能是巩俐那娘们……”
“别开玩笑,我说是老同学。”
未等我猜,他那边大叫:“刘—丽—云!!”
刘丽云?!我暗自惊叹,江浩这个人精,真有他的!要想见一见的老同学,也就是刘丽云了。可这是心里话,不好说出口的,咋就让这小子猜中了?
我之所以记得刘丽云,倒不是当年与她有什么激动人心的细节。刘丽云并不是我们班的,印象里她很瘦,高挑的个儿,脸有点儿苍白,不爱说话,挺文静的女孩子。开始我并不特别喜欢她,但奇怪的是,连江浩在内的那帮生在城里的小混混,每逢挑剔地给女生打分时,总把刘丽云排在前几号。
后来,也就是高二的上学期,学校组织的一次无命题作文比赛,刘丽云这小妞竟与我并列第一名。偶然的机缘,倒给江浩那帮哥们儿增加了取乐的话题。什么金童玉女啦,什么珠联璧合天生一对啦,渐渐地,我也被说得心里麻酥酥的。只是在心里,嘴上从未流露过。我不敢,我是农村考进城的穷孩子。不久,发生了一件让我真正激动的事。那天刘丽云独自跑到我们教室里,悄悄打听我的一些情况,并在以后的日子里,故意与我走对面,且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微微一笑,那含情脉脉的神态令人耳热心跳。这时我发现,刘丽云还真的很美丽,很可爱。
同学聚会这天,场面闹哄哄的有几分混乱。二十年下来,老同学一个个都是陌生的面孔,我几乎以为走错了房间。满场发福的中年人,男男女女很少例外,当年的风姿绰约不见了踪影。
我在人群中找到满面红光的江浩。他拉起我的手,大声吆喝着四处找人,主要是找刘丽云。参加聚会的女同学几乎占到一半,尽管穿得花花绿绿,却没什么光彩。
转了几圈,没有找到刘丽云,我有点儿失望。江浩更感到没劲,身子软软的想歪倒靠墙的沙发上。就在这时,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我看到一个孤单的女人。她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上身穿一件蓝底白花的翻领衬衫,下身是同色的长裙,披肩发随意而洒脱。
我打量片刻之后,眼睛一亮,这不是众里寻找千百度的刘丽云吗?!她突然笑了笑,依旧是那样的甜美。尽管隔着熙来攘去的人群,我敢肯定,这笑容是对着我的。
我拉着江浩的手走过去。
“嗨!江浩,我是刘丽云!”
刘丽云显得很兴奋,先重重地拍了一下江浩的肩,又同他热烈地握手,就差拥抱在一起了。我识趣地坐到近旁的连椅上,看着她们亲切地说话,也看着刘丽云尤存的风韵。心想,等他们热乎过了,再叙旧也不迟。
刘丽云全身上下无一件首饰,轻描淡妆,一个平平常常的四十岁的女人,骨子里却透出一种成熟而素雅的美。只是那双原本妩媚的眼睛,一直茫然地盯视着我。
我还像当年与刘丽云擦肩而过时一样,极不情愿地偏过头去,煞有介事地看着一处吵闹不堪的酒桌。
这时我听到一个隐约的声音:“浩哥,同你拉手过来的那位,他是谁?!”
我的头“嗡”的一下胀大了。脊背上咝咝的冒出一股凉气。
起身混入东倒西歪的人群中,任凭江浩在身后大喊大叫,我始终没有应声。
午夜时分,火车缓缓地驶进一个三等小站。我放下书本,打着哈欠向窗外望去。站台上空荡荡的,昏黄的路灯下,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朝火车前进的方向奔跑着。列车刚刚停稳,来人就迫不及地窜上车。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过后,便有人气喘吁吁地坐在我对面的空位上。
旅客们大多进入梦乡,车厢里格外寂静。我如果不是金庸的一本武侠小说吸引着,恐怕早已睡如烂泥了。当我睁大困倦的眼睛,打量面前这两位不速之客时,几乎惊吓得灵魂出窍,睡意全无,戒备的神经顿时进入临危状态。
深夜登车的旅伴一胖一瘦,反差强烈。胖子上身穿件油渍麻花的白色T恤衫,胸前画着两条张牙舞爪的龙,左小臂纹着一幅青紫色的鳄鱼图案,披一头乱草似的长发,活脱脱一位黑社会老大。瘦子生着一张长方脸,浓浓的络腮胡子裹着两片厚嘴唇和一只极不相称的小鼻子。鼻子右侧有条伤疤斜着延伸到腮部下端,紫红紫红的像条死蚯蚓。本来就厚的下唇被利器划过的疤痕显得很夸张,翻扇着恰似一只长裂的瘪茄子。唯独那双深陷而有神的眼睛,总算说得过去,却又偏偏发出一束幽幽的寒光。这会儿,那束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正专注地扫视着整个车厢,像一只猎获食物的老狐狸。
我相信,在夜深人静的车厢里,看到这样一对陌生人,看到那张疤痕累累、丑陋无比的脸,看到那双阴森袭人的目光,无论怎样坚定沉着的人,也会如我辈一样惊慌不已。我开始感激金大侠,感激他那本引人入胜的武侠小说,庆幸自己因书而得福,夜不成寐且能有备无患,否则最先遭殃的定是鄙人无疑了。我重又拿起那本救命的小说,佯装看书却在留心近在咫尺的陌生人。不知为什么?书上本来是一行行清晰的文字,却在眼前幻化出一幅幅画面,好像街头流氓殴斗的场景,又如电视电影里越狱逃犯的镜头。恍惚中,我猛然想起一件事:车匪路霸。对!坐在对面的莫不是两个流窜作案的毛贼!
我的心跳加快,几乎可听到那颗桃形肉团的“嘭—嘭”搏动声。手心里沁出湿腻的虚汗,脊背上也有凉嗖嗖的汗珠在爬动。我深感势单力薄,真想叫醒全车厢的人,共同对付不法之徒的袭击。可又觉不妥,冒然行事的后果很难预料。看来还是一个人先顶着,等对方有所行动再作定夺。坚持吧,坚持就是胜利!
胖子旅客显得很疲倦,尽管端坐如弥勒,却无力地合上那双惺忪的眼睛,继而发出了微弱的鼾声。只有带疤人依然精神头十足,用那双愈加犀利的目光,不时地张望车厢里每一个角落。他打开一个很上档次的手提包,摸出一盒将军牌香烟,开了封口,轻轻弹了几下,抽出一支碰碰我的手:“抽支吧,解解困气。”我急忙推辞:“不会吸,谢谢!”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烟万万抽不得,听说火车上常有歹人于烟卷中用上迷魂药,先让烟,至人昏迷后再下毒手。
胖子似乎打了个盹,很快就又醒过来。他站起身,甩甩胳膊,伸一个懒腰,又扩了扩胸。尔后,从行李架上的小皮包里取出两听健力宝,打开来,拿一罐碰我手上的那本武侠书:“喝点饮料吧,提神的!我勉强地笑笑:“谢谢,我不习惯喝饮料。”其实,我口喝得厉害,但决不可领受胖子的好意,谁知那里面有啥名堂?或许瘦子让烟未得逞,胖子又用饮料打我的主意呢!双簧戏演得满不错吗,放心吧,我不会上当的。
带疤人和那胖子一人一听饮料,喝得极有滋味。我越发口渴难奈了,忍不住在旅行包里找到一只红苹果,又掏出那把带着体温的大号弹簧刀,慢慢地削着苹果皮,削完后并未礼让对面的胖子和瘦子,而是把弹簧刀擦了又擦,直至显出无比的光亮和锋利。这玩艺儿虽没有金庸小说中描写的那些刀枪剑戟厉害,倒也能暗示对方:我有护身武器,关键时也可派上用场。我边想边香甜地啃食着苹果,心里比先前踏实了几分。
神志朦胧中,“哗—啦”一声响,我被惊得一激灵。忽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弹簧刀。察看周围动静,原来是一位旅客睡梦中碰翻了茶几上的喝水杯。此时,窗口已透进微微曙色,天快亮了。对面的陌生人正热切地交谈着,似是在话别,又互换了各自的名片。
列车稳稳地停在一座小城的站台旁。带疤人要下车了,胖子未及收起瘦子的名片,便起身送他去了车门口。我趁机看了茶几上那张制作精美的名片,上面赫然印着“滨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字样,名片正中“刑侦科长王海涛”几个字,是那种很优美的行楷体。这名字好熟悉,似乎在哪儿见到过。此时,那双深陷而有神的眼睛又叠现在我面前,嘿呀,想起来了!大约半年前,一张中央级的报纸上,头版头条曾经登载过这个响亮的名字,名字上方的通栏标题好像是——甘洒热血为人民!题头照片就是那双深陷而有神的眼睛。
鲍瑞在外地工作的一位亲戚,给鲍瑞的儿子小鲍捎来一双旅游鞋。不过一双平常的鞋,却是进口货,鞋上写着蝌蚪似的外国字码儿。鲍瑞不识货,拿了鞋去问内行的人。人家说这鞋是美国产的,还是名牌呐,能值1000多。说者有根有据,鲍瑞还是将信将疑。
鞋子虽好,可鲍瑞的儿子一试,尺码小,楞是穿不下。1000多元的东西,随便转送他人太可惜,总放在家里也是资源浪费。鲍瑞找熟人到商店里去调换,谁知穷山区的县城里,各类大小鞋店从未进过这宠物。变卖吧,人家最多才给200元,说小县城里消费水平低,价格高了难出手。鲍瑞觉得如此处理太不划算,只好把鞋子拿回家。
这天,鲍瑞无意中试了试那双旅游鞋,正合脚。他老伴倒乐得鞋子有了主,说老鲍呀,你也俭朴了大半辈子,就开次洋荤吧!鲍瑞被说动了心,干脆穿上旅游鞋,在院子里转悠了几圈。感觉挺不错,脚底下软绵绵的,走起路来特轻快。
鲍瑞穿着旅游鞋去上班了。刚一走进机关大院的门,就被几个小青年围上了。说老鲍发财了,混阔了。说老鲍的旅游鞋很好看,价钱很贵吧。说老鲍你这鞋是自己买的吗,大概是别人送的吧。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像耍猴似的,把老鲍整出一身汗。
鲍瑞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圈,便听到身后传来女人的窃笑声,私语声。说鲍老头50多岁的人了,还穿双怪模怪样的旅游鞋,真会出洋相,会不会有啥想法呢?
鲍瑞已顾不了这么多,快步奔上楼,又差点与对面走来的牟局长撞个满怀。牟局长说,老鲍,你慌什么?尔后盯着鲍瑞的旅游鞋,像发现了外星人。又喜笑着说,老鲍鸟枪换炮喽,鞋子很时髦的,可惜与身上的衣服不协调呀!鲍瑞只得苦笑一下,再如此这般地解释一番。
鲍瑞一走进办公室,立即受到同事们的关注。主任原计划开个办公会,布置当天的工作,这会儿却把鲍瑞的旅游鞋当成了话题,组织大家议论了足足有两个时辰。
不知是那位细心又在行的人,言之凿凿地宣布:鲍瑞的旅游鞋是美国进口的名牌货。这消息无几于一颗小型原子弹,使整个机关炸开了锅。各科室几乎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自发地开起了讨论会,中心议题是:鲍瑞为何突然穿上一双旅游鞋,而且是进口的名牌货!
下班的路上,鲍瑞心里有点烦,可脚底下挺受用,柔软又暖和。他暗自感慨,一分钱一分货,只要穿着舒服,总比扔了强。
第二天,鲍瑞照样穿着旅游鞋去上班。他心里踏实了,想通了。鞋是自己的,没偷也没抢;嘴是别人的,谁爱怎么说就随他去吧!结果,让鲍瑞想不到的是,他的宝贝鞋子远没前一天聚光,评论家议论者的数量,降低了至少百分之八十,老鲍感到很欣慰。
奇怪的事,到了第三天、第四天,几乎听不到关于鲍瑞和旅游鞋的话题。鲍瑞反倒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鲍瑞的进口旅游鞋,穿了整整一个冬季,出尽了风头,也狠狠地过了一把瘾。在那个漫长的冬季,鲍瑞的同事们又议论了许多有趣的话题,但没再提及旅游鞋的事。
第二年春暖花开时,鲍瑞换上了一双圆口布鞋。同事们见了都说,这鞋可比那双旅游鞋差多了,土里土气的不精神。在他们看来,鲍瑞换一双名牌进口的高级皮鞋,才是顺理成章的事。
鲍瑞则不以为然,一如先前那样健步走着自己的路。
祥城市文化馆设在一古典式的宅院内,红墙黛瓦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间,高高的院墙长满苔藓,木制的院门虽已油漆斑驳,仍能透出古色古香的余韵。特有的历史和文化氛围,给整个庭院蒙上一层陌生而神秘的面纱。
文化馆门卫兼传达员老刘师傅更是令人敬佩,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每日天一放亮就起床洒扫庭院,尔后谨慎地打开大门一侧的小套门,静静地等候前来上班的人。文化馆总共26人,每人的姓名年龄相貌特征,他一一熟记在心,辨别得清清楚楚。每有生人出入时,搭眼便能认出。待上班的人陆续到齐后,老刘师傅再把大门关了,没有车辆出入,从不轻易地启开大门。在外人看来,文化馆高墙森森,大门禁闭,与世隔绝般的空寂而神圣。院内的一帮文化人倒乐得个清静,也需要安全感。故而,老刘师傅的一丝不苟备受称赞,还赢得了馆长的正式表扬呢。
不知何故,近一个时期,庭院里总丢自行车。第一辆车被盗时,尽管失主没说什么,领导也未批评,可老刘师傅仍是愧疚得很,好几日吃不香,睡不稳。第二辆车丢失后,失主不客气地说,老刘师傅,我那自行车可锁得牢呐,怎么就插翅飞了呢?老刘师傅无言以对,只是陪着笑脸任凭失主奚落个够。老刘师傅想,咱是门卫,院内丢了东西是失职,有过失还能不让人家说几句?庭院里第三辆自行车不翼而飞时,老刘师傅开始反省自己,人老了,不中用啦,连个自行车看不住。可冷静下来一算,离退休时间还差3年零5个月,耳不聋,眼不花,腿脚也灵便,咋就守不住摊呢?老刘师傅想不通,他开始埋怨社会风气,小偷小摸成风,竟偷到全市闻名的深宅大院里来了,存心给我老头子过不去!更令老刘师傅想不通的是,上个月竟连着丢了两辆自行车。一辆是副馆长马可新买的凤凰——25山地车,一辆是老编剧高峰的电动助力车,价格不扉,着实可惜。老刘师傅坐不住了,想主动找馆长谈一下,可谈什么呀,我老刘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啊!不谈吧,又怕馆长不理解,怪罪下来更难堪。
正在老刘师傅忐忑不安之际,文化馆长满青苔的高墙推倒了,古色古香的大门拆除了,说是沿街修建门面房,租赁经营,以商养文,可因资金短缺,又迟迟不见动工的迹象。一向庭院深深的文化馆,全面对外开放了。馆内停放的20几辆自行车、摩托车,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对盗车贼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对疲于看管的老刘师傅,无异于雪上加霜。开始,他想用粗粗的铁连把车子串联起来,可别人用车时又太麻烦。后来,他索性拿只马扎凳坐在车棚边,像大街上看自行车的老太太,两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每辆新的或旧的自行车、摩托车。即便这样,仍觉得不安稳,大脑过于集中,紧张得心跳过速。老刘师傅本来就有心脏病,照此下去,还不得把老命搭上。再后来,老刘师傅想到了辞职。担惊受怕的,还不如回家抱孙子。
主意拿定之后,老刘师傅浑身轻松,专等着找馆长谈谈辞职的事。可馆长是个大忙人,不是外出讲学,就是开作品研讨会、创作笔会什么的,总也见不着人影儿。见不到馆长,老刘师傅的心情灰灰的,也只好当天和尚撞天钟地往前捱。他想,莫管那么多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反正辞职也就早晚的事!如此时日一长,老刘师傅紧张的神经麻痹了,心跳血压也渐渐恢复正常,但对申请辞职的事,却一直念念不忘。
这天中午,老刘师傅终于找到了正在看报的乔馆长,一位非常厚道的小老头,人称乔老爷。馆长极热情地把老刘师傅让座在沙发上,又沏了一杯香喷喷的龙井茶。老刘师傅激动得双手抖抖索索,颤颤地接过茶杯,低声说,我想给您谈谈看车的事,不知馆长……?没等老刘师傅把话说完,乔馆长随即接过话茬,不就是看管自行车吗?你干的不赖,这半年来,咱馆的院墙拆了,车子一辆也没丢,辛苦你了。
老刘师傅心里“咯噔”一下,似乎受到莫名的触动。他还想再提辞职的事,又担心馆长不答应,便试探着说,我年纪大了,换个人干吧!馆长说,换什么人?只有你最合适。这样吧,现在院墙拆了,工作难度大,每月再加80元的津贴补补身子?
老刘师傅不好再说什么,猛地站起身,使劲地握了握馆长的手,满怀感激地步出馆长室。
走下楼梯的时候,老刘师傅在想,一眨眼半年多了,自己不比从前更用心,倒也没有发生丢车的事?他只是不明白,过去高墙壁垒,大门紧闭,却挡不住毛贼们连连得手!现在院墙拆除,没遮没挡,反倒太平无事了。岂不怪哉?
杨秘书,名青林。我和杨青林是师大中文系的同班同学,他文章写得好,人又聪明。毕业分配时,青林留在县教育局,而我去了山区的一所中学,成为地地道道的教书先生。
光阴荏苒,一晃五年过去了,我还在当初那个学校里苦撑苦熬,而青林却当上了局办公室的大秘书,人称杨秘书。据说办公室主任的位置目前空缺,青林是最具实力也是最有希望的入选者。大概因我与青林的同学关系,校长这次到局里跑校改资金,破天荒带上了我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教师。
午饭时,本来我们校长要请客的。可教育局的张局长却不依,他客气地说:“校长难得来一趟,再说你的随员又给青林是同学,今天中午我请客。”张局长说话算数,不但请我们吃饭,而且还进了县城最上档次的鲁祥宾馆,又安排在一个装有卡拉OK的贵宾间。我和校长都有些受宠若惊,心里很是激动。其实,这种规格的应酬,对杨青林这个大秘书来说,还不是稀松平常的事。
吃饭时,教育局的头头们都到了。好酒好菜,推杯换盏,气氛很热烈。酒喝到半酣时,服务员拿来一个皮面书夹,请在座的各位点歌唱。教育局的张局长点了《涛声依旧》、《中华歌谣》什么的,接下来是副局长们点了各自最拿手的歌。头头们每点一首歌,杨秘书就迅速地记在一张卡片上,然后小跑着奔向服务台。大概因为小姐们忙不迭,他亲自拿来一撂激光唱盘,抽出一张按进VCD放音机,电视屏幕上随即映出《涛声依旧》歌题,却没有音乐的伴奏声。青林赶忙跑过去调试机器,拧拧这里,摸摸那里,再拍一拍话筒,动作简捷而娴熟。老同学还真有两把刷子,伴奏音很快正常了。画面清晰,音量适中。张局长神情欢快得像个孩子,摇头晃脑地唱得很投入,只是那歌喉让人不敢恭维。可是餐桌旁的人都说唱的好,都使劲地鼓掌,还有人给他敬酒,杨秘书则献上了一束绢纸花。张局长显得很快活很得意,完全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尔后依次是那些副局长们你方唱罢我登台,嗓音一个更比一个低劣,可叫好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常。大家不再认真喝酒了,都在忙着唱歌忙着鼓掌忙着叫好。杨青林更是个大忙人,又换唱片,又调音量,跑前颠后的像个导演,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一把。这时,我暗暗不平起来,便想到该让青林露一手,唱支《北国之春》,或者《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那才叫专业水平哩。要知道青林在师大读书时,还拿过卡拉OK金曲大奖赛的头奖呢。于是我冒昧地喊了一声:“让杨秘书唱一首好不好!”餐桌上立即有人附和:“对,杨秘书唱一首,还没听你唱过呢?”正在埋头选唱片的杨青林抬起头来,连连摆着手说:“不行,不行,我这干嚎直叫的破锣嗓子,哪是唱歌的料!”说着,又把一张唱片推进机器里,然后向众人鼓动说:“这是张局长最拿手的《说句心里话》,欢迎再来一首好不好!”于是,人们又是叫好又是鼓掌,把热烈的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餐毕,领导们一个个满意而去,杨青林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很真诚地邀我去家里小坐,半路上,我疑惑地问:“老同学,什么时候把嗓子弄坏了,今天不一展歌喉岂不可惜?”杨青林不说话,只是笑,我更纳闷了。
杨青林住在城边上一处僻静的小独院里,那是他岳父的遗产。进门后,青林很快从里套间搬出一台松下卡拉OK放音机,熟练地插上导线,拿起话筒,笑着说:“下面唱一首《爱你到永远》,献给老同学。”随即一曲优美动听的歌儿在小客厅里荡漾开来。
歌毕,我不解地问:“比以前唱的还好吗?你怎么说是破锣嗓子呢?”杨青林拍拍我的肩,意味深长地说:“老同学,你这就不懂了,领导们哪是在唱歌?他们是在表现自己呢!”青林给我沏上一杯香茶,又说:“那种场合,头头们争先恐后地OK,我们当小兵的只有服务的份,如果我OK的比领导还OK,那领导就觉得你不怎么OK了。”青林说罢,又是幽幽地一笑,那神情丰富得让人看不透。
我对老同学的这番玄论妙说,虽然懵懵懂懂,但我有预感,教育局办公室主任的宝座,似乎非青林莫属了。
罗小玉下岗半年多了,一直没有再就业的机会,只好窝在家里演奏锅碗瓢盆交响曲。如此日子一长,难免心里有点烦,就想出去转转,找朋友解解闷,也顺便打探一下就业的门路。
晚饭后,小玉对丈夫说,我们去辛昌家串门吧,听说他最近荣升处长了,都是顶好的老同学,该去祝贺一下。丈夫令军不以为然地说,贺官倒不必,朋友们在一起拉拉家常,侃侃社会新闻什么的,交流一下感情还是应该的。不然,长时间不见面,相互间就生分了。
小玉不无深意地望着丈夫说,大半年没见面了,总不能空着手去吧?丈夫幽幽一笑说,这事你掂量着办吧,我的权力下放了。
小玉便去食品橱里翻箱倒柜。忙活了大半天,急了一头汗,终于找出一盒中华鳖精和两大听银耳燕窝晶,得意地拿给丈夫看。令军扫了一眼,苦笑着说,你这人看上去冰雪聪明,脑子咋就这么笨?那都是些过时的玩艺,别看包装精美,内里没什么,说不定还是老假呢。小玉觉得有道理,悻悻地把东西放回原位。又折腾好大一会儿,方才不太忍心地拿出一盒红烧牛肉和一箱德州扒鸡。她真有点舍不得,这是爸妈送给儿子的生日礼物呢!但为了串门看朋友,她也认了。
小玉低声对丈夫说,你看这两样总该可以了吧?正在看新闻联播的令军,扭过头认真打量着,眼睛倏然一亮说,岂止是可以,简直捧极了。他拎起亮丽光鲜的包装盒,又耐心地抚去上面一层薄薄的灰尘,仔细地察看了一番。尔后,禁不住咳了一声,忙叫小玉过来,失望地说,你瞧瞧,过期了,这可怎么好!小玉有几分怨尤地说,都怪你,儿子几次要吃的,你偏留着串门用,现在可倒好,东西放过了期,你就安心了!
令军真的好后悔,后悔没让儿子解解馋。这全怪自己没本事,老三届的毕业生,那个不是发财的发财升官的升官,可自己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只会啃几个死工资,如今妻子又下了岗,钱不算计着花,日子怎么过?想到此,他不无懊恼地说,少罗嗦几句好不好,还不快去想办法。
小玉不再言语,径直走到放杂物的小套间,很快找出一箱健力宝,先看看有效期,好在没有过,她庆幸自己曾经果断地制止了儿子的开箱行动。那天儿子山山放学回来,满脸流着汗水,一眼就盯上了那箱健力宝,兴奋地说,妈妈,我喝饮料,说时一只胖胖的小手就撕封箱的不干胶塑料纸。正在择菜的小玉反应敏捷,伸手拍了儿子一下,小馋猫,饭前不能喝饮料,喝下去就不想吃饭了,给你五毛钱,去买一块雪糕吧。儿子高兴地跑去了。小玉放下手上的扁豆角,把那箱“猫”口中夺下的健力宝藏起来,这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小玉心里虽然有点不是滋味,可总算没有白用心。她叫丈夫快来看一下。令军走过去看了一眼说,我还以为什么宝贝呐,这破饮料,辛昌家还不是成堆大撂的,拿去串门,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小玉为难而又委曲,秀眼里包着泪珠却没有掉下来,而是流到了心里。她真懊悔当初不该提议去串门的,现在说不去了,又显得自己太没主张。此时小玉像一头不知所措的小鹿,可怜而又无助。她在不大的房子里转了几圈,尔后又坐在旧沙发上呆了一会儿,忽然就有了好主意:到夜市上买些水果吧,花钱不多还显得随意。同学吗,也不必太讲究。不怨丈夫说自己笨,先前怎么就没这思路呢?
罗小玉为自己的想法而惬意,她同丈夫很快来到夜市上的水果摊。虽然是初春季节,亮绿的西瓜已上市,可价格贵的惊人,她和丈夫不敢问津。美国进口的紫色提子,晶莹剔透似玛瑙,虽是串亲访友的时髦货,可那属于贵族消费的极品,小玉连价也没问。无核蜜橘还算便宜,2元钱一斤,偏又干的看不上眼。小玉和丈夫又转了几个摊点,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卖香蕉的,货色不错,黄橙橙地溢着清香。一问价,3元5角一斤,卖主的口气很坚决,砍价是不可能了。小玉看看表,已经8点多,不能再拖延。于是狠狠心掏出一张50元大票,买了13斤香蕉,让丈夫拎着,匆匆来到辛昌家。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辛昌和他妻子都在家,见面后免不了热情一番,而后坐下来喝茶、聊天、嗑瓜子,天南地北的海侃一通。小玉几次想把话题引到下岗上来,却始终没由头。最后要下决心时,丈夫却突然站起身,说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尽管小玉有些不情愿,仍随丈夫起了身。辛昌急忙拎起那袋香蕉说,你们带回去给山山吃吧。小玉说,哪的话,你嫌少咋的。辛昌不再说什么,只是坚持送他们到楼下。令军说,别客气,你把我们当外人吗?辛昌和他妻子都是痛快人,把来客送至门口,说声再见,就退回去了。
楼道里没有亮灯,小玉和丈夫摸索着走到楼下,又沿着光线暗淡的巷道慢慢地朝前走。这时,便有一个不明飞行物从空中落下,“啪”的一声掉进近旁的垃圾箱内。小玉出于女人的好奇,走向前一看,是只鼓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腐烂变质的香蕉。看得出,这香蕉未坏掉之前,比他们买的那一袋要好得多,说不定还是水货呢。小玉又不经意地抬头望了一眼,只有4楼亮着灯,那个单元正是辛昌的家。
令军说,有啥好看的,快走吧!小玉猛然回过神来,却没有言语,一路无话,只觉得心头沉沉的乱乱的,眼前总有一袋霉烂的香蕉在晃动。
“先生,包车吗?”
“先生,包车游很方便的。”
我和黄克刚走下西湖的游船,就被一位俊秀可爱的小姐叫住了。请我们包车的小姐约莫二十岁出头,那穿戴,那身段,那脸蛋儿,别提多可人了,浑身透出一股嫩生生的朝气,要多水灵有多水灵。那副含情脉脉的眼神儿,还有那一声甜柔柔的“先生,包车吗?”就够你灵魂出窍的。真不愧苏杭二州出美人呐,我算彻底服气了。
黄克这小子,本就是个见了女孩拔不动腿的贱坯子,那经得住如此青春美少女的诱惑。两只小眼睛直勾勾地看傻了一般,半天才嘻嘻地搭上话:
“哎,你说说,怎么个包法?”
“游五个景点,90元。”
“景点怎么定?”
“随你们自己选。”
“那好吧,我们去六和塔、保叔寺,西湖地下宫,剩下的随便好了。”
小姐莞尔一笑,指着身旁的红色桑塔纳:“多谢二位先生,请上车吧!”
我和黄克钻进轿车,心中很是惬意。别说5处景点了,就是点到的这3处,如分别搭出租,倒来倒去的麻烦不说,光车费也需百多元呢,真是太划算了。
我和黄克正得意间,那位小姐也坐到驾驶员的位置上。她回头送我们一个恬静的微笑,而后拨钥匙踩油门打方向,车子“突”地一声开走了。那动作娴熟而优美,黄克惊讶得一吐舌头,对我耳语道:“没想到这妞能着哩,还以为是个‘花瓶’托儿呢!”我心想,省钱游美景,还有靓妞相伴,真是天上掉馅饼,捡了个大便宜。
小“的姐”边开车边柔声细语地自报家门:“我姓梅,梅花的梅,叫丽娜,随便你们称呼吧。”黄克调侃道:“好漂亮的名字,梅小姐名副其实,人更是没的说。”
梅小姐咯咯地笑出了声。
“这位先生可真逗,听口音是北方人吧?”
“我们是北方人,可北方大着呢,请小姐猜猜看……”
“是山东客人?初次来杭州?”
“哇!梅小姐真是盖帽了,不但人漂亮、聪明,会开车,还懂心理学呢!”
“让您见笑了。杭州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开心极了,杭州山美水美人更美,比如你丽娜小姐……”黄克显得很兴奋,也很健谈,如他乡遇故知般投机随缘,一直与梅小姐海侃神聊,几乎到了贫嘴的地步。
梅丽娜小姐更是一副热心肠。得知我们游过的景点还不够多,便将杭州其余美景一一介绍。什么岳王庙的壁画啦,国宾馆的珍珠啦,大成殿的雕像啦,历数得活灵活现,无不令人神往。我这人虽没见过大世面,却也坐过几次出租车,可那些个司机不论是男是女,总是沉默寡语,极少与顾客搭讪。这位梅小姐倒是例外,让出门在外的人倍感亲切和温暖。那脆生生甜丝丝的话语,那爽爽朗朗的笑声,无形中减轻了旅途的疲惫和孤寂,真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开心乐事。
游六和塔时,黄克掏出20元钱递给梅小姐,开玩地说:
“这可不是小费呐,在我们北方一般不出小费的。”
“那……那这钱?”
“10元请导游,10元买饮料。”
“我看,没这必要吧,你还是省几个小钱吧!”
丽娜小姐抚媚地摇摇手,重有打开车门,拎出一只保温瓶,拿着两个一次性茶杯,朝我们笑笑说:“二位请喝茶,尝尝咱西湖的龙井,可比那假冒劣质饮料强多了。”我激动地说:“真是太谢谢了!”黄克端着茶杯,迟疑地问:“那导游的事……还没张罗呢?”
“咳!这事吗?有我呢,保您满意就是了。”丽娜小姐说过之后,脸红红的微微一笑,许是觉得把话说过了头。
梅丽娜充当义务导游,带我们游遍塔旁的各处景点。那声音又甜又爽又柔和,普通话倍儿标准,讲解中不时穿插笑话掌故,再弄出一点小幽默,那水平比专业导游还优秀。最后,梅小姐竟不顾劳顿,陪我们爬上五百多级的六和塔顶。梅小姐的热情和善良,令我们感动不已。黄克这小子更是激动难耐,站在高高的六和塔上,不去饱览杭州湾的美丽风光,却望着丽娜脸颊上细密的汗珠,疑惑地问:“你……你为啥……对我们这样好?”
“你们坐我的车,就是我的客人,我的上帝吗!怎么可以不好呢?”丽娜亲切而又随和的口气,显得很真诚。我和黄克陶醉在做“上帝”的美好感觉里,简直要飘飘欲仙了。
六和塔是我们包车游玩的最后一站。黄克递给丽娜一张崭新的百元票。恳切地说:“不必找钱了。”梅小姐郑重其事地说:“那怎么成,说好的90元吗?”我急忙打圆场:“别再客气了,您的热心帮助,不是钱能买到的!”丽娜说:“那好吧,相遇是朋友,我免费送你们游一游龙井村,那可是人间仙境啊!”
多亏丽娜提醒,我们方想起还没去龙井村。游杭州不到龙井村,岂不是天大的遗憾,那可是几百年前皇帝老儿取乐的地方。
红色桑塔纳驶进龙井村。龙井旁游人如织,争向龙井内取水喝。丽娜找来一只小铁桶,好不容易打上来半桶浑浊不堪的龙井水,根本无法入口。丽娜说:“咱们别凑热闹了,去附近的茶舍品茶吧。那儿幽静怡人,还可欣赏地道的茶文化。”丽娜说的不会错,何乐而不为呢?
我们欣然地跟在丽娜身后,七拐八拐地来到一户茶农家里。主人是位俊俏的少妇,她热情地让座递烟,而后取出一套古色古香的紫砂茶具,一招一式地为我们表演茶道。只见少妇又摇又晃,大壶倒进小壶,再把小壶注入一个个玲珑剔透的紫砂杯,招招式式都非常到位。我端起茶杯细细品尝,顿时有股清香沁入心脾,味道真是好极了。
我们有滋有味地品茶时,茶家少妇打开一包茶叶,轻轻地放到茶桌上,笑笑说:“你们喝的就是这种茶,极名贵的明前龙井,请你们带些回去孝敬老人、慰问朋友,权作杭州一游的纪念,也不枉龙井村里坐一回。”我和黄克面面相觑,犹豫不决。我们平时都不爱喝茶叶,好像也没有喝茶上瘾的家人和朋友。黄克不无迟疑地问:“这要……多少钱一斤?”少妇说:“卖1000多呢,看你们给丽娜熟络,就收您998元吧,图个吉利数。”我与黄克惊诧得直瞪眼,好歹没说出“贵”字来。
这时,丽娜把黄克拉到一边,嘀咕道:“不好讨价还价的,这是品茶的规矩。多少买一些,给茶家留个面子。”说完,又急忙向我使眼神,那意思是千万不能喝过了茶走人,总该有所表示的。我与黄克似乎心领神会,感到茶家也进了,茶道也看了,香茶也品了,人家丽娜小姐也说话了,若不出点儿血,就太不够意思了。我说买半斤,黄克咬咬牙喊了一斤的数,共付给茶家少妇1500元,根本没提找零的事。
丽娜笑逐颜开,愉快地领我们走出家门时,迎面跑来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亲热地拉起丽娜的手,撒娇地说:“小姨,小姨,这几天咋不来我们家?可想死我了。”我心里格登一愣,有种不妙的感觉划过脑际。黄克这小子不知是装糊涂,还是真的不在意,只顾东张西望地看风景。
我与黄克挤挤捱捱地来到停车处,却不见了丽娜小姐,还有那辆红色桑塔纳。我们怀着莫可名状的心情,拿出昂贵的明前龙井求人鉴别。行家幽幽一笑说:“这是极普通的龙井茶,多说也就两百元一斤。”
初来泰城时,朋友送我一辆旧单车,骑着上班倒也便当。可时日久了,直觉得别扭。那单车脱漆生锈,吱吱呀呀,像头秃毛的老驴,难与身上的西装、领带、公文包为伍。有位收废品的老兄,劝我发发善心,把单车处理给他,我便顺水推舟,也算作个人情,大不了安步当车,生命在于运动吗!
每天早晨7点30分,双脚跨出家门,沿和平路大街向前走,越过一座人行天桥,一处机器轰鸣的建筑工地,一扇机关大院的铁闸门,准点抵达自己就职的天宝公司。如此日复一日,来来回回,终于熟能生巧。我发现顺着玉潭公园的东墙边,有一条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正好将住所与公司大致连为一体。如走这条捷径,赶班的时间可以缩短一半。
第一次踏入这条人迹罕至的幽径时,心头一阵莫名的激动,甚至有几分得意。既省时,又可逃离闹市的喧嚣,也避开了熟人轻蔑的目光。虽在外企工作了5年,至今仍为步行一族。靠每月三千多元的薪水买辆车,只能是个遥远的梦。好在发现了这条掩人脸面的小路,便定下心来做它的常客可好景不常,在抄近道上班的第5天早晨,迎面走来一位中年男子。这人身材矮胖,头发稀疏且油亮,高额圆脸大鼻阔嘴巴,一副有产阶级的模样,物证便是手中拎着的黑色大哥大,虽然是那种粗陋笨重的玩艺儿,可在当时还少有人能够配得上。不过,我敢打赌,眼前这位人物尚不属于大款一族,真正的富人哪有安步当车的,“生命在于运动”只是个解嘲的口号而已。
初遇陌生男人,好像自己的领地侵入强盗,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更糟糕的是,这位仁兄不识趣地天天与我走碰头,那一脸目中无人的神气,令我辈敬而远之。天下雨时,我会侧身让他的蓝花雨伞先走一步,而换来的却是大模大样的背影。连声谢谢都没有,也太不够意思了。都是萍水相逢之人,你摆什么谱?不就是个半头砖一样的大哥大吗,提着碍手碍脚的,白送还不稀罕呢。你真有本事,弄辆轿子车去风光,别在这墙旮旯里充大头,怪